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遐思遥慕(二) 他绝不能…


    叮。


    【提示,本书主角商道灵比原著提前一年在白玉京登场。】


    【请宿主注意,《飨食仙宴》剧情可能发生偏移。】


    荣春松在识海问道,发生偏移会怎么样?


    很快,那道机械音再度响起:


    【宿主仅需考虑攻略进度。若攻略顺利进行,原著剧情是否偏移对您影响不大。】


    意思就是对她没影响呗。影响的都是在走剧情的大男主一人。


    这系统倒是比那些攻略文里动不动用寿命要挟主角的玩意好上一点,做任务有奖励,不做也拉倒,顶多就是放轻松、笑对世界末日……好吧,笑对世界末日还是算了。十八岁就已拥有超过十年管理经验的她,现在就把那个世界末日的源头给管理起来。


    荣春松遂点开看板郎面板。


    一面白大理石般的裸背出现在镜头中。


    轮廓宽阔,肌肉舒展,许多道陈年伤疤纵横,攀附在虬结肌理上,像北方冷白的山岩,经受过多年风刀霜剑。


    这白大理石冷白山岩般的背上,除了伤痕还有水痕。


    幸好视角刚刚卡这,如果再往下滑或者拉远一点,就会是……


    总之荣春松:?


    上次他一进客栈先换衣服,她尊重他个人隐私,避开了没看。这次更离谱,直接撞上他刚洗完澡的时候。


    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非要她看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不成?


    不过自诩正人君子的她,还是打算先把面板关掉。


    然而镜头中心的人背影僵硬一瞬,很快侧过脸来。


    一缕乌黑鬓发沾染些许水珠,别于耳后,容颜微侧时在他苍白颊边闪着一抹湿淋幽光,好一尾鳞光幽艳黑蛇。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教主大人,您刚刚,不会在暗处看着我吧?”


    *


    上次也是唯一一次来白玉京,是有人雇他杀一个人。


    白玉京是中洲第一仙都,又有天闻宫坐镇,守备比其他仙城森严百倍。事成之后,为免暴露,他即刻离开。


    安全起见,本来他计划十年之内都不再踏入这座城池,但如今么,既已改头换面,自然是来去自如了。


    而且……那个给他改头换面的人也在城中。


    但直到穿过白玉京的城门,他才蓦然想起,找到她之后要干什么,他竟是从未思索过。


    找到她,揪住她,戳穿她装神弄鬼的真面目?


    戳穿她之后又如何。


    长街上,人声喧腾,糖画摊子的香甜气味传来,轻悠。夏日暖风吹过,木架上纸扎的小风车旋转,夏风中,又刮起五彩斑斓的小小旋风。


    甜暖香风,斑斓颜色,丝丝缕缕环绕着他,青年眼底幽暗一片。


    对,戳穿她,然后……擒着这道把柄,他要威胁她速速给他连升三级。


    还有一事。倘若华藏教不是她信口胡诌,真有这么个教派——他要先把那天她说的,很有趣的侍从给踹出去!


    真是越想越痛快。


    抓住她的那一天,一定会是无比的,快意、欢愉。思索着、想象着,他只觉脑海中升起五光十色盛放烟花,乱流光艳。


    走过长街,一座客栈倏然在前。


    之前为了她连五两银子的衣服都买了,再多花几个子也没什么。难得他今日心情甚好,便直接要了一个自带澡房的单间院落。


    在楚州城时,他刚下榻,她几乎立刻就在他耳边出现,说他怎么又这么抠住这么小的单间。


    现在她看到他要了一个院子,还有什么话说?


    但两刻钟后,他耳边依旧安静如许,唯闻院中风吹草木声。


    支颐坐在窗边的商道灵,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这几天她再没有出现在他耳边,是他离白玉京越来越近,她心中紧张,所以躲起来了么。


    平日那般轻慢恶劣,现在连出来和他对峙都不敢了?


    一刻钟,又一刻钟。


    在他裹着漆黑手套的手边,已零零散散堆了几十只黄符纸鹤。这些为了打发时间折出来的纸鹤,转眼便通通被他打发出去,振翅高飞——过去在委托中,他便是派它们飞出去侦查,搜寻目标。


    他原本被愉悦充斥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竟然还不出现。


    堂堂莲花天,就这样临阵脱逃不成?


    “教主?”


    片刻后。


    “知了、知了——”只有小院树上的蝉在叫。


    于是那几只可怜的蝉转瞬即逝,被几丝烈焰烧成焦炭。


    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焦躁,商道灵倏然起身,决定如同某一夜里,淋浴冷水平息。


    但水流冲过,更多的焦躁卷涌而来。只因……他又想起了那一夜的朦胧不清幻梦。水冰凉,他的心却是发热,发麻。她指尖停留的触感,重新在他肌理上泛起。


    无痕的幻梦,其中几幕竟逐渐清晰。


    灯火,烛光,红影幢幢。


    时已黄昏,天色渐暗。旧梦翻涌,如同寂静的夜里飘来数层轻纱红绡,覆上他幽光迷醉双眼,又覆上他凸起滚动喉结,直到将他整具身躯倾覆。轻薄、迷蒙的红光,那晕眩又曼妙滋味……


    他饮啜着那梦,隐秘的酥麻在他尾椎阵阵漾开。


    因她久久不现身而阴冷愠怒的心,那阴暗焚烧的火仍在,但转眼已成了另一种煎熬滋味。


    水流清清。


    他漆黑的眸直直望着砖上流走清水,终于也找回一丝清明。


    他方才在想什么。


    梦中,她优游玩味的眸,她略带薄茧的掌。折磨与慰藉交织,丝丝缕缕从她指尖洒落。波涛起伏后戛然而止的琴曲,总差最后一声琴音。


    不能这样。


    不该这样。


    他绝不能……让另一个人掌控他的心。


    “莲花天……”但他难以自控地,低声地,反复喃喃这个称号,于舌尖品尝。


    对,称号。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


    居高临下的莲花天,轻慢游戏的莲花天。把他……当个游戏的莲花天。相处日久,领受过她许多“天恩”,他竟,险些忘了她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修复他的容貌、他的残疾,她最初的目的,本就是与色相有关。


    如今他亲自找来,她为何还不现身?


    她不顾她最初的目的了?


    须臾,意识到自己的心竟当真被她牵动,商道灵心中一团恼火。


    不能再想,不能再——


    他的尾椎忽如被人轻轻打了一鞭。


    她的目光,回来了。


    *


    听见他说自己在暗处看着他,荣春松真服了,她像那种会看他洗澡的人?


    她当即道:“我看你洗澡干嘛?”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倏然将衣架上黑袍抓过,松松垮垮披在身上。


    “谁知道您为什么看我,天心难测不是么,”商道灵笑道,“不过给您看看也没什么,您之前不还老是对我上下其手。”


    “那是当着你的面,我光明正大地用我的肢体语言对你展现权力。我才懒得干这种背地里窥探别人的事情,刚才是刚好撞上你出浴。”


    “怎么,背地看不行,正面看就可以?”


    镜头中的人说罢,已全然转过身来。


    他只穿了薄裤和外袍,且外袍未系,画面中还是那一片慷慨大方胸肌,块垒分明腹肌,一片坚固冷白,神圣得很。


    这小商今天怎么回事,不是“遐思遥慕”么,她怎么觉得是他体内的白磷含量也拉到60%了,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燃烧。


    还衣襟大敞,故意媚上。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遐思遥慕”这文艺辞藻下有什么缱绻心事。


    “既然神使你非要在本座面前卖弄风情,作出这性感豪放之态……”


    她顺手在他大敞的胸膛上拍了一拍:“手感不错,看来我给你重塑肉身后你也没少锻炼啊,比那天在河边还要饱满坚硬了。”


    短短半秒,那外袍的腰带已然系上,从十分慷慨的大敞变成了只有七分慷慨的深V。


    荣春松:呵呵。


    以为故作松弛地对她挑逗几句就能占领气场的高地么。跟她斗,他还差得远。


    见他上一秒还张牙舞爪,下一秒被她一拍胸肌便颊边浮上一层薄红的模样,不知是恼是羞抑或是羞恼,荣春松只觉十分有趣。


    他比她还要大上三岁。乍一看,也是高大健美,如虎如豹,悍烈难驯。但悍烈之余,他也算是对她忠心耿耿,又总是,时时泄露反差的一面。她将这猛虎、黑豹捏在手心,只觉它静时如丝绸丝滑,怒时也不过炸成皮毛蓬松的一团,真是怎么玩耍都有趣。


    眼下,他又在那装模作样地整整衣领,重回静态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重回气定神闲姿态:“总之,您看,我都特意觐见您来了,您在白玉京什么地方,不好不告诉我吧。”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实在偏航偏太远了大男主。


    荣春松道:“小商,虽然你如今已是K9,但离觐见华藏教一把手、当面述职还是差几级呢。”


    “而且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非要当面向我汇报的任务,这样吧,要不你就等年底我们教派举办年会的时候再见我。”


    还要等到年底?简直笑话。


    现在他人就在白玉京,往常的委托中他想找到目标人,最多三天。


    但既然她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拖延时间,他也不介意再陪她玩玩。


    商道灵笑道:“请问年会是何物?”


    “就是年底了,领导指挥你一年辛苦了,是时候该你表演点节目给领导助助兴放松放松了,到时候我在台下看,你在台上表演。”


    “……”


    看他不语,她又道:“登台表演一下而已,你也不用太紧张。”


    “商道灵,我知道你,你总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其实这些都是你的伪装,真正的你,深沉、孤僻,特立独行,是头众人皆醉你独醒的独狼,你厌恶人群、厌恶集体,因为你觉得牛羊才成群,而猛兽总是独行,真正的强者都是孤独的,所以——”


    荣春松笑道:“所以到时候我给你搭个私人戏台,就表演给我一个人看。”


    要她说,年会上让下属表演节目纯属糟粕,不过这个小商平时在她面前表演的时候还少么。既然他爱演,就让他演。


    真有那一天,她会赏他一个私下在她面前表演的机会。


    第52章 情枷爱锁(一) 我锁你哪了


    一枚古黄的铜钱,抛高又降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九十九次。


    他已浪费了一刻钟来将这铜钱抛掷。


    反面,正面。不是,抑或是。否认,或承……


    忽地,他将那半空中的铜钱一把夺下,塞回袖中。他在想什么?没有什么是或不是,不过做了不该做的梦,一时意乱而已。因她时时作乱,戏耍他、逗弄他,他才会梦见那些无聊的……他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庸俗的情感。


    他来找她,不过为了戳穿她的真面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


    “哎,小商你怎么还在这椅子上坐着,不出去转转?你不到白玉京大街上转转,可怎么找到我。”忽地,她手心触感又再降临,拍在他肩上。


    他僵硬一瞬,片刻,才将幽黑双眸从掌心铜钱上移开。


    “又在抛这枚铜钱?小商,我看你有点选择困难症,出门玩去哪玩的事情还要抛铜钱决定。”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托起他的手背。


    她的手分明已触碰过他千百次,但自从昨天之后,所有触感都千百倍地放大。


    她的薄茧、指纹、掌纹,全都清晰可感,像许多印记,覆在他手背。


    就这么一晃神间,她已控着他的手将那铜钱一抛。


    正面。


    反面是否认、不是,正面则是……


    商道灵当即皱眉,想将那铜钱重新抛起,但一息间,他的手腕落入一人掌心。


    手套并不能将他的手腕也覆盖。她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宛如魔咒,将他全身动作定住。


    “走吧,去玩去吧,顺便再给你买几套衣服,”夏日轻风中的女声笑道,“你也该买几套新衣服了,之前那套脏了就再买一套,怎么又在穿这件两百文钱的。”


    “而且你不是羡慕人家游天宗的衣服有纹章么,我们也一起画了一个了,你倒可以让绣坊老板顺便把那纹章绣上,就绣到衣摆、袖边之类的地方。”


    随着她的牵引,他静凝的躯体才逐渐有了动静。仿佛一尊被赐予灵气生机的雕像,迈步从石中走出。


    她又在胡说什么,他从未说过他羡慕游天宗的校服有纹章,是她自己会错了意……


    *


    “噢,这位道长您要加绣这莲花纹是吧,可以啊我给您看看报价。”


    说着,绣坊坊主已将一本刺绣布样册子摊开:“这个是最好的彩画绣,一两银子。当然,也有别的工艺,比如这个衣锦纹针八百文,鬅毛针法五百文……”


    然而还没等坊主将册子往后翻,案台前,俊美的青年漆黑长眸一扫,目光定在第一页一两银子的精绣。


    遇上豪爽的客人,坊主喜笑颜开:“好嘞,您稍等片刻,很快就能绣完。”


    荣春松还以为他会选后面那几个便宜的呢,怎么就看也没看直接选一两银子的了。


    看来是好感值上去了,知道要为她华藏教的门面着想了,舍得下血本了。


    商道灵望着一室锦绣绸光,眉峰挑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教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身高体重,我看这绣坊中也有女子的服饰卖。”


    置办集团文化衫还想着给领导也带一件,有心了。


    不过么……


    荣春松笑眯眯道:“你有心了,不过我一般不穿成衣,我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


    商道灵沉默一息。


    荣春松看他又不说话,倒想逗逗他。


    这座在白玉京名列前茅的绣坊并非凡人经营,那坊主也是个修士,所以才绣样飞快。而角落处那几个木偶人,也是施加了灵力。


    只需告知坊主大致的形体数据,偶人便可变幻出和顾客相仿的体型。


    她道:“这座绣坊似乎有本人不在也能量身定制的业务,既然神使你诚心诚意想为本座献上一套法衣,我也可以告诉你身高体重之外,我的肩宽、腰围、臂长。”


    谁料那大男主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方才问她身高体重,是他想在给她买几件衣袍之余,顺便套她的话,问出她大致身形,以便缩小搜寻范围。


    身高体重,他可以记在心中,亲自给她挑几件衣服。但让那坊主,一个外人知晓她的肩宽腰围,简直是一种冒犯,亵渎……!


    商道灵沉着脸道:“不必了。”


    但转念,他又想起,她说她的衣服全是量身定制。岂不是一直有人为她……


    貌似戏谑言笑,其实浸染了几分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您教中的裁缝是男是女?”


    荣春松只觉有点好笑,他还在乎起给她量体裁衣的是男是女来了。


    “女子。”城主府中的尚衣使确实都是女官,告诉他也没什么。


    然而商道灵微微转晴的面色,转瞬又更加阴沉。


    “不过要是来个才华横溢的男裁缝,我让他为我量体裁衣也没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她是故意的么,故意在他面前说什么男裁缝?


    湖泊般幽深阴影投映在商道灵眉骨下,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牵扯他的心,她打错了主意,她——


    “所以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以后有机会了,让你兼职华藏教首席设计师,给我贴身做衣服。你看,你又能在华藏教多兼任一个职位多领一份薪水了,我是不是很器重你?”


    荣春松扪心自问,她一般不给下属画饼。有饼直接掰开了大家吃了得了,画个饼出来看得见吃不着纯属套路。但千人千面,有的下属他还就吃画饼这一套。


    比如这个小商。


    绣坊中尽是绫罗绸缎,暖风鼓荡,漾起一片五色丝光。在这丝绸的国度,经纬交织,艳色粼粼,浮光跃金,层层丝光飘拂开去,露出一张比丝国绣章更华美的脸。


    这张她亲赐的画皮,长眉压眼,眉睫漆黑沉沉,笑时妖异邪气,不笑时阴森沉冷。


    但她随手画个饼,阴沉神色便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尽管他依然腮帮紧咬,什么也没说。


    平时这大男主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默认了。


    荣春松心道,毕竟他们这种大、男、人都这样,大男人、猛虎、雄狮,总是行动胜于语言!


    如果他真给她做了一件衣服,只要不是丑得离谱,她就试穿一小下吧。


    *


    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给我贴身做衣服。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她以为他稀罕么!


    她轻慢的语调,轻薄的语言,他并非不能领会其中调笑戏弄意味。她时时逗弄他,消遣他,见他吃瘪语塞,她便觉得有趣。有时候他怀疑夜里骤然涌来春色的梦,也是她暗中作法。


    她用恩典笼络他,又忽远忽近地,用感情操纵他。


    走在街上,商道灵脸色越发难看。她对他有过恩典,他可以为她献上几分忠诚。如果她开口要他献上身体,他也并非不能侍奉一二,但绝不能……余光里,却看见那已绣了莲花火焰纹的新衣。纹理交纵,绣线密密,将他包裹倾覆。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只觉身上缠绕的丝线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绝不能真的踏入那陷阱。


    有了感情,就会被控制,被操纵。而那莲花天,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极其擅长挑拨他心弦的女人。


    情爱、情义,不过是凡人自找的烦恼,自创的枷锁。他早已脱身红尘俗情,不受这些庸俗无聊的感情围困。他——


    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找她。


    然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淡淡的几丝吐息,仿佛她的唇离他耳后肌肤只有半寸之隔。猝不及防的靠近,几要令他挺拔身躯发软。


    “你来白玉京的时候没怎么在郊外停留吧,就是护城河那里。那片景色倒不错,走,我带你玩玩去。”


    沉默半晌,他道:“我去过。”


    耳畔的女声却道:“那就再去一遍。速速听令,赶紧去郊外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定是深居闹市之中,心绪淤塞沉闷,城市病犯了。刚好去看点绿色亲近亲近大自然。”


    *


    在绣坊给奇迹商商的衣柜补完货了,她本来打算指挥他去郊外踏踏青。


    白玉京的护城河上有中洲最美的莲花,她去年夏天随爹娘参加仙盟会议时看过一次。不过今年的仙盟会议定在冬天,她也忙,且她对白玉京也没什么向往之情,若非她的电子小宠物跑到白玉京来了,她都想不起那闻名中洲的夏日盛景。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线上游赏一下。


    荣春松刚想开口,脑海中,叮一声传来。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这不是前两天就提醒过她一次了么,怎么又播报一遍,卡壳了?


    下一刻,识海中的字幕上,“遐思遥慕”四字疾速跳动,直至成为一团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情枷爱锁”。】


    荣春松无语了。


    这攻略阶段还能变?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怎么就情枷爱锁了,我寻思我也没锁你吧,我锁你哪了,你怎么就戴锁了?


