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 元凝沉酣在梦乡,却被旁人不由分说搀起,着手描妆绾发。
“你们这是做什么?”尽管心下已有答案,她偏是不肯死心, 兀自出声追问。
平日里不理睬她的仆妇, 也就是王嬷嬷, 面无表情道:“今日是三小姐的婚嫁吉日,老奴奉命带人伺候您梳洗装扮、穿戴嫁衣。”
元凝听罢, 立时奋力挣动起来:“我绝不从嫁, 快放我出去。”
她挣动得厉害,一众婢女顿时手忙脚乱, 压根无法好好替她梳妆。
王嬷嬷一个眼神, 几人死死按住元凝,她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拔去塞子, 捏紧少女下颌,迫她张开嘴巴。
“对不住了三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
元凝惊得杏目圆睁,气恼与悲戚交织, 她闭口抗拒,奈何寡不敌众, 被众人强制住身形, 捏着嘴硬生生灌了下去。
还要等人一滴不漏咽下, 王嬷嬷才示意众人松开她。
“呕……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元凝抚着心口,阵阵作呕,眼眶氤氲湿意,只想将方才喝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王嬷嬷冷漠回她:“是软骨散。”
“老爷忧心小姐再起逃婚之心, 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元凝愣愣的,彻底说不出话来,世间有如此凉薄的父亲,为谋仕途前程,狠心将女儿推入火坑,毫不顾惜骨肉情分。
软骨散药力发作,身子虚乏,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使唤婢女加紧动作,梳洗上妆,穿戴嫁衣,描眉戴冠,少女形同提线木偶,任凭旁人摆布打理。全程顺遂,较预定时辰快出许多。
同时,她的闺房也已布置妥当,入眼皆是满目红妆。
及至最后,红盖头轻轻覆下,元凝被人搀扶至床边落座。
“距迎亲队伍上门还剩半个时辰,三小姐且在此静候,我等在外值守,便不打扰您清净了。”
王嬷嬷也不待对方作答,说完就抽身退去,反手将房门紧闭。
元凝心底酸涩难抑,她回来也不过才几日,逃身之计还未想出,那人就如此急不可耐,匆匆将她遣嫁。
她吸了吸鼻子,无暇再顾神伤,试着攥紧拳头,手指小幅度动了动,仍然是使不上力的。
时间一点一滴逝去,心底越发煎熬。她清楚,再过片刻迎亲的人便会临门,自此再无逃遁的可能。
难道真要沦为陈大人的第七任妻室?
她不愿意,不甘心的。
她不想放弃,还在竭力挣持,忽闻房门吱呀启开。
元凝倏然色变,暗叹终究还是躲不过了。胸腔心脉突突狂跳,隔着红盖头抬眼窥望,意欲看清来人。
光影迷离,她隐约看到有只虫子振翅翩跹,徐徐向她飞来。近前方知是一只蝴蝶,敛翅栖落在她手背。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正沉吟疑惑时,耳畔响起一阵叮铃脆音,韵色清泠,声声熟悉入心。元凝心神恍了恍,几乎只当是错觉。
紧接着,一只长靴率先踏过门槛,视线往上移,颀长身影缓步渐近,身形轮廓,熟稔得不敢稍忘。
是……是……
元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潮擂动,几欲跃出胸腔,喉间窒闷,宛若有异物堵塞其中,哑然难发一言。
那人在她跟前止步,长刀出鞘声真切,没待她反应过来,便骤然挑开了那一方红盖头。
抬眼间,撞入一双森冷的黑眸。
他居高临下睨向她,神情漠然,周身似浸着刺骨寒意,沉默里满是压抑的愠怒。
“姜元凝。”少年声线冷冽,一如其人。
话音才落,元凝莫名感到鼻尖泛酸,泪意涌上眼眸。
褚今钰俯下身,渐与她目光平视,手中的刀毫不犹豫抵在自身脖颈,步步朝少女逼近,刀的另一端,亦轻抵上她的颈侧。
只消锋刃划过,便可划破二人颈间血脉,同殒于此地。
少年眼尾逐渐泛红,他哑声问:“你逃回来,便是为了嫁与那个男人吗?”
元凝没说话,大颗泪珠从脸上滚落,恰好砸在泛着冷光的刀刃上。
褚今钰看见这一幕,心口发沉,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相对无言时,少年身上的虫蛇似有感应,悄无声息游出,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裙摆。
他闭了闭眼,咬牙道:“一起死,或者随我走,你自己选。”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他道不明自己的心绪,只下意识里,不想她嫁给旁人,遑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元凝从他眼底深处,窥见一抹从未有过的执拗疯意。
说着,他掌心收紧,刀锋压上颈侧,转瞬洇出一道血痕,他毫不在意,隐有深入之势。
“我……”元凝张了张口,语声干涩沙哑,“跟你走。”
褚今钰得偿所愿,沉郁的眉眼舒展,全然不将颈间的血痕放在心上。
此地不宜久留,他要速速带她离去,刚要开口。
少女望着他的面庞,眼眶湿漉漉的,似是带着委屈道:“我动不了。”
褚今钰捏着她的腕骨探了探,心中渐有定论,蹙眉说:“你中了软骨散。”
“嗯。”元凝点了点头。
褚今钰并未多言,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喂她服下。片刻功夫,她恢复如常,气力尽复。
“走。”
少年带着她,踏出房门,抬眼见一众仆妇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你把她们怎么了?”元凝牵住他衣襟,皱起一张小脸,轻声相询。
褚今钰瞥了眼那些人,声音平静:“我放蛇咬她们,昏迷过去了。”
少女错愕,连忙追问:“那她们还会醒过来吗,不会有事吧?”
“兴许,再过半个时辰能醒,”心念微动,他补充一句,“只会令人昏睡,别无他害,不必忧心。”
元凝闻言,稍稍放下忧怀。
褚今钰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适才他暗中纵蛇,但凡姜元凝敢回答执意嫁与陈大人,或是选择一起死,他就让蛇将她咬晕,强行掳她走。
他从未想过伤她性命,即便她选择共同赴死,他也断不会那样做。
两人抬步正要离去,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男人跨步进来,扫过地上的景象,再望向院中两道红衣身影,一时愕然僵住。
“你,你们……”
回过神来,他察觉局势不妙,转身便要离去。
元凝当即认出他的身份,不觉提高了声线:“拦住他,别让他走!”
男人的手刚搭上门板,耳畔骤掠来两柄长刀,分落两侧,凌厉力道登时震得院门紧闭。
不知何处窜出数条小蛇,盘绕上他足间鞋履,男人僵立在原地,再不敢妄动分毫。
“转过身来。”少年的嗓音清冷,姜湛却从中听出了威慑之意。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去。
这回也得以看清那少年的长相,他身姿高挺,较身侧的少女足足高出一个头,生得一副昳丽容色,异域红衣加身,遍绣繁丽诡谲的虫蛇纹样,浑身上下挂满银饰,双手环胸走过来,姿态桀骜不羁,又教人心生忌惮。
他又移向穿嫁衣的元凝,一晃十余年,少女亭亭玉立长成。肌肤莹白剔透,眉眼清丽精致,似颗温润的小团子。模样万般皆好,唯独……与他毫无相似之处。
二人并肩而立,般配得晃人眼目。
元凝深敛一口气,本欲唤父亲,话至唇边,改了称谓:“姜大人。”
姜湛与这个女儿素来疏离,他含糊应了一句。
“你为何执意要将我嫁入陈家?”问出这话时,她还是隐忍不住,胸口闷得厉害。
姜湛有些心虚,眼眸闪烁数下,温声说:“我早前便与你说过,你出身不好,比不上你的大姐姐,唯生得一副好容貌,这般姻缘,对你而言是无可挑剔的归处。”
话毕,那红衣少年轻嗤一声,忍不住驳斥:“你明知那男人有着克妻命,却还想把姜元凝嫁过去,满口为她着想,不过是借她攀附权势门第。”
“你……”盘算被无情点破,姜湛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这少年是什么身份,胆敢这样跟他说话,他好歹也是朝廷的六品官员,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出言冲撞,实在颜面尽失。
元凝按捺胸中酸楚,尾音带着细碎哽咽,继续问:“姜大人,你待我厚薄亲疏,姜家上下全都看在眼里,便是府里下人,亦在背后私议我是否为你亲生。现下我亦有此困惑,还望如实答我。”
姜湛心头一凛,顿了几秒,他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微滞:“你……你怎会不是我亲生的?自然是无疑的。”
“不对,”褚今钰眯起眼眸,冷冷注视男人,“他在撒谎。”
姜湛眼皮一跳,无意识的慌乱溢于言表。
“你在胡说什么!”男人恼羞成怒,高声厉喝起来。
少年哼笑:“我胡说,我看,是你心虚才对。”
一个人言辞真伪,他自能敏锐辨明。
“行啊,你要是不说实话,那就试试我的蛊,它定能让你将实话全盘托出。”褚今钰笑吟吟相胁,一面在怀中掏摸物件,一面朝男人走近。
姜湛听闻他精于蛊术,当即气焰全无,面色极其难堪,徐徐说道:“姜元凝,你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话语落入耳中,元凝猛地抬眼。明明正值盛夏,她却通体寒凉如坠冰窖,头脑开始发昏。
纵是心中有猜测,可亲闻实情,心境也是全然不同的。
褚今钰不动声色看向少女,眸底深处划过一丝担忧。
“你姓姜,却不是我姜家的姜,是随你母亲的姓。”
“你的名字,是你母亲给你取的。”
事到如今,姜湛再无保留,尽数道出:“我年轻时,曾在云邬一带任地方官吏,有一回遭人暗算,身中数刀,正当以为自己要就此殒命时,是一名女子救了我,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她似乎也在遭人追杀,不得已之下将尚在襁褓的你交由我,她给你取了名字,叫姜元凝,那女子托我暂时代为照料,约定两年之内,她会回来带你走。”
“我看在她救了我的份上,且与我同姓有缘,便应下了这桩事,我日复一日等,两年过去了,她终究没来。”
“五年后,我调任京城,依旧等不来她的身影。你也年岁渐长,我不由暗想,她多半已不在人世。”
“所以,这就是你待姜元凝疏离的原因?”少年沉声诘问。
姜湛理所当然道:“是,她总归不是我亲生,我养她这么多年,合该要回报我。”
褚今钰气极反笑:“回报你?”
“若不是受姜元凝母亲的恩惠,你哪还有这条烂命活在世上!”
“你若为她择一户良人,我自无话可说,可你要将她许配给克妻之人,这与亲手送她赴死,又有何异?!”
