熏今日没有穿和服, 而是换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
夕阳的金晖在他身上勾勒出轮廓,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他的目光在室内微微一扫, 很快便落在坐在人群中的椿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条熏对她颔首致意,嘴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浅笑,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吉田美咲已经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灿烂:“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她又对后面的几位男子笑道, “还有诸位,欢迎欢迎。”
美咲转回身,解释道:“大家别担心,他们就是来送个礼物,给我个面子,马上就走,不会打扰我们女孩子聚会的。”
“美咲,你这话可太伤人了。”
一个略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站在一条熏旁边的一个青年,穿着藏青色条纹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面容与美咲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显飞扬跳脱。
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递给美咲,“我可是特意从东京给你带的,最新上映的西洋活动写真的胶片拷贝片段,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吗?就这么打发我们走?”
美咲接过盒子,惊呼一声:“真的吗?浩一表哥你太好了。”
浩一扬了扬眉毛,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女孩,笑道:“不留我们吃个饭吗?送了这么重的礼,连顿饭都蹭不上,我可要伤心了。”
他语气轻松,几个胆大的女孩已经掩嘴轻笑起来。
久保田绫凑到椿耳边,用气声快速介绍:“那个是美咲的表哥,吉田浩一,在东京的庆应义塾念书,听说也是个爱玩的性子。旁边那位穿咖啡色西装的是三井家的少爷,戴眼镜的是……”
在美咲半推半就、浩一和其他几位男子的起哄下,加上他们带来的礼物确实别致贵重,最终这几位“不速之客”被留了下来。
侍者们立刻开始忙碌,重新布置席位,在原本的矮桌旁增加了坐垫。
晚膳很快端了上来,一道道装在精美漆器或陶瓷器皿中的菜肴依次呈上,开胃菜是精致的松茸茶碗蒸,清汤是鲷鱼真丈清汤,生鱼片是时令的鲑鱼、鲷鱼刺身,烧物是盐烤香鱼,最后是甜点为抹茶布丁与当季水果。
菜品精致,口味清淡雅致。
因为加入了男性客人,且浩一等人性格开朗,席间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热闹。
一条熏坐在美咲和浩一旁边,话语不多。
晚膳用毕,碗碟尚未完全撤下,性急的浩一已经提议开始游戏。
美咲也拍手附和,女孩们重新雀跃起来。
有人搬出了准备好的花札,有人提议玩双六,绫则兴奋地掏出了她的西洋卡牌,开始讲解规则。
椿和绫原本坐在一起,但绫很快被几个对卡牌感兴趣的女孩拉走,去角落研究那新奇的游戏规则了。椿对那复杂的西洋规则一时难以理解,便没有跟去,独自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饭后清茶。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椿转过头,是吉田浩一。
他已经脱去了学生装的外套,只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跪坐的姿势很随意,这么近距离看下来他的确和美咲很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
椿注意到一条熏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室内了。
浩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带着点好奇:“你是成濑椿小姐,对吧?”
椿点了点头,礼节性地微笑:“是的,吉田君。”
浩一摆了摆手,笑容更深了些,月牙般的眼睛弯弯的:“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浩一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说一个共同的朋友,“我是澄的朋友,那小子可是经常在我耳边提起你。”
“经常提起我?”椿的眉梢微挑,“他怎么说起我的?”
浩一顿了顿,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成濑椿”这个名字了,从还拖着鼻涕、在东京宅邸里上蹿下跳的一条澄嘴里。
他知道她是澄的未婚妻,那时澄提起这桩婚事多半是撇着嘴、一副被强塞了麻烦包袱的不耐烦样。
他知道她会弹一手极好的三味线。
澄某次从京都回去,难得安静了半日,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弹琴的时候,好像屋子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说完自己又嫌肉麻,呸呸两声岔开了话题。
他还知道她会扯着和服下摆,利落地翻过成濑家那堵老墙。
澄说,“身手比我还灵活,拉她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我拽一跟头。”
所以在吉田浩一多年来的想象里,“成濑椿”应该是个不怎么守规矩的、带着点野性和灵气的女孩,或许还有点泼辣,这样才能降得住同样无法无天的一条澄。
毕竟在澄那些断断续续的叙述里,这个女孩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搅动着澄那向来简单直接的情绪。
但他们是损友。
是从小在泥潭里打滚打架、被私塾老师用戒尺抽手心后还能互相挤眉弄眼的“损友”。
于是浩一放下茶杯,月牙眼弯着,说道:“怎么说呢?澄那小子抱怨得可多了。说你总是管他管得特别严,这也不许,那也不准的。比如他以前可爱跟人打架了,拳拳到肉才痛快,可自从……嗯,反正有次他眼角带了点青紫回去,后来再打架就总束手束脚,老是护着脸,说是破了相不好交代。害得我们这边好几次都因为他缩手缩脚差点吃亏,还有啊,”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他说你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管?说他上次穿了双颜色鲜亮点的,就被你说不成体统?是不是真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诚恳,仿佛亲眼所见。
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抬手掩住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浅杏色的洋装肩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一点,又被她拉回。
“他胡说的,”她止住笑,眼角却还留着笑意,“我什么时候管过他这些?打架也好,衣服颜色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
“是吗?”浩一挠了挠头,故作疑惑,“那他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每次抱怨起来都苦大仇深的。”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了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你今天来参加了我表妹的生日会,他肯定要气死。我之前在东京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撇着嘴说女孩子家的茶会,无聊死了,没兴趣。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游戏已经开始了,几个女孩围在久保田绫身边,研究那副西洋卡牌,发出阵阵惊讶困惑的低呼。另一堆人在玩花札,争论着得分。美咲正被几个女孩围着,试戴她们送的新发饰,笑声清脆。
她没有看到那条熏的身影。
浩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道:“找熏君?他嫌屋子里太闹出去透气了,大概在庭院那边吧。”
椿收回视线:“熏君……怎么也来参加了?毕竟有些路程。”
她记得一条熏不是喜欢这种热闹聚会的人。
浩一闻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吗?一条家和吉田家好像有意联姻。
“这一代年纪相仿的,就是我表妹美咲和熏君了。我表妹虽然从前就对熏君没什么兴趣,但这次生日还是应长辈的要求给熏寄了邀请函。本来没指望他来,没想到他真答应了,还亲自过来。”
他耸耸肩,“大概也是家里的意思,让两人先接触看看。”
一条熏和吉田美咲?
椿抬眼看向浩一:“你这么说起来,好像跟熏君不是很熟?”
浩一直起身,坦率道:“是啊,我是澄的朋友。”
这时,室内传来一阵更大的欢笑声,原来是久保田绫那边的卡牌游戏似乎进入了有趣的环节,一个女孩抽到了什么古怪的指令,正红着脸做动作。
美咲也注意到了这边角落低声交谈的浩一和椿,她眨了眨眼,隔着人群对浩一喊道:“浩一表哥,可不许打歪主意哦,小椿可是名花有主的人。”语气是亲昵的调侃。
浩一的脸瞬间红了大半,连忙朝美咲挥手,有些狼狈地回道:“知道知道,就你话多,玩你的去。”
美咲嘻嘻笑着转回头。
浩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重新看向椿,表情有点讪讪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浩一在说,像倒豆子一样把一条澄从小到大那些丢人现眼、顽劣不堪的事迹抖搂出来。
从幼时爬树掏鸟窝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嚎啕大哭引来全家仆役。到少年时学骑西洋马,逞能不用马鞍,结果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床上躺了三天。再到在东京的宴会上,因为觉得某个装腔作势的华族老头可笑,偷偷往对方酒杯里加了超量的芥末,害得对方当场出丑,被一条他父亲关了半个月禁闭……
他说得绘声绘色,“你说这事儿是不是他自找的?”
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轻笑。
当浩一终于告一段落,端起凉掉的茶牛饮时,椿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底座与矮桌碰出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浩一,唇角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问道:“那么现在,你应该对我改观了吧?”
浩一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是真的改观了。
在见到成濑椿之前,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澄那家伙遮遮掩掩的叙述。
澄会炫耀她翻墙的利落,抱怨她“管得严”,嘟囔她弹琴时太安静。
唯独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向他描述过她的外貌。
直到此刻在“清泷亭”温暖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穿着浅杏色洋装、长发松松编成侧辫的女子。
浩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澄那小子从来不说。
因为有些美好,是无法用贫乏的语言去形容,也不愿轻易与他人分享的。
成濑椿长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艳丽,而是一种浸润在古典教养与沉静气质中的明艳,端庄娴雅。
面对这样的她,浩一觉得自己平日里和澄他们胡闹时说的那些浑话、粗话,都像是粗粝的沙石,哽在喉咙里,半点也吐不出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他看着她灯光下细腻的侧脸线条,又想了想东京那个此刻大概正百无聊赖、或者又在琢磨什么新恶作剧的一条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的念头。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条澄那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又过了一阵,室内的气氛被久保田绫带来的新奇卡牌游戏彻底点燃。
女孩们起初还因规则陌生而拘谨,待弄明白些门道后,便投入了热烈的战局。
抽到指令卡的人或要模仿动物叫声,或要讲一个羞人的秘密,嬉笑声、惊呼声、起哄声……
成濑椿坐在原位,心跳随着室内的声浪微微加速。
太热闹了,热闹得让她有些头晕,呼吸似乎也跟着室内的空气一同变得粘稠起来。
她起身,对身旁正兴致勃勃观战的久保田绫低声说了句“去透透气”,便轻手轻脚地走向纸门。
拉开绘有秋草的纸门,喧哗声像找到了出口,猛地涌出一股旋即被她关在身后。
一瞬间庭院沁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将她耳畔的燥热与脑中的微醺吹散了不少。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院落里的石灯笼早已点燃,柔和的暖黄色光晕晕染着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景致,青苔在光影下显出丝绒般的质感。远处流水声隐约可闻,潺潺淙淙。
椿沿着回廊缓缓前行,回廊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处延伸出去的小小观景台,临着溪流,视野开阔。
观景台边缘的朱红柱子旁,倚着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是有人在抽烟。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点猩红的光停滞了一下,然后被抬起的手掐灭。
细微的“嗤”声后,那人影动了动从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了旁边一盏石灯笼的光晕之中。
光线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包裹着劲瘦的腰身,同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边肩膀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掐灭烟头的姿势,看到椿,他显然也怔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那只手,轻轻在面前的空气中扇动了几下,仿佛要驱散可能残留的烟草气味。
是一条熏。
他的面容在灯笼暖黄的光线下,眉眼被光影柔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无波地望过来。
“里面太闷了?”他先开了口。
椿点了点头,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
“太热闹了,”她如实说道,“不是很适应。”
一条熏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要赶快适应才好。”
他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浅杏色的洋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澄……就是这么闹腾的人。要是不喜欢的话,相处起来会很累的。”
作者有话说:
澄:妻管严啊(偷偷炫耀)但他马上要被偷家了
第52章
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人,他与你习惯的宁静格格不入。
椿没有立刻接话,夜风吹拂,带来凉意,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和洋装轻柔的裙摆。
她看着熏,这个世界的一条熏是这样性格的人吗?
这是在她“上一次”被澄不由分说地拉走,松开他的手之后第一次再见他。
他现在所流露出的那种带刺的状态,又像是更久远之前假扮成顽劣的澄来试探她,所说的那些带着酸涩和恼意的醋话。
这时一条熏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身上,这次更认真了些,从她被夜风吹拂的微乱鬓发,到身上那件洋装。
最后,停在了她穿着的小羊皮鞋上。
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脚往后微微收了收,裙摆随之晃动。
“这是澄送的衣服?”熏开口问道。
“是。”椿简短地答道,没有多做解释。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她拢了拢手臂。
“收到澄的信了吗?”熏换了个话题。
椿愣了一下:“什么信?”