    联系“情枷爱锁”四字含义以及今天一整天商道灵忽阴忽晴男人心英伦天的行为表现,荣春松心道,他估计是好感值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情爱于他,是枷锁。


    也是,按照这种西格玛男、铁骨铮铮大男人的心理,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唉……


    实在是……


    你这,我这,大男主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太……


    太带劲了,太火辣了。


    纯情西格玛男火辣辣。


    *


    天高日晶,草色如烟,河上莲花万千,芬芳馥郁。


    不过这数量众多的莲花,并非同一品种。


    还曾经到植物园做过义工给可爱的小学生们科普各种植物的荣春松,决定带着这个不懂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小商游览一番,科普一番。


    而且……


    “之前不是说了等我有空就熏陶熏陶你么,刚好今天我就有空,带你赏赏花,作作诗,你可要好好学习。”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商道灵额角微微抽搐。什么熏陶,什么作诗,无聊至极,他答应过要跟着她学么。


    然而她当真三言两语便将诗词歌赋的格律说透。


    那些映入眼中时繁复冗杂的文字,在她的解说下,全都灵巧轻盈。


    他不明不白的满涨的心,仿佛也因她清雅的声音逐渐卸下些许负累。


    “来,小商,看着这一河莲花,你吟诗一首试试。”


    商道灵回过神来,谑笑一声。


    不就作首诗么,谁还不会了。


    他遥望河上莲影,笑道:“暑气蒸腾血上游,满河皆是浮人头。”


    荣春松:“……”


    小商你的第一首作品,真是技惊四座。


    看,周围野餐远眺的游客全都被震惊了,震撼了,呆若木鸡了。


    短短十几秒,众人已卷起布帘、提起竹篮,纷纷坐远了好几米,一时间,以商道灵为圆心,周围一圈空空如也。


    好吧,一片静美和乐风光里忽然说莲花像人头,这个大男主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诗人。


    她赶紧又把原著面板调出来看看。


    唉,大男主,你说你混迹在白玉京仙盟里的时候为什么要硬融人家的文艺圈子,也去写些什么风花雪月呢?要是你也如今日般,对你的朴素情怀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你作诗水平较低而嘲笑你。


    荣春松拍拍他的肩,道:“你,诗风很纯直,很朴素,虽还有所欠缺,但已经初步做到了我手写我心,好好努力。”


    商道灵一愣。


    他有意胡言,她居然还鼓励他。


    “您是真这么觉得?”


    这家伙,她夸他还不乐意了。


    荣春松光明磊落地直言:“我骗你干什么。虽然第二句平仄不太对,不过你能直抒胸臆,没有任何矫饰,真是难得可贵的稚、赤子之心。”


    毕竟毕○索穷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那样画画。


    而你,大男主,像个小学生那样作诗,直面自己的心、纯天然无添加,二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此“小学生”明显是个需要多上几节思修课的恶童。


    静默几息,忽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说莲花像人头,不过是说这些凡间的莲花。这满河莲花挨挨挤挤,凡俗庸常风景,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


    什么凡间的莲花?思索片刻,荣春松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


    花像头颅,不过是鬼气森然作品里一种常见的比喻。其实她刚刚都没联想到她给自己取的称号“莲花天”上去,他却要找补。


    她眯起眼,慢悠悠道:“你说这是凡间的莲花,那在你看来,是否天上也有莲花?那请问你又怎么比喻天上的莲花?”


    那双深沉狭长凤目,漆黑眸光颤动一瞬。


    看他咬肌绷紧的模样,很明显,他不想开口。


    看大男主又沉默了,知道的明白是情枷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口枷了呢。


    本来她想逗逗他,友善地、友好地,引导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一阵喧杂人音,将他们亲切友好的诗歌交流会打断。


    芳草地上走过一对气质高华的青衣男女,身后跟着一列仆从。


    贵人出行,踏青游玩的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为他们让路。


    女方头戴帷帽,风吹拂,朦胧白纱向后飘起,如同一道跟在女人身后的轻烟。旋即,身旁的丈夫为她重理轻纱,将被吹开的白纱拨回,她美丽面容再度被一层纱影笼罩,不受风沙侵扰。


    只听游客中有人道:“那是天闻宫药王峰的季先生和季夫人。”


    季家是中洲传承数百年的医修世家。


    而所谓的天闻宫药王峰,其实只是挂了个天闻宫的名。虽受天闻宫指挥,但药王峰并不在天闻宫域内,而是在青青郊野,一处山水明秀的僻静山峰。


    又有围观群众小声议论道:“是给季老先生守完三年孝了吧,看他们二人都不穿缟素,臂上也不缠黑绢了。”


    “季先生和季夫人走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呀,一个飘逸青衣,一个碧绿襦裙,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荣春松心道,还有颜粉,还有CP粉。


    商道灵听着旁人对药王峰峰主夫妇的议论,却发出一声冷笑。


    “小商,你又冷笑什么?”


    她的声音吹到耳畔,商道灵僵硬一息,而后又漫不经心笑着,徐徐道:“您想知道的话,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就问你冷笑什么,还得答应你一件事才能知道了?你十有八成就是在羡慕人家谢女檀郎天仙配,还能有什么。”


    但这回,商道灵却不再被她三言两语戳中。


    他仍是那自得的笑意,只迈开步伐,走到离人群已甚远的僻静树荫下。


    四下无人。


    “我知道那家伙一个秘密。”他横斜一眼,睨着已远去的药王峰人马。


    这小子,原来是有故事会在身。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会知道那季峰主的事情,是因为……”荣春松几秒内便有了推测,“因为你第一次来白玉京,就是接了他的单。”


    原著中确实有一笔带过,写他混入仙盟的多年前,曾在白玉京接过一桩买卖。当时她觉得可能是伏笔,但写书皇帝估计发大水发多了洪水把这小伏笔冲走了,后面也没圆回来。


    阴蓝树荫下,青年眉峰微挑:“看来您知道我以前来过白玉京。”


    “因为我全知全能。”


    哈,她又这样胡乱搪塞。


    商道灵眸中微微幽暗。


    她为什么选中他,之前,他只觉是因为他容貌尽毁、身负残疾,她好用从她指间漏下的恩典操纵他。但她居然知道他以前来过白玉京,而她一直就在白玉京……莫非从三年前,她就注意到他。


    他迅速将那无聊的念头挥去。


    若是如此,何必又等三年。


    看他又不说话,荣春松遂点点他脑袋,道:“我只知你之前来过白玉京,你接了季峰主什么单我倒不知道。”


    “虽说我有些好奇,不过这是你前客户隐私吧,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反正估计就是他雇你找什么珍稀灵药,炼药宝鼎……”


    画面中的人听罢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莫非,不是夺宝是杀人?可根据她的情报网,这新任药王峰峰主人还算可以,至少,表面上如此。而且他接任药王峰后,和天闻宫联系也稍有减弱,似乎很是淡泊。真没想到……


    商道灵微微笑起,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阴影下,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嫣红薄唇一张一合。


    他雇我,杀了他爹。


    荣春松:……


    这么刺激吗。


    她还以为老峰主是死于炼药事故,为医学事业牺牲呢。这波居然是豪门恩怨,杀父上位。


    余光看见药王峰新任峰主夫妇已经远去,不见人影,商道灵嗤笑一声,道:“总之,越是看似光风霁月的世家,内里越是脏污不堪。”


    她好一阵没有答复,他原本舒展的眉宇微蹙,又补充一句:“那可是我修行以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我三两下就把那老家伙结果了。刚好,也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


    得,还是代表作。他还这么得意洋洋地说出来,像只大猫展示自己洞穴里的风干猎物骨头般——


    我杀了那个大角色很了不起唷,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夸夸我,然后摸我的下巴和尾巴。


    夸他,她当然是不会夸的。虽然她和药王峰一家人素不相识,这杀父上位的豪门恩怨也与她无关,但夸大男主身手了得一下就杀了别人爹,还是太缺德了。


    不过……看他这副神采飞扬洋洋得意模样,她是真想挠挠他下巴。


    荣春松只觉她的心中天人交战。正直的少城主、伟大的莲花天,你可不能被这头凶残大猫偶然流露的一点可爱迷惑啊。


    为何她仍是不语?


    莫非是听他说起那桩旧年的杀戮,她心中不乐。


    商道灵声音低沉:“教主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如今已不用再靠杀人赚钱。”


    如今,他确实是不再需要像几年前一般为财而奔命。杀人夺宝赚钱,本也是为了积攒灵石,用以换取破开云梦泽仙宫之阵的法宝。但那三个仇人,他早已在她指引下全部杀光。


    他目光颤动一瞬,仿佛有几丝不自然般,投向远处的护城河:“总之,现在秘密我也告诉您了,您别忘了答应我一件事。”


    还有强买强卖。


    被算计了,我们莲花天被这个小K9算计了。


    答不答应他,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但此刻,看着他目光转向远处,又回避型了又口是心非了戴锁了,她倒真起了几分兴趣,想看看他所求为何。


    荣春松道:“你说吧,别太无理取闹的我就考虑考虑。”


    商道灵却笑道:“这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总之,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尊天神,既然答应了我这神使的要求,到时候可别收回您的承诺。”


    第53章 情枷爱锁(二) 别老想着跟


    线上游览两天,她发现“莲花天”在白玉京似乎也小有名气。


    毕竟一路走来,她散布的神迹众多。


    放眼民间,市坊中有她的画,也有她的话本。就是这么受欢迎,没办法。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道:“小商,那边那些话本,你买几本回来我看看。”


    于是好几本花花绿绿话本,在客栈书案上摊开。


    起初,都只是些神奇志怪、刀光剑影,武打大作文字版,什么莲花天神使天降一剑放倒食人魔啊,莲花天神使把妖蛟砍成臊子啊。


    唯独最后一本不太对劲。


    【他日思夜想,皆在描画祂天颜真容。是神圣庄严,抑或清净至美?】


    【莲花之下,藻荇交缠。】


    【莲座之下,贪痴妄念。】


    【只见那神使跪在莲花宝座之前,目之所及,唯有天尊裙裾一角。居高临下的目光,投映在他起伏喉结。原来神前稽首,灵签擎遍,都只为求祂一缕目光……】


    还没等她细看呢,那双裹着漆黑手套的手,立刻将书合上。


    不止合上,还燃起一片红莲之火,直接把书烧得个灰飞烟灭。


    “你怎么把书烧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天气热,七月流火,这书不知怎么自燃了。”不止这书——敢写这种东西,那写书之人想必也是想自燃想自焚了。


    等明天,他会亲自上门,抓住那印社老板细细盘问,问出这写书人住址。然后,把胆敢写出这等下作文字之人,连同他的书斋一把火烧了……!


    这家伙在想什么,她还看不穿?


    还七月流火,成语都用错了。


    “你烧了这书就算了,别把写出这书的人也烧了,我看他也没写什么很过火的东西,都在脖子以上,”荣春松拍拍他燃起烈焰的手,“小商你有时候火气太大了,喝点丝瓜汤吧。我看这客栈里刚好有一道菜就是丝瓜汤。”


    这小话本走的是正经出版,过了审的。而且受欢迎嘛,难免有点同人衍生之作。她看江原君的衍生话本里也一大堆诗神爱上才华横溢的长江渔女的故事,人家江原君也没说什么,也没托梦全城,一声令下禁止二创。大男主的胸襟还是有待扩容。


    “……”


    她分明也看见那下作文字,竟没有半分不悦、不快?


    还是说,她乐在其中。看见那荒唐文字里他被她玩弄,她竟,乐在其中。


    商道灵眼神愈发阴沉。他昨天心觉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这念头真是错得离谱。她一而再再而三戏弄他、挑衅他,真当他不会反击不成。


    看他又阴沉上了、深沉上了,荣春松心道,都怪白玉京守卫森严,十分太平,没什么妖魔鬼怪跑出来让这大男主杀,好让他释放一下恋爱中的少男哦不,成男、西格玛男心事。


    说实话,看到大男主被缺德导航一路导到白玉京来了,她心中真是十分过意不去。她自觉对商道灵很抱歉,很内疚——她骤然膨胀的歉意在她心中已然占比0.0001%,占比极高!


    总之,这小商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指哪打哪,逗了他这么多天也够了,总不好一直给他画饼。她本想,等云都全境内修路布防的事情结束,她有空接待他了,便告诉他自己并不在白玉京。


    谁料一场大雨天降,又将即要回到正途的导航打偏。


    夏季多暴雨,水洼积攒,虫鼠孳生,一场急疫很快在白玉京城东蔓延。


    虽然也没蔓延多远,因为白玉京有药王峰坐镇。


    疫病爆发的七日,镜头中青衣飘拂,那药王峰峰主夫妇亲自出山治疫。峰主妙手回春,调制药方,夫人则端庄地辅佐着他,笑颜婉约,指挥随从将药汤分发,短短几日,瘟疫便几近平息。


    几近。


    所有感染民众都被隔离,其它城区,竟还有人陆陆续续发病。


    按照这本修真文的套路,肯定又是有妖魔作祟。一行白衣人,很快出现在城中,是天闻宫派来追查妖踪的弟子。


    但这一行人都是少年面目,十七八岁的内门弟子,把这事当成下山历练刷经验刷资历呢,两三天了也没查出个眉目。


    荣春松心觉再拖下去感染的人不越来越多了,顺手用了下“媚香沁体”小技能。


    原来是一只疫妖。一只由虫鼠、病气、病人临死之际的绝望凝聚而成的疫妖。


    一股甜香从一只蝇鼠混合体一样的怪物身上发出,这场面是有点恶心了。


    幸好她座下神使是垃圾焚化的一把好手,猩红烈焰腾起,将那仍在不断发出吱吱声的怪物烧成灰烬。


    收起烈焰,商道灵目光冷漠下投。


    他已在白玉京待了快十天,她还是不曾透露半分行踪。早知那日在绣坊,他且听她说完她的身形如何。


    疫病蔓延,疫妖作乱,全都与他无关。他还乐得欣赏这混乱景象呢。反正天闻宫等城中不安情绪酝酿够了就会出手摆平,何须她为此劳烦,动用她的神力。他依照她指示杀了散播疾病的妖物,她最好最好,有点表示,意识到他已经在白玉京浪费了十天时间……


    身后,一声发问打断他的思绪。


    那一行天闻宫少年弟子见他三两下揪出疫病源头,不约而同问道:“这位道长是?”


    【叮。提示,目前剧情与原作一年后的剧情有异曲同工之处,判定为偏离程度较轻。】


    原作里,商道灵正是在白玉京一场伏妖行动中出手将妖魔诛灭,因此和天闻宫搭上了线,进而又混入仙盟。


    商道灵拍拍衣袖,转过身来,俊美面容上表情漠然:“我道号魇巢。”


    这小商不是在仙盟诸人面前用回了本名商道灵么,背地里干坏事才上魇巢道人的号么。怎么眼下还是自称魇巢道人,不演无间道了?


    果不其然,识海中又是叮一声传来。


    【提示,攻略对象没有按照原作自称商道灵,剧情发生偏移。】


    才短短几分钟,刚上正轨又漂移上了,男人心海底针!


    听见魇巢二字,那几个天闻宫弟子对视一眼,问道:“可是那位莲花天尊座下的魇巢道长?”


    大男主小半年没再嘀嘀杀人,现在外界听到魇巢二字,第一反应多是她座下的神使魇巢。荣春松听了甚是满意,这亡命之徒、邪道男、AAA金牌杀手商师傅,被她慈航普度,稍加指引,也算走上了神光普照的康庄大道。


    唯独有一人,第一反应不是他莲花天神使的身份,而是魇巢道人这个称号本身。


    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出。


    跟在几名天闻宫弟子身后的药王峰新任峰主,季无忧。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般,礼节性地想要和对方握手。


    这位药王峰的季峰主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多岁,一袭青衣,气质俨雅,也当得起一句美男子了。难怪那日线上踏青,他有那么多颜粉夹道赞叹。


    只是她才看了季无忧一眼,镜头便被挡住。


    暗红发带系起的发髻,半披发,幽黑乌丽长发如密云披散在宽阔肩背。原来是大男主在抢镜。


    她视线稍微偏移一寸,他便将镜头挡住,什么C位癌。


    商道灵笑意自若:“哦,不知你是?”


    见魇巢在人前表现得像是与他初次见面,季无忧平和微笑:“在下药王峰季无忧。”


    “久闻魇巢道长大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斩除疫妖。若蒙不弃,不知道长能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明日未时,药王峰上的家宴。”


    “小商,你杀了人家爹后三年没在白玉京现身,现在你这客户守完孝你就出现了,估计人家心有顾虑,要拉你去再谈谈保密事宜。”


    虽说,混邪乐子人大男主也根本没保密,直接把药王峰子杀父的秘事当玩笑话说给她听。


    对季无忧的邀请,商道灵并没有当场应下。


    以往任务结束后还要宴请他的客人,多半不安好心。脑子正常的,知道他是个亡命之徒后巴不得给了钱就跑,从此两清。


    若是以前,他很乐意前去看看是什么鸿门宴。但如今么……


    客栈的窗外,天上夕云淡紫,半明半暗。


    商道灵幽幽笑起:“您希望我去药王峰赴宴么?”


    如今,这乐子他也看不上眼了,倒是可以拿来逗弄逗弄她。反正她爱凑热闹。


    荣春松道:“人家专门设宴邀请你,你想吃席去就去呗,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大男主这话说得,像一条大狗狗每天固定的散步时间到了,但在此狗狗视角里,不是它需要主人溜,而是它好心地带领主人出门运动一样。


    一如她所料,商道灵很快倒打一耙:


    “我只是心觉您可能没去过药王峰,带您去转转。您今日看季无忧的目光,不像之前见过这人。”


    他还能从她的目光里察觉到她之前没见过季无忧?真绝了。


    “然后呢?你带本座去药王峰‘转转’,回头是不是又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商道灵目光一顿。


    她怎么会猜到他想说什么……


    “小商,之前答应了你一个条件已够了。别老想着跟领导谈条件,小心我把你放转转上回收了。”


    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看他听到回收二字、神色骤然阴沉,又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放心吧,像你这种有能力有姿色,还性感豪放的下属,千金难求呀。好好干,我是不会把你放到转转上的。”


    她随意地再补充一句:“而且我用过的东西,闲置了我也不会转让。”


    *


    有能力有姿色。


    性、感、豪、放。


    想起她昨日的调侃,他眼中更加阴沉。


    还什么转转、回收,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他要她解释转转是何意,她也是打个哈哈,说是一个物品回收阿什么什么。


    小商,你问了转转又要问什么是阿皮皮,有好奇心是好事,不过我要吃饭了先下线了——哎,别问下线又是什么了。


    最可恶的当属她那一声轻笑,说他是她的东西。


    光是回想起她笑声的尾韵,他的心便越发躁动,似火在烧。偏偏,她像察觉不到他的心情,非要在这时候对他动手动脚……然而商道灵倏然转头,原来只是风吹一片落叶,降落到他肩上——他真想把这药王峰一把火烧了。


    将镜头一再拉远的荣春松,却是心情甚好。


    药王峰她确实没来过,今日得见,风景胜极。


    山泼黛,水接蓝,山道两侧满栽灵药灵植,一路芬芳清香。


    可惜这么个养生胜地,居然是子杀父豪门风暴的大舞台。


    商道灵和她说过为什么季无忧要雇凶杀父。


    “他说他爹平日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操纵药王峰所有人,操纵他母亲、操纵他,操纵他的兄弟姐妹,他不能忍受再活在如此高压之下,遂雇人把老家伙杀了。”


    “他还有兄弟姐妹?我怎么听说季无忧只有一个早逝的弟弟。”


    “谁知道他,像这种大世家,兴许他其他兄弟姐妹都和蛊里的蛊虫一样,早内斗斗死了。”


    她心说他又中二上了,便道:“你就这样告诉我你前客户的杀人动机真的好么?”


