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牢廊中央, 立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大半张冷艳的面容被宽大的斗篷阴影遮挡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沈凝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弩, 从黑暗中露出一双枯寂的眼, 语气沉郁道:“薛靖尧, 原来……真的是你。”
陆千仪猛地转头朝她望去, 待看清她手里拿的那把形制精巧的弓弩,怔了一怔,目光慢慢移至魏寻脸上。
他的眉眼柔和得与牢狱格格不入, 声线低缓道:“让他就这么死了, 太便宜他了。”
薛靖尧这样的人,即便身在牢狱亦不知悔改,因为他不怕死。
但不怕死,不代表他没有软肋。
他最在乎的是沈凝, 穷尽一生想要得到的, 也不过是她的真心。
为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起不堪的一面,数年如一日极尽珍视与体贴,所以, 唯有让他当着沈凝的面说出自己做出的所有恶行,亲眼见到沈凝对他的失望和厌恶, 方能真正诛了他的心。
皮肉之伤尚可痊愈,唯有爱人唾弃鄙夷的模样, 穿心蚀骨,让人永坠地狱。
薛靖尧忍受着胸口致命的疼痛, 仍下意识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对着沈凝道:“阿凝,你……你听我解释。”
随着沈凝一步步走近, 她那凄美含恨的眉眼便愈发清晰地显露在他面前。
“当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沈凝声线颤抖,“可你到底还是太会演戏,一边怜叹满满无辜,一边又不遗余力地为她寻找大夫治疗……”她苍凉一笑,后知后觉道,“原来你只是怕她想起一切,会指认出凶手!”
薛靖尧彻底慌了,身体瘫软跪地,朝着沈凝伸出手:“阿凝,是我不好……你知道的,我从始至终在乎的唯有你。”
“你若真的在乎我,就不会那样作践我的女儿!”沈凝红着眼大吼,分不清是在恨他还是在恨自己,“枉我自诩善度人心,竟然直到今日才认清你的真面目。”
陆千仪先是被因她的出现而感到了恐慌。
她想起了回门那日,沈凝直视她双眼,逼问凶手是谁的样子,又想到她最后难得露出脉脉温情拥住她的那点慈爱……她根本不敢想,倘若母亲知晓父亲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也有一刀是她亲手刺进去的,那双曾经流露些许温情的眼眸,会不会也像此刻看向薛靖尧那般,充满恨意?
直到听见沈凝说的这番话,那深深的负罪感终于化作一片委屈,和着眼泪无声落下。
魏寻一手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手抬起来默默卸下她手里的匕首,长指轻转,随意往身后一抛,刀锋便直直插进土里。
薛靖尧胸口那一箭射得极深,流出来的血很快便浸透了衣衫和地上的干草,他膝行向前想要靠近沈凝,可当颤抖的指节将要碰到牢狱栅栏时,沈凝却递来了一张纸,漠然道:“签下和离书,从今往后,我和妍妍与你再无瓜葛,黄泉路上你也不必再惦念。”
薛靖尧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暴起的青筋附着在苍白面皮下,狰狞又狼狈。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不签,无论生死,你都是我薛靖尧……唯一的妻子。”
沈凝指节一松,薄薄的一页纸便悠悠落下,被鲜血染红一角。
“无论你签不签,我对你的恨都不会消失。”
瑟瑟寒风从逼仄的小窗吹了进来。
哀大莫过于心死。
薛靖尧眼睁睁望着沈凝远去的身影,双眼一阖彻底倒在了血泊中。
陆千仪连日赶路已是疲惫,又接连经历剧烈的情绪起伏,在精神即将崩溃之际,被魏寻打横抱起,径直离开了大牢。
朔风催尽秋叶,昔日恩仇纠葛尽数落定。
太后退位迁往西山行宫静养,听说一病不起,有油尽灯枯之相。
徐维善虽受到牵连被关了两日,但所幸接管禁军的时日不长,与太后一党的关联不算太深,又因这回扳倒太后徐彦立下大功,徐家功过相抵,小皇帝便轻轻放过,并未追究。
而薛家却接连被查出结党营私、借公敛财等数桩罪状,皇帝念及骨肉亲情,发落薛家之前让人去问了沈凝的意思。
不料,沈凝决意入道观清修,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任凭朝廷依法处置薛家。
薛家到底是延绵数代的河东名门,若全盘株连清算难免动摇朝堂根基,于是小皇帝只下令处置了在京中涉事获罪的薛氏官员,薛老太爷及府中女眷、孩童不予加刑,只将其贬回河东祖宅定居,非诏不得入京。
薛慕妍依旧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只是偌大的长公主府如今只剩她一人,陆千仪来看她时,进门便见庭院里堆着一些行囊箱笼,下人们正忙着打点行礼。
陆千仪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于是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婢女答道:“郡主说要陪薛老太爷一同回祖宅,让我等帮她收拾行李。”
“妍妍人呢?”
“在明犀堂。”
原本在明犀堂伺候的下人们,除了秦嬷嬷和几个得力的婢女随着沈凝一同去了道观,其余地都打发去做别的差事了。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陆千仪一路走进去,直到了沈凝居住的寝屋,看见门扇半掩,负责伺候薛慕妍的婢女站在门外。
寝屋内,薛慕妍身着素净白衣,褪去往日精致妆容,她的容色依旧白皙俏丽,只是身形清瘦许多,一夜风霜,到底洗去了她身上那点无忧的稚气,磨出了几分成熟而沉敛的气质。
她跪在陆明远的灵位前,双掌交叠于额顶,郑重叩首,语气轻缓道:“陆大人,小女惭愧,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来叩拜,吾父已死,朝堂安定,愿您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倘若……您见到家父,还望您能宽宥他的过错。”
提起薛靖尧,她眼中陡然蓄起清泪,朝着灵位又一次叩首。
“妍妍。”
陆千仪来到她身边。
薛慕妍身形微微一怔,然后沉静地直起身来,淡淡地笑了笑:“姐姐来了。”
她虽笑着,清亮瞳仁深处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悲色,从娇俏天真到如今的平静温和,这样的一次成长,需要流很多很多泪。
妍妍还是那个妍妍,只是眼前的她和从前那个她,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陆千仪望着她,心里十分不好受,又不愿露出半点悲色,叫她重建起来的坚强再动摇半分。
她若无其事地问:“我听说你要去河东?”
薛慕妍点头道:“祖父年岁已高,此番离开京都,余岁我恐怕也没有机会在他跟前尽孝,反正如今母亲也不在府上,我便想着送祖父回乡,一路上多陪陪他。”
说到底,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变故,想要暂时逃离这个地方罢了。
陆千仪道:“河东距京都不算太远,来回一月足矣,到时候还可以赶得及回来过年。”
她眼里有些许期盼,然而薛慕妍却微微垂下眼眸,只道:“我想陪祖父过完年再回来。”
陆千仪顿时哑然。
薛慕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在喉咙滚了又滚,最终轻轻道了句:“姐姐,等我回来。”
*
深秋寒气一日胜过一日,金灿灿的桂花也由盛转衰,开得寂寥。
薛家一行人要赶在立冬到来之前启程,薛慕妍早早便坐上马车要去往薛家,不料到了薛家门前,才发现了个不速之客。
贺云溪骑在马上,一身霁蓝色的织金锦袍,杏色软缎披风,从头到尾金冠、玉饰、项圈、指环一个不落,依旧是恣意张扬,散漫轻佻的纨绔子弟做派,见薛慕妍的马车停来,便拍马来到她车边。
薛慕妍这才发现马鞍两侧束着行囊。
她问道:“你来干嘛?”
贺云溪弯起唇角,露出了几分风流放旷的气度:“看不出来吗?我要和你一块去河东啊!”
薛慕妍看了眼整装待发的薛家车马,想了想便问道:“是我姐姐让你来的吗?”
“你这话说的!”贺云溪乜了她一眼,不满道,“就你姐姐关心你?我这个做表兄的还不能自告奋勇,当一回护花使者啊?”
薛慕妍道:“你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当什么护花使者?趁早回去吧!”
“我不走。”
贺云溪眸光随意一瞥,望见远处似乎来了几个眼熟的家丁,赶忙翻身下马,往薛慕妍的马车上窜,催促道,“天色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你不是要骑马吗?”
“骑什么马?冷都冷死了。”
“……”
很快,一整列马车、仆役以及堆满箱笼的青篷大车沿街缓缓而过。
贺府管家领着几个下人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边退至街旁闪避车辆。
管家心急如焚道:“眼睛都给我放亮点,翰林院的教书先生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老爷知道公子又跑了,一个个的都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连声应道:“是。”
正找着,瞧见那匹极其眼熟的宝马从眼前经过时,众人还恍惚了一下,其中一个家丁挠了挠头道:“没看错的话,那是咱家公子的马吧?”
“不会吧?这可是要出城的方向。”
管家回过神来:“出城?”
出城!
“愣着干嘛?赶紧追啊!”
*
自打从泰州回来,风雨随着秋尽冬来,戛然而止,平静的岁月让人恍惚得如梦境一场。
陆千仪在府上静养了一段日子,魏寻公务虽忙,但每日都会尽量早归,陪在她身边。
冬月初,她终于收到薛慕妍的来信。
清秀的字迹上还带着些微霜雪气息,西斜的浅淡日光微微晒着,拿在手上却是暖暖一片灼意。
陆千仪坐在庭院中正看着信,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全然不察身后多了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笑什么呢?”
出于尊重,魏寻站的位置虽足以将信上的内容一览无余,但他只是淡淡略过信纸,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才轻声问了一句。
“妍妍说,她们已经到了薛家祖宅,生活起居都有长公主府带过去的仆婢打理,一切无忧,烦就烦在,贺云溪一路上聒噪得像只白头鹎,她后悔当日出京那日就该让贺家的人把他拖下车去,抓回去好好读点书,免得成日凑在眼前没个正形。”
陆千仪一五一十地将信上的内容分享给他听,说罢,转过来看着他,“当初我还担心妍妍情绪不佳,又是初次远行,一路上会不适应,好在贺公子能说会道,又有些逗姑娘开心的本事,想来不至于让妍妍太过沉湎伤感。”
魏寻脸上含着浅笑,长睫微垂,极有耐心地听她说完,才慢悠悠道:“现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陆千仪听出一丝丝幽怨的意味,想起近来这段时日,她几次前往道观都没能见上沈凝,又一心挂念妍妍,对他颇有冷落,眼下目光触及他温和的俊颜,不禁释然一笑,点了点头。
魏寻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勾指抬起她的下颌,双眸微微眯起,又问道:“那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你的夫君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正欲说话,却发现他另一手藏于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于是歪头看了看,问道:“你带什么回来了。”
只见魏寻手臂微转,修长的指节上夹着两个青瓷小瓶,解释道:“陛下赏了一批御酒,我从中挑了两瓶口感清润的流香酒,不知夫人今夜可否赏脸小酌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赏月 可我觉得今
冬夜寒冷, 白霜似的月色透过疏枝洒在院中,别有一番意境。
枯叶落尽的金桂树下架了一方木榻,铺着厚实的羊绒软垫, 魏寻单手斜倚着凭几, 将陆千仪圈在怀中, 一同饮酒赏月。
身边的暖炉上温着流香酒, 淡淡酒气和暖烘烘的火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千仪背靠着他的胸膛,身上还盖着件狐裘大氅,冷风轻轻吹过来, 却也不觉得寒冷。
她脸颊因饮酒而染上霞色, 从大氅里探出一只手还要拿酒杯过来喝,魏寻却抬手将她的手捉了回来,轻声提醒道:“说好的小酌一杯,再喝就该醉了。”
“醉了就醉了呗。”陆千仪瓮声道, “反正又没别人。”
魏寻半垂眼帘, 捏了捏她酡红的颊边肉:“夫人生辰快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嗯……”陆千仪抿唇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答案,索性趁他不注意又端过酒杯一饮而尽。
目光触及他故作责备的眼神, 笑吟吟道了句,“想要伯瑜哥哥一直陪着我。”
这话魏寻听了很是受用, 轻笑一声道:“还有呢?”
“这还不够啊?”陆千仪仰头靠在他臂弯里,埋怨道, “你最近这么忙,我经常一觉起来就见不着你人影了。”
“最近是忙了些。”
“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邕州有通商乱象, 地方官无力调解,朝廷正愁着派何人前去整顿。”
魏寻漫不经心地说着,藏在大氅下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她的软腰, “不过这些自有刑部的人操心,与我无甚干系。”
“邕州?是毗邻南疆的边州吗?”陆千仪因酒意而觉得有些发热,边说边将大氅往下拉。
魏寻却毫不犹豫地又给她盖了回来,只道:“小心着凉。”
陆千仪咕哝道:“热。”
她的神情幽怨又无辜,微醺的眼眸泛着水光,看起来好生可怜又可欺。
魏寻眸光微微一动,长指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紧接着,陆千仪便发现腰间的罗带倏地松散。
“为何要解我的……”
“不是说热吗?”
陆千仪一时无言以对,只好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魏寻略一回想,然后道:“邕州位于南疆与本朝交界,自古以来便是鱼龙混杂之地。”
提起南疆,陆千仪下意识想到了尚逃脱在外的沈茵茵兄妹,眉间不禁有了几分忧色。
“说好的陪为夫赏月,怎么还走神了?”魏寻说着,还惩罚性地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陆千仪倏地一颤,幽幽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道:“今晚的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
“不圆吗?”魏寻的目光逐渐缱绻,意味深长道,“可我觉得今晚的月亮又圆……又软……”
“唔——”陆千仪浑身蓦然一紧,话音还未出口便被他用唇堵住,湮没于短促的气息中。
魏寻衣衫齐整地坐着,唯有衣襟处被她抓得起皱,陆千仪在夹缝中喘着气道:“你还赏不赏月了?”