“可能还在来的路上吧, 从东京寄出总要些时日。那是澄……抓耳挠腮, 想了很久的情书。”
情书?
澄会写情书给她?
椿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
以澄那少爷心性,直来直去,但让他正儿八经地铺开信纸,写下那些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姿态实在相去甚远。
况且他们上次在祇园分别时,话已说得那样开。
她抬眼去看一条熏,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晕中再次相遇。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戏谑或玩笑的痕迹。
况且,就算澄真的写了情书, 他会告诉他的哥哥吗?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似乎并未亲密到可以毫无芥蒂地吐露情感私事的地步。
还是说……此刻的一条熏,替他那个不擅表达的弟弟追她?
一条熏微微颔首。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椿不想再深入这令人费解的对话。
她微微屈身,找了个的理由,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一条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目送着那抹浅杏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那片暖黄的灯火与人声隐约的背景中,夜风吹动他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下摆。
半晌他垂下眼,从西装马甲的内袋里,又摸出了那个银质的烟盒。
打开,取出一支细长的纸烟,就着石灯笼的光用一支精致的镀金打火机点燃。
“嗤——”
猩红的光点再次亮起,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烟瘾,也不觉得抽上一根会对此刻心中的情绪有什么实质的缓解作用。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于他而言远不及处理一条家庞杂事务时所需的清晰头脑重要。
但他还是点了。
因为别人都是这样的,那些在宴会间隙离席透气的绅士,那些在书房处理完棘手文件后的父亲同僚……他们似乎都会在独处时点上一支烟,让袅袅的烟雾模糊面容,也仿佛能借此驱散些什么。
一条熏有着很深的从众心理。
在等级森严的华族社会,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网络中,表现得与周围环境一致,是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无论是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兴趣爱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青灰色的烟霭在灯笼的光晕中扭曲升腾。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东京本家的书房里澄那家伙难得一脸扭捏地蹭进来,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他放下手中的财政报告,主动问:“有事?”
澄的脸涨得有点红,眼神飘忽,吭哧了半天,才含混地说:“哥那个写信……该怎么写,才能显得嗯……有诚意一点?”
他当时就明白了。
只是平静地问:“写给椿小姐的,你让我帮你?”
澄更窘了,胡乱比划着:“就……就告诉她,那些衣服不是,就……反正你看着写,你知道的,别写得跟我平时说话似的,也别太肉麻。”
于是,他一条熏,在处理完家族事务的深夜,铺开上好的信笺,用他那一手公认漂亮而富有风骨的字迹,开始替自己那顽劣不羁的弟弟,构思一封给未婚妻的“情书”。
遣词造句需含蓄而矜贵,符合华族身份。情感流露需克制而真诚,不能过于轻浮。还要巧妙地带入澄的某些性格特质,以免穿帮……这简直比草拟一份外交文书更需斟酌。
此刻,他对着夜色,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椿说过的话。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喜欢他给她写的情书。
夜凉如水,指尖的烟已燃去大半。
一条熏倚着冰凉的朱红柱,并未急于吸下一口,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青白的烟线袅袅上升。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心神却早已不在眼前的庭院景致,而是沉入了刚才与椿那短暂交锋后的回味与反刍。
说来惭愧。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语。
他与成濑椿,真正面对面相见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像今夜在的聚会中偶遇,单独说上几句话,已是难得。
她对他保持疏离,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那么他自己呢?
一条熏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微苦的烟草气息在口腔和鼻腔弥漫开。
他的情感史,几乎是一片空白。
作为一条家的长子,人情感是最不需要,也最不被鼓励考量的因素。除了家族安排过的、寥寥几次与门第相当小姐的相亲会面,以及一两位因家族往来或学业交集而被外界捕风捉影传为“绯闻”的女性友人外,他从未真正体验过所谓心动或爱慕。
如果说有什么例外,那便是梦中。
梦境里有时是京都古老的街巷,有时是开满紫藤的回廊,女主角的面容是成濑椿的模样,却又比现实中的她更亲近,更鲜活。
他们会在梦中交谈,内容醒来便忘。
这些梦境来得毫无缘由,去得也了无痕迹,从未对他的现实产生过任何实质影响。
而现实是,他对成濑椿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他那总是不着调的弟弟,一条澄。
思绪又自然而然地被牵引到澄央求他代笔写信的那日。
那并非毫无征兆,在此之前澄有段时日确实反常。
澄从京都返回东京本家。
不同于以往从京都回来多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惫懒,这次的他消沉极了。
连母亲都在问澄是不是在京都受了什么刺激,或是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从京都回来大约三四天后,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关就是大半天,连每日雷打不动的骑马练习都推掉了。
紧接着,便开始大张旗鼓送东西给椿。
他几乎跑遍了东京银座和日本桥所有的高级百货店和洋装屋,搜罗各种时新的女式洋装、皮鞋、长袜、手袋、发饰。
每天都有新的包裹送到他的房间,然后他又亲自跑到邮局,将这些包裹一个个寄往京都成濑家。
那些洋装从清爽的夏装到初秋的厚裙应有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仿佛要将百货店橱窗里所有适合年轻女子的款式都搬空。
他甚至开始研究起搭配,今天送去的上衣配哪条裙子,明天寄出的皮鞋搭什么颜色的袜子,乐此不疲,接连好几天都不会重复。
母亲终于忍不住,在早餐桌上旁敲侧击:“澄,你最近……好像往京都寄了很多东西?”
澄正对着涂了黄油的面包片发呆,头也不抬:“衣服而已,上次在京都我不小心弄丢了椿的一只鞋子,赔她一双不过分吧?再送几件能搭配的衣服,也正常。”
送衣服送鞋子,对于一个已经订婚的未婚夫来说亲密得如此露骨,虽不常见,但在某些新派人士看来,或许也可理解为一种热烈的追求方式,勉强可以理解。
但澄整个人的状态,那种混合了亢奋偏执的情绪起伏,以及这种不计成本赠予行为,绝对不正常。
母亲看向熏,眼神里带着忧虑和请求。
她是传统的华族夫人,而熏是澄一母同胞的兄长,年纪又相仿,在母亲看来总能问出些实话来。
于是在一个午后,熏敲响了澄的房门。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澄,是我。”
依旧沉默。
熏等了几秒,径直扭动了黄铜门把手。
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让熏的脚步顿了顿。
这间面向南的房间有些凌乱,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件随意丢开的崭新洋装,衣架上挂着更多。
书桌、矮柜甚至窗台上,都堆着尚未拆封的百货店包装盒。地毯上和废纸篓周围散落着大量揉成团的信纸。
带着横线的西洋信纸,被揉捏后丢弃,有些甚至被撕成了碎片。
澄仰面躺在那张宽阔的西洋床上,身上还穿着外出归来的学生装,领带歪斜。
他的脸上盖着一个厚厚的鹅绒枕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熏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进房间,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个尚未被完全揉烂的纸团。
展开,上面是澄那飞扬跋扈到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写写划划,涂改严重,许多句子只开了个头就被粗暴地划掉。
“那些衣服你喜欢吗?鞋子合脚吗?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我再去找别的。我知道我有时候很惹人厌,说话不过脑子,可你不能,不能真的去找别人,我受不了这些的。”
之后整段被狂乱的线条覆盖。
熏的视线从信纸上抬起,落到床上那个用枕头蒙住脸的身影上。
他走到床边:“你跟椿小姐……吵架了?”
床上的身影僵了一下。
片刻枕头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答非所问:“……我想写一封情书。”
熏的眉梢动了一下。
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怎么突然想到写这个?”
澄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枕头,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
“周围窥伺她的人……太多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别人不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吗?”熏问。
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于是,熏正在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为成濑椿的事情而备受煎熬的脸。
像在照一面镜子。
然后,他听到澄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
“哥,”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椿有了新欢,我该怎么办?她说要和我各玩各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午后阳光明媚,鸟鸣啁啾。
熏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一下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早已臻至化境,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他只是微微蹙眉,“各玩各的,她是这么说的?”
澄没再重复,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倒回床上,再次用枕头盖住了脸,发出近似呜咽又像咒骂的声音。
熏没有再停留。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熏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熏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回过神, 低头看去。
夹在指间的纸烟早已燃尽,仅剩的烟蒂灼烫了皮肤,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
松开手指, 那截灰白的烟蒂便坠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旋即熄灭。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远处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地飘来,更清晰的是庭院里竹筒敲击石钵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便“咚”地一响。
他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理智严防死守的某扇门。
那些无来由的梦境, 那些面对她时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悸动……它们真的只是无意义的幻觉或潜意识吗?
或许, 只要碰触到她。
只要真实触碰到她,而不是隔着梦境的面纱。
他就能明白,就能了解,就能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野火燎原般, 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迟疑与权衡。
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发烫,由内而外蒸腾起来的燥热,掌心什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粘腻不适。
他不再犹豫。
将随意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穿好,扣上最下面一颗纽扣,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传导至耳膜,咚咚作响,几乎要压过庭院里的一切声响。
他迈开脚步,离开了倚靠的柱子,朝着刚才成濑椿离去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缩短,步伐不自觉地加快,皮鞋鞋跟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回廊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嗒、嗒”声。
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听见风吹过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更听见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心跳。
就在一个转角,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裙摆。
熏的脚步在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聚集,遮蔽了星月,只透出铅灰色的微光。
料想明天也不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试图平复那过速的心跳和指尖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不再迟疑,大步转过那个转角。
回廊在这里有一段小小的延伸,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派对院落的月洞门。
熏没有呼喊,加快了速度几步便追了上去。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时,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的一声。
仿佛有某种东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似乎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他曾这样抓住过这只手,然后……又松开了。
可是翻来覆去地想,他过往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节?
什么时候与这位他弟弟名义上的未婚妻,有过如此激烈而私密的肢体接触与分离?
没有。
一次也没有。
那么这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感觉,来自何处?
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椿受惊般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
廊下灯笼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挺翘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
熏看着她,理智的警钟在脑中疯狂敲响。
停下。
立刻放开。
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你弟弟未来的妻子。
马上离开这里,离开她,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
最好……能回到一切的最初,回到那个或许可以改变什么的起点。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他会在她第一次弹错琴音的时候,先于他那个总是莽撞冲在前面的弟弟一步握住她的手。
停下吧。
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循规蹈矩扮地演好一条家继承人这个完美角色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
但……
不知道是触碰到的她手腕上细腻微凉的肌肤,还是她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与他同样急促的跳动……
就这么一碰之下,他需要紧闭牙关,才能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
就像某些沉睡在海马体深处的记忆情感,原本不痛不痒,此刻却被这简单的触碰全部唤醒。
哀求也好。
诱惑也好。
威胁也好。
哪怕是……装作他弟弟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好。
他脑中充斥着这些混乱而危险的念头,目光死死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求她。
近乎卑微地、不顾一切地求她施舍过来一个吻。
只是一个吻。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腕骨微凸的轮廓。呼吸交错,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惊颤的睫毛。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又一次清脆的敲击声。
“咚——”
椿看着眼前的一条熏,心中最初的惊诧渐渐被困惑所取代。
他显然是一路快步甚至小跑过来的。
外套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马甲的扣子,最上面那颗不知何时松开了,衬衫领口也歪斜了,失去了平日的严整。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绺,不驯服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般黏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他的手心滚烫,热度仿佛正沿着她的手臂皮肤一路灼烧上来。
她一时没有动作,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质问,只是任由他握着。
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一次……她和他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纠葛吗?