借冠冕之辞,做掩盖私心的遮羞布,好生不要脸皮。
褚今钰想驱蛇取他性命,念头刚起,地上的蛇便收束身形,把他足踝勒得愈发紧实。
“我母亲……可有告知你姓名?”元凝小脸褪去血色,妆容都遮不住她惨淡的面色,身形摇摇欲坠,几欲站立不稳。
姜湛沉思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她叫姜湫,除此之外,我全都不知道了。”
“好,”元凝不欲再问,她拉住少年,“我们走吧。”
她无心再与他过多计较,感念他昔日养育情分,便到此为止了。
“等一下。”
褚今钰走到男人面前,取出一枚蛊虫放到他身上,漆黑的虫子顺势爬至他掌间,啮出细口,钻入皮肤里面去。
姜湛面色大变,短短的一瞬,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使劲挠着手掌,试图将那虫子抠出,颤着声音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年眨了眨眼,状似良善开口:“别害怕呀,只是下了蛊。”
“在我们走后,你要是敢派人来抓,你就死定了哦。”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我下的蛊,只能我能解,你若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你没事,若是胆敢动什么歪心思……”
“它就会啃食,掏空你的腑脏,到时只能等死咯。”
说完,他懒得理会男人神情,俯身抱起少女,腾身跃出院子。
少年一走,虫蛇俱散,徒留姜湛在原地,眼睛红得充血,发了疯似的抠着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晨曦未透, 长街空旷,往来人影稀疏。
褚今钰带着元凝来到一家客栈,从后院悄然入内,顺利抵达他先前定下的客房。
少年将人安放在床榻上, 她一语不发, 环膝蜷缩至床尾, 脑袋低垂着,眉宇间尽是恹然神伤。
元凝脑海里还回荡着与姜湛的对话, 关于她的身世, 她一时难以承受。
加上褚今钰无端现身,将她带走, 又忆起他欲对自己下蛊之事, 桩桩件件叠加于心,直教她委屈郁结,几不可遏。
想到这, 她鼻尖泛酸,水雾顷刻漫上眼底。
默然半晌,少年率先失了耐性,旋即坐于床沿。
“姜元凝, 抬起头。”
良久,少女才缓缓抬首, 露出一张浸满泪水的脸, 眼眶和鼻尖通红, 瞧着极其可怜,又让人尤易心生恻隐。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偏那泪珠子越落越急,她有些赌气, 索性不再擦拭。
“哭什么?”褚今钰蹙起长眉,指尖下意识抬起,想拭去她的泪,哪知少女撇开了脑袋,只剩他的手愣愣悬在了半空。
少年喉间发紧,无来由地感到烦躁。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
元凝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语声细弱又沙哑:“你追过来,是不是要对我下蛊,我都知道了。”
褚今钰哑然失声,原是为此事而起。
不知她何时洞悉一切,是以才策划了那一场逃离。
少年的无言,更验证了这件事的真伪。
这回轮到元凝质问他:“你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让她走。
为什么想给她种情蛊。
褚今钰答不上来,他早已习惯她伴在身侧,若她不在,往后岁月只剩寡淡无趣。
若论爱,他更是一窍不通。
所作所为,皆随本心,他想让姜元凝爱上自己,这样她就不会想跑了,而他也能学着反过来去爱人。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少年嗓音沉闷,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元凝听罢,心想他真是过分,不愿让自己离开,便要以蛊术强行控她身心,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甚至她都跑了,他还要追到中原来。
这般一想,她心中愈发酸楚,堪堪收住的泪水,复又潸然落下。
少女的抽泣,声声击在褚今钰的心,他长睫微颤,生硬局促地开口:“姜元凝,要如何,你才能不哭啊?”
元凝忽而一怔,听少年此言,倒像是在向自己屈意相软。
既是如此……
“是不是无论何等条件,你都应允?”
“没错。”
她眸光闪了闪,咬着下唇,鼓起勇气道:“我要给你种情蛊,要让你听命于我……”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虽是对方先提出,可她心底,无端生出了虚怯。
“你要给我种情蛊。”褚今钰重复了一遍,他眯眼打量着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元凝梗着脖子,决然直言:“是。”
他沉眸睨着少女,眼底不缺玩味,既未应允,亦未回绝。
须臾,少年直起身来,对着她道:“你下来,站直身子。”
元凝不解,可她还是照做了,拖着繁丽的嫁衣,站到他跟前。
褚今钰抚着她的头顶,比了比,惊诧出声:“姜元凝,你果真长高了。”
平日相处不觉,唯有当他抢亲时,立在她身侧,隐隐有所察觉,此刻不过是印证罢了。
少女杏目圆睁,神色错愕之余,更甚的是欣喜雀跃。
“真的?那我长高了多少?”她迫不及待追问。
褚今钰唇角含笑:“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若我长高了,你就奖励我。”
“是,所以这个奖励,我允许你用在给我种情蛊上,只是,你确定现在用吗?”
“确定!”元凝毫无迟疑。
“好啊。”
褚今钰眉眼弯弯,就此应下了。
“想种哪种,傀儡蛊,控心蛊还是……”他从袖中掏出一对蝶茧,这本是他要用的,如今给到姜元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元凝双手接过,遮遮掩掩低语:“我先不告诉你。”
她早年是看过情蛊书籍的,对于上边的制蛊法子,大部分都记得,即便没有实践过,不过只需让少年稍加指点,她定可习得。
褚今钰讶然,似笑非笑道:“有出息了,在我跟前,还弄得如此神秘。”
元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客栈旁边就是药材铺,种情蛊所需的其余材料,大多能在那儿买到。”他入住客栈时,恰好留意到了。
元凝按捺不住,外面天色大亮,她现下便要动身去往。
没走过两步,衣领被人从身后揪住。
“你做什么?”她满是疑惑,圆鼓鼓地绷着小脸。
褚今钰眸色浓稠,映出不悦,他一字一句道:“姜元凝,你要穿着这身出去?!”
他早瞧着这嫁衣碍眼,好看归好看,偏偏是她欲嫁他人时穿的。
若是晚来一步,指不定此刻,她怕是已嫁入他人府中。
元凝低头环视自身,心下了然,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无衣物可换。
孰知少年抢先将一个包袱塞到她手中,并催促说:“里面有套衣裙,去换。”
少女将话咽下喉咙,点了点头。
她抱着包袱,绕到屏风后面,抖开一看,是一件赤红与浅杏相间的襦裙,外搭同款的柔纱披帛。
元凝解下嫁衣,没有任何犹豫就换上了少年买的裙子,依旧尺寸合适。
她绕过屏风走出去,边走边低头整饬裙绦,褚今钰见状,从容上前替她系妥。
少年修长白皙的骨节在裙绦间穿梭,瞬间打成漂亮的花结,他甚是合意:“好了。”
元凝讷讷应了声,在他的注视下,走出了房门。
*
买回药材和毒蝎子,元凝对着蝶茧和两人的指尖血,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定步骤。
先将药材和毒蝎子置于罐中反复捣碾成粉末,掺入指尖精血,最后投进蝶茧。
静置许久,她就等啊等,待蝶茧变为深紫色,方才算炼制完成。
元凝心底暗喜,连忙出声召外间的少年入内。
她手中捏了两只蝶茧,将其中一只递给对方,“快吞下。”
褚今钰垂眸接过,未有半分迟疑,径直吞入腹中。
见他吞服完毕,元凝阖眸咬牙,勉强将东西送到口中,不敢咀嚼,囫囵咽下。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元凝身上。
“你,你感觉如何?”元凝候上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
褚今钰懒懒出声:“唔,什么感觉都没有。”
少女惊疑:“不可能呀,难道,书上都是骗人的?!”
少年眉梢微挑,勾了勾唇:“书上不会骗人,你不如感受下,自身有何变化。”
她的变化?
元凝敛下神,细细去体察,体内似乎有一团暖意缓缓升腾,温热袭人,又微带酥痒。露于外间的耳尖和脖颈,很快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感觉很奇妙,不由得望向少年。
这一抬眸,心绪更是难耐,只觉口干舌燥,有种不受控的悸动。
脑海之中忽起僭越情思,她想对少年做些过分的事情。
想扒他衣服。
馋他身子。
想亲他。
元凝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连忙甩了甩头,意图保持清醒。
可体内燥热蚀骨,在不断吞噬她的神智,她竟无意识地向少年行去。
褚今钰原是闲散倚坐,待看见少女神情迷离反常,清亮的明眸却涌起难以自持的情愫炽念时,他立时直起身躯,面色渐趋端严。
不对劲。
她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元凝贴身靠近少年,遭他一把摁住,整个人被圈锁在他怀中。
她尚存了理智,低低呢喃:“褚今钰……我感觉,浑身古怪得紧。”
褚今钰声线低柔,在她耳畔轻声相询:“哪里古怪,说出来。”
元凝闻得他身上的清雅淡香,脑子更晕乎了,双手不自觉揪紧他腰侧衣衫。
“我、我……”羞窘之下,她被逼得眼尾泛红,难以启齿的话哽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来。
她将脑袋埋到他的胸口衣襟,气息轻喘,唇间断续泄出低弱呜咽。
“姜元凝,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他指掌落在她的脊背,一下下温柔拍抚,言语间更是刻意引导。
元凝被热意折腾得难受,再也支撑不住,横下心来,吐出那句:“我……想亲你!”
话音落地,褚今钰身形一僵,的确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不过转瞬,他已是面色莫测,嘴角漾起一缕阴恻晦暗的笑,连耳尖都染了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少女异于寻常的情态,以及他掌心下灼人的温度,他顷刻猜出,必是她用错了蛊术。
“姜元凝,你制的是哪种蛊,用了什么药材?”
元凝心神稍滞,缓缓开口:“控心蛊,药材……”
“药材有、有牵魂草,阴罗雾,醉心蕊……”
“停住,”褚今钰眸光微动,再度相问,“确定是醉心蕊?”
元凝纵使头脑微眩,但也没到糊涂的地步,她重重颔首,以示确认。
“制控心蛊,所需的是醉心草,而你用错醉心蕊,效果就不一样了。”
少年将下巴枕上她肩头,眉眼间满是忍俊不禁,一声喟叹漫出,带着说不上来的诡谲意味。
“所以笨蛋,你下错蛊了,这是合欢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合、合欢蛊?”元凝结巴了一下, 差点咬着舌头。
少年一提点,她就想起来了,这个蛊她曾在书上看过,似乎与控心蛊记载于同一页卷册之上。
醉心蕊和醉心草, 仅一字之差。
莫非是当初一时看岔了, 才导致误下此蛊?
那也不对呀。
合欢蛊的效果, 是令中蛊者不由自主亲近施蛊之人,按常理该是对方向她靠近才是, 怎的反倒本末倒置了?
元凝正要开口问询, 孰料少年抢先一步出声:“你服用了子蛊,给我吃了母蛊, 故而才会颠倒至此。”
如此说来, 她非但制错蛊,竟连服食也一并错了。
元凝两眼一黑,心道这下可完了, 她把自己坑了个彻底!
“怎样……才能解蛊?”少女语气闷闷地,还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慌乱。
褚今钰不紧不慢说:“下蛊易,解蛊难,这蛊不太好解。”
“要想根除此蛊, 需用到几种毒草,我身上没有, 你跟我回苗疆, 我才能炼制出解药。”
要回苗疆?
可她好不容易出来, 如今是不太想回去的。
元凝吸了吸鼻子,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少年沉默片刻,倏然一念自脑海掠过。
他温声道:“不回苗疆也可以,云邬一带天杰地灵, 生长着无数的灵草,其中几味可解蛊,回苗疆还是去云邬,你自己决定。”
元凝昏沉的脑袋因云邬二字清醒了不少,她记得姜湛说过,他便是在那儿与自己的生母相逢,是以这个地方,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前往。
“去云邬!”她不假思索。
“好。”
解蛊之地已敲定,然她身上的合欢蛊尚未压制,热浪重新席卷,少女被折磨得难受,指骨用力攥住他的衣衫。那块衣料被揉得褶皱凌乱,狼狈模样令人不忍多看。
元凝微微抬头,面颊灼得潮红,双眸水光潋滟,凝望着他,茫然无措地咬住下唇。
她颤着声音问:“现在怎么办?”
褚今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眉峰一挑,唇边漾开促狭笑意:“不是说想亲我?”
“是、是。”元凝硬着头皮回答。
她视线扫过少年的眉眼,到鼻尖,最后落到嫣红的唇,看得久了,心神一荡,喉间不自觉滚动。
褚今钰低低一笑,俯首垂眸,唇瓣堪堪停在距她寸许之处,温热气息交织缠绵。
少年声线轻哑:“那便亲我。”
元凝被他一举一动撩诱得心脏狂跳,想来是蛊意作祟,她觉得眼前之人比平常更妖惑。
察觉少女心旌动荡,他语声更柔:“唯有与我亲近,方可压制蛊毒,姜元凝,你在犹豫什么?”