他的小臂隐于温暖的大氅之下,声线低沉道:“月色之美,用眼睛看哪够?”
陆千仪双肩倏地一缩,眸中倒映着他漆深如妖的瞳仁,像被蛊惑似的,渐渐地放松下来。
“那酒也不喝了?”她微微战栗道。
“不喝,岂不浪费?”
魏寻长指拎起装酒的青瓷小瓶,仰头浅酌一口,随即俯身凑近,将酒香渡入她唇间。
流香酒入口柔和清甜,淡香悠久不散,只是后劲绵长,极易上头。魏寻极有耐心地用唇舌渡酒,长指松松提着青瓷小瓶,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瓶口。
浅淡的酒水沿着瓶口流出,浸湿他指尖。
今晚月色果然极尽旖旎。
魏寻无声低笑,正欲抽手收回时,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阻力。
他垂眸看去,陆千仪整个人酒意上头,瘫软靠在他胸膛小口地喘气,唇瓣艳若滴血,眸色可怜。
“乖,先进屋。”
魏寻柔声哄着,不再有动作。
陆千仪掌心烫出细细的热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温热的挽留稍显生疏,却叫魏寻忍不住夸道:“夫人长进不少。”
陆千仪听得云里雾里。
“只是,在此之前我得稍作准备。”魏寻说着,便用狐裘将她裹紧,抱着就往屋里走。
陆千仪疑惑道:“准备什么?”
魏寻并未立刻回答,进屋后将她放置在床榻上后,来到铜盆前净手擦干,随即转身从榻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吃下。
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你吃的是什么药?”
魏寻看了她片刻,回道:“避子药。”
“避……避子药?”陆千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女子吃的吗?不对,你吃避子药做什么?”
魏寻将厚重的狐裘挂至一旁,平静道:“我吃了,夫人便不用吃了。”
陆千仪缓慢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声线低落道:“你……不想要孩子?”
魏寻道:“你不是说,不想要吗?”
她有这么说过吗?
陆千仪怔怔想了片刻,也没想起是哪次提过这么一句话,又问:“那这药会伤身体吗?”
魏寻轻笑,凑近道:“伤不伤身体,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月影西斜,折腾了半宿,陆千仪已是筋疲力尽,奈何头疼得厉害,困倦到极点反倒睡不着了。
她侧伏在魏寻的臂弯里,任由他帮自己按揉太阳穴,忽然道:“你说朝廷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沈茵茵兄妹,他们会不会已经去了南疆?”
“夫人还真是当官的好料子。”魏寻愉悦地低笑一声,揶揄道,“如此缠绵之境,竟然还在操心朝堂上的事,真叫为夫自叹不如。”
陆千仪懒懒道:“可惜我又不能当官。”
魏寻安静了片刻,突然提道:“上回雍王作乱时,陛下见你射艺精湛,有意任命你为御场教习,请你教他射箭。”
陆千仪倏地抬起头来:“教陛下射箭?”
“嗯。”
“你比我更厉害,他为什么不找你啊?”
魏寻眼底划过一丝嫌弃,望着床顶淡淡道:“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说完,见陆千仪没明白他的意思,又解释道:“从前陛下练武时,我也曾指点过几次,奈何他自知天资不足,练了几次后便不敢再找我了。”
原来是嫌人家笨。
陆千仪试探道:“该不会是你对人家太严厉了吧?”
魏寻倒不否认,抬指轻勾她的下颌,宠溺道:“若所有人都能像夫人这般天资聪颖,做师父的又何需劳力伤神?”
“也是。”陆千仪心里不由骄傲起来,翻身趴在他胸膛上,眸光闪闪道,“那我以后岂不是帝师了?”
多威风啊!
魏寻道:“算是吧。”
“这个御场教习是几品官啊?”
“八品。”
“才八品?”陆千仪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量,“那不就是个芝麻小官吗?”
魏寻十分享受被她柔软身躯压覆的感觉,心情愉悦道:“官职虽小,担上帝师二字,满朝文武无人敢轻看。”
这话倒是稍稍给了陆千仪一些安慰,她指尖百无聊赖地在他胸口画圈,若有所思。
魏寻试探道:“不想去的话,我明日回绝便是。”
“我要去!”陆千仪直视他道,“多少人挤破脑袋都够不上的职位,我岂能不要?反正成日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出去挣点俸禄也好贴补贴补家用啊!”
听到她要拿俸禄来贴补家用,魏寻嗤地笑出声,笑得胸膛都在微微震动。
陆千仪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一声,往他胸口锤了一下,故作嗔恼道:“笑什么啊?”
“等夫人挣钱贴补家用,侯府上下都得喝西北风了。”
魏寻搂着她翻身侧躺,埋在她颈窝又笑了半晌,陆千仪无可奈何气得直锤他:“你给我等着!等我升官发财了一分钱都不给你花。”
颈间又是一阵低笑。
“夫人可知,要想升官发财,最重要的是什么吗?”魏寻终于敛了笑,仰起头来问道。
陆千仪道:“是什么?”
魏寻颇有经验似的,回答道:“那就是要学会巴结上峰,上峰对你满意了,自然愿意提拔你。”
陆千仪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但又颇有几分道理,于是问道:“你说得对,可我的上峰又是何方神圣啊?”
想不到官场第一课竟然是学走后门。
魏寻温和含笑,手掌往下游移,徐徐道:“御前教习隶属禁军管辖,你说……你的上峰会是谁呢?”
管禁军的……
陆千仪杏眼微瞪:“那不就是你吗?”
敢情这拐弯抹角的,是要占她便宜啊!
魏寻翻身将她压下,眼底闪过淡淡的得意,只道:“陆教习悟性不错。”
*
事实证明,在官场上有上峰照拂,行事会松快许多,但也容易惹出麻烦。
譬如冬日早晨寒气冷冽,负责教习的武官们照例提前一个时辰达到演武场,各自整理好弓具兵器,检查御马,然后在瑟瑟寒风中等待圣驾。
陆千仪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规矩,只按着魏寻告诉她的时辰略略提早些出门,一路上暗自打算着提前去熟悉熟悉场地。可到了演武场才发现,除了陛下本人还没到,一众武官教习、禁军侍卫还有伺候的内侍们都已到场,各居其位,安静又严肃。
随着她到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看来。
陆千仪浑身上下被雪白狐裘披风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揣着个汤婆子,雪肤杏眼,神色茫然,在一众穿着深色劲服的武官里格外醒目。
对比之下,显得她压根不像来当差的,更像是出门闲逛走错地方的。
陆千仪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一时怔在原地。
小顺子负责给她领路,见她突然不走了,不由问道:“陆教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陆千仪不动声色转了个身,将藏在披风下的汤婆子递给他,小声道:“拿走,别被人瞧见了。”
小顺子不明所以。
待他接过汤婆子,陆千仪这才深吸了口气,转身若无其事地走进演武场。
抛去女子的身份,她官职虽与在场几个武官教习相当,但毕竟还顶了个侯府夫人的身份,又陛下钦点,众人见了她都颇为恭敬地朝她揖礼。
唯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面上刻着些许风霜纹路的教习站在首位,并不像众人那般对她客客气气的,反而眼底藏着几分自持与审视,微微打量起这个身份特殊的女教习。
陆千仪来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见礼道:“姚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避嫌 魏寻霜白的
此人正是负责教授小皇帝骑射的武官教习, 姚绅。
姚绅曾在先太子身边专任骑射教习,自认为资历深厚,教授陛下尽心尽力,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全权负责帝王射艺教习, 怎料陛下竟然要另外找人来当射艺教习!
初闻消息时, 他心中很是不平, 待得知对方还是个女子,顿时感觉自己的老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手不能提, 肩不能扛的小姑娘还能胜过他?
于是初见之际, 他暗自憋着一口气,不悦道:“陆教习乃是陛下钦点的人才,不必多礼。”
陆千仪来之前也是打听过的,心里清楚此人对她颇有芥蒂, 含笑道:“千仪不才, 倒是姚大人,曾是先太子武学太傅,声名远扬, 论骑射阅历,场内无人能及, 往后在御前做事,还要仰仗大人多多提点。”
她的语气很是诚恳, 并没有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而显露傲慢之色,这倒令姚绅不免有些意外。
他神色稍缓道:“听闻陆教习的箭术是靖安侯亲自教授?”
陆千仪道:“不错。”
“靖安侯的箭术的确无人能出其二。”姚绅打心眼里敬佩魏寻的本领, 于是道,“就是不知陆教习学到了几分?”
陆千仪微笑道:“皮毛而已,相比姚教习当年逆风百步穿飞箭的本事, 还差得远呢!”
姚绅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些早年的旧事,惊讶之余便想到:“这是靖安侯告诉你的?”
陆千仪点头道:“侯爷对姚教习颇有嘉词。”
一听这话,姚绅眉眼当即舒展了几分,语气也愈发随和,主动道:“我这身本事都是打小就被家父严苛训练,日耕不辍打下的根基。”
“原来如此。”陆千仪感觉对话渐入佳境,自然接话道,“能教出您这般沉稳之材,想来令尊也是一位心性坚毅之人。”
“心性坚毅有什么用?”姚绅轻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年纪轻轻便死了。”
“啊?”陆千仪忽然滞住,喉间小声发出喟叹,“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话到此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好在这时,入口处有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陆千仪于是起身,垂首敛衽,与众人一同恭迎圣驾。
“参见陛下!”
小皇帝的轿辇在内侍和禁军的簇拥下停在众人面前,待挡风的垂幔被掀开时,陆千仪才发现小皇帝身侧还坐着魏寻。
御驾的紫檀轿辇规制极阔,十岁孩童坐上去倒很是宽敞,然而魏寻手长脚长,肩背阔挺,与帝王平坐时,轿内空间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玄色狐裘大氅下,一身暗紫袍服浓烈夺目,无形之中比少年帝王的那身玄色龙袍更具压迫。
魏寻侧目看向演武场。
四目相对,陆千仪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在问他怎么来了。魏寻神色不变,眸中含着极淡的笑意,极其坦然地抬靴下轿。
朝臣皆知靖安侯位高权重,但敢于天子同乘一轿,仍是让姚绅等人暗自惊讶不已,更别说魏寻还自顾自地撇下皇帝自己率先走了过来,不是一般的狂傲。
少年帝王一身玄金武袍,缓步从轿中走出,仿佛丝毫不觉魏寻此举有失君臣之礼,面上挂着稚气和煦的笑容,淡淡开口:“诸位平身。”
魏寻走到陆千仪身侧,伸出一只手要扶她,不料陆千仪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提着裙摆站了起来,只在站定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飕飕的冷风穿指而过,魏寻霜白的指节悬在半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甚至细看之下,陆千仪还借着起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一步,同他拉开距离,俨然将避嫌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骤然被钦点来做教习,陆千仪在姚绅等人面前本就有几分不自在,眼下魏寻一来,两人之间不容忽视的亲密关系,难免让她一度有些尴尬起来。
她可是抛去侯府夫人这个头衔,正正经经来干差事,赚俸禄的,才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好像到哪都离不开夫君似的。
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魏寻忽觉好笑,抬眸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勾起唇角默默收手背于身后。
小皇帝一下便注意到了陆千仪的身影,兴致勃勃道:“朕早就听说陆教习的箭术乃是魏卿亲手教授,今日恰好诸位教习也在,尔等不妨就此比试一番,如何?”
众人对于此提议并不意外,毕竟往常他们并不需要一同集结在此处,而是各司其职,根据皇帝的需要轮流来给他授课,今日被召集到一起后,心中皆多少料到是因陆千仪的缘故。
陛下说是让几个教习比试,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看新来的陆教习和姚绅的比试才对。
姚绅心里透亮,于是问道:“不知陛下要臣等如何比试?”
小皇帝抬手示意,随行的禁军便心领神会,跑过去将数十步外的箭靶挪开,换成了好几条悬吊着铜铃的长绳。
长绳横拉,一整排大小均等的铜铃因寒风吹动而左右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射靶无趣,今日尔等目标就是这绳子上的悬铃,每人五支箭,最终命中数量多者胜出,若数量相同,则看箭矢嵌入铃身深浅,定高下。”小皇帝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是满意,目光扫过姚绅等人,问道,“谁先来?”
那铜铃不过半掌大,隔着约莫三十丈的距离,看起来还没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大。
陆千仪光瞧着这阵势,便深深预感难度颇大。
问题是,她听说御前教习听起来体面,实际月俸才十贯,虽说禄米布匹另外发放,但这薪资实在是微薄得不像话。
当然了,对于姚绅他们这种能在御前当差的人来说,大多家世不俗,本也不是冲着钱来的,可话又说回来,就赚这么点钱的差事,至于出这么严苛的比试吗?
相比其他教习摩拳擦掌,陆千仪当初那股一门相当帝师的冲劲瞬间消减得一干二净,看向小皇帝时不禁扪心自问:这个帝师我非当不可吗?