会吗?
从她醒来,至今已有不短的时间。
上一次他们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但真正亲密接触的时刻屈指可数。他的信倒是从未断过,内容严谨得体,问候起居,谈论些时局风物。
如果这一次真的有什么不同,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他此刻如此失态的事情,以他一条熏的手段和心思,即便中间横亘着一个澄,他也一定有办法让她知道,让她感受到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同。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的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依旧贫乏得近乎空白。
除了几次家族场合的必要会面,除了今夜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再无其他。
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熏此刻的思绪,远比椿所猜测的更加危险而混乱。
他握着她微凉纤细的手腕,非但没有平息他心中的火焰,反而像浇上了一瓢热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掠过种种疯狂的念头。
现在,就现在如果这栋百年料亭突然着火就好了。
不,不仅仅是着火。
地震也可以,山洪暴发也行,或者任何突如其来的、非人力可抗的灾难。
只有那样,他此刻紧紧抓着她的动作才显得正当,才不会被那些该死的礼教、名分、兄弟伦常所诟病。
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一起逃离,在混乱与危险中蜷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只有彼此,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与贴近。
他握上了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某种语言的困境。
他不是个嘴拙的人,恰恰相反,作为一条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他深谙语言的艺术。
在觥筹交错的正式宴会上,他能用最得体的言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即便是在那些令人厌烦的相亲会面中,他也能用无可挑剔的恭维和恰到好处的冷淡,维持着完美的绅士风度。
可是这些技巧在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统统失效了。
她不会讨好他。
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华族小姐们常见的仰慕。
她甚至可能……并不怎么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于是,他那些充满技巧的语言,那些可以应对任何场面的得体言辞,开始捉襟见肘。
他站在那里,像个初涉情场的笨拙少年。
最终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引子,依旧绕不开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
“……听澄说,”他艰难地吐出字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们最近……闹了矛盾?”
椿静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不算矛盾,只是说开了一些事。
但这些她没有必要,也不想向一条熏解释。
熏的呼吸又急促了些,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抽身离去。
他盯着她,“是你建议……婚后自顾自的?”
椿抬起眼目光与他的直直相撞。
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
听到她这声肯定的回应,一条熏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借着这股力道将她更拉近了自己一些。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着她问道:
“那……”他的眼睫低垂,“……你看我可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廊下的夜风似乎都停滞了。
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偏了偏头。
反问道:“你这是在自荐枕席?”
“那么,”她继续问道,“你认为你是个好的情人吗?”
一条熏整个人,从他清贵的气质,到严谨克制的言行,似乎都与情人这个带着隐秘、欢愉甚至些许堕落色彩的词搭不上半点边。
这样的人,会甘心停留在情人这个见不得光、甚至有些卑微的位置上吗?
就在椿心中疑窦丛生之际,她清晰地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传来一阵颤抖,仿佛他整个人都战栗。
一条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在向她推荐自己。
用抛弃了所有骄傲与矜持的方式。
他喉咙发紧,却还是强迫自己开口。
“我……从来没有跟女性有过越界的行为。”
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是在灼烧他的喉咙,“我是干净的。”
“……初吻也还留着。”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羞耻。
他一条熏什么时候需要向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在此刻这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区别于其他可能情人的筹码。
“我的资金充裕,”他继续说着,“我是长子,是未来一条家的继承人。我可以买下你任何想要的东西,衣服、首饰、府邸,带你去的任何地方,甚至……比澄能给你的更多。”
这番话下来,与其说是一个情人在诉说衷肠,不如说更像是资源能力的比较,他在展示他的优势。
这话语间透出的不是甘居人下的情人心态,反倒隐隐流露出一种……正宫的作派。
仿佛他并非在乞求一个见不得光的位置,而是在宣告他比任何人,包括他的弟弟都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占据她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夜风再次吹过。
成濑椿对眼前一条熏这番作派感到了几分新奇。
但新奇归新奇,她却并不那么情愿同意,甚至连考虑都觉得是多余的。
他不是辉夜。
辉夜的依赖与亲近,带着一种天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纯粹,关系相对简单。
而熏是澄的哥哥,同意他?
那太麻烦了。
她垂下眉眼,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眼。
“今天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也不要再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熏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
他几乎是将自己那颗从未示人的心脏,血淋淋地剖开,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
而且是用他最不擅长、也最摒弃的方式。
可她看了一眼,却说:我不要。
他们此刻站立的地方,回廊顶上一盏小小的方形壁灯。
这光线让熏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所有的神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看不见。
但想必是扭曲的,颓靡的,失去了所有从容与风度的,丑陋不堪的。
他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怜的一条熏。
他在心底无声地嘲笑着自己,他觉得他现在都快哭出来了。如果眼泪真能让她改变心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松动,那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挤出一两滴。
哪怕那会让他更加鄙夷自己。
“放开我吧。”椿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试图微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她还是想走。
不行。
不能就这样结束。
熏收紧手指,用力地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椿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脚步踉跄,几乎撞进他怀里。
“……可以先验验货。”
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拉着她的手,转身就朝回廊另一侧走去。
这条长廊两侧分布着一些供客人临时休息的独立小间,熏随意地推开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扇糊着淡青色和纸的格子门,然后一把将椿拉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甚至顺手从内部扣上了门闩。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门外庭院隐约的光线、风声,都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
随之而来的,是陡然升高的燥热。
椿的夜视能力并不算好,她需要比常人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在完全的黑暗中勉强辨认出物体的轮廓。
现在她眼前一片漆黑。
熏似乎也并未打算去点亮室内的任何光源。
他拉着椿,两人就那样跌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地板上,背靠着紧闭的门板。
这个姿势紧密仓促,倒真像是两个等不及的、偷尝禁果的莽撞少年。
黑暗中,椿能感觉到熏的呼吸更加急促滚烫地喷在她的颈侧。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向上移动,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从颧骨滑到下颌,最终停留在她的唇边。
下一秒,一个温软的物体贴上了她的唇瓣。
是熏的嘴唇。
这个吻起初是生涩的,然后他开始慢慢地舔舐她的唇形。
动作太过于轻柔,以至于一时间竟没有让人产生强烈的抵触感。
椿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黑暗中,任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发生。
这个绵长而轻柔的亲吻,似乎耗尽了熏不少力气。他微微喘息着,稍稍退开些许,湿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
然后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他引导着她的手,探向他自己。
先是触碰到他西装外套光滑的布料,他引着她的手找到外套的纽扣。椿的手指被动地动作着,解开了一颗,又一颗。
金属纽扣滑脱,外套向两侧敞开。
接着是里面马甲的纽扣。
同样质地的纽扣,同样略显笨拙的解开的动作,马甲的束缚也被解除。
最后她的手,隔着最后一层质地上乘的白色棉质衬衫,接触到了他的胸膛。
掌心下是温热而结实的躯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衬衫下肌肉的轮廓,以及……他胸腔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重而清晰,仿佛直接撞击在她的掌心。
椿的手指,因为常年练习三味线指腹和指尖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带着粗糙触感的指尖,在熏的引导的动作下开始在他胸前移动。
她的触碰是零落的,试探性的。
一下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腹肌线条,一下又向上拂过胸口。
“嗯……”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熏的喉咙深处溢出。
带着薄茧的触碰痒,比刚才那个亲吻还要强烈百倍,有什么东西瞬间窜过脊椎,让他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椿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浓稠的黑暗。
她开始能依稀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近在咫尺的熏的肩颈线条,以及两人之间这过于亲密的、衣衫不整的距离。
她微微动了动,两人之间那黏着的亲吻与触碰,才稍微分开了一些空隙。
熏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阵强烈的感官冲击中,喘息未平。
借着窗外庭院极微弱的天光反射,椿能勉强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头发完全凌乱了,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彻底敞开,露出大片胸膛的皮肤。
他上头得很。
整个人像是被抛入了沸水,理智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与渴望在驱使着行动。
就在这时,熏动了。
他伸出手,撩开了她洋装的下摆。
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小腿的皮肤,紧接着熏俯下身,将自己整个上半身钻进了那被撩起的裙摆之下。
椿仰起头,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上,落在模糊的天花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椿重新拉开纸门时, 室内的游戏似乎已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
久保田绫带来的西洋卡牌显然大受欢迎,女孩们围坐成圈,每人面前都堆着些作为“筹码”的糖果和小发饰,正为某张卡牌的规则争论得面红耳赤,笑声与嗔怪声交织。
另一角, 几个女孩在玩传统的“双六”。
离门最近的一个女孩,转头看到她,眨了眨眼打趣道:“哎呀小椿,出去透气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被庭院的狸猫拐跑了呢。”
椿微微笑了笑,顺手将颊边一缕被夜风吹得更松散的发丝拢到耳后,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浅淡红晕。
“就是去外面吹了吹风, 里面太热闹了。”
“可不是嘛。”那女孩笑道,又催促道,“快去洗漱换睡衣吧,美咲说待会儿有枕头大战,我们都等着了。”
这时,另一个与椿在女校时还算相熟的女孩, 名叫小林真纪的, 也走了过来。
她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家里经营药材生意。
“小椿,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她亲热地挽住椿的手臂。
椿没有拒绝。
两人向吉田美咲打了招呼,便一同离开了喧闹的主室。
这里作为高级料亭,为过夜的客人准备得极为周全。
她们被女侍引到院落附带的一个小巧雅致的室内汤泉。
这是用天然岩石砌成的浴池,引入的是附近温泉水,雾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柏木的清香。
更衣室里摆放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浴衣和厚实柔软的棉质毛巾。
按照惯例,入浴前需先于旁边的木凳上用木勺舀水冲洗身体。
真纪显然对此很是熟悉, 椿则稍显迟缓,她虽自幼习惯日式沐浴,但如此与并非亲密家人或侍女的外人共浴,还是有些许不自在。
她背对着真纪,快速而仔细地冲洗着。
待两人浸入温暖的泉水中,舒适的热度瞬间包裹了全身。
池水不深,刚好没过胸口。真纪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挪到椿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揉捏起因为久坐和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肩膀。
“真舒服啊……小椿,你的皮肤真好,像丝绸一样。”
真纪赞叹道,手指力道适中。
椿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了谢。
在真纪的示意下,她也转过身学着对方的样子,不太熟练地帮真纪揉按肩膀。
“唉,我家里就我一个女儿,”真纪一边享受着,一边闲聊道,“有时候真希望有个姐妹,可以一起说悄悄话,一起泡澡,一起做这些女孩子家的事。小椿,你有兄弟姐妹吗?”
椿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一个……弟弟。”
“弟弟啊……”真纪拉长了语调,“我有个表弟皮得要命,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一刻消停,还总爱捉弄我。你弟弟呢?是不是也很闹你?”