亲他……亲他……
蛊毒翻涌,摧溃心防,元凝眼尾酡红一片。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仰头贴近,怯怯又急切地吻上少年的唇。
唇上覆来一抹温软,褚今钰微怔失神,往昔那转瞬即逝的意外一吻蓦然浮上心头。
彼时他未曾动容,而今心底却泛起一阵隐秘的悸动。
未及细缠,唇上猝然吃痛,原是她毫无章法,只知懵懂乱啄。
少年啼笑皆非,无奈抬手拢住她颈窝,将人轻轻带离。
元凝睁大眼睛看着他,面上满是疑惑,眸光滞钝,好似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褚今钰闭了闭眼,喑声低道:“是亲,不是这般胡乱啃咬。”
“我……”元凝缓缓回过神,她想说她不会。
然而下一秒,少年摁着她的后颈,覆了上来,凭着心底涌动的念想蹭过她唇角,温柔轻吮数息,浅掠即止。
至此,他心神层层溃乱,身形俯落,伏在少女耳畔,落下绵长细碎的吐息。
青涩未敛的颤音,拂过耳际,丝丝缕缕撩得她肌肤发麻,四肢百骸软成一滩。可这点温存远远不够,反倒愈发贪恋他的气息。
未几,少年又亲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随后她尝到了软软的东西,辗转勾缠着她,温热濡湿的,教人失了心神。
也不知亲了多久,元凝感到呼吸渐促,伸手推搡他。他好似恋恋不舍,方才松了禁锢。
她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过体内那股热意褪去了大半,想来真的是亲吻起了效果。
元凝将脑袋抵在他肩窝,不敢与少年对视,这会儿实在面热心羞,趁此间隙缓缓调匀呼吸。
她垂着眼,不经意间瞥见彼此衣衫交叠,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异样之感。
此刻才惊觉,他身上的也是一袭艳丽的红衣,晃眼夺目,衬得他皮肤皎白。而自己身上这件,也是他置办的,红杏相间,主色为红,铺展周身大半。
心念流转间,竟臆想出一番诡谲的光景,红衣少年前来抢亲,将她掳走,复又迫她与他缠绵相吻。
元凝被脑中奇思吓了一跳,忙不迭摇了摇头,强令自己摒弃杂念。
她再度凝眸,看见他肘间垂挂的铃铛,情不自禁伸手拨弄,心想他这身衣袍所缀铃铛竟比往日多上许多,随便拔一个下来,都能当做银两花销,果然是身家颇丰。
元凝玩得爱不释手,体内的蛊也在悄然平复。奈何这个姿势坐久了,身子感到疲乏,稍一挪动,却被一物硌得微怔,料想是他身上所佩戴的某个银饰。
她往旁侧挪了好几下,都避不开那钝涩相抵的触感。
元凝小声嘟囔:“硌到我了,快拿掉呀。”
闻言,褚今钰的身躯陡然绷紧,那嗓音满是沙哑破碎,咬牙道:“拿不掉!”
少年阴着一张脸,面对不知实情的始作俑者,简直气极反笑。
她……她竟还想让他拿掉!
元凝撇了撇嘴,要从少年身上起来,他便顺势松开了手。
褚今钰低眸扫过不妥之处,再望向她,暗自困惑,为什么只是亲亲就……
他深吸一口气,枯坐了好一会儿,燥意依旧难平。略一思忖,步出屋外,唤店伙计送一桶凉水来。
不多时,水已送到。
褚今钰退到屏风后沐浴,元凝卧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心疑惑,不解怎会有人以凉水净身。
不嫌凉得慌么?
待他沐浴完毕,绕过屏风步出。她抬眸望去,素白的寝衣衬得他身姿挺拔,若隐若现的劲瘦腰肢,青丝垂散,发梢还带着湿意,徐徐向她趋近。
不知怎的,元凝莫名自床上爬起,下意识给他腾开地方。
她环顾了室内的摆设,除却眼前这张床,再无别处可供歇息。
“要不,我再去寻掌柜,另开一间房。”她说着,便要下地。
褚今钰攥住少女手腕,将她按了回去,他睨着她,慢条斯理说:“我问过,就剩这间房了。”
“那……”元凝迟疑许久拿定主意,“房间是你定的,理应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好了。”
少年动作一顿,抬眼盯着她的脸,蹙眉道:“为什么,不能一起睡么?”
一起睡?!
她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元凝动了动唇,一板一眼说:“男女授受不亲呀,当然不能睡在一块。”
闻言,褚今钰轻笑,拖长腔调道:“你这句话,我早就听过了。”
“那你还……”
“可是,”少年拐了个弯子,“我们已经亲过了,所以,现在能睡一起。”
“更何况,在秘境的山洞,不也试过睡在一块。”
元凝听得瞪圆了眼,少年的顶级理解力,倒叫她不由得叹服。
遑论在山洞那时候,实属无处可避,前者尚且算开阔地,又怎能与房内私密地混为一谈。
见少女皱着眉还要分说,褚今钰眸色微动,指尖点向自己的唇,说:“看看,是谁亲成这样的?”
元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定格在嫣红的唇瓣,有些红肿,唇畔落了个小小的齿痕。
这……这都是她干的?
她竟然这么禽兽不如!
元凝如遭雷劈,身形僵立不动,脑海倏然闪过相缠的画面,心弦一震,耳根漫上绯红,烫得灼人。
“是你让我亲的。”她窘迫不已,双手绞住裙裾,亦只敢压低语声去辩解。
褚今钰好笑道:“是,我并不是要追究你,而是陈述一下事实。”
元凝脸蛋红红的,嗯了一声。
“既如此,安睡便是。”
元凝默不作声爬了回去,钻到最里间,扯了张薄被盖在身上。
她背对着少年,身侧骤然一沉,是他躺卧在身旁,清浅的气息徐徐将她包裹。
良久辗转难眠,她感觉别扭的很,向来自己一个人独睡惯了,难以适应与旁人同榻而眠。
元凝一个转身,便与少年墨色眼眸相对,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自己。
尴尬之意浮上心头,她刚要转回去,却被对方出声唤住。
“姜元凝,我瞧你一刻不曾安分,莫非是睡不着?”
“我,”她想说是,不知为何临到口改了,“你身上好香,熏的何种香料,用的什么澡豆?”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只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褚今钰沉吟片刻,问她:“你喜欢这个味道?”
元凝使劲点了点头,诚实道:“喜欢。”
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好好睡觉,明天我告诉你。”
“好。”少女应声,语气都欢快不少。
就这样谈了会儿闲话,元凝渐渐感到困乏,头一歪,阖眸睡了过去。
唯少年兀自未眠,目光落在她面颊上,伸手戳了戳,软润的,手感很好。
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他这才合上眼眸,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元凝是被饿醒的。
她下意识睁眼看去, 身侧已不见少年身影,伸手探了探,枕席微凉,想来他已是起身许久了。
倦意未消, 她浅浅呵气伸腰, 动身去梳洗整装。
堪堪挽好发丝, 忽闻门扇轻响,少年探身进来, 懒洋洋唤道:“姜元凝, 下楼用膳了。”
“嗯好。”元凝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 跟上他的步伐。
下了楼, 瞄见大堂人满为患,此刻正是午间用膳时分,店伙计步履匆匆, 于人群中不停奔走张罗。
元凝和褚今钰落座预先定好的桌子,与此同时,膳食恰好呈上,荤素四菜搭配一盅鲜汤。
鲜香扑面而来, 顿时惹得腹中饥馋难耐。
她规规矩矩端坐,等对方先动筷, 而后跟着捻起筷子夹菜。
褚今钰的目光落到少女身上, 她吃相雅致, 总是小口慢食,席间听不见半点声响,凝神专注用餐。
少年唇角微挑,并未说话。
藏在衣袖的黑蛇径自爬出, 在餐食上嗅了嗅,然后缩回脑袋,眼睛滴溜看着两人,也没有其余动作。
元凝咽下一勺汤,奇怪地瞥了眼阿福,问道:“它怎么不吃?”
褚今钰似笑非笑:“阿福只吃生肉,不吃熟的。”
元凝哦了一声,脸蛋微红,“我忘记了。”
言及此处,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狐疑道:“我从巫泠跑出来,你怎么找到我的?莫非是阿福引路?”
褚今钰摇头否认:“不是。”
少年放下筷子,指尖轻叩桌案,口吻透着诡谲:“是情花蝶。”
“情花蝶?”这个新物种,元凝没听过,“这又是什么东西?”
褚今钰眼神晦暗,却微微笑了起来:“就是……情花蛊化作的蝴蝶。”
得知姜元凝逃走后,他驱遣万千虫蛇去寻她踪迹,奈何慢上一筹,她已踏出了苗疆地界。
他炼的情花蛊只差一步便要功成,偏她不在此处。
思及蝶茧内存有姜元凝的指尖血,索性催茧化蝶,令花蝶循着她的气息来到中原。
元凝瞪大眼睛,她愕然出声:“我想起来了,就在我出嫁那天,看见有只蝴蝶落到我的房间,转眼你就现身了。”
当时她还诧异来着,未曾想,她能安然被少年带走,竟是托了蝴蝶的功劳。
褚今钰漫不经心应了声。
言罢,元凝暂无旁的疑虑,便低头继续用膳。
她觉得这家的菜肴甚合心意,导致她食欲都变好了。
少年大抵是吃饱了,在一旁摸着黑蛇逗弄。
“兄长,我们来晚了,大堂已无空余席位,不如另寻别家客栈?”开口的是一名女子,语气透着几许惋惜。
她口中的兄长浅浅轻咳,音色温润动人:“无妨,依你所言。”
女子满满遗憾:“只是可惜了,听闻这家店的菜肴风味绝佳。”
两人边说边走,从元凝身后缓步经过,方才的对话被她尽收耳畔。她擦了擦嘴角,唤住那一男一女。
“两位等等。”
元凝说完,侧目偷瞥少年神色,见他并无异样,这才略放宽心。
“不介意的话,你们坐这吧,反正我也吃饱了。”
钟眠应声回头,见唤住自己的竟是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反应过来后连忙拱手道谢:“多谢!”
她搀扶着兄长落座,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位少年。
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殊为惹眼,坐姿随性慵懒,毫无顾忌在这大堂把玩长蛇。
最教人惊异的便是他的装束,与中原男子服饰迥然不同。青紫相融的衣袍遍织隐秘纹路,头戴身佩各式银饰,内敛中还透着一丝华贵。
钟眠脑海中陡然蹦出一个词:苗疆。
她跟兄长相视一眼,却识趣地没有多言。
钟为砚朝少年颔首示意,略作招呼。
元凝抬眸看向褚今钰,轻声试探:“你吃饱了吗?”
“嗯。”对方应道,顺势站起身来,跟在少女身后。
元凝在经过后院门口时,瞧见开阔的一片空地,随即提议:“不妨去走走,消解腹中积食?”
褚今钰倒没意见:“随你。”
元凝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株繁盛的枣树,朱红枣子挂满枝桠,有不少零落坠地,一名伙计正躬身收拾残落的果实。
“请问,这枣子,可容摘取?”少女眨了眨眼,向伙计询问。
那伙计一听,脸上露出笑容,朗声回答:“当然可以!”
“这枣树结实颇多,鲜有旁人摘取,每每果实落地,总要费心清扫,我们还巴不得有人来摘取呢。”
“姑娘想亲手采摘,我去搬来木梯便是。”
元凝面上腼腆,软声答谢:“那便劳烦你一趟。”
“您是客人,无需这般客气。”伙计放下扫帚,正要去搬木梯。
身后的褚今钰闻言,不由嗤笑,径直走向少女,轻飘飘道:“何须这么麻烦。”
元凝想问他是何意思,冷不防被一双臂膀揽住腰,身子腾空离地,转瞬稳稳坐在他的肩头。
伙计看呆了,脚步僵在原地。
突兀的举动令元凝错愕万分,她眨了眨眼,感受自己拔高的身形,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枣树的枝桠。
察觉少女久无动作,褚今钰还催促:“愣着做什么,不是要摘枣?”