哎,早说比试这么难,她就不来了。
魏寻仿若听见她的心声似的,在侍卫奉上弓箭之际,突然温声开口道:“既是比试,总要有个彩头。”
众人视线顿时被他吸引。
小皇帝点头赞同:“魏卿觉得,什么彩头合适?”
魏寻平淡道:“寻常彩头都不过是些身外俗物,不若换成胜者可以教习身份向陛下恳请一个要求,只要在情理之内便可应允。”
小皇帝略一思索,爽快道:“那便依爱卿所言。”
众人一听这话,无不为此心动。
陆千仪原本无欲无求,内心只希望自己别输得太难看就行,并不大在乎彩头是什么,可就在魏寻说完的瞬间,脑子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精神陡然一振,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挺直了腰板,抢在姚绅开口之前,自告奋勇举起手来,道:“我先来!”
众人多少有些意外。
小皇帝只道她巾帼不让须眉,胆色可嘉,于是越发欣赏她:“好!那就从陆教习先开始吧。”
说着便走了几步来到观武台中间的位置坐下。
陆千仪凝视着远处的悬铃,抬手解开身上的狐裘大氅,随手便欲递给小顺子,眸光一瞥却见伸过来的是一截贵气的紫袍衣料。
从袖口露出的霜白指节微微勾了勾,陆千仪动作顿了一瞬,顺着衣料往上看去,只见魏寻已神色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大氅,挂在自己臂弯上,颇有种任劳任怨的架势。
陆千仪轻轻勾唇,回身走向起始点拿起了弓箭。
公平起见,侍卫给每个人准备的弓箭都是一样的,陆千仪将弓拿在手里掂了掂,稍作适应后,便垂下眼睫从箭囊中取出羽箭,动作娴熟地搭弦拉弓,缓缓瞄准目标。
冬日的风,时而急促时而轻缓,要想射中悬挂着的铜铃,除了超强的实力,还需要精准捕捉到最佳的出箭时机。
在周遭一片注视下,陆千仪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箭尖上。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白紫色的交领劲装,细腰和手腕处都收得紧紧的,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高高扎起来,眉宇间柔中藏锋,酝酿着一击即中的力量。
魏寻对她的箭术向来有信心,可此刻目光紧紧跟随在她身上,平澜无波的心竟也生出了几分暗流,连御前太监过来请他入座也充耳不闻。
“嗡”的一声,弓弦轻震。
箭矢带着利落锐响飞出,陆千仪沉静收弓。
下一瞬,小小的铜铃“叮”的一声清亮脆响,魏寻唇边顿时勾起一抹与有荣焉的浅笑。
望着被箭矢贯穿的铜铃,小皇帝眼中瞬间迸出亮光,出声赞叹:“好箭术!”
姚绅从一开始虽不大敢轻看陆千仪,但也多少怀疑她是不是花架子,而此刻真实见识到了她的本事,暗叹之余,心底不由升起了一股莫大的危机感。
方寸小物,悬空无定,既考验手上功底,更考验人的心性。陆千仪非但箭术不俗,甚至颇为自信,在箭刚离弦的瞬间便笃定结果似的,极其坦然地收弓垂臂,面对帝王的夸赞,也只是回身轻轻颔首一礼作罢。
其气度之沉凝,众教习看在眼里,无不对其心生敬意。陆千仪从容地退至一旁,接下来便轮到姚绅出手。
不同于陆千仪锋芒内敛的灵动,姚绅的姿态是经年累月操练出来的稳重,拉弓瞄准后,亦稳稳击中目标。
其余几位教习依次上前比试。只不过这些教习本就各有所长,箭术并非强项。有的定力稍欠,箭矢便擦铃而过,堪堪落空,有的发挥不错,倒能勉强命中。
几轮比试下来,众人成绩参差不一。相较之下,唯有陆千仪与姚绅接连四箭都精准无误地击中铜铃,稳稳领先并打了个平手。
到了决胜的最后一箭,胜者无疑在他们二人之间诞生。
场上气氛骤然绷紧。
姚绅侧首看向陆千仪,神色郑重却带有赞赏之色,只道:“陆教习箭法果然卓绝,心性更是不凡。”
这番称赞发自内心,可话锋一转,他眼中又有几分不容忽视的傲气,“只是老夫修习骑射数十载,今日绝不会轻易退让,这最后一箭,我自当全力以赴。”
陆千仪稍稍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既是决胜一箭,理应长者为先,还请姚教习先行。
这决胜一箭,姚绅不敢有半分轻率,缓缓拉满长弓,反复校准准头,慎之又慎,待到气息平稳至极致,方才松开弓弦。
箭矢呼啸而出,重重射入铜铃中心,激起一阵清亮悠长的声响。
收弓的刹那,姚绅心中已然松了大半,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他心知自己这一箭力道充盈,嵌入铃身极深。倘若陆千仪同样只射中一枚铜铃,比拼箭矢贯入的力度,定然是他更胜一筹。若真想赢过他,除非对方能一箭射中双铃。
可此等招式几乎难于登天。同一直线上的前后两个铜铃,受风影响,同时瞄准本就难度极大,就算侥幸捕捉到时机,但箭矢穿透第一枚铃体时,劲力已大大损耗,余势根本不足以贯穿第二只铜铃。
因此,这最后一局,无论怎么看,都是他赢面较大。
这下全场目光都聚于陆千仪身上。
姚绅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眼下局面,要想取胜的确颇有难度,可谓稍有动摇便会满盘皆输,然而比试到这回合,陆千仪可不甘心就这样输了。
她眉峰轻敛,目光遥遥投向绳索上一先一后悬挂的两枚铜铃,仔细捕捉铜铃随风晃动的轨迹,沉静良久,终于平稳抬起手臂,整个肩背线条绷出利落的弧度,将弓弦一点点拉满。
微凉的玄铁指环紧紧贴着弓弦。
满弓如月,心神凝至巅峰,下一瞬,指尖微放。
所有人的目光紧随箭矢而去,只听得“叮叮叮”接连三声清响,箭矢先斜擦过第一枚铜铃侧边,撞击出清亮一响,借着稍稍减弱冲击力再度撞上第二枚铃身,两记碰撞卸掉部分偏移的余力,残存的劲道尽数向前,狠狠扎入第三枚铜铃中心,直接将铃身贯穿。
三枚悬铃接连震颤,先后摇晃不止。
姚绅攥着长弓的手骤然一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深耕箭术数十年,压根没想到能见识到这般巧思与箭术。
周遭静寂片刻,立马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抽气声,所有人看向陆千仪的目光里,只剩下震惊与折服。
谁也不曾料到,这位破格上任的御前女教习,竟藏着这般惊绝的本事。
陆千仪原本是冲着一箭双铃去的,不曾想机缘巧合,竟一气命中三枚铜铃!
反应过来的瞬间,陆千仪自己都惊呆了,下意识转头看向魏寻。
“好!”魏寻嘴角毫不克制地向上扬起,率先抚掌庆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亦兄亦夫 我身边可从
众人如梦初醒, 发自内心也跟着拍掌称赞。
陆千仪脸上难掩雀跃,又碍于众人的眼光都看着自己,只好强忍着激动的心情, 放下手里的弓, 故作淡定地走到他旁边站着。
姚绅从震惊中回神, 涩然之余, 不禁颔首赞叹道:“陆教习箭术在我之上,姚某心服口服。”
陆千仪端敛神色道:“投机取巧罢了,姚教习容谅。”
拥有过人技艺的同时, 人情世故也半点没落下。
魏寻眼底划开涟漪, 背于身后的手从腰侧伸出,将她纤白的指节轻轻勾起。
陆千仪五指不禁一颤,犹如羞花蜷起,倒像是似有若无的回应。
她埋怨似的瞪了眼魏寻, 下意识想撇开他的手, 奈何那藏在衣袍间的长指不但握得更紧,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揉捏起因拉弦而发痛的指节。
陆千仪索性悄悄将手藏于身后,任他就这么牵着。
小皇帝到底正是慕强的年纪, 久久盯着陆千仪射出的箭,难掩激动道:“朕果然没看错人!今日比试, 陆教习胜出。”他心情极好,看向陆千仪问道, “陆教习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朕定当满足!”
辛辛苦苦比试一场, 终于来到了陆千仪最期待的环节。
可话到嘴边,她对上众人好奇的视线,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说不出口了。
嘴唇张合间, 不禁犹豫起来。
众人只道她一时半会还没想好。
魏寻瞥了眼那似曾相识的神情,心中了然似的,轻柔一笑。
一朝当了御前教习,她在乎的无非两点:一是俸禄多少,二是差事是否辛劳。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用于前者未免太过浪费,故而,只剩下后者。
果然,陆千仪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我……不是,微臣倒不敢有什么要求,只不过想问问,这上课的时间能不能适当……延后一点?”
比如从辰时延后到巳时?要是能直接挪到下午上课就更好了。
众人不禁愕然。
就这?
小皇帝也愣了一下,道:“这有何难?即日起,射艺课便改到未时吧。”
说罢他还眨巴着少年人清亮的双眸,向陆千仪确认道,“如何?”
陆千仪恨不能举双手赞同:“多谢陛下!”
辰时末刻,教习之间的比试在陆千仪这朴实无华的愿望中落下帷幕。
魏寻将大氅重新披回她身上,走至无人的宫道时,方停下步伐,牵起她的手指仔细查看是否被弓弦擦伤,确认只是稍微有些磨红了,便用指腹轻轻摩挲起红痕。
陆千仪还沉浸在自己的惊天射术中,邀功似的仰起脑袋问道:“怎么样?我今日厉不厉害?”
魏寻笑了一声,道:“厉害。”
陆千仪喜不自胜:“照这么发展下去,我该不会也能上阵杀敌了吧?”
魏寻煞有其事地思考起来:“难说。”
陆千仪这会也不用刻意避嫌了,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道:“我回去就写信告诉妍妍,也不知道她在薛家过得怎么样。”
“有贺云溪在,总不会太……”
“无趣”二字还未说出口,魏寻瞥见前方飞廊上的红袍身影,话音陡然一转,阴沉沉道,“阴魂不散。”
“你说什么?”陆千仪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朱红栏廊横亘在宫道之上,一道俊雅如玉的身影顺着石阶缓步而下。
穿着色泽鲜亮的殷红官袍,却不显气势凌人,反有种皎如玉树的矜贵之姿。
陆千仪下意识松开了手。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来人的面庞怔了片刻才道:“徐彦?”
徐彦走至他们面前,眉目平和道:“我听说陛下召你入宫,就猜想今日兴许能同你碰上一面。”
陆千仪惊奇道:“你这是做官了?”
徐彦淡淡笑道:“承蒙陛下看重,召我出任户部郎中。”
“户部?”陆千仪对于他一武功卓绝之人出任文官颇有几分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又道,“刚好你最擅长商贾之道,精于筹算,任此职位的确极为合适。”
“咳咳……”魏寻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风有点大。”
“是有点大。”陆千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开朗一笑,“还好我穿得多。”
魏寻看着她,顿时无言。
徐彦脸上挂着浅笑,微微转眸瞥了他一眼,然后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好。”
陆千仪侧身目送他背影远去,待转过头来,便见魏寻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
“醋坛子!”陆千仪冲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声,又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等等我呀夫君!”
魏寻轻轻乜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我是你夫君了?方才不还一个劲地避嫌吗?”
“什么时候?”陆千仪看向他冷若霜玉的面容,索性装傻道,“夫君莫不是误会了?”
说着又抬手将他的长臂搂至胸前,指节轻轻攥了攥那片深紫色的衣料。
“呵!”魏寻今日半点也不吃她这套,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垂眸看向那双搭在自己臂弯上的素手,凉凉道,“方才在徐彦面前,动作不是收得挺快的吗?”
陆千仪理直气壮:“在朋友面前总要注意点仪态!”
“朋友?”魏寻停下脚步,凝视她道,“男女之间,除夫妻和亲人这两种关系外,是做不了朋友的。”
陆千仪脸上笑意淡了,有些失落:“你的意思是,我和徐彦之间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魏寻缓缓敛目,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若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未免太霸道了。”陆千仪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我都没限制你结交朋友……”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魏寻听得一清二楚。
他倏地抬起眼睫,一半认真一半自傲道:“我身边可从未有过别的女子。”
“那我身边也没有别的男子啊!”陆千仪攥着他袍袖的手蓦然一松,丧气道,“徐彦帮过我那么多次,像兄长一样待我好,我说什么也不能失去这样的朋友。”
话音刚落,一片阴翳笼罩住她的眉眼。
魏寻俯身下来,手指微微抬起她的下颌,平视她道:“朋友便罢了,可你的兄长只能是我。”
他的长睫半垂,落拓不羁,又温温沉沉。
陆千仪无辜道:“你如今都是我的夫君了,还争这个做什么?”
“只要你想要,夫可以为兄,兄亦可为夫。”魏寻眼神骤然变沉,那双眼睛深得仿佛能将人溺毙,垂眸探近落下轻吻,方道,“总之,你心底所有最亲密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陆千仪心间仿若被羽毛勾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魏寻已退开距离,将她的手拿下来牵在温热的掌中,恢复了一贯平静,含笑道:“回家吧。”
漫长而静谧的宫道,红墙为衬,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步调相合,渐渐走出殿宇投下的长影。
*
越到深冬,早晚的寒风越发凛冽,陆千仪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争取到了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授课时段。
她每日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后再启程进宫,开启她的教习之路。
此前因魏寻说陛下在习武方面天资不足,是以她对小皇帝一直抱有宽容的心态,以鼓励为主,并不严厉,然而几次教下来,她发现小皇帝的射术并不像魏寻说得那么差,甚至超出她的预料。
寻常十岁孩童启蒙,用的是二斗弓,而小皇帝能用四斗弓,三十步射靶,十箭十中,已是十分难得,何来天资不足呢?