椿沉默了一瞬,才轻轻摇头:“还好,他比较识趣。”
这个回答有些模糊,真纪只当是姐弟关系寻常,也未深究,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其他趣事。
泡过汤泉,浑身舒畅。
她们换上准备好的柔软绢制浴衣,是素雅的浅蓝色,印着细小的流水纹。
长发用干毛巾吸去水分,松松地披在肩后。回到主室时大部分女孩都已换好了各色睡衣,头发也都放了下来。
通往寝室的纸门已经大开。
那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和室,榻榻米上早已铺好了十几套干净柔软的蒲团和被褥,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们刚踏进寝室门,迎面就飞过来一个软乎乎的、填充着荞麦壳的枕头,不偏不倚正砸在椿的肩头和散开的头发上。
力道不重,只是带来一阵柔软的冲击和悉索的声响,将她本就半干的头发彻底打散了,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脸颊边。
“哈哈打中了。”
扔枕头的是吉田美咲,她叉着腰,笑得毫无形象。
椿愣了一秒,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枕头,毫不犹豫地朝着美咲扔了回去,“看招。”
美咲尖叫着躲开,枕头砸中了旁边另一个女孩,顿时引起一阵更大的笑闹。
女孩们笑着,尖叫着,互相投掷着枕头。
椿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只是被动地躲避和回击。
但很快,在久保田绫笑着将她拉入阵营后,她也彻底投入进去。
不知闹了多久,直到大家都筋疲力尽,东倒西歪地躺在凌乱不堪的被褥上喘着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了,不行了……笑得肚子疼……”美咲瘫倒在蒲团上,有气无力地摆手。
众人勉强爬起来,互相帮忙,将弄乱的被褥和散落各处的枕头大致归位。
灯被熄灭,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女孩们各自钻进被窝,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声。但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小声说了句什么,引发了另一声轻笑,接着细碎的聊天声便像夜雾般弥漫开来。
谈论着白天的游戏,学校的趣事,最近看的小说,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声音压得很低,像枕边的秘密絮语。
椿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周围这些陌生又亲切的低声交谈,鼻尖萦绕着干净棉布和少女馨香的气息。
美咲隔着几个铺位,小声问:“小椿,你睡着了吗?”
“还没。”椿轻声回答。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椿回答,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那下次还要来哦,我们约好了。”另一个女孩插话道。
“好。”椿应道。
这一夜没有梦境侵扰,她在女孩们逐渐低下去的絮语声中,沉入了黑甜的睡乡。
次日太阳高照,透过纸门洒下满室暖光。女孩们陆续醒来,互相帮着梳理头发,整理妆容和衣物。
吉田家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款待,椿与美咲、真纪、绫等几个谈得来的女孩互留了在京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约定日后常聚。
椿在午后时分,乘车返回了成濑家。
向父亲简单禀报了赴宴归来,并呈上吉田家回赠的精美茶点后,椿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杏子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叽叽喳喳地问着生日宴的细节。
椿挑了些有趣的片段说了,比如绫的西洋卡牌,枕头大战的混乱……
正说着阿冬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平静,低声禀告:“小姐,熏少爷来府上拜访。”
椿解开发带的手一顿。
一条熏?这个时候?
“老爷刚刚出门了,此刻不在府中,”阿冬继续道,“是朔少爷在正屋陪着熏少爷说话,熏少爷说只是凑巧来了京都,顺道来看看。”
阿冬顿了顿:“熏少爷还说,这以后也是常有的事。”
一条家和成濑家即将成为亲家,常来常往,确是正理。
椿沉默了片刻,将解下的发带放在梳妆台上。
“我知道了。”她起身,示意杏子取来一件菖蒲色的衣服换上,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绾成简洁的发髻。
她走出自己的院落,穿过熟悉的回廊。
午后的阳光将廊下的阴影切割得明暗分明,她走过一个拐角,门廊已然在望。
阿冬快步上前,为她拉开正屋的纸门。
室内的光线比廊下稍暗,椿抬步踏入,目光自然而然地抬起。
下一秒,她的视线便直直地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之中。
一条熏端坐在客位,身上已换回了三件套西装,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清茶,正与坐在主位代父待客的成濑朔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阳光从窗格斜射入内,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平静。
但椿知道,他不是凑巧来的。
他是为她而来的。
她微微垂下眼帘,按照礼数。
“熏君,日安。”
椿依礼数向一条熏行过礼后,便走到主位旁,挨着成濑朔的右侧坐下。
一条熏坐在他们对面的客位上,身姿挺拔,袖口处露出一点简洁的白金袖扣。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雅笑容,目光在椿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便转向了朔,继续着关于京都近来几处新修缮古迹的平淡话题。
朔今日穿着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蓝色付纹和服,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墨色羽织,用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松松系住,并未完全拢紧。
他一反常态地将额前总是垂落的碎发全部向后梳起,用发油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精致的五官。
他微微垂着眼,听着熏的谈论,偶尔简短应和。
话题告一段落,熏像是才想起什么,从身侧拿起一个用靛蓝色友禅染包袱皮精心包裹的方形礼盒,以及一个印着东京著名和果子店虎屋标记的桐木提盒。
他双手将两样东西轻轻推向椿的方向,“椿小姐这是澄托我带来的,他说前些日子寄送的衣物或许有不妥帖之处,这枚胸针算是赔礼。点心是虎屋今秋的新品,澄尝着觉得好,想着京都还未上市,便让我捎来请你尝尝鲜。”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馈赠都归到他那远在东京的弟弟头上。
情意是弟弟的,跑腿的是兄长,听起来兄友弟恭,温情脉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椿双手接过,她抬起眼对上熏的目光:“劳烦熏君特意带来,真是过意不去,请替我谢谢澄君。”
熏微微颔首,随即他又转向朔,闲谈了几句,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寻常拜访,闲聊而已。
然而,这闲聊并未持续太久。
熏似乎也意识到没有久坐的理由,便适时地提出了告辞。
他姿态优雅地起身,就在侍者上前准备引路送客时,熏却停下了动作,目光再次落回椿的身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略微放低了些,说道:“另外澄还让我问问椿小姐,东京再过几日,上野公园有一场规模颇大的帝国美术院展览会预展,汇集了不少新派画作与西洋雕塑,颇为新奇。还有浅草那边新开了一家号称拥有最新型设备的影院,首映的是美国来的侦探片。澄日思夜想,盼着你能去东京小住几日,一同去看看。若是椿小姐得空,愿意前往的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椿的反应,“我们大约后日启程返回东京,若是椿小姐方便,可以与我们一道搭乘特等列车前往,路上也有个照应。”
逼得好紧。
椿的心微微下沉。
昨夜庭院里荒唐过,今日他便借着“澄”的名义,以如此难以推脱的方式将邀请再次递到了面前。
东京之行,同乘列车,小住几日……
果然,麻烦事只会接踵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椿垂下眼睫, 目光落在怀中那个靛蓝色的包袱上。
“多谢澄君和熏君费心邀请,只是还要问过父亲才能定夺。”
熏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脸上并无失望之色, 反而加深了那抹温和的笑意。
“这是自然,成濑伯父若允准,自是再好不过。”
“澄那小子,可是日思夜想,盼着椿小姐能去呢。”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由候在一旁的侍者恭敬地引着,转身走出了正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廊外。
正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格, 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光斑中浮尘轻舞。
熏用过的茶杯还放在矮几上,茶汤已冷。
椿依旧坐在原地, 没有立刻动。
身侧的朔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啜饮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
片刻后椿伸出手, 开始拆解那个靛蓝色的包袱。
手指灵巧地解开繁复的结,露出里面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首饰盒。打开盒盖,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那胸针显然是西洋舶来品,设计颇为华丽。
主体是白金镶嵌细密碎钻构成的藤蔓纹样,藤蔓中央托着一颗色泽莹润的南洋珍珠,珍珠周围又缀着一圈更小的蓝宝石,如同众星捧月。
工艺精湛,价值不菲。
椿将胸针拿在手中,她对着光看了看,又拿到自己菖蒲色的衣襟前比划了一下。
华丽,夺目,带着毫不掩饰的贵气与存在感。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偏好更为含蓄雅致的饰品,比如珍珠簪、翡翠坠、或是精巧的珊瑚扣。
这也不是澄的风格,澄送东西要么是直白热烈,要么是顽劣新奇,但绝不会选择如此正统华贵、仿佛出自珠宝店标准目录的款式。
这礼物是谁的手笔就不言而喻了。
戴上的话,太招摇了。
除了某些需要彰显身份的场合,这枚胸针更适合躺在首饰盒里作为收藏。
她将它拿在指尖端详了片刻,然后没什么留恋地丢回了天鹅绒盒子里。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与矮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姐姐。”他唤道。
椿闻声转过头去看他。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分明。深蓝色的和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看到椿注视着他,他又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动作很慢,然后眼帘便彻底垂了下去。
他又不说话了。
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抛出一个称谓,然后便陷入沉默,让她去猜测,去揣度,去费心应对他那些未曾言明的想法和情绪。
椿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长久沉默对峙的准备。
室内的空气而变得有些粘稠滞重。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的形状逐渐改变。远处庭院里隐约传来竹帚清扫落叶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
就在椿几乎以为朔不会再开口,打算起身离开时,他却忽然抬起了眼。
“姐姐好像……跟熏君的关系变好了。”
真奇怪。
椿心想,朔似乎向来对一切与她相关的事物,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嗅觉。
无论是她细微的情绪波动,还是她与旁人之间难以察觉的互动变化,他似乎总能捕捉到,并作出令人不安的反应。
“有吗?”她微微偏头反问道,“因为他是澄的哥哥,所以我一直对他都……挺客气的。”
“不,”朔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她,“那是不一样的。”
“你对熏的感觉……让我觉得,是对澄一样的。”
他知道了。
亲密行为之后,那种微妙的氛围变化是难以彻底抹去的。
即使当事人极力掩饰,旁观者要是足够敏感,总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但朔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昨夜庭院里的对话,除了当事的两人,没有第三双耳朵、眼睛。
他只是在试探。
椿静静地回视着朔,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
片刻后她移开了视线,仿佛朔的话无足轻重,不值得她花费心思去辩驳解释。
她伸手,将那个打开的天鹅绒首饰盒重新盖好,扣上小巧的金色搭扣。
将首饰盒连同旁边的点心盒一并拢到身边,然后缓缓站起身。
菖蒲色的裙摆如水般从榻榻米上拂过。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说完她便抱着那两个盒子,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门口。
朔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菖蒲色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回到静谧的院落,午后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廊下干燥的木地板上,将庭院里几株开始染上红晕的枫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椿让杏子去茶室取一套素雅的志野烧茶具,并泡一壶上好的玉露茶来。
她自己则换下了那身略显正式的菖蒲色访问着,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葱色小纹付,将头发也松松地挽了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不一会儿,杏子便端着茶盘回来了。
茶盘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方才一条熏带来的虎屋点心,那是一种用栗子泥和羊羹混合制成的精巧和果子,做成小鹿的形状,憨态可掬,正是应季的茶点。
主仆二人便在廊下的缘侧席地而坐,中间摆上矮几。
杏子熟练地温杯、注水、冲泡,翠绿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清雅馥郁的香气。
她将第一杯茶恭敬地奉给椿,然后自己也捧了一杯。
“小姐,这栗鹿之子看着真可爱。”杏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碟子里精致的点心,“听说东京虎屋的点心总是最新潮的,京都这边好些样子都还没见过。”
椿用竹签小心地叉起一只小鹿,送入口中。
栗子泥的甘甜绵密与羊羹的清爽完美融合,甜度恰到好处,带着栗子特有的香气。
她点了点头:“嗯,味道确实不错,杏子你也尝尝。”
杏子这才开心地也取了一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真好吃,比我们常去的鹤屋的栗子羊羹还要细腻。”
两人便这样,就着温暖的秋阳和清香的玉露茶,慢慢品尝着来自东京的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话题从点心的味道,转到昨日生日宴上的趣事,又转到杏子听来关于京都某家和服店新进了一批稀有的“友禅染”料子的传闻。
又抿了一口茶,椿的目光扫过庭院一角。
那里摆放着几盆精心打理的菊花,正到了含苞待放的时节,旁边还有一小片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枯山水景致。
她随口问道:“杏子,好像有阵子没怎么看见茂君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杏子将嘴里的点心咽下,答道:“茂君啊,他最近可忙了。秋天了嘛,庭院里好些花草都要打理。那几株老枫树的落叶每天都要清扫,不然积多了会沤坏草皮。菊花要防虫,还得留意浇水的分量,老爷书房窗外那丛竹子也得修剪,免得长得太密挡了光线……这些都是他在照看。”
她顿了顿,“除了偶尔在庭院里能看到他忙活的身影,平时好像都闷在自己房里。”
“闷在房里?”椿微微挑眉。
“嗯,”杏子点头,“听阿冬说,他好像在……练字。”
练字?