    “您喜欢看热闹喜欢听这些秘事,我不过迎合您的趣味而已,”商道灵轻笑一声,“何况,一开始我会接他的单子也不是为了灵石,是他做不到,最后才求我说给我灵石。”


    夕阳幽风里,俊美的青年微微笑起。


    “要不是他按我平时报价多付了三倍的报酬,我当时就把他也给杀了,顺手送他去见他爹。”


    还买一送一,太大方了。


    至于他一开始要求的报酬是什么,这小商倒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思绪回转,她看向画面中的曲水流茶杯。


    药王峰的家宴很是风雅,竹林流水,以茶代酒。


    上的菜更是修真界米○林,盘子大,量要少,空的地方放根草。一丁点食材蜗居大盘子一隅,份量仅仅半口,还多是药膳,就,养生属性拉满了,美味属性给到一个NPC。


    果然,大男主吃了几口就兴致缺缺,将筷子放下。


    “季峰主,你府上厨子的手艺不怎么样。而且每道菜只有这一丁点份量,别是中饱私囊,把食材采购费都贪完了。”


    商道灵随意点评了几句,直接开门见山:“你找我所为何事,有话快说。”


    坐在季无忧身旁的季夫人,温婉沉默,适时为他送上一杯清茶。


    荣春松心觉这不言不语的季夫人有几分眼熟,有点像……


    季无忧缓缓喝着妻子递上的茶水,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内子,一直想归隐世外,避栖尘寰。红尘中风雨无数,我们宁愿去过只有我们二人的小日子。”


    商道灵道:“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内人离开药王峰后,药王峰会由我一个侄子继承。我希望即使是在我离开后,药王峰也能维持它百年清誉,所以……”季无忧道,“所以还请道长速速忘却三年前之事。”


    一水之隔处,茶雾氤氲,遮掩着药王峰峰主君子面容。


    那张文雅温和的脸,重新抬头时变得面无表情。


    “还请道长将三年前之事尽数忘却。”


    荣春松内心:怎么说过的话又说一遍,搁这催眠呢?


    起初,她只是心内调侃一下。


    但短短半秒,她回过味来,发现真有些不对劲。


    荣春松当即道:“小商,季峰主不会在你的米其林套餐里下了什么催眠药还是下蛊了吧?”


    只见画面中的商道灵长眉微皱,听见她的话语,视线疾速下投——


    “就在你脖子上。”荣春松眼尖,先提醒他。


    他苍白颈项上,除了一如往常的青蓝色血管,还有一道微微鼓起的痕迹。


    一道,虫形的痕迹。


    扭曲涌动的虫形,即将顺着他的颈向下爬去——


    原来百年清誉的药王峰,也炼蛊驱蛊。


    能在商道灵不注意时给他下蛊,这药王峰峰主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大男主是个多狠的狠人。


    血色飞溅,皮开肉绽。


    点点猩红,如红梅般溅上手套漆黑皮革。


    这个全书头号狠角色大男主,徒手把脖子里的蛊虫抽了出来。


    一条疯狂蠕动的深绿蛊虫,转瞬在他指间被捏成粉末。


    商道灵嘲讽地笑起:“季峰主,你之前都雇过我杀你爹了,该不会不知道我根本不为蛊虫、毒虫所困吧。”


    “当然,你制蛊的技术是比那老东西强一点,但很可惜,我有莲花天提醒我。”


    青年华美面容上,嘲讽中混入一丝得意。


    红光升腾,面前一道曲曲水流顿时水花暴溅,猩红光辉如红龙般,席卷无数水流攻去。


    药王峰峰主迅速将身旁道侣揽过,带着她躲过如水龙般袭来的水柱。


    一息之间,他已揽着季夫人,停在不远处一座苍碧山巅。


    “居然没有用?这道‘万里同青’蛊,可是对世上所有怪物都有用……”季无忧仿佛遇到什么学术难题般喃喃了几句,随后又若无其事般亲和笑道,“魇巢道长,我给你下蛊只是想你忘记三年前的事情,并没有其他意思。”


    给别人下蛊,还是对付怪物的特制蛊,然后说只是想让你小失忆一下,也是绝了。


    这个小商只是人狠了点,且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个神秘诅咒而已,大体上还是一个人形生物吧,外观还挺优秀呢,怎么就怪物了?


    而且——


    荣春松道:“这药王峰的峰主夫人是不是也被下蛊了?”


    “她身上有修为,不应该连你试探性的攻击都躲不过才对,还要靠季无忧带她躲避。”


    脑海中闪过什么,荣春松又道:“从那天踏青遇到他们开始,除了分药施药时她说了几句指挥随从的重复话语,我好像就没见过季夫人说话。”


    商道灵嗤笑一声:“您的意思是,让我也把这个季夫人的蛊虫拔出来?您的命令,我当然可以执行,不过么,只怕对方受不了拔除蛊虫之苦。”


    第54章 情枷爱锁(三) 一段情,到


    居然这么快就暴露真面目,他还以为这季无忧起码能再伪装多几个时辰。


    约他来药王峰赴宴,无非就是见他杀疫妖时和天闻宫弟子说了几句话,怕他会暴露药王峰上子杀父的秘辛。


    真是笑话。要不是她让他表现得亲切点,他会搭理那群天闻宫的家伙?


    敢做不敢当,这季无忧在他看来更是个笑话。


    刚好,他这几天心情差得很。杀了药王峰这男的,闻闻血腥气,开怀开怀。


    至于那女的,那什么季夫人……她要他拔除季夫人身上蛊虫,他当然愿意效劳。不止愿意,还乐意至极——只要她赶紧把她在白玉京的位置告诉他。


    短短一刹,他已瞬移至季无忧二人站立的山峰上。


    商道灵施施然在一处山石坐下,漫不经心笑道:“喂,把你夫人交给我,我要拔除她的蛊虫。”


    这邪修方才对他多番讥讽,他只当张狂言语、不足为听,唯独说起他的夫人,他心觉甚是冒犯。


    季无忧眉宇微微压下:“还请道长不要妄言,我夫人体内怎会有蛊虫。”


    他语气平静淡然:“迷情蛊是世间最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与内子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绝不会用情蛊控制她。”


    商道灵盘坐在高处山石之上,唇边挂着一丝讥笑,单手撑膝,托着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在听莲花天的神谕,莲花天说有,自然是有。”


    听他此语,荣春松满意之余,略有汗颜。


    莲花天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莲花天说有蛊虫,于是一定有蛊虫。这,虽然小商你这么信奉我很感动,但你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我身边围满小天使在唱哈利路亚了。


    “总之,我要依照莲花天命令把那什么夫人的蛊虫拔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松手,让那女人过来。”


    季无忧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邪修张狂至极,一口一个那什么夫人、那女人,对他的妻毫无尊重。


    然而盘坐在高处的青年支着颐,转而又笑道:“哦好吧,不好意思,不是那女人,不是季夫人,是‘金小姐’。没事,季峰主,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在和莲花天说话。她让我说话放尊重点。”


    *


    半刻钟前。


    “这位季夫人,我一直看着有点眼熟。”


    荣春松道:“她长得有点像烟雨剑夫妇,该不会是他们的遗孤。”


    烟雨剑是一对曾名动一时的剑修夫妇。烟雨剑金氏她只看过画像,但鉴于这个修真世界的画像都挺细致写实,所以画如其人。这位季夫人眉眼之间,和烟雨剑很相似。


    十几年前,他二人被一邪修所杀,留下的唯有一个女儿。听闻那遗孤被烟雨剑亲朋收养,此后渐渐也就没了消息。刚好,季夫人似乎就姓金。


    商道灵哼笑:“烟雨剑?好奇怪的名字。”


    “哪奇怪了,别人的剑名是取自一首词,一蓑烟雨任平生。剑修的剑,一般都是以剑名言志。”唉,这小商的受熏陶之路还远得很。


    “是么?我若是再得一把剑,便叫无敌剑,像您说的,以剑名言志。”商道灵徐徐笑起。


    无敌剑,这么直白吗。


    算了,没直接叫杀人剑都算他洗心革面了。


    荣春松推推他,道:“总之那金小姐看起来有古怪,兴许真是被蛊虫操纵了。你与季无忧对战时悠着点别殃及无辜。如果她真被下了蛊,到时候我们把她的蛊虫拔出来。”


    看他还是在山下站着,只轻笑一声,巍然不动,荣春松道:“怎么,又要谈条件?”


    “给你升成K10够了么,再讨价还价过分了啊。”


    然而商道灵笑道:“我这次想要的倒不是这个。”


    荣春松心道,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给他安排的一系列职务只是空有头衔,没有俸禄也没有奖金了?


    “我就当您答应我了,等药王峰的事情解决了,我要什么,您再慢慢‘俯听’吧——”


    言罢,猩红袍裾飘展,他已瞬移至那苍青山峰上。


    随随便便就答应他的要求,她实在……太掉以轻心。不过么……商道灵眼神幽暗,他会让她知道,逗弄他、戏弄他,还敢轻视他,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


    他要她答应的两件事情,一是即刻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二是把上次那个什么侍从给放逐出去,至于什么男裁缝,更是一个也不能有——以后她座下有些什么信徒,全都要他逐一把关!


    *


    见季无忧敬酒不吃吃罚酒,商道灵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一拂衣摆,从高处跃下,轻松落地。


    然而一道皎洁法光轰然掠过巍峨青峰、芬芳草木。


    他脚下的芳草层层漾开,绿色疾速变为黑色。


    荣春松道:“医修要杀人,大多是用毒吧。这偌大的药王峰,怕不是都是一个毒虫蛊阵。”


    如她所想,黑气从草尖蔓延而出,无数小黑蛇般沿着商道灵的裤管攀上。


    对这毒气,商道灵心中极为不屑。真是无聊的雕虫小技。


    他在那仙宫中,早已试过被万千毒虫钻透五脏六腑。


    转瞬,漆黑的毒气都被他逼出体外。


    “这家伙三年前说他定不会再重蹈他爹的覆辙,如今看来,还是和他爹一样,玩着这些毒虫毒草。”


    荣春松心道,原来还是子承父业来了。她道:“小商,你看,季峰主脸都绿了,估计你说他像他爹,戳到他脊梁骨了。”


    只见一里之隔,季无忧温雅眉目已有压抑不住的愠色。


    十几个沉默的绿衣人出现,将季夫人护住。


    他们中原还有些人想上前助阵,但被季无忧一个手势示意退后:“你们几个保护好夫人,这个邪修,你们不是对手。”


    方圆百里的秀丽青山,此刻全都轰鸣起来。


    苍碧的山石在空中打散、重组,盘虬成一条巍峨的长龙。龙鬃龙鳞,皆是风中摇摆的毒草。


    荣春松心道,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季峰主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本来,他招待商道灵吃一顿米○林,人吃完吐槽几句难吃就走了,她看商道灵也不把他雇凶杀父的事放在心上,他却生性多疑,非要灭口,在米○林餐厅摆鸿门宴。


    简而言之就是,纯属没事找事。


    而且这山龙乍一看很威风,但解决季无忧,也不过是她一串“身娇体软”、“柔荑素手”丝滑小连招的事。


    “小商,你要不要我出手帮你?要是让我出手,我答应你的两个条件里有一个可就不作数了。”


    “……不必。”


    三年前连老毒虫都杀得,三年后杀这个小的,不过顺手的事。


    商道灵轻笑一声:“您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然后兑现我那两个请求。”


    山石组成的苍龙呼啸而来,带起一阵毒雾旋风。


    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微微滞阻,商道灵长眉挑起。


    这个小毒虫的境界,确实在老毒虫之上。


    也有七八年了,他很少遇到能对他生效的毒技。


    攀满青苔的苍龙头颅回转,巨口张合,喷出更多更浓郁黑雾。浓重的黑雾如无边暗夜袭来,一时间灿烂天光、青青山色,皆被这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毒的雾气,亦将商道灵困锁。


    见这邪修被毒阵围困,季无忧也并未掉以轻心,只将更多灵力灌注,须臾,苍龙层层叠叠盘起,黑雾密不透风。


    荣春松道:“你要紧吗,我看你血管都变黑了,脸色也很苍白啊。”


    黑雾毒阵阵心的青年轻笑道:“这有什么要紧?”


    她刚才说要帮他,分明是看不起他。他就等着她来问他,然后,他会在她面前露一手……


    商道灵抽出大腿刀套上一把匕首,在掌心随意一划。


    汩汩的黑血顺着那伤痕倾出,世间难得的、能困住他片刻的毒,转眼顺着那伤口排出。


    “教主大人,您看这招如何,可还需要您出手?”商道灵一拂猩红衣摆,像只漆黑的孔雀,一振艳丽尾翎。


    荣春松内心:怎么又搁这装上了?也对,好几天没遇到什么强劲对手能让他装了,他这次不得装个回本。


    然而人真的不能太狂。


    “小心!”


    这个轻松轻狂戏谑的大男主,他的右臂转眼被一张虫口咬住。


    一条腥腻妖绿的虫,从石龙口中伸出。这山石组成的巨龙,原来是由一只蛊虫操纵。寻常蛊虫,小小的不细看还行,一人长的蛊虫就太恶心了啊,细节全部呈百倍放大。


    锋利的虫齿转瞬将商道灵右臂咬断,鲜血流淌不断,在地上汇出血泊。


    虽说,商道灵的断臂可以再生,但这蛊虫的虫齿上明显有比刚才浓郁千百倍的毒量,眼下他断臂再生的速度变得极慢。


    唉,完了——


    这蛊虫和那季峰主都完了。


    在大男主装得正起劲得时候打断他,这药王峰今天还有活口吗。


    果然,画面中商道灵的神色已阴鸷阴冷至极。


    他的右臂是当日在河边,她为他重塑。这个季无忧居然敢……


    他仅剩的左臂上猩红妖光泛起,熊熊的红莲之火将那巨型蛊虫焚烧,阵阵哀鸣嚎叫传来。


    但他的目光,从未向后看那蛊虫一眼。下一刻,一袭黑袍的修长身影瞬移出黑雾,左臂直接穿过季无忧的腹,开膛破肚。


    飞扬的血浆后露出一双阴沉至极的眼睛,如同漆黑海面,海下深藏层层漩涡。商道灵眼神阴冷,面无表情。


    “怎么,断了一臂,魇巢道长很生气?”


    腹部被破开一个血洞,季无忧依然言笑自然:“我记得三年前,道长不是今日这副形貌。是谁有这般回春妙手,能重塑你那张恐怖的脸和断臂?是那位莲花天么?难怪你如今对祂忠心耿耿。”


    “能做到药王峰也做不到的事情,若是有缘,我倒想见见这位妙手回春的莲花天尊。”


    荣春松了然了。原来三年前,他和季无忧的交易是他帮季无忧杀父,季无忧为他修复容貌和残疾。


    商道灵神色更加阴沉。


    明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三年前他所求何物。


    他冷笑一声:“你也比三年前强点,开膛破肚也没死。我还记得你当时‘医术’不精,跪地求饶求我放过你的样子呢。”


    他穿过季无忧腹部的左臂,向上一抬,顷刻将对方心脏捏住。


    然而整颗鲜红的心被扯出后,季无忧的胸腔中很快生出一颗新的心脏。


    望着那转瞬重生的内脏,商道灵原本漠然的脸上,逐渐泛出几丝笑意。


    得意的笑,势在必得的笑。像一条凶恶的猎犬,在阴暗深林中发现了能让它邀功的猎物。


    “天尊,这家伙不知是不是药王峰上的灵药吃多了,居然也能瞬时自愈,”黄昏已至,商道灵目光抬起,望着天穹上莲花色淡粉落霞,“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物老道一样,身上有什么法宝。”


    一息之间,他仅剩的左臂已握成拳,在季无忧身上开出十几个血洞。


    因季无忧能自愈,这十几个血洞转眼又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直到地上的人已有气进没气出。


    “不过,这家伙的‘法宝’,好像没有嵌在他身上啊。”商道灵半蹲而下,眯着眼打量眼前全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的人,仿佛惋惜般幽幽叹气道。


    “唉,也没事。只要天尊您想要,我总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法宝献给您,如何?”


    商道灵望着淡粉天穹,笑意狂热,唇边泛出酒窝:“赶紧、赶紧回答我,如果您答应我第三件事情,我就帮您把这法宝拿到手!”


    看着商道灵越来越兴奋的表情,荣春松真服了。


    这些全都是他工作范围内的事,她之前松口答应他两个要求就当给他点甜头吃吃了,怎么还越来越狂了?


    而且大男主你这么疯狂的样子,衬托得我也很像个邪神啊!


    她当即在他后脑勺上一小拍:“专心工作,少哔哔,实干出真章。”


    商道灵脸上的兴奋笑意逐渐褪去。


    她居然没有答应他。


    他阴冷的目光,重新对上地上的季无忧:“刚才我和莲花天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她没答应我的请求,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


    季无忧只觉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背后的神灵,恐怕也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本想在和婉婉彻底摆脱天闻宫、归隐桃源之前,除去这知晓药王峰秘密的人。无论他有多恨药王峰,好歹,二十多年来他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不忍见它声誉受损……早知,他就布局更加缜密——


    很快,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脸上阴霾散去,仿佛天穹上有一道天光洒落,足以令他开怀:“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杀你的办法,我就先用‘金小姐’的事情去论功行赏好了。”


    一道白光从商道灵袖中飞出。


    光辉皎皎的浮尘索,顷刻变成一节锁链。


    商道灵一脚踩上被锁链困住的季无忧后脑,然后又揪起他的散发逼他站起来:“‘金小姐’在哪,我要去拔除她的蛊虫。你来带路。”


    暮色深红,群山披紫。


    夕阳下,青年半边面容沉入群山阴影之中,如鬼如魅:“你要是敢故意带错路、误导我,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让你死得比你爹还难看。”商道灵微笑道。


    *


    药王峰最顶峰的园林深深,绿影浮动,烟树迷离,一重复一重。


    为免这季无忧使诈,荣春松提前点开了小地图的面板。


    小地图上,Q版的商道灵拉着拽着拖行着另一个Q版的……好吧,不是另一个,另一具。已经被他打成血人但因为自愈能力还没死的季峰主,在这个缩略图里真的很像一具Q版的尸体。


    Q版的大男主拉着一具Q版的“尸体”,没死透版。


    萌萌的QQ人小动画中透出一股浓浓的邪典感。


    一道月洞门,又一道月洞门。


    一座小园,又一座小园,层层嵌套,没完没了。


    商道灵耐心已然耗尽。


    他一脚踩在季无忧脊梁上,目光漠然下投:“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还要用迷情蛊控制一个人,已然废物至极,要是想死得体面点,就赶紧把那金小姐的位置报上来。待我拔除了她的情蛊,向莲花天复命了,我心情好些还能留你个全尸。”


    被他一踩,已经趴在地上的季无忧,闻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


    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装——


    商道灵当即又在他头上踩了一脚。


    听她说这季无忧下蛊控制一个女人,他只觉甚是恶心。


    一如既往地,和他游历多年见过的所有所谓神仙眷侣一样,甚是恶心。


    行走四海,杀人夺宝度日,他也见过许多自诩情深如海的鸳侣。风花雪月之下,全是肮脏丑陋污秽。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无聊无用的东西,一段情,到头来无非就是这样——控制与被控制。一段,穿肠破肚的蛊。


    药王峰山顶的这片园林,越往深处走色彩越多,海棠红粉,锦笼纱罩,不似山下景色,只有故作清淡的绿。园上牌匾,也全是什么鸳鸯、什么什么兼蝶,一群成双成对的动物。他扫视一眼,只觉很肉麻,很恶心。


    这个季无忧废物到要靠蛊虫困住一个人,还故弄玄虚布置出这许多庸俗景色。院中的花香,他闻了只觉是阵阵臭气。


    忽然,她的声音传来,像满园甜腻花香中一阵清新的风:“小商,这园子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


    她声音传来时,他的右臂也刚好再生结束。风中混着她的话音,吹到他血淋淋的新生皮肉上时,泛起细细密密的痒,不知如何才能消解,以得舒快。


    “嗯,你的手长出来了?”