“好好。”经他这么一说,元凝压住那股怪异感,仰头撷枝头枣果。
没摘几个,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没物件可以用来盛装。
思忖间,回过神的伙计取来一只竹篮,送至少年身前。
元凝看了眼就洞悉对方用意,将手上的枣果全都扔到篮子里面去。
篮中果实渐渐充盈,她打算再摘几颗便停下,探手向前,指尖突然抓到软糯的物体,她定睛一瞧,是条绿油油的虫子。
“啊!”元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摇晃几下,惊慌中竟一把攥住了少年的发丝。
头皮一阵揪痛,褚今钰嘶声低吟,咬牙出声:“姜元凝,还不松手!”
元凝反应过来,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不该抓的,连忙松手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褚今钰将她放到地面,眸光沉沉,自上而下扫视了一番。
“方才怎么回事?”
“有虫子。”她小声道,说完,还把手心张开,让少年看清了她抓住的那条果虫。
褚今钰眉心轻蹙:“既怕,为何还要抓住不放?”
元凝下意识道:“给阿福吃。”
少年明显怔住一瞬,他弯了弯眉眼,哼道:“你倒是会打算。”
说罢,将黑蛇唤了出来。
元凝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着虫子,递上前去,阿福张口便将其吞入腹中。它眨巴着豆大的眼睛,似心生感念,亲昵地蹭了蹭少女手背。
她不禁莞尔,绽开明媚笑颜,模样瞧着楚楚动人。
褚今钰垂眼看她,唇角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元凝把摘下来的枣果分为两半,一半分予伙计,一半由她带回客房。
回到房间,她已是汗湿衣衫。
这般暑热天气,不过才在日头下摘了会儿果子,皮肤有了粘腻感,总之不太舒服,她让店伙计去备水,准备沐浴净身。
她打算去寻干净的衣物,蓦地想起,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可供替换的裙衫,身上这套,还是他买的。
元凝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挪至少年跟前,神情局促,讷讷说道:“我想沐浴,没有衣裳更换……”
褚今钰了然,快步走到窗畔收回晾晒的衣衫,随手塞到少女怀中。
她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芳香,混着融融日光暖意,细嗅之下,与少年身上气息全然无异。
难不成,这是他洗的?
元凝心头讶异,当即展开衣衫打量。
这是一套蓝白的襦裙,质感绵软,有上衣、下裙,披帛,还有一件……小衣?
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指腹碾抚过柔薄料子,那物件仿若自带热意,灼得她手足无所适从。
见她如遭雷劈般浑身僵住,褚今钰眯起眼眸,询问:“姜元凝,你这是什么表情?”
元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这是你帮我洗的?”
少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挑眉反问:“除了我,这里还有旁人?”
“可是这这……”那个羞人的词,元凝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红晕一路漫至颈间。
“你昨晚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褚今钰眸光悠悠流转,慢条斯理开口,“清早起来我便替你浣洗衣物,如今你身上也能染上这股气味,此味长达数月不会消散,你理应欢喜才是。”
元凝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来:“欢喜是欢喜的,只是……”
她索性两眼一闭,咬唇道:“女子的贴身小衣,是私密之物,素来不便让男子随意触碰的。”
少年的视线落到她手里攥紧的衣物上,刹那间豁然通透,可他却不以为意,淡淡吐出一句:“知晓了。”
他对此并无避讳之感,不过寻常浣衣之举,谁知她得知后满面羞红。
话已脱口,少年也听入耳中,元凝心头一松,赶忙抱着衣衫躲入屏风后。
她揉上绯红的面颊,心念一转,这下明白了他上回为何以凉水净身,只因现下她浑身也滚烫难耐,需借凉水平复燥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元凝沐浴完, 只觉通体清爽,不见丝毫濡腻,叫她身心连着畅快了许多。
她卧在床榻间,抛却杂念, 悠悠嚼食红枣儿。
将手中枣子吃完, 伸手去够下一枚, 指尖略偏,枣儿啪嗒落地, 咕噜噜滚进了床底。
元凝趴在床沿探头去摸, 枣儿没摸到,反倒触到硬物, 有棱有角的。
她心生疑窦, 索性一股脑将物件扯出。
是一个严实的包袱。
元凝怀着好奇的心态,解开了包袱,里面是数本书籍, 她随手翻了翻,有《夺玉》《深宅困鸾》《折春枝》等,瞧起来就不太正经。
正值百无聊赖之际,她捧着书就翻阅起来。
翻了大半册, 越看越觉新奇,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些风月话本。
出现在这个房间, 且藏得如此严实, 想来是先前住在这里的客人遗留下的罢。
元凝没有多想,继续往下看去,阅至一页处忽然滞住,眼睛一点点睁大。
书中这个桥段, 竟似曾相识。
熟悉到……她经历过。
元凝脑海倏然浮现少年强劫婚典当日的言行举止,霎时反应过来。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这些书根本就是褚今钰的,他非但购置此等市井秘本,还……还效仿了其中情节。
纵观这几册话本,所载的尽是强夺佳人之事,圈禁、锁链、下蛊,种种阴私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她心中一片凌乱,怎也想不到他会看这种书,莫非他也欲对自己行这般举动?
元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未注意到门开的动静。
褚今钰踏入屋中,撞见少女趴卧在榻上怔忡出神,他移步至榻畔,俯身靠近时,目光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嗯?被她发现了啊。
元凝觉察颈侧一阵酥痒,仿佛有什么擦过,她伸手去探,指尖一捞,不曾想竟是攥住了一缕发辫,触感顺滑如绸,带着紧实的韧劲。
她仓促松手,这一抬首,撞入少年饶有深意的视线。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明明私藏话本的人是他,她却没来由地发虚,率先侧眸避过。
元凝掩饰性地咳了两声,轻声问:“这些书,是你买的?”
“是。”褚今钰坦然承认。
元凝顿时左右为难,她不过是暗自揣测,毫无凭据,要怎样试探他才妥当?
少女睫毛不住颤动,她小声说:“这些书写的全是强夺佳人,你为何会感兴趣?”
褚今钰眨了下眼,语气散漫:“路过,摊主拉住我执意兜售。”
“原是如此,”元凝似信非信,状似不经意道,“那你会这样对我吗?”
少年垂眸,她面上所有藏不住的心思,皆被他一览无余。
“这样是哪样?”他故作温和地望着她,装出一副不知她所指何意的纯良模样,唯有眸光深处,暗流悄然翻涌。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元凝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就是……囚禁,捆锁……”
头顶落下一声轻笑,她下意识抬眸去看。
“当然不会。”褚今钰给出答复。
这些手段又算得了什么,他只会做得更绝。
他也曾想过的,寻到姜元凝之后,若她执意不肯跟自己离开,他就将她炼制成一具傀儡,那就会永远听他的话,陪伴在他的身边。
元凝松了一口气,然她看着对方唇角勾起的弧度,总觉有几分怪异,于是她怯怯道:“可你笑得有点瘆人。”
话落,少年那抹笑意僵在唇边,眸光亦随之一沉。
这个姜元凝!
他扯过薄被盖到少女脑袋上乱揉一通,显而易见的气笑了,“是你的错觉。”
被子里传出那小小的一声“哦”。
元凝嫌闷了,扬手丢开被子,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鬓发。
“有件事我忘记问了,你给姜大人下了什么蛊,何时会解开?”在这个空隙,她心中忽忆起一事,径直开口询问。
褚今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饮下,眼神斜扫过来,“怎么,你莫非是动了恻隐之心?”
“不是,”元凝否认,“我只是在想,总不能一直让蛊留在他体内不解。”
“放心好了,这个蛊会受制于地界,我一旦踏出芜城,蛊术自然会失效。”
“嗯嗯好。”元凝浅浅颔首。
这几天,她未曾刻意打探姜家诸事,姜家两度失信于陈家,她那个父亲必难逃上位责怒。
她与姜湛情分已尽,此后姜家事,都与她毫无干系。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窗外偶有细碎声响。榻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似将醒来。
元凝睡到夜半,朦胧间感到喉咙一阵干渴,急需饮水润喉,遂打算起身寻水。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昏暗中小心翼翼摸索,将要从少年身上跨过。
偶然一个抬眸,见门外人影晃动,她僵住身子,被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元凝悄悄躺了回去,想着静观片刻,也许是路过的伙计,奈何那人影迟迟不去。
须臾,一柄利刃自门缝探进来,映出森然冷芒,看其架势,分明是要撬门而入。
元凝很害怕,摇醒熟睡的少年,在对方出声之前捂住他的嘴。
褚今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眸光瞬间沉了下来。睡梦被打断,他心中本就带着一丝不悦,此刻见贼人图谋闯进,面色渐趋阴冷。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少年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静候那人撬门闯入。
那人持刀轻拨门闩,只闻“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应声松动。
他似乎很是谨慎,在外侧耳静候良久,确认屋内寂然无声,这才推开了门。
可他刚一踏入,借着室中疏光,猝不及防与床沿端坐之人四目相对。
贼人暗叫不好,转身就要奔逃。
褚今钰不由冷笑,身影顷刻闪至他身后,抬脚重重一踹,贼人自阶梯翻滚而下,轰然巨响,立时引得堂内掌柜、伙计闻声围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了?”
众人惊愕,纷纷抬首张望,只见容色昳丽的少年自栏杆处探出头来,漫不经心瞥向下方,面上倦意与不耐显而易见。
“这小贼,试图闯我房间,既然你们都在此处,便交由你们报官处置吧。”
褚今钰不屑于在这等俗事上费工夫,转身折返房中。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伙计对着昏迷过去的男人道:“掌柜的,找您看该如何处理?”
掌柜不甚在意,摆了摆手道:“还能怎么处理,毕竟事发在我们客栈,先将他绑起来,天亮后送去官衙。”
室内,元凝点燃了灯烛,连饮两盏清茶,借着茶水平复胸中惊悸。
适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卧在床榻上翻滚,睡意早已消散无踪。
少年归来,眉宇尚带着郁色,在她身侧卧下。
“你怎么不先问清楚,那人要做什么?”元凝目露疑色。
褚今钰闭上眼眸,嗓音微哑:“除了觊觎钱财,还能有什么缘由?”
钱财吗?
元凝沉思,若是为了钱财,定是因少年而起。
他们午间是在一楼大堂用膳的,宾客杂沓,三教九流之辈皆有。无数目光窥探过来,他穿那么好看,满身银饰晃啊晃,的确是招摇,自然易招贼人惦记。
她暗自思忖也就罢了,偏不自觉道出了口,让少年听了个真切。
褚今钰以肘支起脑袋,倾身凑近,指尖捻起她垂落的发丝,笑意不达眼底,“你刚才说,我招摇?”
元凝从他言语细微处,品出了诡谲的意味,当即一个劲儿的摇头,她试图混淆:“没有啊……你听错了。”
说完,她缩回锦被中,蒙头裹住脑袋,隔绝周遭一切。
褚今钰注视她一举一动,脑海里只剩一个词:欲盖弥彰。
比起从前,她的胆子倒是见长不少。
“姜元凝?”褚今钰喊了一声,不见她应声,他继续开口,“不许装死。”
“我睡着了。”自衾被中溢出一句含糊低语,小声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睡着了还能回话?
少年双眸微眯,将那团锦被拎到身前,拨开被褥露出她窘迫的面容,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她的脸颊。
“骗子。”他轻哼。
玩够了,他才撤了手。
元凝拍了拍被他揉过的脸,心想他总该不会再与自己计较了。
此刻咫尺相对,她视线稍一游移,恰望见对方颈下清晰的锁骨轮廓。
许是方才他外出过,那寝衣领口微敞,锁骨处缀着一颗殷红的小痣,醒目得很。
往日竟从未留意过。
她感到很是奇异,这颗痣生得恰到好处,为少年平添几分浑然不觉的妖治。
“你在看什么?”清冷的声线自头顶响起。
“没什么。”元凝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流连过久,只得心虚地别开眼,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
褚今钰低着头,悠然询问:“那还要不要睡觉了?”