椿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她还嘱咐他,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她。
只是过了这么久,他却一次也没有拿着那些不懂的地方来问过她。
她看着碟子里还剩下的几枚栗鹿之子,想了想对杏子说:“杏子,去找两张干净的怀纸来。”
杏子虽不明所以,还是很快取来了印有淡雅流水纹的怀纸。
椿用怀纸,将碟子里剩下的点心,每样都仔细地包了一份。
“小姐这是……?”杏子好奇。
“过会儿,我去看看。”椿将包好的点心放在一旁,“顺便……问问他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杏子恍然,脸上露出笑容:“他要是知道小姐还惦记着他练字的事,一定很高兴。”
她们又坐着说笑了片刻,话题渐渐转到女孩子间那些无伤大雅的私密话上,比如杏子悄悄喜欢上前院某个手脚勤快的年轻仆役,又比如椿昨日在生日宴上看到的某位小姐戴的发饰格外别致……
秋日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茶香袅袅,时光静谧。
椿正端起茶杯,准备饮下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汤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月洞门外长廊的另一端,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是成濑朔。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付纹和服,墨色羽织已经脱下,搭在臂弯里。
他站得笔直,距离她们的院落尚有一段距离,就停在长廊的拐角处。
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然后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见椿走过来,朔并未迎上,只是等她走近了才微微颔首,从和服袖袋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常见的西式白色信封,纸质挺括,封口处用火漆封缄。
信封正面用流畅而有力的毛笔字写着“成濑椿小姐亲启”,落款处则是“一条澄”三个稍显飞扬的字。
信封完好无损,火漆完整,显然还未被拆封过。
椿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她意识到这就是昨夜在庭院里,一条熏曾提及的那封澄“抓耳挠腮想了很久的情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真是凑巧了。
今日父亲万太郎恰好因与老友商谈要事而出门, 这封信便没有经他过目,直接送到了她这里。要是在往常,父亲多半会先拆阅, 再决定是否转交给她。
椿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谢谢。”她低声对朔说道, 目光没有与他过多接触。
朔的面容沉静,他看着她接过信才缓缓开口,“没有打扰到姐姐喝茶吃点心吧?”
确实打扰到了。
他一来,廊下轻松惬意的氛围便荡然无存,连杏子都变得拘谨起来。
但她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微微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廊下的矮几和坐垫:“要过来一起用些茶点吗?虎屋的栗鹿之子味道还行。”
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扫过她身后廊下略显紧张的杏子,以及矮几上尚未收起的茶具点心。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姐姐了。”
他竟真的同意了。
杏子连忙又去取了一个崭新的蔺草坐垫来, 放在椿原先坐的位置旁边。
朔便挨着椿,在那坐垫上跪坐下来。因廊下空间有限,两人的衣袖几乎要碰在一起。
杏子重新为朔斟了一杯热茶,又将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朔道了谢, 端起茶杯,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没有去动那些精致的栗鹿之子。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朔的性格本就不是活泼健谈之人,他与椿之间更非关系融洽的姐弟。饶是机灵如杏子,也一时找不出什么适合在此时此地谈论的共同话题。
她悄悄瞥了一眼椿放在矮几边的那封信,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开口道:“小姐,这信……是澄少爷寄来的吧?看这信封多讲究,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呀?”
椿想起昨夜熏在庭院里, 用那种微妙期待的语气说“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也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这封内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示人。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
在杏子好奇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小心地用指甲挑开火漆,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折叠整齐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西洋舶来品,带着淡淡的墨水清香。
椿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开篇是惯常的问候,措辞文雅而得体。
接着,笔锋一转开始含蓄地表达思念之情,用典恰当,比喻优美,诸如“京都岚山之红叶,料想不及卿之颜色万一”云云。
再往后,是恳切的祝愿和落款。
通篇读下来,写得相当不错,足以让任何一位收到信的闺秀脸红心跳,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除了落款和信封上确实写着“一条澄”的名字之外,这封信象征意味太强了。
不是带着个人鲜活气息的情书,那些华丽的比喻和用典美则美矣,却仿佛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位“思慕的淑女”身上。
姓名落上谁都可以。
杏子还在旁边催促:“小姐,信上写了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那种话?”
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情话,脸颊微微泛红。
椿从信纸上抬起头,看了杏子一眼,将信纸重新折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才轻声回答:
“是情书。”
是的,从形式到内容上来看,它都是一封标准的情书。
上一次时,她也会收到一条熏的信,内容无非是东京的天气,新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家族事务如何。而当时侍奉在她身边的杏子,却总是带着羡慕和憧憬,将那些枯燥的信件称之为“熏少爷的情书”,并小心地帮她收好。
而现在手中这封,才是他……真正写情书的样子。
只不过,是替别人写的。
朔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从椿的脸上,移到那封信封上。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之后杏子努力活跃气氛的尝试,朔自坐下后除了最初礼节性地抿了一口茶,便再未动过矮几上那些精致的栗鹿之子。
只是双手捧着那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椿现在才想起,朔似乎……从小就接受不了甜味。
那时的她对许多事都知之甚少,懵懂天真。
不知道父亲与雅子老师之间那层隐秘的关系,不知道时间为什么会回溯,甚至对这个总是安静跟在雅子身后的同龄男孩,也了解不多。
那时的朔是瘦的。
不是健康的清瘦,而是一种近乎伶仃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撑着衣衫的消瘦。
雅子的厨艺起初或许就是为了他能多吃一点而炼成的,她是艺伎出身,善于察言观色,调理饮食也颇有心得,能做出各式各样精致可口的点心。
但收效甚微。
朔在食欲这方面,好像只能做到维持生命的本能。
进食,防止饿死,他吃得像猫食一样少,动作慢吞吞的对食物的热情近乎于无。
他不仅接受不了甜味,对咸、酸、苦、辣等其他味道也挑剔得很,仿佛味蕾比常人敏感数倍,稍不合意便难以下咽。
这说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显得矫情。
毕竟,以他小时候跟随母亲辗转、甚至可能经历过拮据的生活条件来看,在吃穿方面本不该养成如此挑剔的习惯。
可事实便是如此。
那时雅子还是习惯在深夜,在厨房里捣鼓吃食。
春天会用新摘的樱花,细细腌渍后做成带着微咸和花香的“樱饼”。夏日她会熬煮绿豆,过滤后制成晶莹剔透的“水羊羹”,冰镇过后清凉解暑。到了秋天柿子成熟,她会买来饱满的柿子,去皮后用绳子串起,挂在檐下通风处晾晒成柿饼。冬天最是温暖,她会在狭窄的居室里生起一个小小的炭炉,架上铁网,烤着白白胖胖的年糕和麻薯,看着它们表面变得金黄焦脆,然后蘸上红糖浆或黄豆粉。
那时椿还在跟雅子学三味线。
冬天的夜晚,练完琴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也会被雅子叫去那个温暖的小炭炉边。
雅子会笑眯眯地将烤好的、蘸满黄豆粉的年糕递过来。有时椿的手指确实不方便,朔便会默默地伸出手接过母亲递来的年糕,然后小心地送到椿的嘴边。
他的动作很轻,眼睛亮亮的,映着炭火温暖的光。
椿吃了,会对他说谢谢,然后也会轻声提醒他:“也别总是顾着我,你自己也吃。”
通常这个时候朔才会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勉强自己,也拿起一小块慢慢地吃上一两口。
三个人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现在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疏离,甚至暗藏龃龉。
可雅子还是习惯在半夜捣鼓吃食,至于那些她出于习惯做出的明显过量的食物,最终落到了谁的肚子里,又是怎么处理的,椿便不得而知了。
无论雅子的厨艺变得多么精进,能做出的点心花样如何翻新,朔似乎还是老样子。
就好像他现在坐在这里,对面前精致的栗鹿之子视而不见,仅仅只是为了……想挨着她坐一会儿。
因为有朔在场,杏子那些关于“澄少爷的情书”的八卦和女孩间私密的小话,显然不适合再说下去。
杏子又努力找了几个话题,之后寻了个“去看看阿冬那边需不需要帮忙”的借口,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廊下,便只剩下了成濑椿与成濑朔这一对假姐弟。
午后的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庭院里的秋色静谧安然。
椿将信封拿在手中,心里不免想着朔此刻的不识趣。
她也没有理由抛下他独自走开,毕竟这是她的院落,身后就是她的房间,她才是这里的主人。难道要她这个主人,因为客人的沉默和无趣而主动逃离自己的地盘?
既然没有外人在场,她也懒得再维持那份端庄矜持的“大小姐”模样。
她索性将原本并拢屈起的双腿向前伸直,大大方方地伸到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双手向后撑在两侧的木地板上,仰起脸,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姿势,和服的下摆因这个动作而微微敞开。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暖意渗透肌肤。
她完全忽略了旁边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秋阳晒得人骨头都有些酥软,鼻尖是干净的木头和干燥落叶的气息,
这时她右手食指的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触感。
椿睁开眼,扭过头。
朔不知何时已侧过了身,正微微低着头,捧着她那只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他另一只手中,拿着一方素白的棉布手帕。
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食指指尖上那一点黄豆粉痕迹。
黄豆粉碰了糖浆,就容易变得粘腻,即使干了也会留下痕迹和甜香。
朔擦得很仔细。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练功和握笔,指腹带着薄茧。他先用帕子轻轻拂去表面的浮粉,然后又换了一角,沿着她指尖的纹路细细地擦拭。
他的眼帘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阳光洒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他耳边细小的绒毛。
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放缓了。
“别擦了,很难弄干净的,过会儿去洗一洗就可以了。”
朔擦拭的动作应声而停。他那只拿着手帕的手,就那样虚虚地圈住了椿的食指和中指。
素白的棉布帕子还搭在她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略显急促的脉搏跳动。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
庭院里连风声都暂时停歇,只有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泼洒着温暖与明亮,将廊下照得一片通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椿没有抽回手, 她开始慢慢地向左侧歪斜身体。
先是不动声色地移出了坐垫的边缘,接着左边的大腿外侧碰触到了朔跪坐时并拢的右腿。
和服厚重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悉索声。
朔没有躲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向后挪动的迹象。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呼吸在那一刹那屏住了。
椿继续着她的动作,她的肩膀也随之倾斜,最终左边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了朔的右臂和肩膀上。
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被彻底消弭。
身体的热度透过层层衣物, 清晰地传递过来。
朔似乎又长高了些,即使跪坐着,椿这样歪靠着,头顶也刚好抵在他下颌附近。
他不得不微微低下头, 才能看到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轮廓,和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和光洁的额头。
现在是秋天,天高气爽,空气干燥。
朔呼吸出来的气息,带着微热。
椿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朔的身上,这个姿势让她很舒服。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朔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但最初的僵硬过后他也没有移开,任由她靠着。
椿过一会开口,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不爱吃甜的,又硬要加入进来, ”她侧仰起脸,逆着光,眯眼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一点都不识趣。”
朔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圈着她手指的力道收紧了些许,但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着。
椿继续问道,“你是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还是……想像这样,和我待一会儿?”