    轻柔的触感降临到他臂上,她隔空轻轻拍了拍他重新长出的右臂。


    商道灵轻笑一声:“当然,那废物的毒最多也就延缓两刻钟。”


    他臂上痒意稍稍得缓。


    作者有话说:


    *鹣鲽,不是兼蝶,但小商没见过鹣鲽这两个字


    第55章 情枷爱锁(四) 天尊,您可


    那暗门,就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假山后。


    猩红光辉涌起,假山后的通道赫然在前。


    就在大男主要先把身后那具“尸体”踢进去探探路时——


    一道黑刺如蝎尾如飞电,刺穿商道灵咽喉。


    怎么还有偷袭?


    只见一条蛊虫从季无忧胸腔里爬出来,直接穿破商道灵喉咙。


    鲜血汩汩而下,画面中一直得意洋洋的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捂住自己脖子。


    季无忧眼中透出一丝沉冷的光。


    ……被这邪修用法宝困住,法力无法全然施展,不然这蛊虫应该直接能把他的头颅削下。能自愈、能再生,传闻因为背负着诅咒而不死不灭的魇巢,他的头被砍下后还能再生么?可惜,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条蛊虫了,不然他一定把魇巢的头给砍下来!


    魇巢的首级他无法砍下,但这条在他体内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应当能令魇巢麻痹数个时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这个邪修昏倒过去,他便从密室中接走婉婉,从此脱身尘寰,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见漆黑之色,如瓷器上的裂痕般瞬间攀满了前方那个邪修的脖颈。很快,那不死不灭的鬼魅身影踉跄起来……季无忧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荣春松将画面放大再三。


    我去。


    这次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啊。


    数行鲜血,从商道灵双目流下。


    如同一具俊美的白石像点染了丝丝血迹,既可怖又幽魅,诡异而妖艳。


    不过大男主战损时刻还欣赏他的美貌太缺德了,荣春松心道,还是先给他用个血条恢复丹。


    然而下一刻,似乎中毒已深的商道灵,又拍拍衣上尘灰,优游地,将眼下赤血抹去。


    “天尊,您反应这么冷淡吗,看我中毒也不声不响,还是觉得我中毒的样子有碍您观瞻啊,连看也不看?”商道灵转转手腕,松动松动筋骨,“算了,装中毒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玩了。”


    荣春松内心:……


    血条恢复丹很少派上用场所以被扔到了最后一栏,她刚刚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一时间移开了目光——结果这家伙全是装的,看见装中毒博取不了领导同情立刻就不装了。


    她真无语了:幸好没用血条恢复丹,险些又浪费我一个B级小道具。


    商道灵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地上的季无忧,微笑道:“很好,待会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他漆黑长眸危险地眯起。


    “哦,季峰主,为何你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了?莫非……”商道灵将那蛊虫从喉咙中抽出,手中红莲幽焰一闪,瞬间将那覆盖着一层漆黑硬甲的蛊虫烧成灰烬,“莫非,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法宝,靠的是这条蛊虫?”


    在季无忧如同死灰的目光中,商道灵一脚踩断他一条臂。


    没有法宝,他拿什么和她“复命”。


    真是晦气……!


    刚才她虽装作浑不在意,但他能猜出她最近似乎在追寻那九件上古法宝的踪迹。今天装作不在意,过几天他将那法宝带到她面前,她还能坐得住?


    然而他兴奋的期望,转眼落空。


    少了一桩能让她兑现承诺的“功绩”,他心中阴冷怒火升腾。


    于是很快,“咔”一声,季无忧另一条臂也被他踩断。


    *


    一片振翅声响起,数百只黄符纸鹤向地道深处飞去。


    黑衣的青年坐在地道入口处一块假山石上,二郎腿翘起,双手置于膝前,面无表情。


    又在这装上了。


    知道没有法宝,这个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


    小商,你还是太贪了,太爱财了,太物质了。


    她将镜头稍移,想去看地道内的景象,耳畔立刻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我正在和那群纸鹤共享视界,就不劳您动手了。”她看见他满脸血便立马将目光移开,一丝体恤也无,现在他修整一番、皮相如常,她还要将目光转移?


    商道灵从山石上站起,低声道:“行,我找到了,走吧。”


    *


    药王峰园林下,竟是一座地宫。


    一道红光涌起,守卫在地宫尽头的绿衣护卫全都被放倒。


    飘拂纱帘、华美屏风,皆如层峦叠嶂,人工堆砌的锦绣群山深处,栽种着药王峰新任峰主最心爱的花朵。同样也是人力编造的绢花。


    只见一个美丽而沉默的女修,坐在闺阁外的临水露台上。


    荣春松道:“近看,这位金小姐确实长得像烟雨剑。而且你朝她走近了她也没反应……”


    “小商,问问那季无忧,她父母是不是烟雨剑夫妇。”


    商道灵当即拽起地上季无忧的散发,冷声道:“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是烟什么雨剑么?”


    季无忧目眦欲裂,闭口不言,反倒是坐在美人靠上的季夫人,听见烟雨剑三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有一丝触动。


    片刻后,季无忧终于开口,但不是回答商道灵的问题,而是——


    “婉婉,快走!”


    荣春松:?


    居然还在装深情。


    “别管他了,小商,你先把金小姐身上的蛊虫拔了。”


    说到拔蛊虫,这从刚才开始心情就很不好的大男主,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向水边神情空洞的女子走去。


    他深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无法探视到蛊虫的踪迹。


    商道灵一扯掌中锁链,那链条顿时在季无忧脖子上重重收紧:“赶紧告诉我你将蛊下在了她身上何处。”


    季无忧冷笑:“魇巢道长,我都说了内子身上并无蛊虫。”


    荣春松心道,倒可以用那个魅魔的低语让季无忧将金小姐身上的蛊惑解开,她道:“哎,小商你让让,让我施个小法术控制他。”


    商道灵却道:“用不着,我有的是办法找到线索。”


    三个承诺,法宝那个已然落空,焉能再落空一个?


    “让我想想,这位金小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才有言语动作,如今一动不动,想必是你被我打残了,没力气操控她了。这不是下蛊是什么?”


    “而且刚才在那园子里,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给她下蛊,你就说什么迷情蛊,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望着季无忧越发难看的神色,商道灵笑道:“蛊虫这种东西,我之前也玩过,只是后来心觉恶心便不玩了。”


    “药王峰归天闻宫管辖,你也很怕天闻宫的人到药王峰上来时发现药王峰夫人,体内竟有蛊虫吧。毕竟……连妻子都要下蛊控制,岂不是会让他们怀疑你对药王峰的掌控力?”


    居然是怕这个吗,小商你把天闻宫也想象得很邪恶啊。


    虽说,根据她那十二表哥在天闻宫学到的东西,天闻宫估计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高风亮节。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以示鼓励:“很好,名侦探道灵,继续你的推理。”


    被她一拍,商道灵一顿,而后唇边酒窝更深:“所以你用的不是蛊虫的原蛊,而是蛊虫磨成的粉末或汁液一类,服用后,混入血脉血水之中,便无踪无际。”


    季无忧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商道灵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靠上,臂撑在大腿上,托腮笑道:“用蛊水能控制一个人三年,你确实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好地发扬了你爹那条老毒虫的蛊术。”


    又说季无忧像他爹,又双叒叕戳别人脊梁骨。荣春松发现这个大男主mean起来真是特别mean。


    “你现在选吧,是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迷情蛊,还是我把她的血放个一半出来,我急着要和莲花天复命。”


    “你……!”


    季无忧咬牙道:“药王峰到底在天闻宫名下,你不怕今日之事,招致天闻宫的惩处么?”


    “哇,是吗,我好害怕啊!”商道灵当即大笑出声,“不过你觉得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世上,上了天闻宫天榜通缉的通缉犯还少吗?那天榜,我倒乐意上一上。”


    他头抬起,又对着虚空处调笑道:“到时候我上了通缉榜天榜榜首,世人又能称赞天尊您大慈大悲,竟能收服一个大罪犯了,是吧?”


    商道灵一条臂随意搭在阑干上,长眸微微眯起,像猛兽看似悠游放松实则在与人周旋的姿态:“而且今日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您想来药王峰‘转转’才会发生,您可不好不庇护我,可不好,不给我一个在您天威笼罩之下的藏身之所。”


    又倒打一耙。


    荣春松直接道:“要是上了通缉令,大不了你就往南边走呗,天闻宫的势力范围都在北方诸城,中洲最南边的几座边城他们有所不及,你躲那去。”她可是好心提示了,到时候别说她没和他说过她在什么地方。


    “对了,你别真放人家血,说两句威胁威胁季无忧就得了。”


    得了这不痛不痒的回复,商道灵心中甚是恼火。她分明就在白玉京,却又说什么让他躲南边去。


    算了,他也不需要她庇护他。


    等杀了季无忧,他会随便从药王峰那堆瓶瓶罐罐里找一瓶颜色和那天疫妖身上毒液相近的,伪装成季无忧自导自演、将疫情散布城中。一个死者身上若污点重重,城中的庸众,想必也只会为他的死拍手称快。


    他乌色锦靴,再度踩上季无忧的背:“你决定好了么,我放血,还是你自己解蛊?”


    地上的人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始如何看出,婉婉身上有蛊。”


    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


    因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女主人,温婉、端庄、少言,是多么的正常。何况,还是药王峰上的世外仙姝,飘逸出尘。神仙玉像,自是婉约低眉,默默无言。


    “我才没心思看那什么金小姐。”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过是‘聆听’了莲花天几句天音。她说你夫人除了指挥仆妇外一句话都没说过,很奇怪。”


    “疫妖肆虐,你和她在城中施药时,她一直静默无言。正常的道侣,早就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吧,你却心安理得地继续让她辅佐你。”


    “她又说,再恪守德容言功的世家主母,也有为她们自己开口的时候。”


    *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这小商居然把她的几句推测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知是否她寥寥数语将季无忧假扮深情的面目戳破,眼中怒意灼烧的季无忧,此刻面色如同槁木。


    锁链晃动,哐啷作响。


    层层叠叠的纸鹤落在季无忧背上,长喙叼起他的衣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好心让你站起来,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季无忧一语不发,只走到那眼神空洞地俯瞰地宫湖泊的女子身旁。


    地宫此处上方,刚好是药王峰历代女主人居住的庭园。


    一代又一代,庭园里默默无言的妻。


    曾几何时,婉婉,不、非晚,她也曾明艳活泼,英气飒爽,有许多俏皮言语要告诉他。十几岁时,她在夕阳下练剑,看见他来送饭,展颜笑道,四哥……


    一缕黑雾从女子胸口沁出。


    望着地下波澜不起湖水的、古井无波的眼,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双一直沉默温驯的双眼恢复清明时,最先涌起的是怒意。


    她当即向站在她面前的季无忧挥出一拳。


    画面中,季无忧立刻倒下。刚刚被她座下小商打了一百多拳的季无忧,现在真是连一拳都经不起啊!


    那位金小姐似乎还想继续出拳,但被一道猩红光辉拦住。


    “不急,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倒是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


    “你是……”


    商道灵随意道:“魇巢。”


    “魇巢道人……”她回想了起来,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请问道长为何在此?”


    “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漫不经心笑起,“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么,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识相,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


    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


    三年前,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她的修为不及此人,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


    “道长请说。”


    商道灵笑道:“你说,‘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


    “……”


    好奇怪的一句话……莲花天是何方神明……


    但依眼前人所言,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或者说,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她目光微微下投,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曾经的,四哥。


    “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感谢尊者和道长。”


    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


    “道长,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我不好冒犯圣……”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赶紧拍拍他:“哎,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


    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随意笑笑:“算了,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我的神,莲花天,很喜欢凑热闹,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


    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说完了,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


    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


    荣春松道:“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


    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


    “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我本名是……”


    她笑一下,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我本名是金鳞琦。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镜头外,荣春松心道,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


    幽幽湖风吹送。金鳞琦微微启唇,缓缓道来十数年前,那座江边的剑庐被仇人血洗之后的故事。


    *


    烟雨剑是双剑,她的母亲和父亲。二十年前,也曾名动一时的一对剑侣。


    后来,他们大约是厌倦了红尘中的纷争,便决心归隐而去,浪迹天涯。


    一蓑烟雨任平生。


    虽然周游四海,但他们没有落下对她剑艺的传授。


    但一个十岁孩童的灵根经脉落在一个成年人手里,自然是,说废就废。


    那曾与双亲结仇的邪修找上门来,修行了秘术修为大涨的他,先是杀了她父亲,然后又杀了她母亲,最后找到听从母亲吩咐一路狂奔躲到山上的她。


    “小鬼,你根骨似乎可以,”那邪修微笑着,“杀一个小鬼也是无趣,还不如……”


    他摸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如我把你的根骨给废了,让名震一时的烟雨剑传人是个废人如何?”


    剑光一闪,对方把她筋脉挑断,丹田震碎。


    然后,轻轻一推,将她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哈哈!”


    夜晚的群山,野兽出没,群狼环伺。


    但幸好,药王峰前任峰主——她双亲的一位朋友,正好上山来找他们。


    月上中天,药王峰老峰主在山林中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她,将她带回药王峰,收为义女。在药王峰上,老峰主为她改名金非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老峰主告诉她虽然她根骨已废,但重新开始修炼,为时不晚。总有一天,她可以为她父母报仇。


    “老峰主收我为义女,是真心把我当他的女儿看待。然而……”她低声道。


    然而药王峰上,峰主所有子女都是蛊中乱斗的蛊虫。


    老峰主和她父母,不过是点头之交,泛泛之交。


    他有什么理由要爱护两个泛泛之交、普通朋友的孩子?那日偶然在山上遇到她,想起她父母的剑名,心觉她也可以放在手中培养,为他所用罢了。


    如此试炼、相争相斗、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几房妻妾生下的二十多个孩子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季无忧,以及季无忧的同母弟弟,季无咎。


    最后一轮比试,季无咎也输了。


    生死相争,他是死于亲哥哥手中。


    已经是老峰主唯一血脉、下任峰主继承人的季无忧,终于掌握了药王峰上权力的一角。


    但少峰主这个位置也依然依然是,蛊中的虫。


    尝遍灵丹妙药的老峰主,炼蛊吞服的老峰主,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一百年,抑或五百年。他可是……精通延年益寿之道的,山峰之巅的药王。他像一棵终年长春的古椿木,压在药王峰每个人头上。


    终于有一天,季无忧对她说:“非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那个老怪物,然后我们就能……”


    “他说,然后我们就能自由,药王峰上所有人,就全都自由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所以他就雇我杀了那个老毒虫。”


    金鳞琦望了一眼地上、血泊中的季无忧,道:“是。”


    只是所谓的自由并没有降临。


    老峰主身死,子承父位,季无忧成了药王峰新一任峰主。


    他说,非晚,我会派所有门客都去为你找那邪修的线索,我会帮你复仇。


    仇人的下落传来那天,她在药王峰的山阴面,和季无忧一起给兄弟姐妹们的坟茔擦洗、上香。一缕心香长燃,她喃喃道,如今四哥当上了药王峰峰主,从今往后,药王峰中,不会再延续百年来的养蛊内斗、手足相残了,我相信四哥会让药王峰真正成为一个……救死扶伤,济世为怀的地方。


    她一直当季无忧是四哥,和他以兄妹相称。


    雨夜潇潇,她的长剑一剑削下了仇敌头颅。那颗童年的记忆中凶残谑笑的恶心面孔滚落在地时,无数复仇的喜悦涌起,转而,又成了空空荡荡的苍茫。


    十年磨一剑,手中剑却不是她想要的那把。


    在那个仇敌的战利品收藏库房中,她重新找回了那对烟雨剑。


    谁料季无忧却道,这烟雨剑成双成对,非晚,你可愿……将其中一把交给我?


    她眉尖微蹙,道,四哥,这是我父母的遗物,我不能交由旁人。而且……烟雨剑是双剑,我日后承袭烟雨剑之名游走四海,若只有一把,不是让人笑话?她特意说着玩笑话,调解二人间越发凝滞的氛围。


    “你要走?”季无忧脸色沉下。


    “对,我双亲生前一直带我周游四海列国,我想带上他们的剑,走完当年我们没走完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


    “四哥,我也说不清楚。天高海阔,兴许我要跋涉一辈子也说不定。”


    然而他的声音,只越来越阴沉:“你为何一直叫我四哥。”


    “非晚,你莫非,从未看出我对你的心意?”


    她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季无忧,道:“四哥,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你助我复仇的大恩,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心中。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需与我传音,我一定即刻赶回。我也会时常给你和老夫人寄信,送些各地风物手信回来给你们,好么?”


    阴沉的颜色,逐渐从季无忧清雅容颜上褪去。


    他无奈笑道:“那就,让我为你设一个饯别宴,好么?让我还有母亲,好好和你告个别。”


    夏日的践行宴,华宴酣畅,游廊外,蓬蓬草木清香在那仲夏夜里蒸郁着。


    她喝下季无忧为她斟下的酒水,眼前景色逐渐模糊不清。


    混沌晦暗中,隐约听见老夫人上前要将季无忧拦住。


    “无忧,你怎么能给非晚下蛊,你这样,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非晚是你妹妹……!”


    “闭嘴!现在……我是峰主。”


    昏蒙的视线里,青衣俨雅的四哥,面目逐渐与“义父”如出一辙。


    “母亲,用不着您插手。我杀了父亲,我救了你和非晚,还不够吗?”


    “何况这不是蛊虫,这是用蛊酿制的酒水。蛊虫穿心之苦,我如何能让非晚忍受。”


    “别管了,不要再管我和非晚的事情……”


    *


    “老夫人,我的义母……不出半年也郁郁而终。”金鳞琦道。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药王峰上,当着季无忧无心无灵的、空洞的妻。


    三年来,他确实爱护她、呵护她,如同爱护一枚腰间莹莹的玉佩,爱护一面价值连城的美丽屏风。他强行为她套上药王峰女主人的冠冕,她在他房中的屏风上,当着娴静沉默的绢绣美人。


    荣春松听罢只觉很唏嘘,唏嘘的是一个孤女以为得救,却是误入豺狼虎豹的洞窟。复仇之后,正徐徐展开的广阔天地,也在“亲人”的手中转瞬收束、关闭。


    画面中,商道灵却是神色漠然,对这一番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全无兴趣,只点点头:“行,她听完了,现在你可以动手把季无忧杀了。”


    金鳞琦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他帮过我复仇,对我有过恩义。”而且三年来,他到底没有越过和她之间最后的距离。


    商道灵笑道:“你不杀他?好吧,那我可要杀他。我如今‘皈依’莲花天,也挺久没杀人了,刚好杀了他过过瘾。”


    听见金鳞琦竟还记得他助她复仇之恩,季无忧眼中原本闪过一抹亮色。往日的一二情分,她到底是……


    “道长,我在药王峰上虽不专修医术,也看得出他寿命将尽了,”金鳞琦道,“您拔了他体内那条老峰主种下的能让人一直再生的蛊虫。他身受如此重伤,想来也命不久矣。”


    想起这三年他囚禁她、“妆点”她,又想起他私底下为天闻宫做的那些事情……草木青青的药王峰,它的山阴面上坟茔无数。


    金鳞琦别过脸去:“就让他……留在这地宫中自生自灭吧,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情。”


    这座老峰主用来养蛊般折磨膝下儿女的地宫,这座他翻修后用来将她囚禁的地宫,转眼,也成了他自己最后的死牢。


    季无忧只觉心中轰然一声,万念俱灰,耳边万籁皆灭。


    她对他连一二分情意也没有。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药王峰……婉婉……一切都是一场空……至亲手足逐一死去,药王峰百年来依附在天闻宫之下,他用蛊术困锁的人也将要离他而去。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是一场空。


    季无忧状若癫狂般大笑起来,渐渐地,那大笑如同哭嚎。


    荣春松望着这一幕,心道,金小姐还是心软了些,不愿动手杀了这神经病。


    她道:“既然金鳞琦小姐想让这个季无忧自生自灭,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半个时辰后你再进来看看他死透没。”


    真无聊……明明他有千百种折磨一个人至死的方法。


    商道灵兴致缺缺,从美人靠上下来,拍拍手臂,活动活动筋骨,道:“走吧,请、吧。莲花天让我护送你出去,然后在门外等个半时辰再进来验尸。”


    地上已然动弹不得、有气出没气进的人,在听见商道灵的声音后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个邪修重回白玉京,如果不是他——


    湖岸边,声如癫狂的讥讽传来。


    “莲花天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


    已经走远了几步的黑衣青年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你说什么?”