她原本还以为小皇帝莫不是以前在魏寻面前隐藏了实力?
可待她夸赞小皇帝天赋极佳时,却见他脸上没有半点骄傲,反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局促,只道:“并非朕天赋极佳,而是陆教习要求太低了些。”
这要求还低?
陆千仪一时有些迷茫。
小皇帝道:“两年前靖安侯本有意亲自教授朕,还送了朕一把八斗桑木弓练手,怎奈朕气力不足,别说射中五十步远的靶子了,连拉开弓都很是勉强,辜负了靖安侯一番美意。”
两年前?八斗弓?五十步远?
陆千仪嘴角不住抽了一抽,暗道:你确定他真的是一番美意吗?
“陛下年岁尚轻,许多像您这般年纪的孩子,连弓都不曾摸过,更别提勤学不辍,日日来这演武场训练。”陆千仪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实在不易,语气很是轻柔地说道,“陛下已经做得够好了。”
小皇帝眉宇间一贯的肃穆,因这番话悄然散开。
自打记事起,他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规劝之语。
深宫的规矩、太后的约束、朝臣的劝谏……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哪里尚有欠缺,该如何步步小心。便是如今亲政之后,众人敬畏帝王身份,说话也多有权衡,鲜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宽慰他。
“像朕这般年纪的孩子……”小皇帝落寞地垂下眼睫,倍感怅然道,“朕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些什么,朕只知道,身为帝王,要守朝廷,安万民,护疆土。”他语气微顿,再次抬眼时,那抹浅淡的茫然瞬间褪去,“朕要早日成为像靖安侯那样的勇武之人,不借威势,凭己力而令天下归心。”
寒风猎猎卷起少年帝王的玄色武袍,衣袂翻扬不止。
而他身形单薄却岿然挺立,目光沉凝如刃,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魄力。
陆千仪看着他,心中颇有触动,于是道:“陛下将来定会成为比靖安侯更厉害的人。”
小皇帝微微一怔,对上她笃定而温和的眼神,终于绽开笑容道:“朕会努力的。”
*
冬月初十,下了半宿的雪终于在日出时停下。
陆千仪拥着暖和的锦被坐在床榻上,还能听见院子里下人们扫雪的声音。
“近来朝中多事,陛下应该无暇再去演武场练功了。”
伺候穿衣的下人们依次退出去,魏寻穿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高大俊美,坐在榻边对她说道,“你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陆千仪好奇道:“朝中发生何事?”
“邕州传来急报,南疆有一权贵子弟横死于邕州城,据说是因货权交割起了冲突,凶手还未抓到。”魏寻抬手将她颈边的发丝拨至肩后,平静地说着,“眼下南疆遣使施压,要我朝给出说法,否则便即刻封锁出货关口,永不与我朝互市。”
邕州自古以来,全倚仗边境通商维系民生税收,一旦商贸中断,城内百业萧条,大半商户难以维持生计不说,商税骤减,必然会使朝廷钱粮收支雪上加霜。
陆千仪听完消息不禁愕然:“死者究竟是何人?竟能引起这般动荡?”
魏寻长睫微敛,眼底掠过洞穿一切的冷光:“死者何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南疆狼子野心,所图匪浅。”
陆千仪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深意,眉间染上几分忧色:“闭市已然扼住邕州命脉,倘若再挑起战事……”
苦的便是黎民百姓。
而且,南疆这么多年都不曾与我朝为敌,如今突然出了这么档事,背后会不会与沈家兄妹有关呢?
魏寻似乎看出她的忧虑,以平和的语调缓声安抚道:“这些难题自有朝中文武百官去思虑,夫人尽可安心。”
陆千仪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眉头依旧不展,魏寻抬起搭在膝头的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神色格外柔和:“万事有我,夫人乖乖在家睡个回笼觉,等我回来,如何?”
陆千仪再次点头,可不知是不是因思虑太多而产生了更多依赖,在魏寻指节刚要收回的刹那,她心中蓦然生出一阵杂乱的不安,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沉默不言,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魏寻身体微微一倾。
炭火烘暖,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被衾的余温熨帖在他微凉的衣袍上,瞬间便染上几分寒气。
魏寻顺势将她拥紧,抬手搭上她的后脑,静静轻抚发丝,以此亲密无间的方式来消解她的不安。
“伯瑜哥哥。”陆千仪软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样缱绻眷恋的一句话,任哪个男子也无法不动容。
魏寻侧首将鼻尖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馨香,慢慢道:“我们不会分开。”
陆千仪“嗯”了一声,其实她没说的是,她害怕边境再起战争,害怕他又要去打仗,害怕他们会像三年前那样再也见不到彼此……
鬓发相蹭,他的脸颊微凉硬朗,给予她的暖意却滚烫至心口。
抱了许久,陆千仪终于不舍地松开手,道:“正事要紧,你快点出门去吧。”
“好。”魏寻低沉耳语,将一枚轻柔的吻落在她耳尖,低叹道,“要是能把夫人揣在身上,走哪都带着就好了。”
他脸上罕见地有了几分苦恼之色。
陆千仪笑了笑,而后想到什么,于是道:“快上朝去吧,晚上回来给你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喜欢 只要是你给
邕州一案牵涉边境通商争端与外朝人命, 户部和刑部必须派员协同处置,是以今日早朝的重点就在于商议派何人前往,最为合适。
小皇帝坐在宽阔威严的龙椅上。
昔日太后听政时, 珠帘隔出一重制衡, 如今帘幕撤去, 大殿之内再无旁人凌驾其上。
魏寻立于百官之首, 长睫半敛,面上没什么多余神情,一双眼眸深邃沉静, 默然听着各方说辞。
明明立于臣子队列, 那份举重若轻、执掌乾坤的气度,浑然天成,让人难以忽视半分。
底下的官员正轮番出来发表意见。
刑部之人要负责追查真凶、推勘案情,分清是非罪责, 若是人选庸碌, 断案偏颇,极易被南疆抓住把柄大肆发难,不过好在刑部有好几个断案老练的主事, 从中挑选一人前往便可。
相比之下,户部使臣的人选更为关键。
南疆借事端施压, 以断绝互市相逼,此去邕州, 户部官员需居中斡旋谈判,稳住两国互市大局, 既要守住本朝商利底线,又要避免冲突进一步激化。
是以此人不但要通晓商事利弊,心思沉稳、善于应变, 还要若兼具胆识身手,若遇突发危机,能从容应对。
可放眼整个户部,多是养尊处优的文官,谁都清楚邕州局势棘手。
办好是分内之功,稍有差池,便要背负挑起边境纷争的重罪。
一时间人人缄默,无人主动请缨。
静寂间,魏寻突然冷笑了一声,无情道:“碌碌之辈,不堪重用。”
户部众官员被这么一骂,原本垂着的脑袋不约而同又低了几寸。
唯有徐彦身姿挺立,红袍如画,在一派沉寂中迈步出列,声音清朗道:“臣愿前往邕州。”
小皇帝眸色微微放光,下意识看向魏寻,问道:“靖安侯以为如何?”
魏寻淡淡回眸看了徐彦一眼,平静道:“徐郎中通晓商事,兼有胆略身手,臣以为由他前往邕州,可行。”
有他这句话,小皇帝面露喜色,当即下旨道:“既如此,授户部郎中徐彦持节钦差,巡察邕州通商一应事宜,偕刑官同往,调停纷争,务必要稳妥处置南疆争端,保全边境互市!另拨禁军护卫使团,即刻启程。”
早朝结束后,众臣散去,小皇帝又留了魏寻议事。
自太后退政后,朝臣私下议论,如今的陛下对魏寻的信任和仰赖远胜太后。在他们眼里,靖安侯在朝中地位形同摄政。
此事原也不足为奇。
当初陛下能从太后手中夺权,全赖靖安侯在背后鼎力扶持,倚重他也是应该的。
有道是主少则国疑。众人担心的,无非是幼君临朝,臣下权高震主。像魏寻这样强悍的权臣坐镇朝堂,会独揽朝纲,架空皇权。
然而,怪就怪在,他们在魏寻的身上竟然看不到一丝这样的迹象。
昔日太后摄政时,人人皆知靖安侯跋扈,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其威势连太后都忌惮不已,而今太后倒台后,朝中压根无人能与之抗衡,他反倒收敛了锋芒,谋事而不独断,对于幼帝的一些治国言论也多有提点和赞许,无形之中少了些凌寒的压迫感。
看起来,竟像是真心实意的辅君之臣。
日过中天,漫天寒风吹卷着,依旧没有丝丝暖意。
魏寻披着大氅从皇宫出来后,抬眸随意看了眼灰蒙的天色,若有所思。
徐照试探问道:“侯爷,可是邕州那边出了什么差池?”
魏寻摇头,缓步走向马车:“陛下已确定让徐彦前往邕州。”
这和他们预料的倒是不差。
那侯爷为何这般神色?
不待徐照开口再问,魏寻踏上马车的脚步微顿,回眸吩咐道:“即刻派人去河东,将薛慕妍带回京都。”
徐照道了声“是”,对着车夫一番交代后,便径自离开。
一阵北风紧骤,本就灰暗的天色飘下零碎的雪沫子,继而越来越大,待马车回到侯府时,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呵气成烟。
魏寻心里头惦记着早上陆千仪说的惊喜,特意早早回来,可人还没走到墨松堂,便听管家说,夫人带着彩云和几名护卫出门去了,不在府上。
“夫人可说去哪里?”他问道。
管家答道:“没说。”
魏寻不禁有了几分失落,凝目望向漫天的雪,半晌未动。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低声语毕,他兀自一笑,站在前院廊下也没有再挪步的打算,举目观雪,静待妻还。
待雪渐小了,门口总算传来了下人们行礼的声音。
陆千仪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脚步轻快地往里走,直至看见魏寻等在廊下,眸光倏地发亮,满怀欣喜地朝他大步走来,颇有几分意外道:“你今日这么早回来?”
魏寻目光迎着她走来,抬手扫去她狐皮领子上的雪沫,似笑非笑道:“这么冷的天,去哪了?”
陆千仪眼中弯起两泓轻浅的笑意,神秘兮兮地从大氅下掏出一物,双手合拢遮掩住,只道:“闭上眼睛。”
魏寻不知她手里拿着什么,很是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便听到她说:“可以睁开了!”
她高举起手臂,纤白的指节近在眼前,指尖上挂着一块黄杨木做成的挂牌,仿着玉佩的形制,在顶端钻了圆孔,穿了一根深青绳络,而牌面上浅浅浮雕着她的小像。
魏寻从未见过这样的玩意,目光瞬间被那惟妙惟肖的小像吸引,抬手将木牌取下来,仔细过了目,缓声道:“今日出门就是去做这个?”
陆千仪开心地点了点头:“我让城中最有名的画师绘出了我的小像,再找木工雕出来,做成配饰,这样往后不管你走到哪里,想我的时候便可以随时拿起来看一看,怎么样?喜欢吗?”
魏寻认真凝望她俏丽面庞上的点点笑意,心中仿若有暖流淌过,噙着笑道:“喜欢。”
陆千仪又问:“我对你好不好?”
魏寻轻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眸中晕着一点满足的暖意,只道:“好,夫人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
“当然。”陆千仪的声音贴着他的胸膛响起,仿若传入心脏,“以后这个木牌你必须随身带着,要是弄丢了,我可是要罚你的!”
魏寻笑意更甚,语气很是低柔:“只要是你给的,我定以命守护。”
陆千仪一怔,不由轻笑:“我开个玩笑而已,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至于。”魏寻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低沉又郑重,“我不会弄丢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给的东西,都不会。
*
冬月十六,大雪连绵覆盖整条长街,寒风愈发料峭。
天边朝阳未出,侯府尚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大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与叩门声。
驿卒满身落雪,冻得青紫的双手迫不及待把信函递向管家,急喘道:“贺家公子从河东寄来八百里加急信!速呈侯爷!”
墨松堂内炉火融融,一室如春。
廊下几名婢女端来了早膳,其中一份白釉彩绘面碗外头盖着一只黑漆木食罩,牢牢兜住热气,碗里装的是楼二娘一大早起来专门为陆千仪做的长寿面。
一行婢女刚走到门口,便被彩云无声拦住。
外头正是晨雾浓重,寒风彻骨之际,无形中一股紧绷的气息笼罩下来。
陆千仪才刚起身,草草披上外衫,还未穿好鞋,魏寻已接过信函,拆开匆匆阅览。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气灌入屋内,魏寻眉间陡然一冷,问责般的目光瞬时射向站在门外的徐照。
徐照驻足原地,似乎从他眼中看出了不祥之意,面色骤然一变。
陆千仪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魏寻看向陆千仪时有几分犹豫,唇线一抿,道:“五日前,华安郡主被歹人掳走,下落不明。”
陆千仪瞳孔一震,浑身的血都骤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徐照霎时间头皮发麻,扑通一声扶刀跪地:“侯爷恕罪!前几日大雪封路,派出的亲卫在路上耽搁了两日,属下原以为接回郡主的事不是太紧急,便未及时禀报,没想到……”
薛慕妍有多重要,他岂能不知?