朔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直线,眼神晦暗不明。
椿忽然动了动被他圈住的手指,然后反客为主般地回握。
朔从被握住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咬紧了牙关,牙根处传来一阵磨蚀般的痒意,让他几乎想要狠狠地咬住什么,来宣泄这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躁动与兴奋。
太饿了。
这个念头蛮横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中午也没吃。
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
他想……
他想把她整个人就这么剖开,塞进去,塞进自己这具躯壳里。填满每一处缝隙,每一寸空洞,用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存在,来填补永无止境的饥饿。
这样,他才能完整。
此刻食谷欠与情谷欠,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原始的本能,被他彻底混淆、交融。
椿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无意识地用力回握,握得指节生疼。
但她没有和他腻歪多久。
她对他,向来是吝啬的。
片刻之后她便松开了回握他的手,也顺势将自己的手指从他虚圈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矮几上那封被冷落许久的信。
她将它重新展开,轻声念了出来,并且故意挑一些暧昧模糊的话语来讲。
她念着,目光掠过朔愈发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盼东京之行早日成行,可共赏上野之枫,浅草之影,并肩同行,此愿足矣……”
刻意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朔,“听见了吗?”
她念的,自然是熏代笔、落款为澄的那封信中的句子。
“澄少爷,还真是……挂念我、喜欢我呢。”她最后总结般地说道,将信纸折起丢回信封上。
然后她拍了拍手,目光重新落回朔的脸上。
“成濑朔,”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你这时候该走了。”
朔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方被她弃于地上的素白手帕上,良久才缓缓抬起。
“姐姐总是对我很狠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逐客令,却说了这样一句近乎控诉的话。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辉夜君,一条家两兄弟……如果姐姐不在乎伦理道德的话,那么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椿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又深又急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够了。”
她打断他,“我说,你该走了。”
她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利落地站起身,转身走到自己房间的和室门前,伸手拉开纸门,侧身进去,反手将门拉上。
“唰啦——”
纸门合拢的声音,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廊下,又只剩下了朔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明亮,枫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朔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渐渐拉长,颜色也由明亮的金黄转为深沉的橘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廊下才终于响起了一声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听着门外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椿又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
她缓缓地拉开了和室门。
廊下的景象与方才别无二致,午后的阳光西斜,变成了更为浓郁的橘红色,将廊柱、栏杆和榻榻米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光晕。
椿转身,重新回到室内,在方才坐过的位置缓缓跪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做任何事,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庭院里摇曳的枫影。
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几分,室内的阴影逐渐拉长,她才仿佛从某种怔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矮柜前,拿起之前用怀纸包好的点心。
椿换上一双便于走动的软底草履,没有唤杏子或阿冬跟随,独自一人走出了院落。
穿过一道道回廊和月洞门越往宅邸的东侧走,环境便越发朴素安静。
这里是仆役们居住和日常活动的区域,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或粗糙的石板,房屋多是联排的长屋结构,虽然干净整齐,但规模与用料显然无法与主屋相比。
石川茂的父亲,是成濑屋多年的老管家石川健次郎。
他为人严谨勤恳,处事公正,深得成濑万斋的信任,掌管着宅邸内诸多庶务。也正因这层关系,加上茂自幼因高烧导致左耳听力受损,石川管家对这个沉默的儿子也格外疼惜照拂,尽力为他争取了更好的条件和一份在大小姐身边侍奉的、相对清闲体面的差事。
也得以拥有一间独立的僻静小房间。
夕阳的余晖将这片朴素院落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几个正在井边打水或收拾晾晒衣物的仆役见到椿,都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安。
椿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
她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很小的时候出了一场凶险的水痘,高烧不退,浑身痒痛,那时茂就被安排来照顾她,病愈后她常常会偷偷溜到这片仆役院落来找他玩。
茂的父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便由着他们。
它的房间外面,有一个用竹篱笆简单围起来的院落。
院落一角生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柿子树,那是椿记忆里对这方院落最深刻的印象。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到了深秋满树会挂满橙红色的柿子。她记得小时候,茂会爬上树去摘那些熟透的柿子,她在下面用衣襟兜着。
柿子甜得粘手,他们常常吃得满脸都是,然后跑到角落那口小小的水井边打水清洗。
茂还会将一些不那么熟的柿子削皮,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檐下晾晒,做成甜韧的柿饼。
有时他也会将柿子捣烂,混合面粉,做成简单却香甜的柿饼点心分给她吃。
椿走到那间熟悉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着,是普通的杉木门,没有任何装饰,但擦拭得很干净。
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
“茂?在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唤了两声,依旧寂静无声。看来洞确实不在房里,或许还在庭院某处忙碌。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试着推了推门,门并未上锁。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张简单的榻榻米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对面是一个带抽屉的矮柜,上面放着一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当季的龙胆花。
茂每天都会为她房间的花瓶更换新鲜的花草,那些被换下来的花枝,他常常会细心地收集起来,在通风处阴干。
他的手很巧,有时会将干花做成小小的香囊或枕头芯,之前她房间里那个助眠的小枕就是洞做了送给她的。
房间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光亮的矮桌。
桌子上铺开着许多纸张,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
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纸张吸引。
她走近了几步。
桌上散落着的是大量的习字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初是一些最基本的笔画和简单的汉字,笔触生涩,结构不稳,甚至有些歪斜。但越往后翻看,字迹便逐渐变得工整有力起来。临摹
那上面的字迹……非常眼熟。
都像极了她自己的字。
茂……在模仿她的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椿环顾这间小小的房间,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了。
自从雅子带着朔来到成濑家,她开始跟随雅子学习三味线,再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她开始忙很多事。
这一疏忽,便是这么多年。
她在房间里站立了许久,目光从那些熟悉的字迹,移到那瓶静默绽放的龙胆花,再到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茂一直没有回来。
椿走到矮桌前, 从那一叠习字纸的空白处撕下了一小条边缘整齐的纸, 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
她想了想, 提起笔在那张小纸条上写道:
「茂君:路过, 带了虎屋的栗子点心给你。
练字辛苦了, 但要记得按时吃饭。
椿」
写完后,她将点心和纸条一起放在了矮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好,恢复成她来时虚掩的状态。
晚膳时分, 膳厅里灯火通明。
矮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常菜肴,成濑万太郎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与侍立一旁的石川管家低声交谈几句府中庶务。
椿和朔分别坐在下首两侧,安静地用着餐。
椿小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鱼肉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斟酌了一下,待父亲放下汤碗的间隙, “父亲,今日一条家的熏君来访,代其弟澄君转达了邀请。东京上野近日有帝展预展,浅草也有新开设的活动写真馆,澄君邀请女儿前往东京小住几日,一同观赏。熏少爷说若女儿愿意,后日他们启程返京时,可同乘列车前往。”
万太郎闻言,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抬起眼看向椿。片刻沉吟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一条家的公子既有此雅兴邀请,你与澄君又有婚约在身,提前走动、增进了解也是好事。东京毕竟是帝都,多见见世面无妨。”
“谢父亲允准。”椿微微垂首。
万太郎又嘱咐了几句:“既然要去,礼节不可废。记得备上得体的礼物,送给一条夫妇以及澄君。衣物首饰也要准备周全,不要失了成濑家的体面。阿冬和杏子都跟着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东京,言行举止更需谨慎,一切听从一条家的安排。”
椿一一应下。
交代完椿的事,万太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朔。
“朔,近日座里虽没有大型公演,但岁末的筹备也该提上日程了。几个新编的独幕戏,你要带着师弟们加紧排练。辉夜虽有天赋,但火候尚欠,你需多费心指点。还有,忠臣藏的排练也不能松懈,你饰演的角色是关键,唱念做打都要再精进。”
朔放下筷子,垂首应道:“是,父亲。”
椿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朔面前的矮桌上。
他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米饭只吃了小半碗,秋刀鱼动了两筷子,配菜更是几乎未碰。
他的身量这两年抽条得很快,虽然依旧偏瘦,但骨架已经撑开,肩线变得宽阔,跪坐在那里已然是个清俊少年的模样。
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椿不禁有些疑惑,他吃得这样少,那些支撑他长高、练功所需的营养到底是从哪里补来的?
正思忖间,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朔也抬起了眼。
灯火在他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顺。
朔太敏锐了。
而且比起记忆中那个“上一次”,这一世的朔似乎……在情感的认知与道德的界限上更加模糊,也更加没有下限。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椿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让兄弟阋墙,又朝三暮四。
她想起上一世最终让朔下定决心、向父亲告发她与辉夜私情的那个关键点是什么。
是了。
是她默认,她爱辉夜。
如果不是这一点,辉夜跟她,甚至是一条兄弟跟她,在他面前或许是不够看的,他从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但“爱”这个词,一旦从她口中吐出,他便受不了了。
思绪翻涌间,与朔的对视不过短短几秒。
椿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几粒米饭。
这时,万太郎与朔关于排练细节的交谈也暂告一段落。
椿便适时地放下碗筷,用怀中的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恭敬地朝着父亲的方向微微屈身:“父亲,女儿用好了。若无其他吩咐,女儿先行告退。”
万太郎挥了挥手:“去吧,早些休息,东京之行还需仔细打点。”
“是。”椿应声,又向朔那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起身,在杏子的随侍下缓缓退出了膳厅。
接下来的两日,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阿冬从长期合作的那家吴服店取回了一些改制好的洋装,负责改制的是一位老师傅,虽然平日主要精于和服裁制,对洋装不算专精,但手艺确实老道。
杏子捧着改好的洋装,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裙子改得真好看,去东京就带上这几件洋装吧?听说东京的摩登小姐们都这么穿。”
阿冬在一旁,脸颊却微微有些泛红。
她年纪比杏子大不少,已近三十,在府中侍奉多年,见识和心思都更沉稳细致些。
她轻声建议道:“小姐洋装固然时新,但东京一条家是华族,规矩礼仪想必更为讲究。正式场合,或是拜见长辈,或许还是穿着和服更为稳妥得体。不如……也带上几件访问着或付纹,以备不时之需?”
椿点了点头,她对穿什么其实并无太大执念。
“是,小姐。”阿冬应下,转身去衣橱里挑选。
杏子还在兴奋地规划着要带哪些首饰搭配洋装,是珍珠项链好,还是新买的那对镶碎钻的耳环更时髦。
椿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矮柜上的那个素白瓷瓶上。
瓶子里插着今日新鲜更换的花,几支淡紫色的龙胆,搭配着几茎顶端开着细碎白花的芒草,还有一两片颜色转为深红的枫叶点缀其间。
高低错落,色彩和谐。
没有人要求茂这么做,他甚至可能从未学过正式的“花道”。这只是他日复一日、默默观察她房间的陈设与氛围,自己琢磨出来的搭配。
椿走近花瓶,然后她注意到在花瓶底部,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抽出纸条,展开。
「小姐赐点心,已拜领。栗香甘润,甚好。练字未敢懈怠。近日天凉,请添衣。
茂顿首」
杏子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姐,这是你写了要感谢谁的呀?”
她显然将这张纸条当成了椿的手笔。
椿抬眼看向杏子,轻声反问:“你也觉得……这像我的字迹?”
杏子被问得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纸条,肯定地点点头:“很像啊,难道不是吗?”