    转过身来的商道灵,神色阴沉至极。


    第56章 情枷爱锁已解锁 情难自抑了


    莲花天也不过是一条寄生在你脑子里的蛊虫。


    “你自命不凡,自以为游戏人间……”


    季无忧继续道:“你也不过和那些你看不起的人一样,被一条‘蛊虫’操纵……!”


    须臾之间,血色翻涌。


    一道猩红的妖光直接将季无忧双臂削下。


    阴冷暴虐的红光接二连三燃起,在季无忧身上开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喷涌血海后,是一张面无表情阴鸷至极的脸。如果冥河水中爬出的鬼也有伪装成人类的皮囊,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一张脸。


    商道灵揪起季无忧的头发,手中匕首一转,直接把他的舌头也割下。


    竟敢说她是他脑中的蛊虫……这低等的废物,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需要用蛊虫控制别人吗!


    但转念,商道灵的心中更加更加不悦。


    因为他确实,在她掌心之下,在她控制之中。


    寒芒一闪,他将匕首狠厉插入季无忧的喉咙。


    “可以,这下安静多了。”商道灵抬手,随手抹去脸上飞溅鲜血。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半空中笑道:“天尊,半个时辰太长了,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吧怎么样?您说句话,要他怎么死?”


    地上的季无忧原本只是个血人,大男主的红光暴虐乱闪一通后,他已与一具焦尸无异。


    而把季无忧烧烤一番的商道灵,此刻鲜血淋淋,面泛微笑,在幽暗地宫中如同夜游的红莲。


    太R21了,太G向了。


    荣春松道:“你要杀他就手起刀落干脆点,别整这么多花活。”花活太多,场面太G向太辣眼睛,即使有一幅染血美男子图在旁边摆着也很辣眼睛。


    “哦,好啊,”商道灵视线回转,对上地上那双含恨不甘的绝望眼睛,冷笑一声,“我的天尊让我手起刀落。”


    而后,一息之间,他在季无忧脸上、身上扎了一百多刀。


    荣春松:……这就是手起刀落,但手起刀落×100么。


    短短一息,地上的人生机了断。


    那双含恨不甘的眼睛,也成了两口血洞。只是那流血不止的窟窿,依然紧紧盯着某一处。露台门后,那扇鸳鸯相伴的屏风……


    金鳞琦神色复杂地看了地上的残尸一眼,目光抬起,道:“道长,我带你出去吧。药王峰峰主身死,山谷会变成一座迷宫。”


    商道灵点点头,跟在金鳞琦身后穿过地宫走廊。


    “慢着。”他脚步忽然停住。


    “道长有何事?”


    商道灵不语,漆黑长眸向走廊之侧的密室横斜一眼。


    这间密室是药王峰的炼蛊房。


    室中,正好有几具尸首。是药王峰门徒们炼驱尸蛊所用的死囚。


    “莲花天让我找一具尸首伪装成你的,不然药王峰峰主死了,峰主夫人下落不明,届时天闻宫说不定会派人追查你。”


    金鳞琦愣了片刻,叹道:“我乍从迷蛊中脱身,一时忘了这一层,还是尊者考虑周全。”


    只见那小地图上,又变成了两个Q版小人在重新布置案发现场……


    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美而萌之,这本男频暗黑流大作却G而向之,二者一结合,一反衬,完美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诡异邪典效果。荣春松看着俩QQ人在烧尸体,伪装案发现场,心情甚是复杂。唉,自己真是献祭了对烧烤的喜爱之情来玩这个商可梦传说!


    金鳞琦双指并拢,轻点太阳穴,从识海中抽取一丝灵光,注入地上的两具尸首中。


    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她早已学会了解决目标后如何伪造亡者的记忆,阻断追查。


    倘若有人翻找这两具尸首的生前回忆,看到的便会是药王峰峰主夫妇夫妻反目,同归于尽。被下蛊控制三年的“妻”,终于将那操纵她的所谓丈夫反杀。


    那混沌空洞的三年中,某个月夜,他也曾对她说过,非晚,要是你哪一日从这蛊中挣脱,你就杀了我吧,我宁愿最后死在你手中。


    最后,他是死在这位魇巢道长手里。


    四哥,在这段虚假的亡者记忆中,你也算实现了你的心愿。


    烈焰升腾,将一切都焚毁。那些真实的手足相斗,那些虚假的花前月下,这一口,层叠青山围拢起来的巨大的蛊,尽付烈火中。药王峰园林宫闱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映在金鳞琦眼底。终于,她目光移开,不再遥望那十三年来生活过挣扎过的地方。


    “天尊让我问你,之后你去哪。”


    远处山林间,苍茫的风吹来。


    金鳞琦低头端详从地宫带出来的一双烟雨剑,道:“从前我为药王峰卖命,也曾做过错事。只愿从今往后,我能赎清那些罪孽。”


    然后,她再堂堂正正地用双亲留下来的烟雨剑,周游四海列国,走遍三千世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抬起头来,又道:“天尊命道长救下我,对我有再造之恩,倘若天尊想知道天闻宫与药王峰的内幕,我知晓一二,愿意相告。”


    荣春松道:“小商,你让金小姐说说看。”


    商道灵只觉无聊至极,天闻宫和药王峰有什么秘密很重要么?如果她在摧毁药王峰后要摧毁天闻宫,直接给他下令不就好了——当然,他会对她开出他的条件。


    他神情漠然:“你说。”


    “那道万里同青蛊,是天闻宫命季无忧炼制。季无忧刚当上峰主时,曾接到天闻宫的命令,炼制一道能操纵怪物的蛊。多年来,药王峰一直为天闻宫输送着中洲域内禁止使用的蛊物、毒药。至于其他的,平日他不让我涉足过多。”


    噢,天闻宫和药王峰不守行业规范。不过那禁令,似乎也是当初天闻宫在仙盟牵头制定的吧。这岂不是,又是裁判又是运动员,起跑前还要嗑药。


    至于那道万里同青蛊,荣春松支颐思索片刻。


    倘若只是驱使寻常妖邪,几道驭妖驭鬼的符咒足矣。要靠炼蛊来操纵的,到底是何物?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没能摧毁这邪异的蛊虫。按照金小姐所言,那蛊虫的母蛊,昨日季无忧已命人送到天闻宫中。


    虽说那蛊虫连她座下小商都控制不了,不知是小商魔抗太高,还是季无忧水平有限。


    荣春松心道,原作都两三千章了,天闻宫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乍一看,似乎真是个被邪道大男主拳打脚踢的倒霉名门正派。原来马脚在这呢。


    商道灵听罢笑道:“如何,天尊您不是最喜欢主持正义么,要不要我去将天闻宫也一把火烧了?”


    “烧啥,你前脚刚杀了季无忧,虽然你和金小姐篡改了他的亡者记忆,但这几天还是低调点做人吧,”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而且天闻宫庞然大物,我暂时不想和他们起冲突。”


    她拍拍他:“小商,给你放几天假,你休息下,别卷了。你太想进步了。”


    *


    镜头中,那位金鳞琦小姐已将一身繁复华服换下,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简装。


    仍是在白玉京护城河畔的芳草地上,一顶帷帽,遮住她容颜。


    数日之前,帷帽上白纱如轻烟飘拂又被身旁一个男人按下,是因为他不想有其他人看见她的面容。


    如今,这顶帷帽仍是将她面容遮掩,但是她特意为之。白纱上一层幻光笼罩,足以令城门守卫将她当一个寻常女修看待。


    一个寻常女修,一个即将离开白玉京,去往广阔天地的寻常散修旅人。


    她转过身来,道:“道长,你不走?药王峰倾毁之前,季无忧毕竟邀请过你去药王峰,当时也有几个天闻宫弟子看见。”


    商道灵面露不屑:“与你何干?我在白玉京还有事。”


    “好,那我先在此祝愿道长心想事成。我也诚心祝祷,愿天尊光辉永照,道法广传。”


    她一笑,抱剑再拜,前行离去。


    白帷帽,白衣,乍看只是一介白身。


    东方,日出江岸。


    天上朝阳辉煌,护城河上浮光跃金,那道远去的白衣身影映在金色河水中,宛如滔滔长河万里风云中金鳞。


    眼见金小姐离开,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道:“你在白玉京还有什么事情?我看人家说得没错,你也及早离开白玉京比较好。”


    这是她第二次提示了啊。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在白玉京还有何事,教主您还不清楚?”


    不过在问出她藏身之处前,他不介意和她再闲聊几句。也正好提醒提醒她,为了满足她看热闹看乐子的爱好,他出了多少力。


    “在药王峰耗费一天,实在浪费我时间……”


    “尤其是见证了那无聊恶心的凡人间的感情,我回去只怕还要洗眼睛。”


    荣春松道:“你怎么又中二上了?而且季无忧和金小姐之间也不算有一段感情,纯属是季无忧强迫她。”


    商道灵不以为意笑道:“对,他们之间不算有一段感情,但季无忧对那金小姐有他自己的感情吧。人类的感情,人类的‘爱’,就是如此无聊又恶心。到头来只会像蛊虫、像枷锁一样,妄图去控制另一个人。”


    他一直以来的想法,终于宣之于口。


    人间的感情,不过是一层纱影,掀开那层纱,是权力、强弱。势强的控制势弱的,那女人因为实力不及,才会被姓季的控制。


    忽而,他视线下投,又看见河水中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有力量依然被控制,更是自寻枷锁,可笑至极。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


    若非她还在看着,他不想暴露他的情绪,否则他真想即刻打碎那水中的倒影。


    一道目光,也在一旁俯视着水中俊美倒影忽阴忽晴的神态。


    荣春松心道,这大男主又怎么了,一口一个人类的,这么中二吗。她前世冲浪时,看到那些自称人类观察员的网友都要小尬一下才能继续畅游互联网。


    她语重心长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人?小商,那些视力一点零之人看不出你是个美男子、说你是怪物是他们眼瞎,你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啊。”


    言罢,她又拍他一下。


    ……她又说出这些轻飘不着调的话。


    商道灵只觉自讨没趣,他在期待她回答什么?罢了,赶紧把她的“神殿”、她的藏身之处问出来。


    他刚要开口。


    “可能在有的人眼里情感关系就是权力关系,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比如在我看来,这二者就是分离的。我就懒得操纵别人的感情。”


    “一个人的忠心忠诚倘若不是被我本人的风范吸引,还要我操纵他的心才能得到,也太勉强了,不要也罢。”


    听见她难得有几分正经的声音,商道灵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瞬。


    她此言何意,她在暗指什么?


    他有问过她怎么想么?她绝不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荣春松只觉自己善心大发,还对这大男主做心理辅导:“你总说人间的情感无聊恶心,可你在我的指引下环游中洲这么久,也领略过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吧。”


    “或许你觉得情感于你是负累,但你总这么故作轻松实则深仇大恨地看待世间万物不会很累么,”荣春松顺手又在他胸口拍一下,“不是对你上下其手啊,我只是让你放轻松一点,自然一点,别太端着了。”


    “放松点,开心点,别老那么紧绷。”


    商道灵的咬肌瞬间绷得更紧。


    如果她在他面前显形,他会立刻抓住她作乱的手——


    她说的完全是一堆废话,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空话……


    然而一缕霞曦从天而降,顺着那金光,他的视线再度看见、看清他自己的倒影。


    江水中,被她重塑肉身后的倒影。


    她从天而降的声音。她轻慢不羁的笑语。她掌心的温度。她扑来的鼻息。她力挽狂澜、掌握全局,她总有一番冷静闲雅气度……一次又一次,她鼓励他,她引导他。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如万花筒中的幻光,流丽灿烂,在他眼前回闪。


    一个人的忠心忠诚倘若不是被我本人的风范吸引,还要我操纵他的心才能得到,也太勉强了,不要也罢。


    一派胡言,荒谬至极。


    一定是她操纵了他的心,他才会……


    她说的那些话,根本是胡言、妄言、狂言,荒谬至极……


    【攻略对象商道灵不赞同您的说法,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61。】


    荣春松:?


    不赞同还能加?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66。】


    识海中,“情枷爱锁”四字又开始疾速震荡起来,一团模糊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6,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哦,又变回来了。


    咦,好像还在变。


    【攻略对象好感值66,目前阶段“情难自抑”。】


    情难自抑是……敢情他之前都很压抑么?


    看着这个刚从压抑中解放出来的大男主,荣春松心道,还是让他静静消化一会,就不打扰他了。


    熬夜打了一天游戏了,下线,吃早餐去。


    一阵风过,她的笑语、鼻息倏然消失。


    ……她居然,这就走了!


    他还没问清楚她到底在何处。


    都怪方才他心中一团混乱,竟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遗忘。


    最重要的问题——


    河边的青年双眼愈发幽暗。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她在何处。而是……


    淡金的晨曦倒映水中,商道灵站立江边,双拳紧握,漆黑双目一转不转地望着那轮水中日。


    水中的日影,光辉清透,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荒谬,可笑,无聊至极。


    真正无聊又可笑的不是她一番狂言,而是被她的狂言说中的,他的心。


    这颗心中骤然生出的许多疑问,总是自诩灵慧的她能给他答案么?商道灵深吸一气,等他找到她之后,他全都要问出来——


    *


    “门下弟子不是说,他曾邀请过魇巢道人来药王峰作客么。”紫檀交椅上,一个白衣男子吹凉了手中茶盏,轻描淡写问道。


    “回禀水靖峰主,是如此。但当时那个散修没有当场答应。”


    另一名持镜弟子上前:“这是溯灵镜中读取的,季无忧生前的最后记忆……”


    那弟子继续道:“根据镜中显示,魇巢道人也确实没有来赴宴。似乎是季无忧在试验万里同青蛊时注意力分散,让他的妻子一时突破了迷情蛊的桎梏,然后他二人在药王峰上自相残杀。”


    道号水靖的男人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季无忧也是废物,竟连一个女人都控制不了。”


    镜光一闪,从亡者的记忆变成了一场大火后药王峰的残垣断壁。


    水靖望着镜中两具焦尸,面露一丝不屑。


    季无忧对天闻宫并不全然忠诚,迟早也是要死的。知晓了那么多秘密,却想脱身玉京,归隐世外?实在可笑。如今季无忧死了,也省去他们再动手。


    至于魇巢……多年前,天闻宫曾派人去楚州追查九法宝其中一件的下落,但有去无回。而那个魇巢,听说他在那什么莲花天的指引下摧毁了一个潜伏在楚州多年的妖道妖窟。


    “那个魇巢身上或许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有机会还是要‘请’他加入仙盟……”


    说了几句,他又道:“罢了,魇巢的事,我上报掌门,容后再议。药王峰峰主死就死了,再扶持一个上来也不过三两天的功夫。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


    阴暗的角落中,窸窸窣窣爬出一条苍绿色小虫。


    一指长的蛊虫,爬到水靖的掌上,发出幽绿灵光。


    “季无忧还算有点用处,至少,死前把万里同青蛊炼成了。”


    重要的,是看看这道万里同青蛊到底有没有用处。


    他伸指逗了逗那蛊虫,而后目光回转,望向眼前一口深坑。


    阵阵异响从坑下传来,乍听是风声,细听,又像是别的什么生物发出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切割的声音,蠕动的声音,攀爬的声音。


    水靖从交椅上站起,将小虫放下,笑道:“去吧,试试看这次能不能操纵里面爬出来的东西。”


    “之前放出去的那个终于混入西南,结果却功亏一篑,也不知下次机会是何时。”


    “还是要有人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才好啊,不然这些怪物只能记住简单的命令,一点机灵劲没有。”


    幽绿的小虫,很快向前爬去,隐入黑暗之中。


    吱一声响起,大约是蛊虫融入了某一片妖诡的血肉中。


    水靖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耐心等待着黑暗中攀爬上来的东西。


    “对了,万灵炉里的东西炼得怎么样了?说起来,那万灵炉也是当初我让你们雇魇巢去取的吧,那魇巢确实是个人才……”原本还是笑微微的水靖,目光扫向四周时陡然一冷,“一个散修都比你们这群内门弟子、我所谓的亲传弟子强,你们什么时候争气点?”


    作者有话说:


    *天闻宫派了人去当初那三个妖道的剧情在28章,看似是天闻宫修士来救人其实也是来找法宝……过去太久了怕宝宝们忘了所以标注一下


    第57章 她不在白玉京 她一直以来


    【提示,由于剧情发生较大变动,系统需要升级再重启。】


    忙完了药王峰副本后正在吃早餐的荣春松:?


    什么玩意?这系统还要升级?不是说剧情偏移对她没影响吗?


    【《飨食仙宴》标签有“升级流”、“男主无CP”、“东方玄幻”、“悬疑惊悚”。作为一本无CP小说,男主角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情愫,您的攻略使得本书的基础设定发生动荡,系统需作出相应调整。升级后将为您带来更好的体验。】


    荣春松道:“要升级多久?”


    【升级时长为120h,在此期间,您可以正常查看剧情回放,正常使用背包栏功能、成就图鉴功能,但无法查看攻略对象即时状态,无法与攻略对象互动,无法使用欢宴功能。】


    就是五天不能和看板郎大男主互动嘛。


    也没什么,她之前忙起来也好几天没管他。


    荣春松顺手把那则更新通知给关了,点进成就图鉴看看。


    刚好,药王峰小副本后成就图鉴又更新了。


    【叮。成就“是啊,吃什么”已达成。攻略对象刀口舔血,血浆横飞,对宿主食欲造成一定影响。他是杀爽了,宿主吃什么?宿主顶着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的风险进行攻略,勇毅可嘉。】


    【“是啊,吃什么”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笑对G向画面,胃口有所改善。】


    好一个SAN值稳定小道具。


    荣春松顺手就把这个小成就佩戴起来,这下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餐了。


    之前小表妹给她的G向合订本、怪物图鉴,除了上册还有下册。著书人是一位追随第一代城主荣庆雍的巫族前辈,上册的妖邪只能算倒胃口,至于下册,是真的有点精神攻击了。


    【只见空中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我驱策天马奔驰而上,近观。原来那不是“一只”眼睛,那只高挂天心的眼,由密密麻麻的眼睛组成……眼白是没有瞳孔的眼睛,瞳孔是全黑的黑瞳,我仰起头与它对视,于是天上的眼睛,全都在我眼底一眨一眨起来……马儿,马儿,不要恐惧,随我深入混沌的谜团……】


    不知是否场面太过掉SAN,下册最后的篇章,这几个日记式的章节并没有投影。


    但往前翻几页,又有一大堆妖魔鬼怪冒出来。


    一堆牛头蛇头鹿头异形头下面,又出现一袭白衣。


    这表哥总是挑些很不好的时机现身,混入书中幻影当异形头人外。


    荣春松将书合上,一张俊美清雅面孔赫然在前。


    她道:“有什么事情?”