抛去郡主的身份不说,她可是陆千仪最亲近的妹妹,他原以为魏寻让他派人去接郡主回来,是为了让陆千仪与她赶在过年前姐妹团聚,此念头先入为主,竟叫他一时没往深处想,只道眼下离除夕还有些时日,耽搁两日应不打紧。
怎料,偏偏是耽搁的这两日出了岔子!
按照脚程,亲卫应该昨日才到达河东,即便知道了郡主被劫,传回来的消息恐怕还在路上。
陆千仪已经没空去管他们什么时候派人去接薛慕妍了,径直扯过信纸,待看完信上内容,头皮又是一炸,情绪险些难以收住。
光天化日之下,华安郡主在薛家老宅被人掳走,现场除了几名被杀的仆婢,没有任何线索。
贺云溪深觉有异,催着薛家老太爷发动河东所有人脉,全力搜寻郡主下落,然而薛老太爷却顾忌弄丢宗室郡主,罪责难逃,压根不敢声张,竟是存有侥幸心理,还想拖延上报的时机。若非贺云溪多个心眼,第一时间传信回来,他们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妍妍是当朝郡主,哪个不要命的敢绑架她?”陆千仪紧张得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还有,绑匪既未留下线索,说明根本不是寻常求财之徒,既不求财,又能悄无声息地避开长公主府众多侍卫的人……”
一个令人悚然震惊的答案窜进脑海。
陆千仪冷气倒抽,抓着魏寻的手臂道:“是南疆人!”
对上魏寻沉默的眼神,她越发笃定:“一定是沈家兄妹和南疆人合谋绑走了妍妍,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
对付她便是要对付魏寻。
除了沈茵茵兄妹,还有谁能想到以薛慕妍为质,来要挟他们夫妇?
徐照听完眉头拧得紧紧的。
算起来,沈家兄妹与侯府可以说是血海深仇,正如陆千仪所说,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薛慕妍,而是要以薛慕妍为筹码,来达成目的,最要紧的是,薛慕妍乃千金之躯,一朝落在那些歹人手里,恐怕不会好过。
这一刻,陆千仪心头难以抑制地震颤,冰凉的手撑在魏寻臂上,却只感寒意肃杀,当即道:“我要亲自去找妍妍!”
她转身便疾步走进内室更衣,魏寻深知一时拦不住她,于是对着徐照吩咐道:“传令下去,自河东往邕州,沿路所有驿站和关卡都要仔细排查,凡有异常,一律先行拿下。”
“是!”
徐照刚站起来,转身便见杨硕风尘仆仆赶来,甲胄上尚带着冰雪寒气,神色凝重道:“侯爷,紧急军报,南疆陈兵邕州城外,意与我军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绑架 疯女人,差
临近邕州的荒庙内。
一瓢凉水泼到脸上, 薛慕妍瞬间就被冻醒。
冷水的刺激加上鼻腔还隐隐泛着一股呛人的气味,令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口鼻时, 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被捆缚在了身后。
粗糙的麻绳绑得死紧, 已经在她细嫩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磨痕, 稍一动弹就痛得要命。
水珠从她浓长的眼睫坠下, 挡住了视线。
她这才想起来,距离她被抓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对方不知是何身份,竟然能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薛家老宅, 不等她反应过来, 便用浸了呛人药水的巾帕捂住她的口鼻,将她迷晕,中途几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几乎都在赶路的马车上, 手脚都被捆着, 而看守她的人一见她醒过来,随着喂她喝点水吃了几口干粮,便再次将她迷倒。
此刻她虽清醒, 脑袋却是昏昏沉沉,像摇晃的浆糊。
“别来无恙啊!我的好侄女。”熟悉的声音乍一响起, 薛慕妍陡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抬眼一看, 站在眼前的正是昔日雍王府世子,沈翘!
半年未见, 依旧是那张面孔,模样未有大变,气质却已判若两人。
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 锦衣玉食,成日游嬉无度,眉眼间总是挂着一股散漫轻狂之态,如今弃了王公贵族的锦冠华裳,穿的是南疆人的服装,腰间佩戴兽骨和银饰,一身异域打扮将他那身游手好闲的纨绔做派磨得一干二净。
双眸朝她看过来时,多了些历经风霜的野气,阴森森的,好像一条打量着猎物的毒蛇。
薛慕妍万万没想到,绑架自己的人竟然是他!
见她怔愣,沈翘便蹲了下来,唇边挂着一抹邪笑:“怎么?认不出本世子了?”
素来把玩珍奇扇玉的手上,此刻正拎着一把冷硬的匕首,寒光逼人。
左右看看,好几名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拿着刀守在周围,显然,这些人都听命于沈翘。
薛慕妍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极度惊慌下,强忍着战栗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的,当然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也不知是不是看她此刻过于羸弱,沈翘竟是没打算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如今的皇位本该由我父王来做,他既遭奸人所害,本世子势必要为他报仇雪恨,夺回皇位!”
薛慕妍道:“雍王行刺天子,犯的是谋逆之罪,文武百官皆是见证,你莫要在此颠倒黑白!”
沈翘冷冷地笑了一声,语气逐渐暴躁:“文武百官算个屁?若不是有魏寻此等悍将阻挠,我父王怎么可能会死?本世子怎会沦落到今天这等地步?如今的皇位又怎么可能轮得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坐!”
薛慕妍被他吼得毛骨悚然,下意识要往后挪。
沈翘看着薛慕妍战战兢兢的模样,面色又突然挂上了几分得逞之意,只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初本世子没能与魏寻抗衡,那是因为没能拿捏住他的死穴,多亏了我妹妹的提醒,本世子这才想起来,还有你这么颗好用的棋子。”
沈茵茵?
薛慕妍听到此处,脸色已经苍白许多。
纵是平日里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一通话听下来,也明白了沈翘的言外之意。
魏寻的死穴是姐姐,而姐姐唯一的软肋,是她。
正面交锋他们没有胜算,可拿她做人质,结果便大不相同了。
一想起自己身陷囹圄,会给姐姐带来多大的麻烦,薛慕妍一瞬间悔恼交加,焦灼心情甚至盖过了恐惧,呛声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与陆千仪之间隔着杀父之仇,情分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了,你想用我来要挟他们,恐怕是竹篮打水,白费功夫!”
“哈哈哈哈……”沈翘听完竟然一阵嘲笑,根本不为她此言所动,“你当本世子傻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姐妹一直有书信往来,隔着杀父之仇,还能如此情深义重……”他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喟叹,得意道,“那不正说明,本世子抓对人了吗?哈哈哈哈……”
薛慕妍不由色变。
沈翘这半年来,实在难逢如此得意的时刻,尤其是确信自己抓着魏寻夫妇的短处,只等人来自投罗网,整个人都张狂起来,用匕首的刀面挑起薛慕妍的下颌,邪笑道:“话说,你爹可是因她而死,你竟然还想着护她?你蠢不蠢?”
薛慕妍见他不上当,心里已是焦急万分,此刻又因他这番刺激,连着方才自掘伤疤的隐痛都一块涌了上来,眼眶陡然蓄满了泪,一字一句瞪视他道:“我爹的死,是他犯下错事换来的代价,天理昭昭,国法有度,怨不得任何人!我薛慕妍贵为郡主,即便是死,也绝不愿成为你们这群贼人的刀剑,刺向我至亲至爱之人!”
她通红的眼中,抱着一丝奋不顾身誓要与他鱼死网破的决然,沈翘不由惊怔,可正是这怔愣的瞬间,薛慕妍竟双眼一闭,仰脖迎着那抵在下颌的刀锋前倾!
她欠姐姐的已经够多了,这一辈子都难以偿还,她绝不能再成为别人掣肘姐姐的弱点,将她拖入险境!
她的举动完全在沈翘的意料之外。
生死刹那间,沈翘眼皮骤然一跳,凭借本能迅速缩手收起了匕首,随即毫不犹豫抬掌将她击晕。
一系列动作发生得极快。
待薛慕妍昏倒在地上时,沈翘翻掌查看起干干净净的匕首,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低骂道:“疯女人,差点误了本世子的大计。”
他将刀收回腰间,命人看好薛慕妍,随即大步走出荒庙。
眼见着斜阳西落,一日又要过去,沈翘瞳孔微微缩了缩,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待天全黑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负责打探消息的侍卫伏首朝他禀报:“启禀世子,进入邕州城的各个要道都有重兵把守,尤其是通往南疆的边境城门,由朝廷派来的钦差亲自排查,管控甚严。”
沈翘问:“可知来者何人?”
侍卫想了想道:“是个年轻的文官,据说……姓徐。”
“姓徐的?”沈翘凝神一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难不成是徐彦?
若真是他,事情可就麻烦了。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特地避开魏寻的眼线将薛慕妍带走,为的就是将她带回南疆,与陈列在邕州城外的大军汇合,届时有人质在手,真打起仗来也是他们更占优势。
可眼下的关键,便是出城。
侍卫久等不到他的下文,于是大胆开口道:“世子,不过是个文官而已,要不……趁着夜色提前解决了他,待邕州内乱,咱们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呵——”沈翘冷笑了一声,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提议,“他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你们这十几号人加起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侍卫不由讶然,又问:“是否要传信回南疆,让圣女多派些人手相助?”
提起圣女,沈翘突然眉心一拧,极为不悦地冲着他凶道:“本世子做事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圣女、圣女……同样是南疆公主的骨肉,凭什么她沈茵茵能做圣女,受族人敬仰,而本世子却要豁出命去,辛辛苦苦地出来当个跑腿的!”
南疆自古以来便由南疆王族统领,众多峒寨部族联盟而成,南疆人信奉山林古神,圣女便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极受尊崇。
圣女不由王族册封或世袭,而是必须从历代南疆公主留下的血脉中,选出能引圣木显灵之人,尊为圣女,统管祭祀,受万民敬仰。
当初,他们一路逃至南疆,本不受欢迎。
恰好碰上南疆筹备遴选新任圣女,原定几名身负王族血脉的少女轮番登上圣坛试炼,却无一人能引动灵兆,各部顿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暗道天降神罚,南疆恐有灾祸。
大祭司与南疆王为此一筹莫展。
沈翘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带着沈茵茵去参与试炼。谁料沈茵茵踏入祭坛的刹那,坛中古木竟无风轻颤,连栖于古木上的彩鳞灵蛇都缓缓游来,极为温顺地盘伏在她脚边。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毫不犹豫齐齐叩拜,高呼:“圣女现世!天佑南疆!”
沈翘当时近乎狂喜,原以为一路颠沛流亡,走投无路,终于迎来转机。
他们本就有南疆王族的血脉,沈茵茵又当上了圣女,从此以后他们在南疆有了立足之地,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为父报仇?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南疆人尊崇圣女是真的,但对于他这个外来之人,虽出于礼遇封了个怀圣世子的封号,但实际上这个头衔不过是给予圣女哥哥的一个体面,并无任何实权。
换句话说,若无沈茵茵,他在南疆什么都不是。
一想到余生都要靠依附妹妹的荣光过活,沈翘心里满是不甘,是以这回行动,他铁了心要做出点功绩,让南疆那帮人都长长眼!
侍卫被他凶得埋下了头,过了一会,才听他冷静下来,沉声吩咐道:“明日一早,给她服下换颜丹,城门一开便出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识破 魏寻的陪伴
隆冬寒夜, 西南的山风刺骨,夹着林野独有的湿冷,刮得人眉眼事疼。
寒星出天, 不见明月, 整个洛州还笼罩出一片昏暗的墨蓝当中, 巡查的士兵正值交接, 一阵密集如擂鼓的马蹄声滚滚而来,踏碎长夜寂静,转瞬便到城下。
值守的士兵瞬间警觉, 一个个戈矛横斜, 举起火把站出垛口之后向下观望。
十余骑快马奔至城门口才勒住缰绳,骏马大口喘息,口鼻喷是团团生雾。
夜风肃冷,一眼望去, 为首二人身姿气度皆不像寻常赶路之人。
那男子身形高挑沉挺, 单手勒缰,自有一股惯掌权柄,久居上位的慑人气度, 只单单抬眸往上扫了一眼,威严冷峻的压迫感顿何令人肃果起敬, 不敢造次。
而一旁身形较为纤瘦的显果什个女子,穿着厚实的冬日骑装, 领口圈着生狐毛领,长发尽数束紧, 此刻正同那男子一般,抬头看着城门守将,眉心微蹙, 似有一种奔赴危局的焦灼之色。
城头值守武官于什大喊问话,带着真分郑重的审慎:“夜半封城,来者报上名号!”
一名亲卫驱马往前半步,高高擎起鎏金令牌,跳动的火把映是令牌上威严的纹饰。
“靖安侯奉陛下旨意驰援邕州,御赐令牌出此,即刻开城!”
值守武官心神骤果一凛,转头厉声吩咐身侧部下:“速速打开城门!”