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是。”
这天夜色渐深。
成濑椿已卸去白日里略显正式的装扮,换上了一件浅樱色的襦袢作为寝衣,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绉纱羽织,并未系带。
长发也完全散开,乌黑如瀑,直垂腰际。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极其昏暗的床头小灯,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柔和的黑暗里。
她正倚在窗边的矮柜旁,就着那点微光随意翻看着一本关于能乐谣曲的旧册子,心思却有些飘忽。
就在她准备合上书册唤杏子来熄灯就寝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轻响。
像是小石子敲击在窗棂上。
椿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书册,快步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木格窗。
秋夜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庭院草木湿润的清气。
窗外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贴在墙边。见到窗开那人影灵巧得像只夜行的猫,单手一撑窗台,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轻盈,随即反手又将窗户轻轻合拢,阻隔了外面的夜色与凉意。
辉夜今日似乎没有去后台练习,头发也未曾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
他一进来,便拉住椿的手腕,将她带到房间中央的蒲团边,按着她坐下。
房间里本就昏暗,此刻关了窗,唯一的光源便是那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几乎无法抵达他们所在的角落。两人便这样面对面跪坐着,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才勉强能分辨出模糊的影子和呼吸的微响。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椿低声问。
她能闻到辉夜身上带着夜露气息。
辉夜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用深蓝色友禅染方巾仔细包裹的盒子,递到椿的面前。
“给你。”
椿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她摸索着解开方巾的结,露出里面一个原木色的朴素盒子。打开盒盖,借着远处床头灯极其微弱的光线折射,她看到里面整齐地折叠着一条腰带。
不是那种华丽隆重的袋带或丸带,而是一条较为日常的“名古屋带”。
带面是沉静的“空五色”渐变缎子,从深灰过渡到浅紫,上面用同色系丝线织出流水与菖蒲纹样,边缘还缀着细密的银线。
配色雅致,纹样含蓄,正是椿会喜欢的风格。
在她低头端详腰带时,辉夜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我……我也想送你一套和服的,可是翻来覆去看遍了京都的吴服店,稍微看得上眼的料子,都贵得吓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无论怎么样出手,都不像一条少爷那样阔绰。这条腰带还是我攒了好久,托人去西阵那边一家老铺子订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花样是我挑的,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歌舞伎的内弟子,在未成名角之前收入极其微薄。
成濑屋会提供食宿和基本的生活费,偶尔演出有些微薄的津贴,但大部分收入都归座元所有,用于维持剧团的庞大开销。
像辉夜这样天赋出众但资历尚浅的弟子,手头绝不会宽裕。他能攒下钱来买下这条质地不错的订制腰带,不知是省下了多少顿夜宵,或是推掉了多少次同龄人微不足道的消遣。
椿的手指抚过腰带的缎面,抬起头,尽管看不清辉夜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紧张而期待的目光。
“真是破费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柔软,“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屋里熄灯已久,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她伸出手凭着感觉,指尖轻轻碰触到他的脸颊。
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湿意。
指尖滑过他的耳廓,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些发烫。
辉夜喉结滚动,“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气息拂过她的指尖,“就现在。”
椿静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长襦袢和披着的羽织,要系上这条腰带只需要将羽织脱下,将腰带在长襦袢外束紧即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跪坐的姿势,缓缓褪下了披着的羽织,任由那柔软的绉纱滑落在身后的榻榻米上。然后她拿起那条“空五色”的腰带,在腰间比了比长度,开始缠绕。
黑暗中,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就在她摸索着打结时,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接过了腰带的两端。
辉夜绕到了她的身后,跪坐着,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辉夜是“女形”的弟子, 终日与繁复的女性和服装扮打交道,对于各种腰带的系法、结的打法,早已烂熟于心, 甚至比许多女性更加精通。
此刻在黑暗中他凭触感,手指翻飞, 很快便在椿的腰后打了一个精致而牢固的“太鼓结”。
系好后,他的双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虚虚地环在她的腰侧,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腰带光滑的缎面和她衣料下的肌肤。
两人之间, 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交织在昏暗的空气中, 清晰可闻。
椿能感觉到身后辉夜胸膛微微的起伏, 以及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越来越明显的热度。
然后,不知是辉夜的手指无意中勾到了哪里, 还是那结本身在黑暗中没有系牢。
“唰”地一声轻响。
那条刚刚系好腰带整个滑落了下来,松垮垮地堆叠在椿的膝头和周围的榻榻米上。
因为失去了腰带的束缚,那件原本只是松松套在身上的长襦袢,前襟也顺势向两侧滑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更单薄的肌襦袢和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在黑暗中泛着朦胧的微光。
就在这时,身后的辉夜动了。
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光滑的脊背,手臂从身后穿过,紧紧地环抱住了她。他的脸埋进她披散着长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然后一个滚烫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颈侧、锁骨,再沿着肩线,一路蔓延到圆润的肩头。
椿感觉更闷了。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这不是秋季常见的闷,倒更像是盛夏暴雨前那种令人心浮气躁、万物都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闷热。
窗外一丝风也没有,庭院里的草木都静默着,等待着什么。
她的长发完全披散着,有些凌乱地铺在背后,也拂在辉夜的脸颊和手臂上。辉夜一边亲吻着她的肩胛骨,一边用脸颊眷恋地摩挲着她柔滑的发丝。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椿……”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含混而沙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亲密与闷热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落在窗棂上。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啪嗒”声,由疏到密,由轻到重,很快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乐章。
下雨了。
秋夜的雨起初并不大,但势头很急,敲打在屋瓦、庭院石板和树叶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凉意随着雨声,似乎也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那令人难耐的闷热。
雨水的气味,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也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在这片突然降临的雨声中,辉夜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放开。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边,用那种混合着情动后的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下雨了,留我下来吧。”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洗涤一遍。夜雨敲打在庭院的芭蕉叶和石灯笼上,发出细碎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润泥土与草木后散发出气息。
椿累极了。
身体像是被拆解又重组,每一寸骨骼都透着餍足后的酥软与沉重。她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只是微微曲了曲有些发麻的手臂,挪了挪腿立刻便碰到了身侧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辉夜像没长骨头似的,又黏黏糊糊地贴了过来。
他侧着身,手臂横过椿的腰际,脸颊埋在她颈窝与肩胛的凹陷处,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带来痒意。
他的身体同样汗湿未干,肌肤相贴处滑腻腻的。
椿已经很困了,眼皮沉沉地耷拉着,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模糊地漂移。
但辉夜的精神却似乎还很好,没有丝毫睡意。
他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今天下午排练,师傅又说我眼神不够执拗,他说清姬的执念应该像烧红的铁水,烫得人皮开肉绽才对,可我觉得太烫了反而假,你说是不是?”
“还有啊,厨房的阿婆今天偷偷塞给我两个新蒸的柏饼,说是家里孙子满月剩下的,豆沙馅太甜了我只吃了一个。”
“对了,我今天看到后院那株老梅树好像开始打苞了,真奇怪还没入冬呢,不过椿小姐也喜欢梅花,等开了我折一枝最漂亮的给你插瓶……”
“……”
他像是单纯地想把自己一天之中所有的见闻、甚至最微不足道的琐碎念头,都一股脑地倾倒给她。
仿佛这样,他的一天才算真正完整。
椿被他嗡嗡的低语搅得睡意更散,却又懒得开口制止。
她的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羽毛,随着他的话语起起伏伏。
直到他提到柏饼,她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甜的才好吃……”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听不清。
辉夜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贴得更紧了些,继续说着:“还有啊,我听说东京新开了一家很大的百货店,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洋货都有,椿小姐这次去东京会不会看到?”
椿终于被他念叨得有些烦了,费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还带着他们体温的枕头里,闷闷地说:“困了……”
辉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只横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却抬起来开始拍抚她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节奏却有些紊乱,不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拍抚,像是一种笨拙的亲近。
但这轻柔的拍抚非但没有催人入睡,反而搅得她更睡不着了。
她忍无可忍,又翻过身来,在昏暗中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无奈道:“哪有你这样哄人睡觉的。”
辉夜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赧然。 “我不会呀,没有人哄过我睡觉。”
自幼跟随身为游女的母亲辗转,后来被送到成濑座学艺,在竞争激烈的弟子寮中挣扎求存。确实,不会有人像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椿没再说话,伸出手臂环住了辉夜同样略显单薄的背脊。
然后她微微用力,将原本侧躺着的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辉夜顺从地被她揽入怀中。
他的个子其实比椿略高一些,骨骼也不似女子纤细,但此刻他却像个寻求庇护的大型玩偶,将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下方,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口,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的怀抱。
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并不算舒适,甚至有些憋屈,但他却甘之如饴。
椿的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不过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便停了下来,改为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睡吧。”
她闭着眼,声音因困倦而含糊。
辉夜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动。
他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膛里传来的绵长心跳声。
他开始数着她浓密睫毛,呼吸也渐渐与她同步。
椿好像对辉夜总是格外纵容一些,或许是因为辉夜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像是那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样子。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的、过分矜贵的猫咪,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懂得用最无害最依赖的姿态讨人欢心,将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喉颈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你。
于是,纵容便成了习惯。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
清晨的光线,透过和纸障子将室内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椿是在一阵被包裹的舒适感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先是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抱了个空。
辉夜已经走了。
椿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寂静的室内,困意袭来,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她几乎又要沉入回笼觉的深渊时,外间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是纸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接着,是杏子刻意压低的嗓音:“阿冬姐,小姐好像还没醒呢……”
然后是阿冬的回应,同样压得很低:“嗯,让小姐多睡会儿吧,我去前头跟老爷禀告一声,说小姐今日起身会晚些,等会儿再把早餐温着端过来。”
“好,那我在这儿守着。”
细碎的对话声很快消失,外间恢复了寂静。
椿再次翻了个身,这次是平躺着,将被子一股脑地全都抱在怀里,团成一团,紧紧搂住。
窗外的晨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鸟儿开始啁啾。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再次沉入睡乡。
至于东京之行,一条家的邀请,父亲的嘱咐……所有这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此刻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温暖被褥之外。
至少在此刻,她只想睡觉。
成濑椿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和纸障子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甚至有些刺眼。
屋里因为紧闭门窗而显得有些闷,椿感到脸颊一侧有些发麻,伸手一摸是枕席在脸上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她整个人都还沉浸在睡足后的慵懒与迷糊之中,头脑昏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酥软的疲惫。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并不清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旧影画,但胸口却沉甸甸的,仿佛被某种饱胀的情绪填满,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梦里……似乎是在一次热闹的庙会上。
那是常见的祭典景象,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写着店铺名字或祈求生意兴隆的“暖帘”和红白灯笼,临时搭起的摊位鳞次栉比,售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捞金鱼的纸网、色彩鲜艳的风车、绘着浮世绘美人或武士的团扇。太鼓和笛子的乐声喧嚣震耳,穿着浴衣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梦里,她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她的手被另一只同样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人紧紧牵着,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她,像两尾灵活而默契的鱼,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飞快地穿梭游走。
周围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一个拐角,在光影交错的瞬间,她忽然停下脚步,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掀起自己面具的一角,然后将嘴唇印在了身旁那人的脸颊上。
亲完,她立刻放下面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不要被他们发现……
不要被他们发现……
“他们”是谁?
梦里那个同样戴着狐狸面具、被她亲吻脸颊的男子又是谁?