元凝点了点头,折腾过后,便是先前不困,这时也不免多了倦意。
少年抬手熄灭灯烛,淡淡落下一句:“睡吧。”
伴着这声轻语,元凝缓缓阖上双眸,没一会儿便坠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翌日清晨, 元凝用完早膳,褚今钰问她想不想出门逛逛,少女忙不迭颔首,面上漾开一抹喜色。
“你有什么需要买的, 要趁早备妥, 不日我们要动身前往云邬。”
元凝左右顾盼, 目光流连在各个摊子,对世间风物皆感到新奇有趣。
猝闻身侧人出声,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他在同自己言语。
她乖顺地应声:“好。”
下一秒,少年拉过她的手, 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塞到她掌心, 一言未发,她却已然心领神会。
这是任她随意采买的意思。
说到云邬,其实并非一城之地, 而是囊括三城,由关崇、宁州和河辽组成,相隔千里之遥,山长水阔, 要想行至此处殊为不易。
故而远途,除衣物外, 干粮、水囊和油伞是必不可缺的。
元凝的眼神落在眼前琳琅的钗饰摊上, 不自觉抚了抚素净的鬓发, 那就先给自己选一件头饰好了。
褚今钰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在首饰摊前犯难,手里捏着两对绢花,红色和杏色。
少女忽然转过身, 澄澈的杏眼含着犹疑,她征求少年意见:“帮我瞧瞧,这两对,哪一对更衬我?”
今日她身着红杏交映的襦裙,按理来说,赤色绢花最为相宜,然杏色那一对,也格外合意。
褚今钰不假思索:“都好看。”
少女清秀的眉头蹙起,她嘀咕道:“我也觉得,好纠结啊……”
“那就两个都要了。”褚今钰替她做决定。
元凝微微瞪大眼睛,“我只打算买一对,若是多买,未免破费了。”
“你在替我省银钱?”少年轻挑下眉,黑眸噙着懒散的笑意,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元凝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软声道:“我不过是觉得,银钱该当俭省些用。”
“没必要。”少年不紧不慢反驳。
他眸光掠过摊架上悬挂的布囊,杏色底上绣着一方鸢尾,与她的裙衫配色相合。
褚今钰取了下来,不由分说替她系在身侧,拨开颈后的碎发理好,端详片刻后满意颔首,轻笑道:“如此瞧着,顺眼多了。”
元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指尖拂过之处似乎泛起酥麻,她连忙说:“这个很贵。”
听到她的话,少年语气肆意:“好看足矣,何须计较贵贱。”
他还催促:“快些付银子。”
元凝心头微乱,在他的注视下,付了银子了事。
褚今钰从她手里接过红色绢花,动作自然地替她簪在发侧,余下那对妥贴纳入她背着的布囊。
“发什么呆,走了。”做好一切,他往前踱了几步,发觉少女没跟上来,回头见她呆立原处,当即扬声唤她。
元凝回神,提着裙摆快步追上,“来了。”
她暗暗窥看少年,蓦然想起,他似乎乐于为她添置衣衫钗饰,从无半分迟疑。
无论是在苗疆,还是回到中原。
首饰摊的摊主见此情景,乐呵呵地蹦出一句:“这位小郎君,可真是疼惜自家娘子呀。”
好巧不巧,两人尚未行远,摊主的话一字不落飘入耳中,他们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了下。
元凝:“……”
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因羞窘导致脸颊滚烫。摊主这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若她折返回去辩解,总觉得会格外怪异。
所以,她要不要回去呢?
元凝咬唇看了眼少年,他似乎没有旁的反应。她甩了甩头,逼自己将这番窘迫抛诸脑后。
走走停停下,两人很快将前两物购置齐备,元凝正要去前面摊子买油伞,忽觉周遭有异动。
稍一抬眼,只见一众官兵手持画像沿途盘查,目光所及,专挑妙龄女子盘问。
不知为何,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强烈直觉驱使下,仰首望向高处楼阁。
那处立着一个男人,如鹰隼般的锐利眼眸,冷冷扫过街上来往行人。
元凝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一倾扑入少年怀里,将螓首深深埋进他胸前衣襟。
褚今钰愣了愣,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快,离开这里。”细听之下,少女嗓音微微发颤。
褚今钰掀眸,看着渐近的官兵,他心神一动,二话不说牵着她回身退走,敛了行迹,竭力不惹旁人注目。
直至彻底避开搜检范围,元凝才敢暗松一口气,握紧的双拳摊开,才惊觉掌心早已被冷汗濡湿。
“适才的官兵,在搜寻你的下落。”褚今钰若有所思。
元凝面上还有散不去的慌乱,咽了咽口水道:“不出意料的话,便是了。”
“我看见楼阁处有一个男人,虽然相貌陌生,观他的年岁气度,应是陈尚书无疑。”
在姜家时,她是出身微末的庶女,不曾参与京中宴会,且两次逃婚都脱身迅捷,赶在迎亲的队伍登门之前。是以真正说来,她从未与陈大人打过照面的。
她全凭直觉辨认出对方,当时脑海里涌上来的便是被抓回去完婚的恐惧,情急之下扑到少年怀里,借此挡住自己的面容。
“陈尚书”三个字一出,少年肉眼可见沉了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冷寂的阴影。
此人,是险些成为姜元凝夫婿的克妻之徒。
元凝心头五味杂陈:“我们走的时候,你不是还对姜大人说,若他敢派人来抓,就……死定了。”
“他身上还有你下的蛊,为何还要向陈大人透漏这事?”
褚今钰抱臂而立,嘴角溢出冷笑:“我看未必,你那便宜父亲,本性是个贪生畏死的,定然不敢背逆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陈尚书就不见得了,他身为朝廷命官,婚事屡屡被你逃避,颜面扫地,视作奇耻大辱,又岂会轻易罢休?不仅姜家会遭责,而你,他亦倾力捉拿。”
“而且,若是你父亲泄露,绝非只针对你,我也在搜捕范围之列才对。”
听完少年的一番剖析,元凝深觉对方所言甚是有理。
“照这样搜查下去,我们住的客栈,怕是也不再安稳了。”元凝轻叹,蹙起细眉,一张小脸满是愁云密布。
褚今钰的眼神落在不远处,平静道:“此地终不宜久留,我们今夜就离开,越快越好。”
元凝点了点头,他所言,正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才一会儿,她又听到前方搜查的人声愈发靠近,听那脚步声,像是朝此处而来。
“他们要来了,怎么办?”少女局促发问。
“无碍。”
他们现下身处巷中,褚今钰携着她闪身躲进窄狭墙缝,那处堪堪容下二人,分毫余地也无。
元凝的身子与少年紧紧相偎,耳畔贴着他胸口,清晰闻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此情此景下,窘迫让她耳根发烫,而墙外的搜查声步步紧逼,又让她止不住胆寒。
元凝垂头看着地面,睫毛慌乱颤动,双手僵硬地抵在他胸前,屏住气息,一颗心在羞赧与惶恐之间剧烈起伏。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此番凶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避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好险啊, 咱们快些买好油伞,早些返回客栈吧。”元凝一手抚着胸口,不住喘息,尝试平复惊悸。
纵然客栈未必安稳, 也只得先行回去, 毕竟还有物件遗落在彼处。
褚今钰与她意见相合, 待购得油伞,便带着少女自后院越墙而进, 悄无声息抵达客房。
元凝给自己灌了好几杯茶水, 内心这才慢慢归于平静。
少年看着她,“你先安憩, 我们入夜才启程。”
“好。”
元凝颔首, 这一路逛下来,多少有些疲乏,索性放松身子软倒在床榻上。知他就在身旁, 便安心睡去。
褚今钰简单收拾了包袱,闲暇之余,侧目打量榻上酣眠的少女,眸中神色沉沉, 不知思量何物。
元凝睡意昏沉时,恍惚似闻有人唤她的名字。
“姜元凝, 醒醒……”
下一瞬, 她察觉自己的身体陡然腾空, 强烈的日光直射面颊,隐隐感到不妥,她徐徐睁开眼睛。
入目是少年宽阔的胸膛,头顶青天白日, 一览无余。
元凝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半点困意也无了。
耳畔传来那熟悉又促狭的坏笑:“总算醒了。
“我原本还琢磨着,你若再睡下去,索性将你从这里扔下去好了。”
褚今钰将她放下来,却并未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以防对方一时失神,就此跌坠。
元凝低头,发现脚下所踏皆是青瓦,他们此刻贴在檐角的阴影处。
眩晕感猛地袭来,她连忙仰起头,恰对上少年玩味的眸光,黑瞳亮得惊人,神情里满是捉弄人的兴致。
“这是怎么回事呐?”元凝边问边攥紧他的衣袖,瑟瑟抖着身子,不敢再向下望去。
褚今钰唔了一声,如实说:“搜查的官兵来了,若我所料不差,此时他们该查到我们屋子了。”
话音落定,他们的屋门轰然被撞开,紧接着便是满室器物翻乱的动静。
更有人探向窗外,仔细查看檐下是否藏了人,心思缜密之程度,可见一斑。
元凝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之后,室中重归沉寂,少年这才带她一同翻窗回到房间。
“他们来得也太快了吧。”元凝整颗心高高悬起,总怕那些人并未走远,转瞬又折身归来。
褚今钰唇角扯了扯,一声冷嗤溢出:“为了寻你,这人倒也舍得大费周章。”
“姜元凝,还想再睡的话,便抓紧时辰了,不然今夜,怕是没地方给你躺。”
“算了算了,”元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已经睡足了。”
她生怕一睁眼,又站到那屋顶,少年笑盈盈威迫,扬言要将她抛下去。方才的情景历历在目,此种可怖境遇,一次足矣。
不觉间已入夜,亥时将至。
长街行人寥落,城门早已落锁,只剩值守的兵卒肃立站岗。
元凝紧跟着褚今钰,藏身于城门旁的木构后方,鬼鬼祟祟伸出半颗脑袋,窥望关卡的值守情形。
须臾,她缩回身形,声音压得极低:“城门紧闭,还有守兵戒备,我们哪里能出得去?”
少年摆弄着随身的蛊虫,闻声斜扫过去,语气倨傲:“那可未必!”
两人朝夕相伴三载,元凝自然摸清了他的性格行事,若无把握,他绝不会轻言的,所以她应该信任他才是。
她不再出言打扰,只满眼好奇地凝望着他动作。
不多时,褚今钰终是停了手上动作,将数只蛊虫放在地上,以秘术驱使,命它们攀向值守的兵卒。
等上片刻,他理了理衣衫,便要现身上前。
元凝情急下拉住了他,吓得语声都带上了颤意:“等等,你要这般大摇大摆地出去?”
见她神色紧张,少年好笑地弹了下少女额头,“是。”
他非但要招摇现身,还要强行拉她一起。
“诶,停……你莫不是要正面相抗?”元凝欲哭无泪,“一旦被拿获,你我都要下狱的。”
“我不想吃牢饭。”
褚今钰拎着她的衣领,忍不住轻笑:“怎么,你怕了?”
元凝撇了撇嘴,“是个人都怕。”
她眸光闪了闪,又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嘟囔:“除非,你不是人……”
语声低微,他却字字入耳,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他垂眸盯着心虚的少女,眸子迅速暗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姜元凝,你死定了!”
元凝被他这句威慑吓得哆嗦,没敢应声了。
她被褚今钰拎着大剌剌走到城门处,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厉声喝止并未发生。那几名兵卒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直视前方,神情沐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这、这是?”元凝面露疑惑。
褚今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迷魂蛊。”
“开城门。”他对着其中一名兵卒下令。
话音落地,那人如同提线木偶,依言而动,缓缓将城门开启。
两人顺利地走出去后,那傀儡兵卒再度将城门闭合。
元凝诧异地望着这一幕,杏眸带着探究,说道:“这个蛊好厉害,就是不知效力能维持几时?”
“没多久,一会儿就失效了。”少年回道。
“现在,是该算账了,”他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秋后算账的阴恻,“方才胆子不小,暗里编排我非人是吧?”