火光摇曳中,沉重的城门向内缓缓开启,
马蹄错落急行,踏得吊桥木板微微震颤。
入城之后,守将引一行人直奔专门供朝廷钦差、大员临何驻留办在的行衙。
郡主被劫的消息出朝中并未在开,小皇帝得知此然,只以驰援邕州为名,即刻钦命靖安侯魏寻,领青朔大营精锐铁骑赶往。
陆千仪心系薛慕妍的安危,等不及和大部队一起,与魏寻二人率先轻骑启程,只带十数名亲卫,真乎昼夜不眠地快马疾驰,历经七日七夜,终于出夜半何分赶至洛州城下。
穿过洛州再行一百余里便什邕州。
为方便赶路,陆千仪连御风的大氅都未穿。
连日奔袭,严寒逼人,陆千仪的精神和体力一度达到极限,完全什凭借着一腔迫切的热血咬牙坚持下来的。
随着马匹的速度减慢,身上那股因剧烈颠簸和摩擦的疼痛便席卷而来。
魏寻体魄坚韧,尚能支撑得住,可目光触及她那累得发青的脸色,心都被揪成一团。
他脚尖一蹬马镫,身形利落地翻落下马,走上前来要扶她,安抚道:“今夜公论如白都要出此处稍作歇息。”说完怕她还要逞强,又接着补了句,“顺便等一等搜寻队传回来的消息。”
他们自京都沿路过来,途中收到数次来自搜寻队的消息,皆没有找到薛慕妍的行踪。
邕州城什最后的希望。
陆千仪虽迫切地想要尽快赶至邕州,亲自把关,可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根本坚持不住了,若不保存些体力,待所找到了绑架妍妍的人,恐怕也公力与之一战,反成拖累。
而且,看魏寻的样子,说?么也绝不可能再允许她赶路了。
她搭着魏寻的手掌要下马,可股间的刺痛犹如刀割般剧烈,令她动作骤果僵住。
陆千仪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魏寻的眸色沉得难看,伸臂将她动弹不了的那只腿轻轻抬过来,随后改将她拦腰抱下来。
他一路抱着陆千仪疲惫的身躯大步走进行衙,看起来虽有些风尘仆仆,眉眼却不见半点颓相,依旧冷锐清俊。
行衙作为临何落脚的住时,环境虽果还算过得去,可大半夜的,除了值守的衙役,根本找不到伺候的仆婢。
魏寻让徐照打来一桶热水,关上房门,将热水倒进铜盆里,浸湿布帕。
屋内的烛火颇为幽微,加深了倦意。
陆千仪侧伏出厚厚的锦被上,真乎出脑袋沾到床榻的瞬间,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昏沉间,只感觉魏寻坐出她身边,用温热的湿帕子慢慢地帮她擦拭脸颊和手,又脱下她的鞋履,将她整个人抱着调整了个方向,随后便什厚实的锦被盖出了身上。
简陋的异乡居时,魏寻的陪伴终什令她卸下最后一丝的防备,完全进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可也很快就醒了。
陆千仪再睁开眼何,天色已经大亮,空荡的床侧还隐约萦绕着魏寻独有的气息。
屋外,徐照披着晨露匆匆赶来,向魏寻呈上最新的密信,只道:“徐郎中从邕州传来消息,城中暂未发现郡主的踪迹,他已经加派人手守住是城要道,那些南疆人恐怕也藏不了多久了。”
魏寻接过信条扫视而过,面色看不是太大波澜,随即返身走回屋内。
陆千仪已起身收拾齐整,脸颊因刚从被窝里是来而有些绯红发烫。
魏寻带着一身清冷晨露进门,下意识将房门关上,以免寒风乍果吹着她,冷热交替之下容易事病。
“醒了?”
他一身利落武袍收紧高大的身形,刚踏进门何脸上还有一丝惯有的冷意,发现她走来,嘴角下意识微微扬起,关心道,“感觉好点了吗?”
陆千仪点了点头,着急问道:“可有妍妍的消息?”
魏寻冷静道:“还未找到,但邕州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他们跑不了。”
一听这话,陆千仪眸中那点微光再次黯淡。
魏寻朝她低下身子,语气笃定又柔和:“郡主什他们唯一的筹码,眼下定果不会有性命之忧,邕州是口有徐彦坐镇,我们只需从后方包抄,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眼看着她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了些,魏寻轻柔一笑,“公论如白,我都会帮你救回郡主。”
陆千仪道:“好。”
*
邕州城南,苍远门。
徐彦正带人严密盘查是城的百姓,未着官服,穿的什一身利落紧致的深蓝武袍,腰间佩着两把惯用的剑,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也凝着一层严肃的冷意。
南疆兵马屯驻出四十里外,风声早已传遍城内,一众行商之人嗅到危机,大多不敢贸果离开故土,事怕一旦打起仗来,被困出异乡回不去。
什以这真日,往来南疆的人寥寥,为数不多要是城的,皆什已经了结了邕州这头的事意,急于返回南疆的客商。
是城的人和车列排着队等着放行,纵果一个个皆手握齐全的通关文书,但想到战然一触即发,又碰上前时未有的严查,众人公不提心吊胆,只怕一个不慎被扣留下来。
当地的官员都聚集出此处,戍卒手持戈矛分立两侧,徐彦亲自接过每个人呈上来的在凭和商引两份文书,对着人细细比对相貌,再逐件检视车马行囊,连货箱夹层也要伸手查探一番,确认公异后,才让人放行。
城外官道空旷寂冷,遥遥能望见层叠的山峦,翻过山头,便什南疆国界。
沈翘排出队列中,一身南疆平民的打扮,粗布短褐,鬓边缠着彩布,面容因服用了换颜丹而发事了些微改变,虽称不上与原本的样貌截果不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但只要神态伪装得当,一般人很难看是端倪。
他身后拉着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车上铺着毡毯,一名女子披头散发蜷缩躺出上头,双目紧闭,昏昏沉沉毫公精神,身上盖着棉被,只露是了小半张脸。
换颜丹效无甚佳,唯一的弱点便什维持的何间只有一个何辰,待何间一到,药效退去后便会显露是原本的容貌。
因徐彦审查过于严谨,排队等候的何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长,好不容易等到吏卒喊道:“下一个!”
他忙低下头,拉起木板车就赶上前去。
沾染着尘土的双手颤巍巍地将在凭、商引递到徐彦眼前。
徐彦接过文书,先什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木板车,一边检查文书的所伪,一边道:“报上姓名。”
“小人名叫莫古。”
“作白营事?”
“以采卖药材为事。”
沈翘头半低着,一副畏畏缩缩的老实样。
徐彦检查完文书,仍将文书攥出手里,抬起眼看着木板车问道:“车上什?么人?”
“回大人,车上躺的什内子。我夫妻二人来邕州售卖草药,不料她途中染了急病。城中医者都束手公策,小人这才要赶着回南疆寻部族巫医救治,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徐彦不置可否,走到木板车旁,微微偏头观察起那女子的容貌。
沈翘目光跟随着他,面上并不显露?么,紧握成拳的双手隐隐泛生。
片刻,徐彦似乎并未发现异样,不再看车上的女子,转身朝她走来,将文书交还给他。
沈翘暗自松了口气,正欲弯腰抬起车把何,却听徐彦突果冷不丁说了句:“我朝之人称呼妻子为内子,而南疆似乎并不如此。”
沈翘一何怔住,抬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脸色突果生了真分。
“你并不知道南疆百姓如白称呼自己的妻子,对吧?”徐彦缓步逼近,笃定道,“沈世子。”
此言一是,公论什沈翘还什周围的戍卒,都骇果一惊。
沈翘愣了一下,虽不知他到底如白看是自己身份,但很快反应过来,掏是匕首来直直朝着徐彦刺去。
徐彦可什京都派过来的钦差大臣,身上带着御令的,当地官员一见他有危险,霎何间吓得失声大喊:“保护徐大人——”
与此同何,周围突果涌是一批南疆人,纷纷持剑向徐彦袭来。
徐彦侧身躲过沈翘的袭击,轻松便制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倏地射向木板车上的人影。
南疆人精通蛊术,改变容貌并非难然。
徐彦不过诈一诈对方,并未有十足的把握,倒什沈翘沉不住气,这才露是了破绽。
沈翘既果出这,那车上女子极有可能就什华安郡主!
负责保护徐彦的禁军和南疆人打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徐彦不欲与沈翘纠缠,直接将他丢给身旁的士兵,大步走过去掀开木板车上的棉被。
果而原本躺出车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却出被子被掀开的瞬间,双眼骤果睁开,露是淬毒般狠戾的眼神,将藏于掌心的药粉迅速扬是。
徐彦身形极快地向后撤步,抬臂遮挡住口鼻的同何,反手抽是佩剑。
那女子身手极好,一下翻身跃起,根本不可能什薛慕妍。
意识到这点,徐彦眼底只剩冰冷的戒备,毫不留情地挥剑与对方厮打起来。
飞扬的毒粉终归什影响到了禁军和戍卒的战斗力,剑鸣刺耳交锋,不少士兵倒下,加上时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木板车上的女人吸引过去,混乱间,竟一何公人发觉城门侧边的隐蔽处,有一道灰衣男子正挟持着所正的薛慕妍疾步遁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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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丧失理智 “他还在下
沈翘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声东击西的算盘, 利用自己的暴露来制造混乱,好让同伙将真正的薛慕妍带出邕州城。
薛慕妍提前被喂下换颜丹,许是因为出城的时机耽搁太久, 这会药效有消退的迹象, 她的面容已经隐约恢复了几分, 只是身上罩了一件南疆女子的衣服, 此刻被灰衣男子用手死死捂住嘴巴,即便是相识之人也难以轻易认出,更别说值此混乱之际,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徐彦的身影近在眼前。
薛慕妍瞳孔骤然一缩, 竭力地想要挣开桎梏朝他呼救,奈何她的力气于对方而言不过螳臂当车。
一双素来骄矜明亮的眼眸,此刻蒙着绝望的泪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扯着远离救兵。
沈翘眼看同伴挟持着薛慕妍已经快要穿过城门的门洞,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猛地发力挣开禁军扣在他臂膀上的手,正要用随身携带的毒粉制造混乱,可就在这一瞬, 远处骤然响起“咻”的一声冷箭锐响。
雕翎箭矢劲疾如电,势如奔雷, 裹挟着凛冽风声从他头顶急速飞过,瞬息便跨越百步距离, 精准射入灰衣男子的后脑。
发箭之人力道沛然刚猛,一刹射穿对方头颅带出一道血的同时, 竟令对方整个人都猛地往前扑倒,连带着薛慕妍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破空一箭,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彦一剑豁开敌人的胸膛,转头望去,只见魏寻身骑黑马,长臂执弓挺立,霜白修长的指节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松松停在半空中,漆眸睥睨下,他看着城门处倒地之人,仿佛在看一只痴心妄想的蝼蚁,神色冷峭。
“是妍妍!”陆千仪几乎在与薛慕妍四目相对的瞬间,便认出了她。
一个人哪怕容貌变了,可眼神不会变。
那样惶恐未定,犹如抓住浮木一般激动的目光,她绝不会认错!
陆千仪目不转睛激动道:“那个人是妍妍!”
徐彦等人这才要上前救人,沈翘已经利用距离的优势,抢在众人之前脚步疾掠过去,将匕首横在薛慕妍脖子上,将人牢牢扣在身前,厉声喝道:“都别过来!”
“姐姐!”薛慕妍在见到陆千仪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沈翘以薛慕妍为盾,刀或箭都不能轻易对他施展。
魏寻不得以收了弓。
陆千仪见此情形,登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想也不想便翻身下马,抽剑疾奔而上!
“站住!”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上薛慕妍的皮肉,陆千仪吓得不敢再动,只道:“不管你要什么,只要你放了妍妍,我都能满足你!”
沈翘脸上布满穷途末路的狠戾,十分警惕道:“一旦放了她,我必死无疑!”
剩余的几个南疆人迅速围拢在沈翘身边,其中一人低声道:“世子,断云岭有咱们的人手。”
沈翘闻言顿时眸色发亮,可随着魏寻的身影走近,整个人又立马慌张到了极点,押着薛慕妍不断往后退,喊道:“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说着,还真将刀锋往薛慕妍脖子上一压,一丝殷红的血珠立刻顺着雪白颈线渗了出来,刺目惊心。
薛慕妍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崩落:“姐姐……”
“住手!”陆千仪眸色骤紧,几欲冲上去,徐彦下意识差点要伸手拦她,却见魏寻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冷眼看着沈翘片刻,抬手示意众人退后,平静道:“放人。”
闻言,将沈翘团团围住的士兵立刻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陆千仪此刻心乱如麻。
沈翘得了机会,便挟持着薛慕妍一步步往后撤。他太清楚魏寻的本事,半点都不敢松手,依旧整个人躲在薛慕妍身后,待离得远了,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时,方把心一横,拽着薛慕妍开始往山上逃。
“追!”魏寻话音未落,人已经抬步疾冲而出。
一行人顺着山道奋力追上山,凛冽山风卷着枯枝败叶扑面而来。
脚下山路崎岖湿滑,沈翘还带着薛慕妍,纵使抢先逃脱了一段路程,又如何能真的甩掉他们?
追至山腰,簌簌响动四起,树丛乱石之后,骤然涌出大批南疆装束的族人。
他们手持短矛、砍刀,脸上绘着部族纹样,早已经在此埋伏等候。
“杀!”