椿茫然地回想着,却像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清那面具下的面容,只觉得那牵手的触感和亲吻时的心跳,真实得令人心悸。
正当她沉浸在梦境余韵中发呆时,纸门被轻轻拉开,杏子端着洗漱用具和温水走了进来。看到椿拥被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压痕,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杏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您可算醒啦,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太阳都晒屁股啦。”
杏子一边笑着打趣,一边利落地拧了热毛巾递过来,“阿冬姐都去前头帮老爷处理些信件回来了,快擦把脸清醒清醒,早餐一直温着呢,就等您起来用。”
椿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氤氲的热气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枕边,辉夜送她的腰带还留在那里。
椿迅速用毛巾擦完脸,趁着杏子转身去整理床铺的间隙,将那条过于显眼的腰带抓起,攥在手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用来存放过季衣物的桐木衣箱上。她背对着杏子,掀开箱盖一角将腰带塞进几件厚重棉袍的夹层深处,然后轻轻合上。
平日的着装都由杏子和阿冬细心打理,少了什么或多了一件,她们都了然于心。
要是被她们发现了这条来历不明的腰带,她实在不好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用过早餐,阿冬也已经将要带去东京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整齐地装入两个轻便的藤箱和一个较大的旅行皮箱中。
衣物、首饰、洗漱用具、备用药品、送给一条家的礼物……一应俱全。
椿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于旅行的浅灰色条纹付纹和服,外罩一件同色的防尘羽织,头发挽成简洁的低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睡眠不足的些许倦容。
午后,一条熏准时到来。
他先是在正屋与成濑万太郎进行了一番符合礼节的辞行与托付。
万太郎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熏则恭敬应承,随后椿才在阿冬和杏子的陪同下来到前庭。
一条熏今日乘坐的汽车,车身漆成黑色,车厢内衬着深红色的丝绒,座位柔软宽大,车窗挂着厚重的遮光帘。
车夫和一名随从穿着统一的制服,静立一旁。
从京都前往东京,最为快捷便利的方式自然是乘坐东海道本线的特等列车。
自明治时期铁路开通以来,这条连接关西与关东的大动脉日益繁忙,然而一条熏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慢的路,沿旧有的东海道驿路缓行。
“火车虽快,但嘈杂拥挤,且沿途景致一晃而过,未免可惜。”
熏扶着椿登上车时,温声解释道,“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沿路赏枫观景的好时节。这样虽慢些,却更显从容,也能让椿小姐慢慢适应旅途。我已安排好了沿途的食宿,不会让椿小姐感到劳顿。”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体贴周到。椿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颔首,便弯腰进入了车厢。阿冬和杏子提着随身的小箱,坐在了后方一辆较为简朴的雇来的车上。
车缓缓启动,汇入街市。
椿靠着柔软的车厢壁,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帘缝隙,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后退。
他们沿着东海道旧路向东行驶,起初还能见到城镇与农田交错,渐渐地人烟变得稀少,道路两旁多是连绵的山丘与开始染上秋色的树林。
夕阳西下时,车驶入了一个颇为整洁繁华的驿站町。
熏安排的宿处,是一栋明显带有西洋风格的两层砖石建筑,建筑有着拱形的门窗、红色的砖墙和灰色的斜屋顶。
杏子一下车眼睛就睁得溜圆,几乎移不开眼睛。
熏先行进入馆内办理入住,很快一位打着领结的侍者便出来,恭敬地引着他们进去。
馆内装潢一派西洋风情,地上铺着深色图案的地毯,墙壁贴着带有暗纹的壁纸,悬挂着风景油画和煤气壁灯,楼梯是雕花的木质扶手。
他们的房间都在二楼。
熏为自己和随从订了走廊尽头的两间,为椿和侍女们订了相邻的、带有独立盥洗室和一个面朝港口方向小露台的套间。
一行人就在旅馆附设的小餐厅里用了简单的西式晚餐,熏话不多,只是偶尔向椿介绍一两道菜式的由来,或是谈论几句沿途见闻。
饭后,各自回房。
椿的房间的露台是用铁艺栏杆围起,推开玻璃门微风立刻扑面而来。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不远处灯火点点的港口。夜色中,泊船桅杆上的信号灯像散落的星辰,与墨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余烬。
“景色倒是不错。”椿对跟进来的阿冬和杏子说,“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房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阿冬有些犹豫:“小姐,您一个人……”
“没关系,”椿打断她,“就在隔壁,有事我会叫你们,去吧。”
阿冬这才和杏子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椿独自站在露台边,夜风吹拂着她未解的发髻和羽织的下摆,还没发多久的呆。
“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椿走回室内,来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条熏的声音:“是我,熏。椿小姐休息了吗?”
椿沉默了一下,伸手拉开了房门。
一条熏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出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衬衫。
他的头发也有些松散,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
而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一瓶瓶身贴着法文标签的红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看到椿开门,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看到露台景色甚好,想起行李中恰好有一瓶朋友所赠的波尔多红酒。长夜漫漫,不知椿小姐是否有兴趣小酌一杯?”
椿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手中那瓶酒和两只酒杯。
心中那一路隐约的疑虑,在此刻骤然清晰。
最慢的路。
特意选择的、带有私密露台的西洋旅馆,深夜携酒而来的临时起意。
他不是来赏景的。
一条熏将手中的红酒瓶和两只高脚杯放在小圆几上。
他随即走到露台门边,将半开的玻璃门完全推开,风更猛地灌入室内,吹动了桌布的一角。
椿的目光落在那瓶红酒上,深褐色的玻璃瓶身上面贴着一张印制精美的标签。
标签以暗金色为底,绘着繁复的藤蔓与葡萄纹样,中央是花体的法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产区。
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这瓶酒价值不菲,且年份久远。
椿缓步走近,俯身仔细辨认着标签上的文字。
她并非品酒行家,但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
“家祖父生前最爱搜罗各地名酒,尤好波尔多。”
熏一边用镀银海马刀熟练地旋开瓶口的封蜡和软木塞,一边解释道,“这条家名下,在静冈县也有些许酿制清酒和葡萄酒的产业,规模不大。不过祖父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在欧洲实地拥有葡萄园的念想。”
“啵”的一声轻响,软木塞被完好地取出。
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从瓶口逸散出来,熏拿起一只酒杯,倾斜瓶身,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如同丝绒般滑入杯中。
他轻轻摇晃着,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因家族事务去过一次波尔多,在梅多克地区一个叫波亚克的小镇附近,确实有一片不大的葡萄园,风景极美。连绵的缓坡上种满了整齐的葡萄藤,秋天时藤叶转为金黄与深红,沉甸甸的葡萄串像是要坠到地上,空气里都是成熟果实甜醉的香气。”
他的描述细致而富有画面感。
他将第一杯酒放在椿面前的桌几上,然后为自己也斟了浅浅一杯。
“当地有个传统,葡萄丰收的季节会举办盛大的庆典。酿酒的工人,附近的农户,甚至路过的旅人,都会被邀请。大家聚在一起品尝新酒,唱歌跳舞,火光映着笑脸。”
熏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落在椿的脸上,“在那里没有人会对你刨根问底,追问你的家世来历,也没有人在意你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所有人都只是为丰收和美酒而欢庆的、最简单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是椿小姐感兴趣,将来或许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想得很好。
在那样一个遥远陌生地方,椿的礼仪教养或许依然优秀,但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过于直白热烈的情绪和人群。面对那样的狂欢与陌生,她或许会显得羞涩无措,甚至需要依靠。到那时他便可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像世间最寻常、也最亲密的一对爱侣,融入那无拘无束的欢腾之中。
这这构想越是美好详尽,在此刻听来就越是……明目张胆,甚至僭越。
“熏君,”椿没有去碰那杯酒,“我想您可能忘了,我现在还是您弟弟澄君的未婚妻。”
熏闻言,微微低下头,就着手中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那价值不菲的红酒。
他品味着酒液在舌尖化开的滋味,然后抬起眼,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澄的未婚妻,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拿着红酒,描绘着欧洲葡萄园的秋日,说着“带你去看看”的未来。
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
她凑到唇边,小口地啜饮了一点。
酒液入口,果香馥郁,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但她无心品尝,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提防眼前这个人,更何况……
昨夜与辉夜纠缠,那家伙闹得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稍微用力些的亲吻或吮吸便会留下清晰的红痕,久久不褪。
昨夜辉夜在她胸口、后腰、甚至大腿内侧都留下了好几个暧昧的印记,他还低低地笑,在她耳边用带着情欲沙哑的嗓音说:“椿这样的体质……根本就不适合出轨呢,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当时她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顺势勾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所以现在她不能喝多。
她只抿了一小口,便将酒杯放回了桌几上,然后她抬眼看向熏,不再迂回。
“专门选择最慢的路,还在外面留宿。熏少爷您的心思……未免太不正了。”
熏这次没有沉默,他甚至微微扬起了眉毛,然后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喝完他放下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椿。
椿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向床边。
那里放着阿冬整理好的大旅行皮箱,她打开箱盖开始整理里面本就整齐的衣物。
她的手指在柔软的织物间翻动,很快找到了折叠好的绢制睡衣。
将睡衣拿出来,攥在手里,想叫他走。
还没来得及开口逐客,身后就传来了熏的声音。
他已经从桌边起身,踱步到了房间中央,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要换衣服吗?”他问。
他这么问了,却丝毫没有要发挥绅士风度、主动避嫌离开的意思。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淡樱色的睡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她也不急着换衣服了,更不急着赶他走了。
澄的脸皮是厚的,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遑多让。
成濑椿顺势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弹簧与填充物受压的窣窣声响。
这感觉与她在京都家中惯常的寝具截然不同,成濑家是传统和式建筑,房间内铺着厚实平整的榻榻米,用作寝具的被褥白日里收在壁橱中,夜间才取出铺平。
那被褥虽然洁净舒适,却有着榻榻米支撑的硬挺,没有这样全然包裹的绵软。
她弯下腰,将脚上那双低跟的桐木草履踢掉。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绒毛上,甚至将双腿也蜷缩起来,侧身半倚在床头。
一条熏依旧站在房间中央,距离床边几步之遥。
他看着她她踢掉鞋子、蜷缩倚靠的侧影,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熏开口,“上次托人在奈良寻访,终于有了回音。那支宗佑作的三味线,前主人愿意割爱了。”
椿原本半阖着眼帘,闻言睫毛倏地抬起,目光倏然转向他。
宗佑,是江户时代后期一位极其著名的三味线制作大师,尤以制作“细杆”三味线闻名,其作品音色清越透亮,工艺精湛绝伦,传世稀少,被许多琴师和收藏家视为瑰宝。
椿曾在一本旧时的乐器图谱上见过关于这位大师及其作品的记载。
“真的?”椿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兴趣,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是图谱上记载的那种的形制吗?”
熏点了点头:“是的,琴身保存得极好,紫檀木纹理,流云纹的螺钿在光下流转生辉。更难得的是音色据说历经百年,反而更加醇厚通透。”
椿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又往柔软的床垫里陷了陷。
她干脆翻了个身,由侧倚变成了俯卧,两只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两只穿着白色足袋的脚则在身后交叉着,高高地翘了起来,脚尖轻轻晃动着。
“他怎么会愿意卖?这样的宝贝,不是该当作传家宝一样珍藏?”
椿偏过头,看向熏,眼睛亮晶晶的。
熏的目光在她那翘起的、轻轻晃动的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但很快他又像是无法抗拒某种吸引力般,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明亮的眼眸上。
“前主人是关西一位没落的华族旁支,家道中落,子孙又不通音律,留着也是蒙尘。听说是爱琴之人求购,且出价公道,便也同意了。”
熏解释道。
“哦……”椿拖长了语调,“那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么贵重的礼物。”
熏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难辨。
他缓缓走回桌边,没有再坐下,只是倚着桌沿,姿态随意。
“不如……收到琴后,弹一曲给你听?”
椿从臂弯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背上,眨了眨眼:“你懂得听曲的?”
熏闻言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这次,”他问,“会弹好吗?”
椿脸上的慵懒笑意凝滞了一下,她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
“怎么……还是抓住那次失误的事不放?”
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海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露台的玻璃门轻轻作响。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穿过房间内摇曳的光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办法,”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很难忘记。”
他没有说谎。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必要说谎。
因为,也就是在她指尖失误的瞬间,他真正地“注意”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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