    白尘歌道:“启禀少主,我计划明日返回天闻宫。”


    荣春松道:“你这城主府小小侍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尘歌对她再抱一拳:“实在是师门有急命,我不得不返回门中,还望少主体谅。”


    荣春松心道,估计是药王峰峰主死了,怎么着也得开个会。这表哥在天闻宫还是首席,必须到会。


    她支颐笑道:“你想走也可以,我和你立一道誓心咒,如何?你回去后,不得对天闻宫透露任何与云都有关之事。”


    誓心咒又名噬心咒,如有违誓,便受噬心之苦。


    她不过想看看白尘歌什么态度,谁料对方平静道:“可以。”


    荣春松心觉有点好笑,她说来耍耍他而已。这半个月,这表哥不是在端茶倒水,就是在拉马驾车,又没接触什么机密,就是天闻宫问他,估计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不过嘛……既然他自己答应,那就立一下也没什么。保险起见。


    她笑着,招招手,道:“你走上前来。”


    须臾,那张如同雪峰白昙的清雅面孔已近在眼前,他单膝跪地。


    一缕灵光从她指尖飘出,注入白尘歌太阳穴。


    在她如明镜清澄的眼中,他眉宇渐渐蹙起,洁白的肌肤上汗滴滑落。


    誓心咒立咒之初,受咒之人先体会千分之一的噬心之苦。丝丝缕缕的微痛,如丝线般勒紧白尘歌的心。


    目光下投,荣春松望着他沁出点滴薄汗的脸庞,心道,大半个月过去,他确实不再提什么效仿白玉京、向白玉京靠拢之语,不知他是否当真改变了他的想法。


    她居高临下地观察他时,他因汗滴滑落而朦胧的视线中,也是她的面容。


    城主闭关,她代为管理城中许多事务,继续修建没修完的道路,防洪抢险,防暑防疫,青黄不接时节平抑粮价、开仓备荒……在她处理调度之下,全都如一支韵律优美而有致的琴曲,有条不紊地在大地上流淌。半个月来,他见过她挥剑砍除妖魔,也见过她一挥手便止住滚滚而下的山洪,还有崇山峻岭通往外界的道路竣工后,她在刻影石中的笑影。


    沿着那琴曲的韵律,他看见的是这片西南土地上百姓挥洒的汗水,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生活,四围香稻,万顷晴沙。


    他思绪中的人,倏然又道:“对了,既然你回天闻宫。我有事要提醒你。”


    “何事,少主说便是。”


    “天闻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高风亮节,你自己多小心吧。”


    相处半个月,她发现这表哥似乎没有接触过天闻宫的阴暗面。


    荣春松心道,兴许别人是看他出身异域巫族,他的师长对他有所顾虑,暗地里的事情还没让他接手。


    看他不语,她又道:“你不是天闻宫首席么,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天闻宫中有九峰,星外峰一直没有人接任峰主,你师尊有没有想过提拔你当峰主啊?我看你出师也一年多了,也没混到个什么阁主云云职务,还在当首席师兄。”


    白尘歌道:“我在仙盟有职务。”


    书案后的女子笑眯眯道:“我知道,节使嘛。不过首席弟子不都是冲着下一任掌门去培养的么,怎么外放去当节使了。天闻宫历任掌门,都是从首席到峰主再到掌门吧。”


    白尘歌静默几息,道:“少主,我并不在乎这些荣誉权位。”


    “哦,你不在乎权位,那我看你还是留在城主府继续当侍从好了。”


    “……”


    荣春松看他被她三言两语就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很是有趣。


    她道:“愿意立誓心咒的下属都可以到库房中挑一件法宝,不过白公子你如今也不是我的下属了,等你哪天回来重新当侍从了再去挑一件。”


    白尘歌本想说兴许他不会再回来,对面的人已打断他的话。


    “不过我倒可以赏你点别的东西,”荣春松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宝墨,“这半个月我看你誊写我的谕令时字写得不错,想来你平日也爱修书法,这块墨赏你了。”


    这一方古墨坚固芬芳,锦绣描金,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荣春松道:“拿着吧。哪天你发现天闻宫黑暗内幕了,想通风报信了,就——可别用这墨啊,这墨只是工艺精巧,一点灵力也没有,你用这墨写信立刻就被人抓住。”


    白尘歌不语。从前,他一心觉得云都的法术不如天闻宫精妙,觉得家乡要向白玉京靠拢,确实是他所思所想有局限。但少主也不用这般一口一个天闻宫有黑幕……


    他依然双手恭敬接过这墨。


    “在少主身边的这段时日,我确实领略见识了另一番天地。这方古墨我会细心珍藏。”再为眼前这位少主誊写谕令的日子,大约是再也不会有了,往后回来家乡的日子,更是寥寥无几。


    墨上描金绘彩,画着秀美山水、错落梯田,孔雀飞于天,白象行于野,全是西南景致。


    唯有这一方古墨,在他手中散发着轻悠的芬芳……


    *


    那本该死的书,当日她还没看清下一页有什么时,他已立刻将它烧毁。


    居高临下的天尊,轻点他的额头。


    祂命他,将衣袍脱下。褪去蔽体的假象,褪去肉身的枷锁,在祂的神座前,他只能有全无保留的真实……


    书已烧得一干二净,但那下作的文字如同暗流,漂浮在他梦中。


    在那无聊的梦中,她对着他额头轻轻一点,他竟顷刻褪去人形,变成她莲座前一头蟠伏的红龙。


    褪去蔽体的假象,褪去肉身的枷锁,褪去繁复矫饰的人言。俯首,依偎,缠绕,口不能语后,龙的肢体语言就是如此简单直白,他的龙尾,将她的莲座缠绕、包围,紧紧拥缠。最本真的野性与渴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商道灵猛然醒转,全身上下汗淋淋。


    呼吸急促,肌肉痉挛,胸膛剧烈起伏。


    回忆起那荒诞的梦,他的意识还有闪过片刻模糊,一片星芒乱闪的空白。


    他抓过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单手撑着额,久久无法平息那近乎痉挛的悸动。


    真是荒谬至极……心神被她俘获也罢,怎么会梦见那般荒谬的梦?变成一条无法口吐人言的龙,只知痴缠在她的莲座之旁,以求一丝抚慰。


    商道灵只觉无比的挫败、屈辱。


    等他找到她,他一定会……一雪前耻!


    大梦初醒,一缕晨曦洒落。窗中框着一轮天边之日,乍看只觉它就在窗棂内,倚窗而立,方看见它高悬万里长空,渺渺难及。


    但一连三日,她都没有再出现。


    为什么?


    因为有预感他要问她在何处,所以直接玩消失了?


    尽管之前她也曾好几天都没出现,但偏偏是在这节骨眼上……


    站在窗前的男人额头一道青筋浮起。


    早知那日在江边不要自作聪明,与她闲话连篇,直接就问清楚她在哪。


    连日来放出去的纸鹤探查不到任何有关她的线索,今日,他决定亲自前去。


    但眼下,他心中烦闷郁结,喉中也燥热干涩,信手抬起茶壶要喝茶,结果发现茶水也没了。


    ……简直诸事不顺。


    等他出到客栈大堂,随意坐下,想唤那小二上一壶茶来,对面施施然落座一人。


    居然有人和他拼桌,没长眼么。


    商道灵阴鸷的目光回转,只见对面一身白衣,年纪与他相仿。


    这人拂衣入座,一副故作文雅的君子做派——他平日最烦这种人。


    他声音沉冷:“滚开,我不和人拼桌。”


    对面的人也抬起眼来,却是古井无波,风平浪静。


    “这客栈内已没有空座,店家也没说这座位有人预留,在下落座合情合理。”对面的人冷静道。


    忽然,他声音微顿。


    “道友这身衣服……”


    商道灵目光更加阴沉:“怎么,没见过别人穿有品味的衣服?”这人一身白衣,披麻戴孝似的,还好意思点评起他来了?


    那修士依然冷静自若,淡笑道:“只是觉得兄台衣上纹章有些眼熟。”


    这个莲花火焰的图纹,当她侍从侍奉笔墨的那半个月,他曾在她书案上看过。眼前这人,难道就是她一直千里传音的那个下属?


    但看此人形貌气质,似乎并非善类。


    商道灵神色微沉:“你认识这纹章。”


    白尘歌心道,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刚回到白玉京,不过在想在这间客栈的茶楼喝杯茶稍歇,竟然就遇见了少主那门客。少主麾下之人,竟在白玉京办事。她告诉他师门有黑幕,莫非真的……


    罢了,先不想那些。既然这人就是少主那个下属,异乡相遇,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无妨。


    他道:“阁下是少主那个远行在外的门客吧,我是巫族的白尘歌。”


    什么少主,什么门客?


    巫族又是……


    商道灵按捺下心中不悦。


    先套一套这个人的话。


    他面上泛出几丝优游随意的笑:“我是远行在外,有任务在身。你怎么认出是我?”


    “阁下衣上纹章,不是少主所绘么。原来少主绘制这莲花火焰纹章,是为了给城主府的门客制定新制服。”


    巫族。白氏。城主府。


    商道灵终于想了起来,巫族这两个字是在何处听过。云都巫族。那片远在西南的神秘土地。


    城主府。少主。


    这个巫族的家伙说绘制了他衣上纹章的人是云都少主。


    在他看清自己的心后,得到的消息居然是——


    她一直以来都在耍他。


    她根本不在白、玉、京。


    不对,之前在姑苏台小镇的客栈上,她对云都菜色了如指掌,那时候他分明怀疑过她,但她转而又说她是白玉京人士——为什么他会如此就轻信了她!


    无限恼意和怒意在他心中交织翻腾,被欺骗的羞怒,被戏耍的耻辱,没能发现她破绽的懊恼,以及……心火燃烧的怒意中,迫不及待要抓住她的、癫狂的期望与兴奋。


    商道灵倏然站起。


    “阁下有事?”


    “对,”商道灵目光阴沉地转过头来,“我要回云都,我要向少主,‘复命’。”


    眼前这个人居然连她绘制的纹章也看过。他还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但如果他忽然出手、殴打此人,大约又生出许多麻烦。而且他现在根本没空再搭理任何人——


    一道黑影疾速掠过长空。


    “哎,道长,你付的是一个月的房费,你要走的话我们先退房费给你!”原本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追出门外,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急啊。掌柜摊摊手,算了算了,不赚白不赚。


    客栈窗边,白尘歌心中却有另一番想法。


    偶遇少主这个部下之事,还是写信告诉少主为好。


    而且这人实在有点古怪。此人神色阴冷桀骜,忽阴忽晴,收用这样的下属只怕有风险。


    *


    荣春松端了碗小鱼干,到花园里喂喂小猫。


    但站在园中嘬嘬几声,满园猫咪竟无一咪回应。


    “春松,不用喂了,我刚才派人喂过它们了。这会估计吃完了到园子外玩去了。”一道威严的男声从廊上传来。


    这个声音是……


    “爹,您出关了?”


    她回过头一望,只见廊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大威严,眉眼俊雅浓重,衣袍上一道金蛇攀缠。


    男人道:“是。”


    荣春松心道,还派人呢,猫怕不是她爹亲自喂的,猫饭兴许也是她爹自己做的。


    总之她快步迎上前去:“呀,也没个人迎接您出关么?”


    荣聿修笑道:“怎么没有,一路走来,不是说要设宴庆贺我出关,就是说要张灯结彩、举城同庆,全都被我打发回他们各自的岗位上了。不过是闭关半载出关,不必这么大阵仗,兴师动众。”


    他拍拍女儿的肩,道:“春松,这半年来你辛苦了。你的努力和成果,刚刚一路走来我都听人说了。”


    荣春松心道也没有特别辛苦,挺游刃有余。但面对长辈的夸奖,还是要谦虚一点。她谦虚地点了点头,道:“只是做了一点小事。”


    荣春松跟在他身旁,父女二人穿过园中花荫。


    只听云都城的城主、她的父亲徐徐道:“你如今已年满十八,是时候接手城中更多事务。”


    “既然如此,你麾下的门客也该多招募些,扩充些人马,扩大班子。我预备在城中发榜招募英才贤士,届时你也留意有没有能为你所用的。”


    荣春松道:“好啊,到时候我留意看看。”


    要说招募门客,她前段时间确实招募到一个能力出众的。只可惜这小商算得上英才,却和贤士完全不搭边。不过一把美丽锋锐的好刀,重要的还是要看主人怎么用。


    说起来,120h,五天,明天估计就升级完了。是时候该告诉商道灵她不在白玉京了。


    这个小商也算对她忠心耿耿,总不好一直溜他。


    正走着,前方忽然闪现一只天外飞猫。


    一只后面还有一只。只见这七八只猫,立刻围在她父亲身边。荣春松的目光很快看向身旁的父亲,如山威严的、威风凛凛的、武将风范的城主大人,超绝不经意间将目光移开,避免与她对视。


    “爹,您还是把猫条拿出来喂它们吧,别藏着了。您亲自喂猫这种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第58章 终于找到你了…… 激动的心颤


    【系统升级已完成。】


    【后续剧情中宿主将作为角色之一出场,详情请看原著面板。】


    就这?她寻思这也没更新什么功能。


    又一阵叮叮声。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3。】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64。】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8。】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49。】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0。】


    【攻略对象欲望值大于50,欲望值进度已过半,现已为宿主发放四星欢宴“午后春睡”*1,五星欢宴“沐于欲河”*1。请注意,这两张欢宴无任何特殊背景,在欢宴中您和攻略对象没有任何额外身份,您将扮演您自己。】


    原来欲望值超过五十也有奖励,只是这奖励——她扫了一眼这两张欢宴,平平无奇。


    “红龙的宫殿”还可以拿红龙的鳞片,“爱美人更爱江山”么,她看那把剑仙的剑也可以顺到背包栏里。商道灵之前的剑折了,正好赏他把新的。


    但这两张本色出演,就在她的庭园里居家约会的约会卡面,可以说毫无吸引力。


    对了,顺便看看这家伙的黑化值怎么无缘无故又上涨了两点。


    【正在导入系统升级期间的事件,加载进度25%……】


    怎么还要加载,这也太慢了。


    忽然,她目光停顿。


    右上角的小地图上,已然换了一番景色。山明水秀,竹楼错落悬挑。下一秒,小地图疾速变动,大约是地图追踪的那人在御风而行——就在她叉了块瓜果吃的功夫,一片壮丽城郭已在图上展开。


    从小她就在沙盘上俯瞰这座城郭,这就是云都的主城首府,春城府。


    正在吃瓜的荣春松:得,下线更新几天,他自己找过来了。


    观看电子宠物仙境历险记的少城主,看着地图上的“电子宠物”已然离她越来越近。


    唉,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不过他到底怎么找过来的?她可给他吃了白玉京本地宁的洗脑包呀。


    “少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敲门声,“白公子传了个简信回来给您。”


    那侍从走上前来,放下一份书简又恭敬退下。


    她拿起书简一看,原来是她的K9和K4碰上了。


    荣春松回忆片刻,想起来白尘歌平日在她书房侍奉笔墨,大约看过她随手画的那张华藏教纹章设计小图。然后商道灵衣服上又刚好有那纹章——这不是巧了。


    黑化值+2,这个小商现在估计在嗔怒呢。


    本来,她还想上线后告诉他自己在云都城。


    但既然他自己找过来了……荣春松慢悠悠喝了一口普洱茶,就当作是给他的一个小考验,看他能不能凭他的本事,自己站到她面前。


    刚好这两天爹娘在城中发布了英才榜。


    *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荣春松。


    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荣春松。


    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那个真容被虚寂天光笼罩的女人,在他生命中忽然降临的“莲花天”,他终于知道她的真名。


    荣若朝阳,华茂春松——云都少城主的名字。


    一路走来,他听见的全是城中众人对他们那位少主的赞美。


    原来,她是云都少城主。这片西南的土地,上千年来都是政权与神权结合,她有执掌一方的父亲,代理神明的母亲。她说她父亲是隐于市的剑修,母亲则英年早逝,也全是一派谎言!


    她敢耍他。


    她竟敢,骗他……


    商道灵眼中阴冷黑焰弥漫。端起茶水喝罢,他目光投向离这茶摊不远处的城门楼下。


    一张招募四方英才的金榜,正悬于都门。


    榜前已人头济济,多是修士。


    “城主府要招聘门客?”


    “是要给少城主组建自己的班子了吧,这半年少城主代行城主职权很有一番成绩啊。”


    “怎么,道友也有意应聘?”


    “谁不想试试?少城主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我真想追随这样一位仁德的主君……”


    “咦,这位道友是?平日论道论剑,好像没见过道友。道友是初来乍到么?”


    城中的修士,大多互相认识。


    此刻,榜下却忽然来了一个生面孔。虽说春城府作为云都主城,有外来的修士很正常,但这位一身黑的道友高大俊美、无比出挑,一下便引起了旁人注意。


    但被问及的这个修士不言不语,深沉狭长的眸,只紧紧盯着“城主府”三字。


    他沉冷面色以及身上隐隐透出的威压,足以令周围人退避三尺。


    一时间他身旁那几人都不敢再问,讨论的重点又回到布告金榜上。


    然而听见周围的人一口一个少城主,又全都跃跃欲试地去应聘她的部下,商道灵原已沉冷的面色,又再阴鸷几分。


    这些人什么修为,他一眼就能看穿。


    一群庸才,也胆敢去争夺她的注意力……


    但转念之间,他极度不悦的心,更加更加恼怒。她敢耍他、骗他,他的心却依然为她牵动,真是……这张广纳四方英才的英才榜,自然不会只吸纳一人。一想到还会有旁人当上她的下属,他真想在比试时将所有对手都杀了——算了,打残好了,她不是说让他不得滥杀无辜么,她花言巧语、谎话连篇,他却依然依然,愿意遵守她无聊的命令。他们之间简直高下立判。


    *


    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她并没有去看。


    西南地区水稻夏季成熟,她前去和百姓一起收获,以示重农。


    梯田错落,天光云影共徘徊,沉甸甸的一束稻谷握住手中,散发出清新的稻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荣春松坐在树下,听围在她身旁的乡民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夏收成如何,有哪些收获,又还有哪些困难……


    一日行程结束,夕阳西下,身旁的书记官将这一路巡视所见悉数记下,她走在山野田埂间遥望层层粼粼梯田,直到风光都看遍,这才随口过问一下这三天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


    玉锦屏道:“启禀少主,是有个比较出挑的。”


    荣春松来了兴趣:“哦,怎么个出挑法?”