元凝心底虚了半截,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明明是想辩解,却底气不足。
褚今钰抱臂而立,神色闲散睨着她,倒要瞧瞧她还能找出何等说辞来遮掩。
元凝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连忙抬手立誓,语气格外诚恳:“往后绝不会了。”
瞧起来,认错姿态倒是做得十足。
少年凉凉开口:“我明白了,你打的主意是下回只在心底腹诽,不宣之于口。”
元凝:“……”被看透了。
此番是因为白日被他威吓,她想悄声嘀咕几句,却忘了在他跟前,纵是微如蚊蚋之语,亦难逃他的耳目。
“还有什么要狡辩的?”褚今钰不缓不慢询问。
元凝想了想,索性讨价还价:“我还未想好,不如你再给我点时间?”
少年简直被气笑了。
他将手上的包袱丢到对方怀中,“拿好,这是给你的小小惩戒。”
怀中的物件有几分沉,坠得她身形晃了晃,她也没说话,认命般跟在少年身后。
未走多远路程,元凝的胳膊酸涩难耐,步履不由得迟缓下来,逐渐与面前人拉开间距。
褚今钰看见了,冷着个脸从她手中接过包袱。
*
这段山道崎岖,无处可歇脚,两人整夜走走停停,直待天色微明,方才觅得一处僻静地歇息。
元凝寻了棵大树,倚着树干便沉沉睡去,许是嫌光线晃眼,随手扯过披帛盖在脸上。
褚今钰的视线落在她熟睡的身影上,这憨态,莫名惹得他心头微动。
睡足一个时辰,元凝悠悠转醒,腹中空虚难耐,也不多讲究,取了两块饼,将就填了肚子。
两人稍作整理,正要继续前行,忽闻身后轱辘声响渐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马车自另一条山道驶来,车辕前端,赫然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只一眼,元凝收回目光。
未料那马车竟在二人身侧停驻,那女子神色和煦,温声开口:“前路迢迢,二位不妨上车,我捎你们一程。”
元凝下意识摆手:“承蒙姑娘好意,实不敢叨扰,还是作罢。”
钟眠笑了笑:“二位莫不是忘了,前几日我们曾见过的,在客栈你们曾予我和家兄让座,这份情我不敢忘。”
“今日顺路同行,不过是略尽绵薄罢了。”
经她一提,元凝顿时忆起前事,难怪她觉得眼前这位姐姐眉目眼熟,偏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相逢过。
她扫了眼身旁少年,见他神色无异,于是应了下来,轻声道了句多谢。
二人掀帘登车,果然车内端坐着一位白衣男子,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形清癯,长相偏清和温润的,面色略显苍白,朝他们颔首为礼。
元凝发觉,此车内有乾坤,外观上来看简易朴素,内里却极为阔绰,足可容五六个人落座,软垫铺地,案上茶炉正袅袅生烟,雅致非常。
“这位大哥,请问怎么称呼?”她礼貌性询问对方。
“钟为砚,”对方浅浅一笑,“驾车之人,正是舍妹钟眠。”
“钟大哥好,我名唤姜元凝,他叫褚今钰。”元凝说完自己的名姓,索性连少年的名讳一并相告。
钟为砚轻轻出声,连同嗓音都是清润优雅的,“姜姑娘,你们二位出城,怎会徒步而行?”
“我们……”少女话到嘴边卡顿了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总不能将实情告知他人吧。
不等她求助,褚今钰懒洋洋接话:“囊中羞涩,无力赁车。”
元凝听罢,不由得瞪圆了双眼,暗自咋舌。这人随口就来,若他也算缺银两,那自己怕是连市井乞儿都不如了。
钟为砚不动声色掠过二人,他见惯世事,料想这不过是一面托词,对方有不便直言的理由,才随口编出来,他便故作不知,并未道破。
“不知姜姑娘和褚公子要欲往何处,若路途相合,不妨一路结伴同行?”
“云邬一带。”
“云邬?”钟为砚面露讶异,“倒是巧了,我兄妹二人亦是去往该地。”
“大抵是缘分使然。”
“钟大哥,你们去那里做什么呀?”元凝心下好奇,不自觉就问出声来。
车辕驾车的钟眠静听了半晌,此刻插口道:“兄长体弱,时常染病,早前有医者断言,他恐难活过二十五岁,故而我才做决定,陪他远赴云邬,求访灵药谷医圣。”
灵药谷,医圣?
元凝和褚今钰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念头已不谋而合。
少女喟叹:“原来如此。”
“我们此行境遇相若,同样寻人,只是我要寻的,是我的母亲。”
“横竖同路,那先陪你们一起去灵药山好了,山长水远,也有个照应。”
元凝眸光微转,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中了情蛊,此番除寻母外,还要解蛊,索性告知了前者,如此一来不算欺骗。
“求之不得。”钟眠欣然道。
言谈未歇,钟为砚正想开口,马车骤然急刹,车厢一阵摇晃。
亏得褚今钰及时伸手护住元凝的额头,才免去了那磕碰之险。
马车稳定后,车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以及粗犷的叫嚷:“车上的人都给老子滚下来!”
少年脸色瞬间森冷,透着慑人戾气,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自动来送死。
他掀帘跳了下去,元凝有些害怕,迟疑之下默默跟随在他身后。
钟为砚仍然端坐车内,抬手拂起帘栊,望向车外。
这一眼看过去,几十余名持刀的山贼将马车团团围定,个个面貌凶煞,方才发话之人,正是为首头目。
陈大目露邪光,一双贼眼在少女身上来回打量,凶悍喝道:“此山为我所占,要想从此路过,需留下车马与这两位娘子,其余人便可安然离去。”
话音刚落,一众山贼纷纷应声附和。
安的什么歹心,一目了然。
褚今钰歪了下头,漫不经心问:“我若是不呢?”
陈大一听,看向这说话的胆大狂妄小辈,粗声粗气道:“要么滚,要么死在我的刀下!”
他话锋一转:“瞧你这白净的模样,衣着花里胡俏,哟,手上还系着根破红绳,娘们唧唧的,似你这般孱弱,我一拳便叫你倒地。”
“就是,敢惹我们老大,这回哪怕你想走都不成了。”
“老大,给他点颜色看看。”
“识趣点的赶紧跪地求饶吧!”
“哈哈哈哈哈……”
男人身后的一众喽啰跟着起哄,喧嚷之声此起彼伏。
破红绳?
娘们唧唧?
元凝咽了咽口水,觑了眼面色如霜的少年,顿感脊背发凉。这群山贼出言无状,正正踩中了他的逆鳞,就……自求多福吧。
钟眠皱着眉头,身形微动,悄然摸向车辕上的软鞭。
山贼的狂言冒犯,她也想出手教训一番。
陈大搓着手掌靠近钟眠,“小娘子肌肤细嫩,随我回寨做压寨夫人,再合适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钟眠温婉一笑,扬鞭抽向其身侧地面,淡淡道:“是吗?那便先让你尝尝鞭味。”
“臭娘们,竟不识好歹!”陈大脸色骤变,啐了一声,扬声大喊:“兄弟们,全都拿下!”
头目一声喝令,众山贼持刀蜂拥而上。
褚今钰推了推身后的少女,嘱咐道:“去车上躲好。”
元凝乖乖应好,她不会武功,打斗之时保护好自己,才不会拖累旁人。
“姜姑娘,上来吧。”钟为砚温和唤她。
元凝毫不迟疑,一骨碌便翻身上车。她暗自思忖,钟大哥倒是通透,早知这般,自己方才也不该下车的。
转瞬之间,车外的两人便与山贼厮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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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8章
褚今钰取下腰间骨笛衔于唇畔, 幽曲泠泠四下流转,周遭林木间渐起窸窣之声。
陈大定睛看去,满脸不屑地呸了一声:“小白脸,还搁这儿装模作样!”
他抽刀出鞘, 扬臂朝着少年劈斩过来。
褚今钰目不稍瞬, 长刀将要劈下的一瞬间, 只是旋身便从容避过。
陈大见攻势落空,胸中怒意翻涌, 高声叱喝, 提刀紧追而来。
少年始终只守不攻,身形游刃, 全然将对手当作猴子一般戏耍。曲声方止, 他眸底掠过一抹阴诡的笑意。
陈大还没来得及细辨那眼神的深意,脚下枯叶异动陡生,一道黑影倏然窜出, 直覆上他的面庞。
“啊!”
变故骤起,头目惊呼怒骂,伸手乱挥欲驱此物,反倒被那东西狠狠咬在手背。他忍痛拽下一看, 竟是只巴掌大的赤红蜘蛛,当即甩手将其掷飞。
惊魂未定时, 左右呼喊四起, 满地毒蛇毒虫窜动, 腥红的大口张开,獠牙隐现,直扑一众山贼。
有人舞刀乱砍,刚弄死眼前的毒物, 冷不防又有长蛇蹿上身来,绞住脖颈,越收越紧。
钟眠收了软鞭,望着眼前一幕,面上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
这苗疆少年,本事不容小觑。
久闻其人擅驭蛇虫,如今目睹,方知不假。
“好个阴毒小子,仗着虫蛇逞凶,算什么真本事!”陈大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厉声咆哮,“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不可!”
“好啊。”褚今钰斜斜勾着唇,似笑非笑地,一双眸子透着几分嘲弄。
对方这般倨傲挑衅,男人咬咬牙,不顾满地虫蛇环伺,握着刀再度逼近少年。
褚今钰都懒得拔刀,单执骨笛迎击。对手的长刀硕大厚重,虽威势骇人,却令使用者的步法滞缓。
少年悠然靠向树干,敌刃劈下,一时嵌于树身,动弹不得。眨眼间,他鬼魅般绕至男人身后,骨笛一端化出尖刃,正抵在对方咽喉。
“你输了哦。”少年笑吟吟道,好心提醒他结果。
陈大汗出浃背,万万不曾想到,只一个瞬息,竟为少年扼住要害,颈间受制,可谓是狼狈不堪。
想他霸占山头的几年,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窘境。
“是,”陈大为人虽霸蛮,却也是个肯认输之人,“你想如何?”
他想如何?
褚今钰屈指轻弹,虫蛇立时敛了攻势。
他歪着脑袋,当真思考了起来:“这样好了,交出山中的一半现银,我便饶了你等性命,可好?”
陈大瞪大双眼,没料到少年居然提出这个要求,比起他们真正的山贼,他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面露踌躇,迟迟未曾应声。
“若逼我亲自登门自取,便是另一番光景了,届时将寨中财物搜刮一空,不会留下一物。”
“说呀,答不答应?”说罢,锋刃向前又递一寸。
“答应,我答应!”思及少年威胁的话语,陈大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唤来信任的小弟,教他回寨子取来现银。
约莫一刻时辰,那小弟气喘吁吁折返,把钱袋交于少年,然后缩着身子避得远远地。他臂上遭蛇咬伤,伤口灼痛,忧俱身中邪毒,心下更对这诡谲的少年忌惮万分。
见局势已定,元凝掀帘下车,向褚今钰走去,将近,少年将钱袋掷了过来,稳稳落入她怀中。
她愣了愣,抬眸迎上他含笑的眉眼。
褚今钰收起骨笛,故作温善模样,对着山贼头目道:“多谢了,我辈身无分文,全仗阁下慷慨解囊。”
这一笑,尖俏小虎牙在唇间隐约可见,单凭这副容颜,与寻常世家贵公子别无二致。
元凝心情复杂,她实在好奇他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些话的。
少年迈步走向马车,身后传来陈大的唤声:“我一众兄弟遭虫蛇咬伤,还请拿出解药来。”
褚今钰身形一顿。
解药?
哪有解药?
他想了想,半真半假道:“回去多饮清水便无碍,若不放心,以金藤花煎汤服下便是。”
言罢,也不再理会,跨步上了马车,钟眠没有犹豫,扬鞭驱马前行。
方才取现银的小弟跑到陈大身旁,低声询问:“老大,莫非就此放他们离去?”