喝喊声冲破山林,埋伏的南疆人直扑过来,瞬间将魏寻一行人拦断。
刀矛相撞之声轰然炸开,不待陆千仪反应过来,魏寻长剑寒光扫过,瞬息便斩杀逼近她身前的两名敌人。
殷红鲜血瞬间喷溅在他冷白俊颜上。
徐彦虽不慎吸入了部分毒粉,但好在体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出剑的招式也愈发凌厉只是此刻浑身浴血,颇有种与其本质格格不入的冷戾之相。
他出声提醒道:“这些人不对劲。”
陆千仪被魏寻挡在身后,几乎不怎么需要亲自出招,闻言便打量起这群人,可她发现这些人除了穿着打扮和兵器较为奇特外,看不出其他,哪怕是战斗力也不算强悍。
魏寻却一下看出端倪,声色沉冷:“是鹰虎兵。”
南疆人不但极善山林伏击,还根据本土的作战优势训练出一支精锐死士,分鹰兵和虎兵两组,协同作战。
虎兵以近身攻击为主,持短矛、环首刀,一般会先冲出来与敌人正面厮杀,消耗对方战力的同时,吸引住所有注意力,鹰兵则藏于暗处,用的是配有鹰爪钩的藤索,只待看准时机便会发动偷袭,甩出鹰钩飞索,一旦勾住皮肉,伤人擒敌,不在话下。
陆千仪对此组织早有耳闻,是以意识到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像毒蛇似的盯着他们时,不由毛骨悚然。
然而关键时刻,惊悚也只是一瞬,眼看魏寻劈出了一条血道,她立即沿着沈翘逃跑的方向追去。
藤索带着鹰爪钩钩呼啸破空,自侧边密林暗影里暴射而出,三爪倒刺直朝着陆千仪腰间飞勾而来。
“小心!”
魏寻手腕急探而出,避开锋利的钩尖,指节用力攥紧后方绳索,臂膀猛地发力,反向将绳索狠狠回拽!
树梢上埋伏的鹰兵万万没料到对方不但如此大胆,臂力也强大得可怖,惊诧的瞬间已经被猛地拽下,命丧剑下。
再往前便是山崖,寒风势猛如啸,迎面扑打。
沈翘在崖边刹住脚步,回头呵斥道:“既然你们非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拉上她垫背。”
话音刚落,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将薛慕妍往悬崖外狠狠推了出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惊叫声划破山风。
陆千仪心脏瞬间停住,瞳孔骤缩道:“妍妍!”
千钧一发之际,魏寻手腕抡起方才缴获的那根藤索,用力猛甩出去,粗韧的藤索以一种极为精准的力道迅速缠绕住薛慕妍的腰腹。
下一瞬,跌落之势陡然遏止,薛慕妍整个人被巨力拉得凌空飞荡,从悬崖边往回掠来。
陆千仪下意识跑上前欲接住她。
与此同时,两条鹰钩索同时飞出,铁钩倒刺张开,借着狂风之势直扑魏寻。
魏寻此刻双臂正蓄力将薛慕妍往回拉,根本来不及闪躲。
就在陆千仪成功接住薛慕妍的瞬间,“嗤、嗤”两声穿肉闷响。
两道鹰钩各自狠狠扎入魏寻的两侧肩胛骨,紧接着往后拖拽的力气同时爆发,藏在暗处的鹰兵竟是数人合力,一同收拽绳藤。
魏寻额角青筋骤然迸出,竭力稳住身形,用手抓着鹰钩的根部,不让倒刺继续向内绞割血肉。
可那来自暗处的蛮力显然以多胜寡,带着绝对性的压制。
最后全力一拉,魏寻脚底骤然从地面抽离,整个人被鹰钩绳带向崖边。
蜿蜒血迹被风肆意扬起。
“侯爷!”徐照远远望见这幕,霎时肝胆俱裂。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陆千仪这边才刚松开薛慕妍,抬眸看去,茫茫白雾中,那道玄色身影犹如飘落的枯叶,最后朝她投来眷恋的一眼,转瞬便坠落无踪。
“伯瑜哥哥——”
陆千仪浑身血液都被封冻住了,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向崖边。
山崖下白雾茫茫,将他的身躯吞噬得一干二净。
什么也看不见了。
陆千仪扑倒在崖边,怔愣不过一瞬,毫不犹豫便要纵身跃下,霎时间,徐彦弃剑奔来抓住她的手臂往回拉。
乱石簌簌滚落。
“小花仙,你冷静点!”徐彦双臂箍得极紧,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松动半分。
徐照带着一众亲卫冲到崖边向下查看,霎时浑身冰寒。
“放开我!”陆千仪眼眶通红滚烫,歇斯底里要往前跳,“他还在下面!我要救他!我求求你放开我……”
见她已然丧失理智,徐彦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几度险些拉不住她,索性径直将她打晕,这才镇定施令道:“集结所有人手,下山搜寻侯爷踪迹!”
所有士兵顿时四散行动。
薛慕妍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面上已是惨无人色,而沈翘和南疆人则早在魏寻坠崖之际,便遁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温泉 你……认不
“我等按照徐郎中之令, 在崖底找了三日,只找到了一些衣袍碎角,说明侯爷的确掉落到了崖底。”
徐照在台阶下埋着头, 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似乎正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说话时仍旧红了眼眶, 声音嘶哑,“断云岭底部是南疆赫赫凶险的弥瘴林,终年毒瘴缭绕, 外来之人一旦踏足, 便会中毒而亡,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去,可……”
可魏寻提前了解过南疆布局,是十分清楚这点的!
高崖坠落, 生死本就渺茫, 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眼下偏偏什么也找不到。
倘若他当真大难不死, 应该会在崖底等待救援才是,然而单从眼前情况来看, 他怕是极有可能被南疆人带走了。
魏寻乃本朝一大悍将,这些年全因有他坐镇, 南疆这些边国才会如此安分。
如今伤重落入敌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徐彦立在行衙的院子里, 眉头深深锁紧,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陆千仪那日醒来之后,和众人一块在崖底找了整整两日, 原本在崖壁斜长出来的树枝上找到衣袍碎片时,她尚存有一丝希望,以为魏寻应是被树枝拦住,并未径直坠到崖底,可等到所有缚绳沿着崖壁一路搜寻下来的士兵都一无所获时,最后那点支撑着她的力量轰然崩裂。
长途跋涉的疲惫,再加上巨大的精神打击,压得她一口鲜血当场喷吐出来,如楼阁倾颓,身体一软便昏厥过去。
徐彦收回目光,看向铺在石桌上的堪舆图,冷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眼下要想知道伯瑜的下落,恐怕必须派人潜入南疆探查一番才行。”
徐照立时道:“我去!”
徐彦并不急着答应,指着图纸道:“除去那片瘴林,唯一有机会潜入南疆国界的,便是翻过西面这座紫英山,只是山那边敌情不明,布防虚实我方一概不知,若是此刻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徐照闻言不由咬牙,急迫道:“徐郎中可有计划?”
“继续派人在弥瘴林附近搜寻,吸引南疆人的注意,再遣一支精锐,入夜后随我前去紫英山,待摸清布防情况,再做打算。”
徐彦眼里似乎流淌着许多情绪,说话时目光仍不大放心地朝陆千仪所在的房间看了眼,“另外,朝廷派来的大军即将抵达,这种时候,此事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徐照郑重点头:“明白!”
陆千仪身心受创,昏睡了一夜,薛慕妍今晨刚从她房中离开,回自己屋子里小憩了一会,放心不下又过来看她。
南方的深冬,没有漫天落雪,却是干冷倾骨。
待到庭院外面的走廊上,正好瞧见徐彦走出来。
薛慕妍脚步于是一停,沉默片刻,才敢问道:“找到靖安侯了吗?”
这一位虽然被救回来,脸上却无半点喜色的郡主殿下,穿着一身颜色浅淡的素裙,颈上缠绕着一圈纱布,静静立在光秃秃的藤架下,朝他看来时,目光却似有烟雨般的惘然。
徐彦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只道:“尚未找到。”
薛慕妍不自觉咽了咽嗓子,任由穿廊而过的冷风钻进身体,激起阵阵酷寒。
徐彦还赶着去安排事情,并不打算多说什么,略一颔首便越过她接着往外走,可待走了几步,回眸看见薛慕妍怔怔站在原地并不挪步,眸光微转,才慢慢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小花仙为了救她才来的邕州城,魏寻追随小花仙而来,如今却因换她一线生机而坠崖,生死未卜,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隔在她们之间的那段旧事犹如新愈合的疤痕,尚显脆弱,此刻,她怕是想见却不敢见。
驻足片刻,徐彦调转身体过来朝着她,用一种轻淡平和的语气道:“南疆人此番作乱,最终图谋的并非一人性命,而是我朝之疆土,此乃两国之间的博弈,众人皆在局中,郡主死里逃生已是不易,莫要太苛责自己。”
薛慕妍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宽解之意。
她转头看向徐彦。
徐彦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不期许她会有什么反应,再次颔首一礼,便转身离去。
行衙原本可供差遣的下人并不多,当地官员得知陆千仪的身份,特地找来了好几名能干的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这些人初来乍到,只听说屋里头躺着的是京都来的贵人,情况不佳,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等候在外面,谨慎防备着陆千仪醒来突然传唤。
除此以外,她们半步不敢离开,也不敢随意开门进去查看陆千仪是否醒了。
薛慕妍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来到门前,慢慢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丫鬟们依旧守在门口,不一会,忽然听见屋里头似乎有细微的纸页轻扬声,紧接着,便见薛慕妍攥着一张纸冲到门边,脸无血色,惊惶道:“快去禀报徐郎中,姐姐不见了!”
*
入夜的紫英山横亘在两国交界,山峦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兽。
冷白月色铺洒在如墨漆黑的山头,带来仅有的一丝光亮。
陆千仪半伏在巨大岩石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一身骑装沾满尘土和草屑,本就削瘦的脸颊在银白月色映照下越发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更是透着虚弱,然而一双眼看向远处,却有种惊人的幽暗,像是夜里的刀光,正锋利地扫过山间每一处负责把守的岗哨。
今日徐彦他们说的那番话她都听到了,事实证明,如今唯一可能找到魏寻的办法,便是翻过这座山,潜入南疆境内。
徐彦他们尚有顾虑,要从长计议,可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三日来,魏寻坠崖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撞入脑海,一次次地令她毛骨悚然,绞得她心脏止不住地阵阵抽痛,她没法干坐什么都不做。
哪怕是此刻,独身踏入险境,她也浑然不觉害怕,所有悲伤和破碎的情绪都被压在沉痛之下,只剩一股孤绝的执念在坚定地驱使她。
“伯瑜哥哥,你等我。”陆千仪眼中陡然一热,闭了闭眼,很快又拾回冷静,重新打量起敌方布防,然后借着林木的遮掩,准备绕开巡哨往下潜行。
紫英山上乱石居多,草木并不繁盛,穿过一小片密林,突兀的身影很快便暴露在月色下。
“什么人!”哨兵的低喝骤然划破夜色,数名巡逻的士兵瞬间闻声围了过来。
一时间,刀光从四周森然逼近。
陆千仪眼看无处可躲,只得拔剑迎上,趁手的美人剑在寒夜中划出锋利的剑啸,同时也吸引来了更多士兵。
山脚下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温泉,南疆人又在其中加入特制的药包,形成了对治疗跌打裂伤、筋骨重创颇有奇效的药泉。
露天的泉池被林木半掩,水面蒸腾着漫漫白雾,温暖如春。
池中坐着一名男子,双臂反搭在池岸平整的石块上,闭目养神。
暖融融的药泉漫过他的腰腹,露出壁垒分明的精壮上身,乌黑长发披散着,湿漉漉地垂落在后背。
打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却丝毫不受影响,整个人仿佛冰玉雕成,一动不动地泡在池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短兵相接于陆千仪而言,尚可周旋,奈何她终是输在对这崎岖地形并不适应,肩头受了一击重击后,脚下一滑便顺着倾斜的山坡跌滚下去。
乱石荆棘刮破衣衫,翻滚之势太快。
陆千仪先是撞上石块,胳膊重重磕岩石棱角上,不待反应过来又从石块上滑行出去,垂直往下坠。
下一瞬,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之中。
水花顿时高高飞溅起来,尽数泼洒在赤身男子脸上。
他缓缓睁眼,任凭水珠顺着肩头那道浅白的陈旧疤痕划过,再流进肩胛骨那道狰狞鲜红的创口中,带出一道淡红色的血水。
相比他的镇静,陆千仪简直如坠地狱。
整个人猛地呛了一大口水后,鼻腔生疼,身子又不受控制地沉入温泉底部。
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流险几乎要将她吞噬。
好不容易摸着一块石壁从水中窜出来时,陆千仪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般,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边用力咳出呛人的水,一边大口大口地用力喘息。
不等涣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忽然一道凌厉的身影哗啦立了起来。
下一瞬,一只骨节冷硬的大手霎时伸出来,扣住她的脖颈往石壁上狠狠一按。
“什么人?”
“啊……”陆千仪被这一撞疼得双眼紧闭,抬起尚能动弹的右手试图摆掰开他的禁锢,可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心口蓦地一震,倏地睁眼。
那一刻,她恍若梦中。
药泉蒸腾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氤氲,水珠顺着男人的下颌滚落,叮咚滴入池面。
陆千仪怔怔望着这张失而复得熟悉的脸庞,心口震颤不已,哑声道:“伯瑜哥哥?”
太好了,他还活着!
陆千仪险些喜极而泣。
“是我啊!”
在看清她的面庞后,魏寻依旧面无表情。
两侧肩胛骨上伤口仍鲜红可怖,清晰可见利钩钻入的痕迹,然而看起来如此严重的伤口却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出手的招式依旧冷厉。
高大的身形倾压下来,魏寻居高临下地扼住陆千仪的喉咙,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中,眉峰蹙起,用一种略显倦怠又满是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冷冷道:“你是何人?”