    “这……我听昨天来换班的人说,他不用任何武器法宝,赤手空拳就把周围一圈人都打趴下,和他过招,最好的一个下场也是被他打到全身骨折。现已有许多修士怀疑他是城主府里的托,也是试炼的一关。”


    荣春松笑道:“还有呢?”


    “武试的关卡他全是第一名,文试却不太行。诗文一团糟,策论也写得……有点难评,”玉锦屏斟酌片刻,道,“策论的题目是贫富不均,听说他在卷子上写如果贫富不均就把所有,呃,把所有富人都给杀了。几位考官批注说此人有邪修之嫌……”


    有什么事是杀一个人解决不了的,就杀一堆人。一个字,绝。四个字,男频本色。六个字,这就是商道灵。


    荣春松点点头:“那诗文呢?”


    “诗题是一个耕字,他写了一首诗,说新收的水稻像人头。”


    荣春松当即笑出声了:“写这种诗,他的卷子被判了个最末等吧。”同样的比喻用两次,是觉得如果被她判卷能给他网开一面么?很可惜,城主府的招聘考试公平公正公开,绝不徇私舞弊。


    她摇摇头,又道:“这种‘特殊人才’,当谋士,侍奉笔墨就算了。招入麾下,当个杀手死士方面的门客倒是不错。”


    玉锦屏欲言又止,心道,这种狠角色,十有八九就是邪修吧!少主您当真要纳入麾下么?


    “少主,以我之见,此人在善恶道德观上或许有很大问题……”


    荣春松摆摆手,道:“无妨,我倒觉得他在诗文策论上直抒胸臆,全无掩饰,也算有赤子之心了。武士、死士,我就喜欢用这些心思单纯的。”


    毕○索终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一样画画,全无掩饰,返璞归真。而这个小商,不止能像小学生一样写诗,还能像小学生一样写策论,真是做到了我手写我心,想到什么写什么——而且他的大创作,最后和毕○索也是殊途同归,很抽象。


    “何况这种狠角色都很慕强,我若把他招募到麾下,不出三天他就服服帖帖。”


    玉锦屏听罢大为佩服,不愧是少主,慧眼独具,襟怀潇洒,连这种危险角色都能发掘优点,轻松应对。


    当晚,通过选拔者的名单就送到荣春松房中。


    因为武试第一而文试倒数,她要找的那个名字,排名只在一等末。荣春松乐了,大男主那么要强,排到一等末不得气死他?


    她翻阅着那叠已由主考官和她父亲批阅过的考卷,一一对应着,在簿册上圈了几个她觉得还可以的当谋士。


    忽然,一行狂草映入眼帘。


    分贝宀畐不土匀……


    贫富不均,就把富人全都杀了。


    旁边一行墨批:此子恐怖如斯,怕是邪修,还望城主大人和少主仔细定夺,是否要将此人下到狱中!


    主考官的这行墨批下,又跟了好几个副考官的批注,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简而言之就是,大伙纷纷给主考官的建议点了个赞。


    荣春松心道,这份考卷还是放火盆里烧了为妙——倒不是要给商道灵遮掩他的修正主义狂妄发言,而是,要是哪天被他看到这上面的批注,只怕几位大儒会即刻含笑九泉啊。


    夜风悠悠,她朱笔轻点,将一等末列的那个名字也圈上。


    次日天光洒落,桌上茶点静静散发出香气。


    母亲和父亲一起坐于上首,道:“小春,你爹批阅完的待选名单,你看得如何了?可有赏识的人才要收作幕僚。”


    “在这在这。”荣春松落座,从袖里抽出那卷簿册来。


    “这是……”荣聿修接过簿册,和白霜月一看,笑道,“春松,你把这个商道灵的名字也圈了。你可知道他在策论上写了什么?”


    荣春松吃了一口饵块,心想这似乎又是爹自己做的,她将薄饼咽下,道:“我知道,可父亲您似乎也没把他的名字剔除掉。”


    “武试那天我去看了,这个商道灵很有潜力。只是此人大约是个四海漂泊的散修,虽有修为,却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心性桀骜,不太好驾驭,”荣聿修合上簿册,“不过么,不太好驾驭也只是对那些中庸的主君而言,春松,我和你母亲相信你的御下能力。”


    荣春松心道,过奖过奖,这个大男主都已经被我御了挺久了,进度66%。


    *


    这云都城主府的招募,居然还要考试。


    罢了,就当在她面前露一手。


    然而,他原本以为武试她会到场。结果大半天过去,看台上无人通传那云都少主驾到,反而是什么卿什么公什么君什么将军,来了一大堆。若非觉得要给她几分面子,他真想把看台上那群乌合之众也全都痛打一顿……


    “道友饶命!点、点到即止啊!”


    商道灵掌一松,那个鼻青脸肿涕泪横飞的修士顿时像个麻袋一样摔倒在地,他一踢,那人立刻被踢飞出演武场的红圈。


    他阴冷的目光,向场上剩下的对手扫视而去。


    哦,已经没有对手了。


    这些用来在她面前表演的“道具”、“配角”,短短一刻钟一个不剩。但他想要的观众,依然依然没有到场。演武场中心满脸血腥的男人,仿佛一个唱独角戏的武生。血迹像胭脂飞在他眼尾,但再优美的功架,再峻拔飞扬的姿态,也是无人欣赏——全无用处!


    他的心,越来越不悦。


    更让他不快的是,第二天居然还要写什么卷子……


    商道灵心中不屑,他武试斗法都是第一名了,这卷子随便写写就算了,这群庸众还能靠一张卷子超过他不成?再说,什么诗文什么策论,他并非全然不通,不过是写几句话的事。


    然而。


    放榜当日,他在第一行居然找不到自己。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直到第十行最后一位,他才看到他的名字。一等末,一等的,最后一名。


    一时间,他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是谁那么没长眼,敢压他的成绩……莫非那些考官沆瀣一气,包庇当地修士,故意压他这个异乡人的评分。他们最好最好,别被他挨个揪出来——


    无限恼意在他心中涌起。


    居然排在最后一名,他还能入选么?她连武试都没来看,会不会她根本不参与挑选?倘若她没有看见他的名字,这名次岂不是……他头一次生出一丝悔意。后悔没有在那策论上详写如何杀光豪富,定是他写得不够详尽,所以被判了低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费这一番周章,直接闯入那城主府找她。


    就在他计划晚上挑什么时辰夜闯城主府,一封烫金的信,送到他下榻的客栈。


    城主府的使者,让他明天到城主府中参见少主。


    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用朱笔挑起的那个人,不是现任城主,而是……


    云都城主府是一片连绵的宫殿园林,比那日在楚州城所见还要广阔几分。


    高阁华厅,移步换景,处处是夏日绚缦花光。


    药王峰的园林比这要小,他游走其中时,已觉十分不耐烦。但走在这片广阔的园林里,出奇地,他竟没有任何不耐。


    因为越往深处走,莲花的芬芳愈发馥郁。


    丝丝缕缕的莲花香,如从天上垂下的丝线,将他垂钓。


    他的心也正如上钩的鱼一般,迸发出所有力量,疾跳、摆尾,忽上忽下。


    被戏耍的恼意,以为未能入选结果又被她朱笔一勾圈中的满足,对她真容的期待与兴奋……千般万般的情绪洪流交织一处。


    少城主起居的庭园已至,带路的侍从静静退下。


    第一次,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存在。以往,他只当它是一具血肉铸造的武器,今时今刻,他才深入地、深刻地,感受到它的汗滴,它的跳荡,它的战栗,它的极致兴奋。


    他无比清晰地,领悟到他的心的存在。


    开满莲花的清池旁,一个淡金衣的女子背影峻秀挺拔,信手一洒,洒落一丛鱼饵。池中翩翩华美锦鲤,全都争先恐后地向她游来。


    荣春松回过头来。


    一张俊美深邃的脸倏然在前。


    光天化日之下,真是忽然像鬼一样窜出来,贴到她面前。


    这张脸她自然认得,她一手点化的、他的画皮。只是这张画皮上出现这种绮丽浓艳的色彩倒是第一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烧起来了?


    “天尊、教主,原来你长这样……”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浓重的兴奋之色涌上他俊美面孔,完全是一副心驰忘我的姿态。且她的目光越是在他脸上逡巡、游移,他眼底亢奋颜色更浓,妖异浓艳的欲色几乎要破开这张英俊画皮,呼之欲出。


    咫尺之隔,呼吸着她的气息,他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教主,还是说,少主?你可真是,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覆盖在漆黑手套下的手,已然即将抚上她鬓边。欲色翻涌的眸中,涌起虎豹紧睨目标时的狂妄桀骜,锋芒毕露。


    又来了,又你啊我啊。都说了要用“您”。


    明明四十度发烧中,结果又狂上了。


    直面这头大黑豹、大豹猫,还是要上点防护措施。


    叮一声。


    【技能“身娇体软”使用中。】


    【使用对象会在接近宿主时叠加身娇体软BUFF,浑身酥软、双颊生晕。请注意,该技能有时效。】


    眼前高大健美的男人顿时浑身如过电一般,酥麻酸软。


    轻佻的表情,兴奋的表情,狂妄的表情,皆如遮蔽他真心的纱影般从他脸上褪去,他浑身无力,满心的筹谋全都凌乱失控。很快,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单膝跪下——幸好,这池边有一块山石能让他倚着,不至于完全瘫软。


    青年阴郁桀骜的眸,此刻自然也只余一片涣散失神。


    “你——”


    她竟当真把她那些怪异的法术用在……!


    夏日天光里,他的视线昏蒙难聚,依然如过往日子般,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位是武试第一的商先生吧。”


    荣春松蹲下来,单手托腮,笑眯眯道:“商先生,你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强悍刚强啊,怎么气势一下子就软下去了?夏天太热了,中暑了?”


    “不应该呀,我的庭园草木庇荫,又有水景,应该很凉爽才是。看来是你自己……唉,唉,唉。”荣春松扫视他一下,重重叹一口气,连连摇头。


    第59章 少主抵达她忠实的龙宫(一) 【六星欢宴


    她面容英丽,眼中流转着居高临下的冷静与闲雅,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凝视着他。


    梦中雾里看花的面容,他一直想要看见的她的真容,就在眼前。但转眼,刺眼的天光又将她的容颜遮掩,因为她对他用出那莫名其妙的法术。


    视线模糊,力气悉数逸散。


    这具所向披靡的钢铁之躯,此刻竟浑身发软,若非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控制,只怕他下一刻便要倒在地上。


    偏偏,她还在他面前口出狂言,连连叹气!


    “商先生,看你浑身绵软,柔弱无力,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言罢,她当真假模假样地扶了他一把。倏然降临在他腕上的、她掌心的触感,又如蜻蜓点水般倏然抽离。


    “哎,好像扶你你也站不起来啊。”


    “莫非,你不是软倒,而是初次面见本座太过激动,特意行此大礼?单膝跪地,有心了,有心了。”荣春松看着他如今虚弱模样,笑眯眯地往这个好强好胜的男强人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


    对面青年涣散的眸中,终于聚起一丝清明。


    大约是如今浑身无力,他也没力气和她周旋、调笑了,只见商道灵咬牙切齿道:“你为何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在白玉京——”


    “你还说你的父母……”母亲早逝,唯有父亲与你相依为命。但不知何故,他没有将这下半句话说出来。


    好吧,在白玉京这件事确实是她耍了他。但她的家庭背景,她可没有作假。只是前世今生,跨越古今这些事情,倒也没必要和他多说。


    荣春松道:“我说我在白玉京,是为了给你一个考验。现在你已通过了这个考验,真是可喜可贺。”


    见他面色更加阴沉,荣春松继续道:“现在你可以正式当我麾下的门客了,又是神使又是门客,你可是独一份。单就你一个,别人都没有这待遇。”


    商道灵只觉荒谬至极,她以为和他打这些太极拳有用?


    何况,她为何要编造身世骗他,她仍是毫无解释!


    荣春松看他还是一副大猫哈气的模样,又拍拍他肩膀:“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已经荣升K10了,奉莲神使。日后侍奉于座前,可以在我身边贴身上班了。”


    K9是神使,K10是高级神使实在有点太敷衍。才高八斗的她,可是为了照顾这个小商的心情所以灵机一动编了一个优美的职称。


    然而商道灵眼中幽暗更深。


    他的逼问、质疑,她全不在意,轻飘飘般一笔带过。


    他的烦躁和不悦,她全不看在眼里。他一人在千里之外时而喜悦,时而恼恨,时而烦躁,时而意满,她兴许,全都当乐子看。


    她只将他也当成那莲花池中一尾锦鲤,玩乐时抛洒点饵料逗引过来,手一握紧,将它提出池水,看它在空中急促地呼吸挣扎。


    恨恼滋生。


    倘若再追问下去,也不过在她面前再失颜面。


    还什么奉莲神使……什么奉,怎么奉,她敢么?


    思绪千回百转间,忽地,他发觉力量已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荣春松显然也察觉了这点。唉,“身娇体软”技能时效到了,本来还想再欣赏欣赏这大男主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原本还需要扶着山石的人露出得意的笑。


    他脸上泛出一点轻狂笑意:“教主,哦不是、少主,看来您的法术失效了。”


    力量重新涌起,但商道灵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重归他体内的无边法力,全都被调动来抬起右手。他修长的手,终于如愿覆上她的颊边。


    他的烦躁、不悦、恨恼、煎熬,全都在触及眼前人的一刻稍稍平静。


    夏日流光,潋滟莲池,悉数从他眼中淡去。


    寂静而清晰的世界中,唯有她雍容瑰姿如天上的莲花降临。张狂张扬的笑意逐渐从他唇边淡去,他凝望着她的面容,久久无法转移目光。


    天尊,教主,少主,荣春松。


    原来你长这样……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5,目前好感值71。】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70,小阶段奖励已发放,宿主可稍后查看。】


    不是说好感值50以后越来越难加吗,她看这也轻轻松松。


    正是午后,皮革手套被日光照射过,微微的暖烫。荣春松只当是在和一头猛虎玩耍,大猫的肉垫轻轻按到她脸上。


    她顺手别过一缕散发,他漆黑的瞳便即刻跟随着她的发丝转动,仿佛她的青丝是逗猫棒上丝绳一般。


    但很可惜,这伟大天尊收服猛虎的温馨一幕没有维持多久。


    转瞬,另一只手也覆到她颊边。商道灵捧着她的脸,难得静悒的眼中,欲色逐渐翻涌。像跋涉已久的信徒终于步入他的神殿,极度兴奋后是极致的轻柔,他漆瞳震颤,双手捧着梦中的天神像,只用指腹一下下轻抚天女的容颜。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欲望值+1,目前欲望值52。】


    小心翼翼捧着她脸庞的双手,几乎一刻不停地颤抖。


    她真服了这个大男主了。她很怀疑在他额头上打一个鸡蛋不出半分钟就能全熟。


    荣春松道:“商先生你抖什么,难道你有癫痫?没事,去开几剂药吧,城主府会包圆部属平日的医疗费用。”


    就这么逗他几下也够了,她直接站了起来。


    “我现在下班了,你也可以下班了。给你放一天假,后天再正式上班。”


    商道灵从迷乱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什么?”


    荣春松道:“怎么,你初来乍到就要加班?这么敬业,那我派你去守城楼。”


    他原以为她说的加班是指继续留在……但居然是守什么城楼!


    罢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后天一到,他就会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为何从千里之外选中他,为何有近神的灵力,她身上神秘深邃的谜团,日后守卫在她身旁,他全都会弄清楚。还有,他最想看清楚的,是她到底对他何种态度……


    但今日离去之前,尚有一事。


    “有一件事我还没问你……您。”


    有事求问就记得用敬语了。


    想问她为何能在千里之外管理他,还是想问她神乎其神的法术从何而来?


    看在他还挺会讨好领导,加了一波好感值送上一波小奖励的份上,她回答一下他也不是不行。当然,都得模糊处理。


    荣春松转过身来:“你说吧。”


    “我在白玉京遇到了一个人。他看过您给我画的那个纹章,”树荫下,商道灵眼神微微幽沉,“我还以为,那纹章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就这。大男人家家的,心思实在太大气了。


    “唉,你想问为什么他知道就直接问,还这样曲里拐弯,”荣春松也不遮遮掩掩,“他是我表哥,来我书房当值过几天,端茶倒水整理文书的时候看到了。”


    “而且那纹章也不算我们之间的秘密,以后有别的教徒了我人手发放几件绣有那纹章的衣服,春夏秋冬装都有。”


    如她所料,每说一句,这个小商的脸色都更阴沉几分。不过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暗黑流大男主,“阴沉”、“阴鸷”、“阴冷”,都是他居家外出常备的面部装饰品。


    “好了,我真要下班了,你这几天有空收拾一下行李搬到值房去,你这个级别有单间,”荣春松打了个响指,园林外陆续走进几个侍从,“这位商先生我已经接见完了,送客。”


    她的……表哥。


    巫族的,姓白的,表哥。


    荣白两家有联姻之好,他不是不知道。她父亲,不也正是她母亲的远房表哥么。初来云都的头几天,他早已将这些城中的“美谈”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之前说的那个新收的侍从,该不会也是她那个表哥——


    他还想再问,但她已经摆摆手,走了。


    摆摆手我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该下班时就下班。


    然而。


    荣春松刚回到房中,刚想看看系统发放了什么奖励,识海中又传来叮叮叮好几声。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66。】


    【《飨食仙宴》暗黑值+5,目前暗黑值:55。本书男主角商道灵对重要角色白尘歌的厌恶初见端倪。】


    【《飨食仙宴》暗黑值+3,目前暗黑值:58。商道灵对被宿主连续两次“欺骗”十分不满,但因不明原因,目前商道灵选择将这部分情绪压在心底,并转化为了对白尘歌的厌恶。本书男主角商道灵对重要角色白尘歌的厌恶逐渐加深。】


    【提示,请尽量将暗黑值保持在60以下。】


    荣春松:?


    不愧是大男主、大男人,好大的气度,这就厌恶上了。


    因为别人比他早在她书房当值?就他那个文化水平,她起用他当门客也是护卫武士方面,让他侍奉笔墨她是真没想过——现在就受不了,过两天他正式上岗了不得彻底破防。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大男主,你说你一个有编制的正式工和一个只是来打暑假工的合同工比什么。


    换位思考一下,你有六险二金,逢年过节还有灵米灵面灵粮灵油,白尘歌有吗?你无门无派无学历能当我的贴身门客、编制上岸正式工,中洲TOP1学府毕业的白尘歌能吗?


    荣春松在识海中发问:“这暗黑值超过60会怎么样?”