陈大闭了闭眼,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却也畏于少年威势,“不然还能怎样?我们若是再轻举妄动,怕是性命都要丢在这里!”
弟兄们负伤,又折损了寨里的半数银两,这教训也算刻骨铭心了。
褚今钰才入车内,静候良久的钟为砚递来一盏清茶,淡淡赞曰:“今日一见,褚公子身手甚是精湛。”
“不值一提的粗浅伎俩。”少年抬手接茶,微微扬着唇角。
钟为砚没有多问,识趣地点到为止。
*
夕晖渐敛,夜色将至,他们打算再赶一段路,便停驻歇息。
钟为砚看了眼窗外,掀帘走了出去。
钟眠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不由出声:“兄长,你怎么出来了?”
男子嘴角噙着柔和笑意,轻声回答:“在里头坐累了,出来陪你说会儿话。”
车内只剩两人,元凝闲极无聊,细数着少年得来的银两。没过片刻,身子泛起了异样。
热。
小腹处慢慢涌起燥热,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元凝意识到,是情蛊发作了。
“褚今钰,我,我好难受……”她唇舌渐燥,眼尾和耳根迅速变红,求救性望向少年。
褚今钰眉头轻拧,伸手过去摸了摸她脸颊的温度,滚烫灼人,确是情蛊发作的迹象。
他一时忘却,此蛊每半个月发作一回,算起来距上次发作,正合半月之期。
“怎么办,总不能……”
元凝想说总不能在这里亲吧,车外尚有旁人,稍有不慎便会弄出声响,这叫她颜面何存。
褚今钰正欲开口,忽闻女子语声:“前方有客栈,我们今夜在此歇脚,二位意下如何?”
元凝连忙应下,同时心中松了一口气。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钟眠率先跳下车,搀扶兄长下来。
两人目光落在车帘,见里面的人步出,不约而同怔住了。
那张扬肆意的少年,怀里抱着少女,而那少女,埋首于他衣襟,阖着眸子,只露泛红耳根与些许容颜。
钟眠不解,关切询问:“姜姑娘这是怎么了?”
褚今钰啊了声,微微一笑:“她身子不适。”
“我带她先进去了。”
“好。”钟眠点了点头。
少年定下一间客房,脚步匆匆入内,将怀里的人安置在床榻上。
“姜元凝。”
灯火映室,少女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杏眸雾濛濛一片,眼底藏着缕缕渴求。她指尖微颤,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不知怎的,褚今钰竟读懂了,她意欲亲近,偏偏面皮薄,羞于启齿。
“想亲我吗?”他声线轻柔,笑着看她,眸光缱绻勾人。
元凝下意识颔首。
明知故问,他好过分!
她的视线落在他唇瓣,那里色泽殷红,触感软润的,看得她喉咙阵阵发紧,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半拍。
目光下移,是少年宽肩窄腰的轮廓,衣衫下隐约可见的肌理,脑海里闪过细碎的片段,莹白中的一抹淡粉。
“你,为什么还不……”
元凝浑身灼热难捱,心想他为何迟迟不动,她的心神渐趋迷离,快要把持不住。
原本紧攥衣袖的手,不由自主缓缓探去,触上他腰间玉带。
褚今钰身躯一震,咬牙扣住她的手制止动作,俯身而下,唇停在半空,与她只隔分毫,彼此气息交缠。
淡香袅袅,罗帐低垂,暧昧之意渐盛。
少女受蛊所扰,理智早已飘远,主动凑上前去,胡乱亲上了少年,一番莽撞厮磨,不觉咬痛了他。
褚今钰捏住她的脸蛋,将两人分离,哑声控诉:“姜元凝,又咬我,这是第二次了,怎还不见长进?”
两人相视,元凝呆呆望着他,眉眼渐渐笼上几分委屈。
被咬的是他,她还委屈上了?
少年低哼一声,将唇覆下细细蹭过唇角,耐心引着她作出回应,舌尖轻扫唇畔,徐徐试探相融。
元凝感觉很舒服,喉间溢出几缕细碎的轻息,她本能迎了上去,尝到了温滑软玉,她浑身发麻,不由得愈发依偎纠缠。
少年眸色渐深,勾起了压制的情念,吻也渐渐重了力道,却依旧留着分寸。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些许。
唇瓣若即若离,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气息微喘。
元凝眸光涣散,面颊绯红,尚未从迷乱中回过神来。
褚今钰垂着眸,心想她这神态,俨然蛊毒还没平复。
果不其然,下一秒,少女伸臂环住他颈项,追着他的唇又亲了过来。
亲了半晌,元凝的神智慢慢清明。她勉强坐起身,打量身旁正在解项圈的少年,双唇红肿分明,再悄悄抿了抿自己的,惊觉自己也难逃这般模样。
她心虚地挪开视线,局促出声:“不知你是否察觉,今日情蛊发作,比上次更难压下?”
褚今钰将解下的各种银饰摆在案桌上,瞥了她一眼,“不错,情蛊日积月累,每次发作都会加剧,往后只会更难疏解。”
“原来是这样。”元凝有些懊恼,自己当初为何不答应先跟他回苗疆解蛊。
她暗自思忖,这般蛊意日渐浓烈,来日怕是会做出更加逾矩的举动。
见少年又要以凉水净身,元凝满心纳闷,话未细思,便脱口问了出来:“你似乎总用凉水沐浴,可是身子有疾?”
褚今钰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双眸子清冷冷地瞪着她。
她竟还好意思相问?
感受到对方阴寒的眼神,元凝缩了缩脖子。
“我没病!”少年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语。
元凝小声应了句哦,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冷了脸,语气好凶好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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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屏风后的少年在沐浴, 元凝懒懒伏在床榻上,兀自拨弄着黑蛇,指尖缠着冰凉的蛇身嬉闹。
她随意抬眼瞥去,陡然发觉屏风纱质偏薄, 隐隐透光, 人影轮廓清清楚楚映于屏上, 叫人看得真切。
羞意猛地漫上耳尖,元凝仓促垂下眼帘, 视线刚落, 便见那黑蛇顺着榻沿蜿蜒爬下,分明是要往屏风那边游窜。
她掀被下榻, 横身拦在蛇前, 捂住它的眼睛。
少女嘀咕道:“阿福,虽然你是蛇而非人,但也不能窥看旁人沐浴啊。”
“姜元凝, 你在做什么?”
元凝只顾蹲在屏风前拦着小蛇,冷不丁耳畔响起少年声线,惊得她心头一跳。
她仰头,见对方面无表情立在身后, 赤足踏地,半湿发丝垂在胸前, 水珠顺着发梢簌簌滚落, 滴滴砸在地面, 模样清绝冷冽,像极了要来摄人心魂的精魅。
元凝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如实道:“阿福, 它想偷看你沐浴……”
褚今钰淡淡睨了她一眼,冷哼出言:“是么?”
“瞧你鬼鬼祟祟的样子,我还当是你要窥看。”
元凝被这话一噎,她便是有那个心思,也没那胆子呀。
“我才没有呢。”她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
元凝戳了戳黑蛇脑袋,口中念念:是你要闯祸,黑锅要我背,不公平不公平……
阿福与面前人相视,似乎能从它那丁点儿大的眼睛看出点儿幸灾乐祸之色。
“过来。”褚今钰侧身坐于榻畔,示意少女近前。
元凝不明他用意,不过还是走了上前。
少年掌心握着一柄梳子,微微扣住她的后脑,慢条斯理为她梳顺长发。
适才亲昵相贴,少女的青丝被揉得散乱蓬松,乱糟糟的很是碍眼,褚今钰看不惯,索性唤她近前,执梳为她梳理鬓发。
元凝垂着身形,温顺由他摆弄。
“饿了没?”褚今钰抽空问了一句。
元凝摸了下空荡荡的肚腹,低声应道:“饿了。”
路上只啃了些干粮裹腹,半点温热吃食都未曾沾过,她虽不挑剔,但难免也觉得不太好受。
片刻功夫,褚今钰收了木梳,少女的鬓发已被梳理整齐,“我换一身衣衫,便同你下楼。”
元凝点了点头,她十分自觉转过身去,似是有意证明自己绝非会暗中窥望之人。
褚今钰轻扫过她的背影,并未言语,衣衫穿戴妥当,迈步随同她下楼去。
放眼望去,大堂旅客稀稀疏疏并无几个,元凝一眼就看见了钟眠两兄妹坐在为首的案桌旁。
“姜姑娘,褚公子,这里!”钟眠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立即唤两人上前落座。
元凝踏着细碎步子下楼,眉眼带笑,语声轻软:“钟姐姐,钟大哥。”
钟为砚微微颔首。
钟眠目光掠过少女面庞,再看了眼落在后边的少年,总察觉两人不太寻常,偏偏说不上来。
可她并未深究,随着两人落座,店家将备好的酒菜一一奉上。
佳肴香气钻入鼻中,本就空乏的肚腹,越发生出馋意。
“没想到这个藏在深山僻处的客栈,还能做出这等滋味上乘的吃食。”钟为砚淡淡评说,执筷往妹妹碗中添了几样菜。
钟眠坦然咽下吃食,这才从容打量起客栈布局。进门前由于天昏未曾细看,此刻发觉客栈不算宽敞,木楼斑驳,看得出是历经许久岁月的,堂内光影昏淡,再加之地处深山荒僻之地,委实有些反常怪异。
想来也正是偏僻的缘故,除却他们这一桌,余下两桌也皆是独自落座的旅人。
店家是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满脸热络,对旅客出言告诫:“诸位行路人,子时过后,就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了。”
“为何?”还未等元凝发出疑问,旁侧的少年身子懒懒靠着椅背,眸底凝着些许困惑。
“这个嘛……”店家话声一顿,神色霎时讳莫如深起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传闻有对男女夜宿客栈,夜半子时,男子起身如厕的片刻功夫,妻子骤然凭空消失,半点痕迹都寻不得。自此往后,每至子时,那男子便会准时前来叩响房门,向留宿旅人打听,可曾见过他的妻子。”
元凝听得入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只觉后背发凉。
“照这样说,此人是长期住在客栈里,还是外住,如何能进入客栈叩响房门?”褚今钰不以为意。
“这……我也不甚清楚呐,”店家笑了笑,“诸位只当是个故事听听罢,只是切记,子时过后,遑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切莫离开客房半步。”
钟眠和钟为砚听完一笑置之,在他们眼中,世上不会有凭空诡异之事,若有蹊跷,多半是人为作祟。
元凝也觉得甚是有理,心头那点忐忑消散,渐渐放宽了心神。
用完晚膳,她找店家额外定了一间客房,就在钟姐姐隔壁,与褚今钰所在的客房隔了两间。
眼下有空余客房,自当分房而宿,少年神色平淡,任由她作主。
钟眠站在栏杆处,目送少女回房,心底的违和感愈发浓重了。
“阿眠,怎么还不回房歇息?”钟为砚见她怔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放缓语调,柔声唤了一句。
钟眠回过神,压低嗓音道:“兄长,你可有发觉姜姑娘与褚公子今日甚是奇怪?”
男子敲了敲她的额头,好笑回答:“没有,是你的错觉,回房歇息吧。”
“好。”钟眠素来依从他的话,浅浅道一声安,转身返回客房。
余下男子在原地,面露深意,笑着摇了摇头。
*
头一晚,众人睡得安稳。
本拟定翌日晨时动身赶路,未料天降暴雨滂沱,前路难行,硬生生将他们滞留在客栈。
至第二晚夜半,元凝正酣眠浅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微响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看向房门,一抹高大黑影挨近她的卧房门口,叩了几下。
紧接着,是门板被硬物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的,宛若是那物的指甲反复挠在门上,听得人遍体发怵。
元凝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喉咙,想要惊呼出声,却半点声音都挤不出。
她只能慌乱钻进被子,以被褥将自己牢牢裹紧,指尖绞住被角,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发着抖,心口砰砰狂跳。
元凝脑子一片空白,深陷于极致惶俱时,恍惚听见了断续低语漫入房内。
音色嘶哑,空洞又浑浊,黏糊糊像贴在耳边,让人分不清远近。
“有……你有……”
“我妻子……在你这里……”
“你可曾……见过她……”
“把我……妻子……交出来!”