陆千仪脸色霎时一变,仿佛整个人被送上云端,天旋地转间又从云端狠狠跌落,连挣扎都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认不出我了?”
魏寻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力道,掐得陆千仪险些窒息,眼尾霎时泛红。
她的劲装湿漉漉贴近身躯,鬓发滴水淋淋。
魏寻声线低缓道:“你不是南疆人。”
“伯瑜哥哥……”陆千仪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字,“夫君,你……你到底怎么了?”
不管她右手如何使劲,都无法掰动他的指节,而左手似乎在方才撞上石块时摔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许是察觉出她的实力于自己并无威胁,魏寻默然片刻,松开手道:“这里没有你的夫君。”
纤白的脖颈上清晰印下几道指痕。
陆千仪一手捂住喉咙剧烈呛咳起来,只见魏寻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伯瑜哥哥!”她想也不想便几步淌过泉水,从身后用力抱紧他,贴着那具日思夜想温暖的身躯,眼泪滚落,“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呢?”
魏寻语气骤沉:“不想死,就松手。”
陆千仪一颗心凉到了极点,执拗地不肯撒手:“跟我回家。”
“无论你是谁派来的,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说着,魏寻冷硬地拂开她的手,踩着石阶径直走上岸,语气轻慢道,“本侯最讨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千仪一腔委屈霎时涌上来,怔怔立在池中,红着眼看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这附近是不是有南疆人的眼线,所以你才故意不肯和我相认?”
“呵,花样百出。”
魏寻拾起暗色外袍披上,目光冷冷朝她移过来的刹那,触及那双含泪凝望着自己的眼眸,心口仿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刺了一下,话到嘴边竟然陡地滞住。
他分明不认识这个女人,为何会因她这几滴眼泪而心生不忍?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方才那群哨兵这时才追下山,一块到来的还有另外一批带刀的女侍卫,然而这些人走到了离温泉还有数丈距离时便停下脚步,并未踏足池边的空地,只听其中有一飒爽的女子声音传来:“启禀魏侯,哨兵发现有细作潜入此地,圣女担心有贼人打扰您疗伤,特让我等前来拿人。”
魏寻思绪被打断,倏地收回视线,竟是半点犹豫也无,直接道:“进来。”
陆千仪听完不由一怔。
为何这些南疆人对魏寻如此尊敬?圣女又是何人?
短短数日时间,魏寻在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间仿若变成了另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要将自己交给南疆人!
随着外面那群南疆人涌进来,陆千仪最后一丁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魏寻,然而魏寻却看也未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系好了衣结,抬步走了。
他竟然走了!
陆千仪简直如遭雷劈,所有担忧、委屈和疑惑的情绪,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都化成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魏伯瑜,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魏寻: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第90章 情蛊 陆千仪,你
南疆王宫, 月瑶殿。
此处为历代圣女居住的地方,殿内不尚繁丽金银,以巨木为梁, 青石铺地。
正中设一座玉石祭台, 台上摆放巫祀香器与部族圣物。四壁刻满星月灵卉的浅雕, 高窗敞向山林, 皓月清辉可径直洒落屋中。
沈茵茵坐在窗边由兽皮制成的软垫上,神色淡漠地玩弄着银钵里的蛊虫。
一身暗鸦色圣女朝服,沉敛无光, 压住了她身上原本那点鲜活娇丽的少女气韵, 透出一种肃穆而神秘的威仪。
沈翘大步闯入殿内,人还没走近,略带不满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不是说那紫英山下的药泉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可以进去吗?凭什么他魏寻能进,老子不能进?”
殿内安静空阔, 显得他的声音格外聒噪。
沈茵茵不悦地皱了眉, 抬眼睨视他道:“尊卑有别,下次再像这样不经通传便闯进来,我就不客气了。”
沈翘一怔, 随即声量陡然拔高道:“我可是你亲哥,当初你说要绑架薛慕妍来和魏寻谈条件, 我二话不说就去替你办事,千辛万苦地走了一遭, 把魏寻这尊大佛都给绑回来了,你竟然翻脸不认人, 跟我谈起尊卑来了?”
数日前,魏寻被他擒回来时,已是重伤难治, 他本可以直接杀了魏寻。可沈茵茵却执意救活他,甚至亲自去见了南疆王,不知说了些什么,不但令南疆王同意留下魏寻,还拿到了珍藏在王宫中极为稀有的续命蛊来为他治疗。
据说那可是历代南疆王族才能吃的顶级珍宝!
沈翘惊讶之余,总觉得沈茵茵是对魏寻余情未了,生出了私心。
他走近几步打量起沈茵茵来,提醒道:“你别忘了,魏寻是我们的仇人!我把他带回来,是为了报仇雪恨,啖其肉,饮其血,以告慰父王在天之灵,可不是为了让他踩在我头顶上的!”
沈茵茵淡淡收回目光,平静道:“我不是说了吗?他还不能死。”
“你该不会是还妄想着能嫁给他吧?”沈翘讥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那小子下了情蛊,让他忘记所爱之人,一生都只能钟情于你,用这种方式来留住男人的心,可不像你沈茵茵的做派。”
沈茵茵听出了他的讥讽之意,脸色沉了几分,但并未发作,只是抬起眼看着他道:“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哥哥看待事情会变得聪明些。”
沈翘讶然一怔。
沈茵茵道:“你不是不甘心留在南疆受人白眼,一心想要回到天朝,去做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吗?”
沈翘道:“是又如何?”
“要想光明正大地回去,就要依靠南疆的兵力去攻打天朝,再从中分一杯羹,而南疆兵力虽勇,奈何各部兵马皆是私属,军心涣散,你虽能说动南疆王陈兵邕州城外,可你觉得就凭南疆那十二个心怀鬼胎的峒主聚集起来的兵力,能和天朝对抗吗?你是可以杀了魏寻,可你别忘了,青朔大营里的数万精兵可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们若得知主帅身死南疆,定军心激愤,锐气难挡,真打起仗来,万一南疆王为了保存国力,将你我推出去送死怎么办?”沈茵茵凝视沈翘发白的脸色,继续道,“你我终究是寄人篱下,未来生死难料,但若魏寻能站在我们这边,为我们所用,局势可就大不相同。”
沈翘并非庸才,听明白事情利害后,便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沈茵茵道:“我已说服南疆王,用情蛊控制魏寻,让他听命于我,待他养好伤便领兵攻打天朝,比起十二峒出来的那些泛泛之辈,一个深知敌方军情又能誓死效忠王室的悍将,他如何能不动心?届时打了胜仗,咱们有兵有权,何愁不能重回故土?”
“妙啊!”沈翘恍然大悟,不禁抚掌赞叹,“看不出来,你竟然能想出如此奇招!”
说着他垂眼打量起指节有些僵硬的右手,眼神有些阴鸷:“也罢,待来日功成,本世子再好好和他清算这笔账!”
沈茵茵瞥了眼他手腕上的那道乌青,便想起魏寻刚醒来的那日……
宫婢正捧着他换下的旧袍准备离开,不料袍中掉出一块挂坠似的木牌。
沈翘眼尖,瞧见那上头刻有女子小像,当即藏了私心,不欲让魏寻发现,率先走过去捡了起来,谁知手将木牌捡起的瞬间,魏寻见了却好似受了某种刺激般,一改平静之态,眉眼骤厉,抄起手边的烛台便朝着沈翘的右手砸去!
续命蛊威力极强,可使濒死之人在短短几个时辰便恢复如常,是以魏寻那般力道不小。
沈翘猝不及防,右手被飞来的烛台重重一撞,吃痛不说,刚拿到手的木牌也瞬间飞了出去,掉进殿角的炭盘里。
上好的黄杨木在赤红炭火间烧出一缕清苦的薄淡的木香。
魏寻豁然掀被而起,赤脚走过去从炭盆中捞起木牌时,底部挂着的穗带已经被烧得尽数蜷起,刻有人像的部分也烧黑了大半。
沈翘怒道:“一块破木头而已,你至于吗?”
在场之人都被魏寻这一动作惊到,尤其是沈茵茵,当即便疑心魏寻难不成还记得些什么?好在最后一番试探,魏寻只道不喜别人碰他私物,并未再提其他,沈茵茵和沈翘也只好暂且作罢。
沉默片刻,沈翘又想起什么似的,疑惑道:“不过,你这个情蛊真的管用吗?”
光凭一只虫子,还真能控制住魏寻这样的人吗?
沈茵茵唇角勾起浅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情蛊乃是南疆三大凶蛊之一。蛊寄魂脉,可拘人心神,顺则痴恋入骨,逆则痛摧五脏……”她指尖挑起银钵里的那只蛊虫,只道,“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启禀圣女,闯入紫英山的细作带来了。”
南疆设有专门保护圣女的女侍卫,名为月扈。
沈翘正疑惑着哪来的细作,不待开口便听沈茵茵对他说道:“时辰不早了,哥哥先回去歇息吧?”
沈翘知她如今身份地位在他之上,又胸有筹谋,虽好奇何来的细作,却也不大敢多嘴打听什么,闻言只好悻悻而去。
待他走后,沈茵茵才让人将细作带上来。
一开始,她听底下的人说有一身份不明的女子偷偷翻过紫英山,欲潜入南疆境内时,便隐约猜到了对方身份,此刻看清被押进殿内的人影时,不由露出了几分得意,笑道:“果然是你,陆千仪。”
陆千仪双手被缚绑于身后,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刚走到沈茵茵面前时,膝弯就被身后的女侍卫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沈茵茵时,显然怔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想通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是你!这一切竟然都是你干的?”
陆千仪料到沈家兄妹躲在了南疆,但万万没想料到沈茵茵摇身一变竟成了圣女。
沈茵茵秀眉轻挑,只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孤身闯入南疆的地界。”
陆千仪质问道:“你对魏寻做了什么?”
“看来你见到他了?”沈茵茵沉静的眼中忽然露出兴奋的微光,特意走到她面前来欣赏她的表情,“怎么样?被爱人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看见她这副神情,陆千仪越发笃定魏寻如今之所以不认得她,全拜沈茵茵所赐,一双通红的双眼瞪视着她:“沈茵茵,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
沈茵茵道:“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了救他我可花了不少功夫,你这么说未免太不识好歹?”
陆千仪审视着眼前这张脸,一心想要弄清沈茵茵真正的目的,根本没心思同她争论这些,然而沈茵茵却好似不吐不快,得意地对她说道:“你一定很好奇他为何认不出你吧?那是因为他中了我的情蛊。”
陆千仪霎时一怔。
“也就是说他现在爱的人是我,至于你嘛……”
沈茵茵伸指勾起她的下颌,对着那张惨白得近乎狼狈的美人脸讥笑一声,方道,“如今他恐怕看一眼都厌恶!”
南疆蛊虫的厉害,陆千仪早有见识,是以听完这番话时,整个人如坠冰窖,差点连支撑着挺立脊背的力气都没了。
沈茵茵见此神情只感大快人心,心情愉悦地笑着起身:“若非我尚有大计未成,我真想让你日日都看着我与魏寻是如何琴瑟和鸣,恩爱无间的,只可惜,留着你终归是个祸害。”
说着,她抬手便要让人把陆千仪押下去处置了。
不料陆千仪忽然抬眸,定定看着她。
这眸光有一刹太亮,令沈茵茵陡然生出了一分不安,动作不由顿住。
然而这眸光转瞬便归化为一抹赤裸裸的嘲讽。
陆千仪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唇角,冷笑道:“情蛊?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根本入不了魏寻的眼,否则也不必使出此等下三滥的手段来自欺欺人。”
沈茵茵脸色霎时一僵:“你……”
“我与魏寻,是天地见证,拜过祖宗,行过合衾之礼的结发夫妻,是彼此生死相依,密不可分的挚爱。”陆千仪眸中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字一句道,“我们的情分,岂是区区一个情蛊就能抹灭的?你控制得了他一时,难道还控制得了他一世吗?”
她的处境明明十分落魄,犹如一只濒死的蝼蚁,可偏是这样不带半分畏惧乞怜的眼神,刺得沈茵茵心口一震,陡然生出了一股迫切的争胜之意。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沈茵茵暗自思量片刻,忽地笑出声道,“好啊,那咱们就来赌一把,看看是你们之间的情分厉害,还是我的情蛊厉害……”
她眼中迸出森冷的杀意,下令道:“将她绑在祭坛上,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下来。”
陆千仪心底骤然升起寒意。
紧接着又听沈茵茵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将消息告诉魏寻。”
左右两个月扈领命道:“是!”
月华西斜,浓重夜色渐渐吞没远山。
南疆的冬季虽不下雪,但夜晚的寒气半点不逊色于北方。
陆千仪的衣衫尚且带着水渍,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上,朔风卷着霜露吹过来,凛冽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僵硬,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沈茵茵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看着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端午宫宴那日的事,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前去给魏寻禀报消息的月扈匆匆回来,沈茵茵眼皮微跳,率先问道:“他怎么说?”
月扈答道:“回禀圣女,属下去找魏侯时见他屋子里的灯都灭了,像是已经歇下,便不敢贸然打扰。”
沈茵茵愣了一下,眸光微转,想通什么似的,唇角这才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且不说眼下子时已过,他熄灯歇息并不奇怪,单凭他知道陆千仪在自己手上会是什么下场,还能安之若素,就足以证明如今的他根本不把这个女人放在心上。
“陆千仪,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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