    【暗黑值超过60,就目前而言对您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但随着时间推移,本书的剧情会逐渐展开。后期的剧情节点容易使暗黑值大幅提升,故建议宿主前期积极降低暗黑值,以防后期暗黑值短时间内攀升到顶,达成灭世暗黑结局。】


    算这系统识相,提前把坑告诉她了。


    “他的黑化值和暗黑值是正相关的吧,至少在白尘歌这个事情上是这样。”


    毕竟现在白尘歌在商道灵眼中,已从原著的随心一杀升级成职场竞争对手了。


    【您的推断大体正确。】


    白尘歌在她书房当值过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无法改变。这个小商非要和已离职的暑假工竞争比较,她也没办法。


    但被“欺骗”后压抑的情绪,她倒可以帮他释放出一部分来。


    刚好她手上有一张挺应景的欢宴。


    就是那张“红龙的宫殿(下)”。


    *


    【六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下)”已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道具“造梦犀香”生效中。】


    荣春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一片竹林中。竹林青翠欲滴,证明空气湿度很大。


    看来不是那片大漠上的绿洲小镇了,换地图了。


    放眼望去,一片竹木吊脚楼。


    山雨初晴,万物蒙着一片碧绿湿光,远山明媚,传来孔雀的啼鸣。


    原本的欢宴故事中,并没有详细设定剑修的故乡是在何处。这片接近云都山地的风景,是她特意用造梦犀香的造梦功能所造。


    上集里那个龙版大男主不是说想来她的故乡看看么,她就给他渲染一个。


    不得不说造梦犀香的造梦功能是有两把刷子,这家园建造游戏她玩得挺开心,玩着玩着都快把真正要玩的那个给忘了。


    一口小小水井,赫然就在她住的竹楼前。


    水面清圆,往里一看,隐约能看见一坛沉入井中的小酒坛。想必就是欢宴故事中冰镇于井中的桂花酒。


    看来龙版大男主找上门恨海情天的洒龙血大戏,就是今晚上演了。


    第60章 少主抵达她忠实的龙宫(二) 户外运动,


    欢宴卡面里没有交代她扮演的剑修师承何派,又有什么前缘,仅仅是石破天惊般冒出来,少年意气,长剑初鸣,一出剑便名动四方。


    这个名动四方的剑修,却过着十分简朴随性的生活。


    荣春松在竹楼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扔到背包栏里顺走的,这一屋子家当,还是她用造梦犀香从零开始建造的呢。


    转悠转悠,最后也只在廊檐下找到了几坛新酿的酒。


    扑通好几声,这几坛酒也被她全部下到井里,冰镇。


    这附近还有其他山民,这一方山水间的乡亲似乎都受过她的保护,所以饭点一到,许多户人家邀请她上门吃饭去。


    她本来看那竹楼里挂着两条腊肉,还想许多年没有下过厨了正好体验体验做饭的乐趣呢,不过既然老乡请她吃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芭蕉叶为盘,竹筒为杯,菜包鱼,香茅草烤排骨……吃完,她又和几个在芭蕉树下玩木剑的小朋友“过了几招”,指点这几个小朋友一番后,小朋友们送了她一个花环戴在颈上。


    斑斓的花朵,散发出甜美的芬芳。回到家,花环被她信手挂在门口。


    快哉快哉的一天很快过去,夜色降临。


    那几坛酒正好也冰镇了大半天了,荣春松从藤椅上站起,前去取酒。


    井绳垂落,木桶坠下,哗啦几声,水面荡开小小的波纹。


    就在她要将木桶拉上来时,一阵幽风忽然吹来。风中,点点花瓣飘拂,飞过她颊边、眼前,白天甜美的芬芳里带了几分鬼气。


    啊,我的花环。


    回头一看,那个小朋友们精心编织的花环果然秃了!


    再回头一看,水中赫然映出另一张脸。


    井中映着天心一轮银月,但此时此刻,水中月已不是清圆水面中最雪白的景致。因为在它旁边,出现了一轮比月亮更苍白的妖魅倒影。


    黑发白容颜,漆黑浓郁的眉眼,嫣如红玉的薄唇,像水中升起的幽艳鬼火。


    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这个龙版大男主登场能自带道具不,怎么还来薅她的东西,把她的花环都薅秃了。


    长夜鸦啼,飞花飘舞。


    空中翅声猎猎,一片猩红血色将圆月遮蔽。水中月被猩红群鸦盖过,井中一片鲜红,如妖艳红花,只衬托着仅此一轮雪白幽诡寒月。


    荣春松转过身,只见来人还是一袭红衣。红衣,但黑手套。怎么梦里也戴手套了,被人类伤害过,所以封心锁爱了从此只当个清醒大男主了不和人类接触了?


    一只红鸦停在龙的肩上。红鸦看了她几眼,又对龙耳语了几句,而后便化作猩红法光汇入他衣袖中。


    看来大男主还是爱鸟人士,在现实世界里用纸鹤,在欢宴世界里也要用乌、哦不,红鸦。


    居然放鸟搜查她。荣春松抬头看看天上鸦群,心道,乌鸦又不是候鸟,也没有大迁徙的习惯,让一群染色小乌鸦千里迢迢找过来,真是有违大自然的规律。屠龙勇者终成龙,现实世界里勤勤恳恳打工的大男主一朝化龙后也学会招打工鸟了。


    原本还维持着微笑的龙,看她居然走神观察起天上那群鸟来了,唇边的沉冷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转瞬,所有红鸦都化作红光汇入他袖中,一个不留。


    连观鸟也不让,这么大气。


    荣春松的目光,终于回到眼前的红衣男人身上。


    金瞳触及到她的目光,他立刻戏谑笑起:“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不是,你哪只眼看到我惊讶了?荣春松只觉他的配得感实在是强,全世界最自信之人。


    红衣的男人步步逼近,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当日,你说和我一起踏上旅途、结果不辞而别的事情,不知剑修阁下可还有印象?”他阴阳怪气着,暗金的瞳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她的脸,俨然一抹猩红幽魂,千里夜游,终于又找到了可供他附身的那个人。


    荣春松面不改色:“有点印象吧,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毕竟我一天天的也挺忙的。”


    红龙冷笑一声。


    他早就猜到她会这样。


    随意,轻慢,从不把旁人的心情放在眼中。不把,他的心情放在眼中。


    也罢。他很快就会让她痛哭流涕……他会让她哭着对他说,她是多么的抱歉、内疚,多么多么,对不起他!


    猩红的妖光在他掌中泛起。不过冷哼一声,四下空中,皆已燃起丝丝缕缕的红焰。龙的一个吐息便能凭空燃起焰火,焰丝旋转,如同空中妖异红莲。


    “你干什么……”眼前的剑修退后了一步,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啊,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一个人类,纵是有天赋异禀的才华,也会在一头龙面前却步。一如千百年来,每个看见他怒火的人类,都会面露惊惶。再刚强不屈的英才面对生来强大的域外之物,也会后退……望着她又后退数步,他俊美面容上的笑越发得意。


    但转瞬,红龙的眉微微蹙起。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惧意,而是……


    “你干什么,别在我面前施展你那小火焰,我的酒刚冰镇好,别回头又给我加热了。”


    原来她不是目光躲闪,而是频频去看怀中酒坛——这种时候,她心里想的却是冰镇她的酒?!


    荣春松心道,这个龙版大男主估计想着追龙火葬场暗爽呢。这可不行,这个火属性男子、白磷含量极高之人平时不点燃他都这么烧了,再加把火烧一下他不得爆炸了。


    这招是龙息之火吧。


    什么龙的吐息,她还龙的吐司呢。


    她又后退两步,自觉这个距离小酒坛已经不会被加热到,便道:“既然你来都来了,咱们就杯酒释恩仇,如何?”


    “你先等着,我去屋里切几片腊肉出来用你的吐司,哦不,吐息烤烤。还有今天乡亲们让我带回来的鱼,也一并烤了吃了下酒。”


    红龙的神色,一时间极为难看。


    什么腊肉、鱼,烧烤、下酒,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知道她此时此刻面对的是谁?


    他幽幽的金瞳目光阴沉:“区区人类,谎话连篇还敢故作优游,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的怒火么。”


    荣春松乐了:“我面对的是谁的怒火,该不会是一条天龙的怒火吧?那你待会吃的还是一个天神的烧烤呢。”对,就是妙有莲花境清净自在主大慈度世天尊的烧烤。毕竟耍了他,她大发善心亲自烤一串给他吃。


    “你……”


    红龙长眉压下,漆黑眉睫投下的阴影如同阴蓝湖水,幽深浓烈。


    他眼中厉色浮现,唇边勾出一个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花言巧语几句就能翻篇。”


    “你带着目的接近我,又对我施加一转头就会忘记你容貌的法术,最后更是不声不响,一走了之。这些事情阁下平日贵人事忙,想必也记不起来了吧,无妨,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不就想起来了。”


    红龙笑道:“你觉得如此种种,是靠喝一杯酒就能摆平的么。”


    一杯不行就多喝几杯呗,这有什么。


    荒海龙男初出茅庐就遇上骗心骗鳞片的剑修,千里迢迢追过来历数该剑修的负心寡幸,一边控诉还要一边微笑装松弛,荣春松听着听着,都有点小内疚了。


    内疚小发,小彻小悟,问心有愧mini版。


    她心中长叹道,大男主,不是我负了你,是这欢宴卡负了你。


    当时“上”的剧情已经结束,一阵强劲的伤感BGM响起,弹出四个大字:【是否退出】。游戏结束了可不就退出了,再留下来也是在静止的世界中干瞪眼。


    与其说是她骗了他,不如说是欢宴卡的大手发力了。


    “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一个旅游搭子的去留。那天拿到红龙的鳞片后我太激动了,想着要立马回家乡做贡献,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忘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可能是那红龙的鳞片太漂亮了,布林布林一闪一闪,闪得我一时忘乎所以,忘却前尘。”


    小夸他一下,他的眉眼依然阴沉。


    荣春松心道,看来这招对这个封心锁爱清醒独立状态的大男主不起效了。


    “总之,看来喝一杯确实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了,那就多喝几杯吧。刚好你来都来了,来了都是客,我留你住一段时间,多喝几杯多吃几顿,尽一尽地主之谊。”


    言罢,她又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言下之意是待会给他多喝几杯。


    红龙苍白腮边有青筋凸起。她是道歉了。但她连道歉也如此敷衍、随意……!


    但那张英丽的脸,已离他越来越近。因为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这一次,她似乎没有再施展那令他忘却她容颜的法术。天心月圆,漫山月色,天地间漫溢而上的皎洁,皆如丝弦般在她鬓边闪烁着,描出她的轮廓。


    明朗地、清晰地,红龙暗金的瞳中倒映出她修雅俊丽姿容。


    只差最后一步,她便与他咫尺之隔。


    极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两夜里的失控。龙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因想起那些迷乱、躁动,全是出自她之手。那时候,她与他也是极其贴近,她的视线随意地洒落而下,游走在他滚烫炙热肌理。


    她如今又故技重施。


    以为步步贴近地迷惑他,便能令他服软。


    以为,这样就能反客为主。


    仿佛与她角力般,红龙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立刻又悉数回转到眼前英丽面容上,转也不转——


    但那个可恶的剑修,居然……从他身边路过了。


    荣春松回头拍拍他的肩,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路过你,我要回屋里拿肉拿菜去。那边有个我平时砍柴积攒下来的小柴堆,你捡几根柴过来搭个架子再喷个火,把火烧起来。”


    荒谬,喷什么火?


    她当一条龙的吐息是拿来烤肉的不成?


    *


    一丛明亮篝火,将身边人英气面容照亮。


    “我说,我好歹也对你有解除蜃妖迷魂症之恩,吃了这顿烧烤你就别往心里去了。”说罢,荣春松伸手去将一串腊……


    一串焦肉拿起。


    此乃何物?失策失策,看看另一串。


    她改去拿旁边的烤鱼,也是焦黑一片。


    她的厨艺有这么糟糕吗?前世的记忆里,她好歹也是能做几个家常菜的吧。


    身旁,红龙望着她挫败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她敢让他用龙息生火,就该知道这火他也能随意掌控。烤焦她两串肉不过轻而易举。


    荣春松叹口气:“算了,重新烤一串。这两串我用刀刮开上面的焦层看里面能不能吃,别浪费粮食。”食材好歹都是街坊乡亲们给的呀。


    忽地,红衣的男人伸手将那木枝夺过,掷入火中。


    红龙眉宇微皱:“焦成这样了你吃什么?”


    果然就是这家伙作乱,一试就试出来了。她就说,十八般才艺齐全的她,虽然平时懒得做饭,但也不至于一出手就是焦如炭。


    他就庆幸这里是欢宴世界吧,如果他在现实世界里这么浪费粮食,她得好好治他。


    原本张狂跃动的火焰渐小,爪牙收敛。


    漆黑手套下修长的手将木枝重新架在火上,片刻,火中发出油脂与肉的香气。


    说实话,看到这个AAA金牌杀手大男主用他的红莲之火烧烤,荣春松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很不妙的G向回忆。什么火烤怪蛇,火烤妖道,火烤药王峰……


    【叮。“是啊,吃什么”成就已佩戴,佩戴期间宿主将笑对G向画面,胃口有所改善。】


    佩戴了这小成就,她才能将眼前香香烧烤安心服用。


    荣春松吃了一口,发现确实挺好吃,遂发自真心道:“千里迢迢过来给我烧烤,苦了你了,谢谢。”


    一旁冷脸烧烤的人听见她此语,更是冷笑一声。


    嫣红的火焰边缘,金光跃动。红龙的视线只望着篝火,但余光之中,又是金辉里的她。


    她衣装简朴,与寻常凡夫俗子无异。但不知何故,他心中总觉得她应当穿着一袭淡金衣,站在富丽宫殿之中,而非眼前这山林竹楼……


    “对了,你不是还不知道我名字么,我告诉你,我叫荣春松。”荣春松吃完一串烤鱼,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来洗洗手。


    她笑道:“你在海底大龙宫宅居了那么久,会写我们人间的书文么?我记得,龙有自己的文字吧。”


    红龙神色微恼。人类的文字他当然学过,她该不会以为他居于深海,便连文字也不通——


    但转瞬,他眉宇间的恼意凝滞。


    因她将他的手拉过去,置于她的掌中。


    很快,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落下,一笔又一划。


    万物滋荣的荣,春和景明的春,松风水月的松。


    她本想在药王峰的事件结束后便告诉他自己不在白玉京,再告诉他,她的真名。不过那小系统要升级,这也没有办法。


    但在这欢宴世界,她就全了他的心愿吧。


    【旅伴不见,他应当呼唤她的名字,看她是否在别处乱逛,但正当他开口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毕竟在“上”的回放里,他不是想知道她的名字么。


    意识到她在他手心写字,他的心,几乎是随着她的指尖游走。


    她的名字,像一个光辉华美的印记在他掌间徐徐展开,印下。方寸之间就是她身上气息,长风,山雨,竹林,清新而广阔,那气息丝丝缕缕传来,渡到他身上,仿佛他的身上也有她的印记……在她低头写着那三个字时,他暗金长眸微眯,酗饮了一口她身上清新气息。


    半个月来他心中漆黑一团的怒火、恨恼、煎熬,渐渐消散。


    龙的心中,只觉可笑无比。他居然这么轻易就饶过了她……


    最后一笔也在她指尖下落成。


    “知道怎么写了么?”荣春松仍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捏一下。


    陷入怔愣和轻微迷乱的龙,这才回过神来。


    “这三个字我本就知道怎么写,你在我手中又写一遍不过多此一举,”红龙长眉微挑,略带玩味地道,“不过既然你都在我手里写了一遍了,我也只好记得更深刻一点。”


    又装上了。


    荣春松一键跳过他的装,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本来,荣春松以为他在欢宴世界也叫商道灵。


    谁料对面的红衣男人哼笑一声:“龙不需要人类那种名字。”


    啊这不就是没有名字吗!


    好吧,一些随意生活在大自然里的野生动物没有名字也很正常。看来龙版大男主就是一个这么自由的野生大动物,过着一种随机又有机、充满野性的生活,一条野龙。


    “那我给你取一个人间的名字怎么样,不然我总是管你叫龙,用你的生物学名称称呼你很奇怪啊。”


    生物学又是何物?她的语言,总是处处谜团。他真想,将那谜团一个个解开……


    荣春松道:“以后就管你叫商道灵吧,道法登峰,通玄达灵。姓商是因为商姓比较好听,就这么决定了。”他那么要强,她就顺着他的男强人之心解读一下他的名字。


    谁料红龙长眉压下,似笑非笑:“你怎么短短一息便能想出这个名字……你该不会,用别人的名字来称呼我吧?”


    真绝了。


    真是不识好人心。还搁这演上替身文学了,怎么,大男主你替你自己?


    荣春松张口就来:“短短一息便能想出这个名字,正是因为我才高八斗,才思敏捷。你不愿意叫这个名字就算了,以后我继续管你叫大龙男,龙儿!”


    “……”


    “不要叫我大龙男。”


    “哦,那就是龙儿了,以后我叫你龙儿。”


    红龙的额上青筋浮起:“……就叫商、道、灵。”


    他是荒海之中唯一的真龙,强悍无匹、所向披靡的烈焰之龙,岂能由她一口一个龙儿——何况,她分明比他人类时的外貌还要小两三岁……


    “商儿,来,喝点这个桂花酒。”


    看他脸色更加难看,荣春松道:“怎么,叫你商儿也不行?好吧,小商,喝点这个桂花酒。”


    她非要这样叫他?就不能直接叫道灵么?


    罢了。


    他接过那碗桂花酒,一饮而下。


    冰凉的甜意在他口中丝丝漫开。她说,这酒是她所酿。龙轻笑一声。怎么,她早料到他会找上门来,特意准备了这酒与他赔罪?


    今天似乎是凡人们的一个节日,中秋。无聊的圆月,无聊的中秋佳节,无聊的,团圆之夜。


    搜罗四海,夜游千里,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满口花花胡言、轻薄轻慢的女人。


    她对他的到来全不惊讶,她说杯酒释恩仇,她和他一起共坐篝火旁,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非要给他也取一个人间的名字,和她一样、无聊的人类才有的名字。


    月明星稀。


    宁静的月圆之夜,清凉的山林之秋,冰凉酒水入腹,一股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疾行。


    澎湃热梦、密林中猩红蟒蛇、幽幽长夜后艳丽的白昼,一旦被她注视,潜藏在他心中的狂热之物便燃烧着他坚固无匹血肉。


    无聊的中秋,无聊又无用的,他心中不该涌起的感情……


    正准备拿两串小鱼再让商道灵烤烤的荣春松,忽觉颊边一热。


    一口潮热的呼吸喷到她脸上。


    一转头,果然又是突脸,又是jump scare,他俊美容颜骤然与她贴得极近,他乌黑长睫几乎要轻搔到她脸上。


    看着他苍白容颜上渐渐漫起的绮丽色彩,荣春松心道,不是吧。


    不是吧,龙也能喝醉?


    随后,她想起来,作为一头荒海宅龙,这个龙版大男主很可能,没喝过人间的酒。不过没喝过酒的人也不至于酒量这么差吧。看来只剩下一个可能……


    欢宴卡的天意侵蚀了大男主。


    他迷乱的目光倏然与她对上。


    即使化为人形,龙的呼吸也有微微的烫意。他唇边挂着一点笑意,凑过来时的呼吸,像一团潮湿的火般喷到她颊边。


    处处是运动好时机的“红龙的宫殿(下)”,恨不得把世界变成一个大运动场是吧。


    为免他搞什么小动作——


    【技能“身娇体软”发动。】


    荣春松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顷刻软倒的大男主——以防他一头栽到火里。


    她把火灭了,又把他一条臂抬起架到肩上,返回竹楼。


    对于“运动”,她只当是偶尔一娱情。反正是这小商主动献媚于主上,性感火辣烧地在她面前表演。


    主要是,他们刚才是在户外烧烤。


    户外运动,户外表演,还是太狂野了。


    她自认还是正人君子,不至于狂野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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