少女拼命甩着头,别问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门外归于沉寂,静谧得令人疑心那可怖的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凝煎熬等候许久,终于战战兢兢掀开被褥一角朝外窥望,门外早已空荡无物,不见半分黑影异响。
她顾不得穿鞋,赤着双足跑下床榻,膝头一软,身形栽倒在地,可她根本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
跌跌撞撞冲到少年门前,急切叩门。
屋内人很快开门现身,他面色沉冷,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你怎么……”
话未说完,眼前少女扑入他怀中环住腰身,语声裹着浓重哭腔:“我……我要跟你一起睡。”
褚今钰仅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他不明事由,反手合上屋门,欲伸手将她推开,但她抱得极紧,分毫未动。
他垂眸细看,才发觉她跑过来,连鞋袜都未曾穿上。
少年无奈,点燃了屋内的烛火,指尖触到她脸颊,尽是一片冰凉湿濡。
她在低泣,肩头随之起伏,泪水沾在他寝衣上,将衣襟一角浸得湿软。
褚今钰随手拿了条帕子,敷在她面庞拭泪,他眉峰微蹙,不由询问:“做噩梦了?”
元凝不住摇头。
少年耐着性子等她平复,掌心落在细瘦脊背,一下下轻拍宽慰。
许是在他这里感受到了安心,元凝哭声渐歇,慢慢抬起头,撞入对方眼眸中。
眼睫沾着未干泪滴,水汽氤氲,眼眶和鼻子都是红红的。
“我看到……那个东西了……”少女说话磕磕绊绊,一时难以令人明晰其意。
“是什么?”褚今钰品出她言辞潜藏的惶恐,再结合她失态的行径,定是撞见了极为可怖之物,脑海之中,忽而闪过一丝头绪。
元凝睁大空茫的双眼,喃喃开口:“不像人……不,肯定不是人……”
“它在问我……可见过它的妻子,我,我哪里见过……为什么要找我……”
“找我做什么……”
话音至此,少女浑身抖得愈发厉害,余下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褚今钰顷刻想起店家前日讲述的怪事,不免思忖,莫非那不是传闻,而是真实发生,还恰巧让姜元凝撞了个正着。
可他为何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是她的错觉吗?
元凝惊魂未消,整个人的状态极差,实在不宜追问细情,褚今钰亦不可能将她独自留在屋中,只身外出查看。
他想了想,自行囊中取出一小瓶药粉,倾入茶水中搅匀,送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不过须臾,少女沉沉昏睡过去。
褚今钰把她安置在榻上,不经意瞥见松垮滑落的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他顿了下,伸手将衣袖捊下,遮盖严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褚今钰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形, 如今也没了睡意,又不能贸然离她左右,只得坐在榻边,一面时时察看她状况, 一面琢磨那则传闻的虚实。
恍惚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少女睡颜渐显不安, 他伸手抚上她手背,只触得一片沁骨寒凉。
触手可及, 颈侧与面颊俱是凉的, 少年眉峰紧锁,拽过锦被覆在她身上, 认认真真裹紧。
没过半晌, 元凝的气息变得急促不稳,整张脸乃至皮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褚今钰心头顿觉不妥, 撩开被褥,碰到了她滚烫灼热的身子,再无方才的冰凉。
这是……发热了?
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心知发热需服汤药医治, 奈何并未随身携带任何药物,别无他法, 只得先想法子替她降下身上的温度。
褚今钰让阿福看着她, 不敢多耽搁, 下楼到院子打了一盆冷水回来。
因客栈店家于子时前便已熄灯安寝,所以这种事只能由他亲力亲为。
回来后,少年取了布巾浸湿,略显生硬地拧干, 敷上她发烫的额头。
他从未照料过旁人,更别说是女子,动作不免透着生涩笨拙,却又本能地敛了力道,持着湿布,一遍遍轻拭她的脸颊和颈侧肌肤。
少年面色绷得紧,唇角死死抿起,看上去淡漠疏离的,毫无温情,垂落的视线却一瞬不瞬黏在对方潮红的脸上,似在恼她太过折腾人,偏偏手头的照料未有半点敷衍。
褚今钰想,待他寻出惊吓到姜元凝的祸物,必叫对方付出惨痛代价。
反复敷拭多次,少女的体温总算慢慢降了下来。他望向窗外,夜色淡去,隐隐透出青白天光,竟是将近拂晓。
不觉间,整整一夜过去了。
褚今钰戳了戳元凝,暗自生疑,按时辰来算,他给她喂的药,药效早已消散,为何她仍旧昏睡,迟迟没有转醒的征兆。
再次枯坐好一会儿,天光彻底放明,他打算起身出外查探缘由,才稍作挪动,手腕忽被一股力道牢牢抓住。
少年低眸看去,原是元凝的手攥住了他的腕骨,五指合拢,刚好覆在了那根红绳上。
这小银鱼红绳是她昔日所赠,他自收下那日起便日日佩戴,自始自终,从未脱下过。
褚今钰不由得怔住,喉咙不受控制地起伏滚动,心湖骤然泛起细碎的波澜,诧异之余,夹杂了几分软意。
“姜元凝,醒醒……”他轻声唤道。
少女毫无反应,褚今钰无奈下,一点点掰开她紧扣的手指。
将要离去时,他把正在休息的黑蛇抓了过来,将它盘成环状,搁在姜元凝的额前。
一来若她体温再度升高,蛇身阴冷可助她退热,二来留它守在榻边,时刻看护着她。
安排妥贴后,褚今钰刚要离去,陡然听得门外响起轻叩声,他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的,显然是那一对兄妹。
“褚公子。”钟为砚唇角噙着浅笑,只是面容素来寡淡,透着常年的苍白孱弱。
褚今钰嗯了一声。
钟眠满脸困惑:“褚公子,我刚才在隔壁敲姜姑娘的房门,里头无人应声,你可知是什么情况?”
“她在我这里。”说话间,少年倾了下身子,榻上卧着的人影轮廓,清晰落入二人眼中。
钟眠眨了眨眼,震愕瞬间灌满脑海,只余下一句:他们睡、睡在一起?
“这是什么情况?”
褚今钰阖上门,沉声道:“这里不合适说话,下楼再说。”
*
“所以你是说,姜姑娘遇见了店家口中的那个……男子?”钟眠暗自咽了口唾沫,心里对这离奇怪事,既好奇又多了点害怕。
褚今钰点了点头,容颜覆上一层阴郁,“她跑过来找我的时,是这样说的,奇怪的是我并未听到动静。”
钟眠若有所思:“我就住在姜姑娘隔壁,昨晚,因为白天累着了,所以我睡得沉,半梦半醒似乎有轻微的动静。”
“奈何眼皮子实在沉重,终究睁不开眼去查看。”
钟为砚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这姜姑娘住在楼上正对楼梯的第一间,阿眠住她隔壁,而我住第三间,最末端则是褚公子的房间。”
“阿眠睡得熟,我身子弱晚上都会饮安神汤,褚公子离得远,加上昨夜的暴雨,无形中掩盖了异动。”
钟眠附和:“这么说很有道理。”
“姜元凝昨晚吓得不轻,我有心前去探查,只是没法抽身。”
“方才出来,经过她的房门粗略看了眼,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丝毫异样痕迹。”
褚今钰早有思量:昨夜曾下过雨,若那异物自外头潜入,地面多多少少会留下点印迹,反之,便能说明它是潜藏在客栈内,或是隐匿于周遭。
几人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
少年目光轻抬,见两名伙计拎着木盆行至大堂,店家跟在身后,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擦拭桌椅。
“三位起这么早,可是要用早膳,我马上安排人去做?”对方笑呵呵的,待客格外热忱周到。
“等等,”褚今钰眯起眼眸,看似随口闲谈,“寻常客栈多彻夜迎客,你们不到子时闭店安歇,确是少见。”
店家闻言笑意不改,眼底却下意识掠过一丝不已觉察的局促,他坦然道:“小店地处偏僻,子时后鲜有客至,索性提前打烊,免得伙计们熬夜操劳。”
“你倒是会体桖下人。”少年似笑非笑。
店家听着不太对劲,对方语调怪怪的,不过他仍颔首称是。
“对了店家,你上回讲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呐?”褚今钰不打算说出姜元凝的遭遇,在他看来,眼前的店家善恶尚且未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店家干笑几声,含糊说道:“是旁人杜撰的传闻,怎可当真?”
“好了,我也该让人去准备早膳了。”
话一说完,他便快步走开,那背影瞧着,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诡谲。
“我感觉,他心里有鬼,肯定没说实话。”钟眠压低了声音。
越是这般,她越对实情感兴趣。
“店家不肯说,只能暂时搁下,”钟为砚看向少年,“对了,姜姑娘如何了?”
褚今钰脸色沉沉耷拉着,语气多了点烦闷:“她夜里发了热,昏睡至今不醒。”
“发热呀,”钟眠蓦地心头微动,“我这里有清寒退热的药,晚点我让伙计熬了再送上去,姜姑娘这种情况,只怕余热未清,还会再度发热。”
因兄长身子不好,故而她会随身携带常见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
少年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顿步回头,淡淡开口:“倘若日后你们有想要除去之人,我可代为动手一次。”
钟为砚不由挑眉,含笑道:“若这是褚公子用以答谢的许诺,委实别致了些。”
褚今钰只抬了抬眼眉,并未答话。
他不喜欢,欠人情。
正要迈上阶梯,视线不经意掠过后院,只见伙计手中提着一只鸡,鸡羽上血迹斑驳,店家立在身侧,神色怅然,缓缓摇头。
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须臾后,拾级而上。
*
回到房间,元凝还没醒过来,那黑蛇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蛇肚子露在上边,温顺伏在她额间,十分安分。
褚今钰拎起它摸了摸,蛇身变得温热,不是冰凉的。
他暗叫不好,抚上少女的脸蛋,热热烫烫的,她又发热了。
少年照旧用布巾沾水为她退热,弄到半途,房门被叩响了。
“褚公子,是我。”
褚今钰走过去开了门,见钟眠端着食盘立在门外,盘内盛着一碗米粥,另有一碗熬好的药膳。
女子眼底隐有忧色,叮嘱道:“你先给她喂完粥,再喂药。”
“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
“好。”少年接过食盘,阖上门走回榻前。
他将少女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唤了数声。
元凝似有所感,睫羽颤了颤,费力睁了睁双目,转瞬再次紧闭,身子很是虚弱乏力。
褚今钰眉头紧拧,难得耐起性子,一勺一勺送入她口中,才饮过半碗,她抗拒着不肯再张口了。
他无计可施,只得转而喂她药膳了。
元凝闻到苦涩气味,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姜元凝,张口,喝药了。”
“苦的……不要不要……”依稀听见她含糊呓语。
这个姜元凝!
少年心头又恼又闷,眼尾是被气到的微红,先前她说他畏药苦涩,如今轮到自身,还不是这副样子。
褚今钰冷着个脸,嗓音挟着威慑:“再不肯服药,休怪我抓来毒虫碾碎,撬开嘴喂你服下。”
说罢,他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嘴边。
大抵是畏惧对方的恐吓,元凝这一回没有闪躲抗拒,张开唇齿,乖乖饮下药汁。
少年自鼻尖溢出一声冷哼,心道果真吃硬不吃软,非要稍加威慑才安分。
待一碗药膳尽数喂完,他记起她随身背的布囊存有先前买下的糖膏,取了一枚丢入水里化开,一并喂她饮下。
糖水入喉,冲淡嘴里的苦味,少女拧起的面庞松开,安安静静地阖眸睡去。
褚今钰收拾残局时,瞥见那半碗未喝完的米粥,他此时并无下楼用膳的兴致,索性将就着把余下的粥吃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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