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 陆千仪心情终于好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着徐彦道谢:“多亏你了徐公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徐彦看着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玉, 犹豫一瞬, 终于试探性地问了句, “恕在下冒昧,不知陆姑娘这块玉从何而来?”
陆千仪答道:“其实我三年前脑袋受了点伤,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也忘了这块玉从何而来, 但这三年来,这块玉陪我度过了不少难熬的时光,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失忆……
徐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若不记得过去的事, 那定然也不记得他了。
那他该不该告诉她,他们从前便认识呢?若贸然说出来,万一被怀疑是别有用心之人, 又该如何?
见他垂下眼帘不说话,陆千仪好奇地看着他:“徐公子?”
徐彦回过神来, 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玉,落在她脸上, 道:“在下观姑娘这枚玉上的纹路,像是同心佩的内环,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块纹路可自然连接的外环。”
“是吗?”陆千仪一怔,拿起玉来认真地查看起上面的纹路, 恍然道,“好像还真是!”
她此前竟然都没有发现!
陆千仪看他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猜想应是出自京都哪家高门大户,可又看他住在瑞仙楼,于是问道:“徐公子这般见多识广,莫不是行商之人?”
徐彦坦然笑道:“姑娘聪慧,在下常年住在江南,手上有几家丝茶、古玩的铺子,若姑娘有什么感兴趣的玩意,尽管开口,我回头差人送进京来。”
他说话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格外诚恳,压根不会让人觉得这些只是客套话。
陆千仪内心对他的好感直线上升,回以浅笑道:“徐公子太客气了!”
徐彦便道:“其实陆姑娘和在下的一位故友长得很像,不知……”
话还没说完,徐照便很没有眼色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几不可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陆姑娘,时辰不早了。”
徐彦话音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刻意。
陆千仪想起来魏寻还在等她,于是对着徐彦说道:“东西既然找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徐公子,后会有期。”
徐彦不由好奇问道:“敢问陆姑娘家住何处?”
“我……住在……”陆千仪一时有些吞吐。
魏寻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凉声道:“徐公子似乎对本侯的未婚妻……很感兴趣?”
陆千仪和徐彦同时转头看向他。
她嘴上虽没有反驳什么,但心里不知为何有了几分尴尬。
徐彦全然没想到她竟是已有婚约之人,脸上一时间有些错愕,顿了顿,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向陆千仪道歉:“是在下唐突了。”
陆千仪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原以为气氛烘托到了此处,她是真的该打道回府了,不料徐彦突然抬眼看向魏寻,唇角微微扬起道:“伯瑜,好久不见。”
他们竟然认识?
陆千仪先是有几分惊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向魏寻。
伯瑜竟然真是他的字?
陆千仪此刻的惊讶,已经盖过了知晓他们二人相识的惊讶。
惊讶之后,回想起之前种种梦境,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魏寻没看她,负手立在原地,露出了往常那般深暗莫测的浅笑,对着徐彦悠悠道:“本侯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徐彦道:“祖母七十大寿,我理应回来。”
魏寻微微挑眉,没接话。
陆千仪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插上一句,便听魏寻道:“傻站着作甚?还不走?”
他的语气不大好。
听得陆千仪眉头一皱。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又抽什么风。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保持和颜悦色是最基本的做人道德。
而且,她觉得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这会见了面才有点暗流涌动,跟自己没有关系。
一定是这样!
想到此处,她心里那点逆反脾气还没冒出点火星瞬间就熄了。是以她摆出了个微笑,乖觉地对着徐彦颔首一礼,便走出去跟着魏寻一同离开。
侯府的马车提前等在楼下。
陆千仪先一步上了马车,魏寻走在她后面,脚步一顿,忽地回头朝着徐照吩咐道:“去查一下徐彦什么时候走。”
徐照颔首:“是。”
客房内,徐彦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阿墨从外头进来,合上门后终于松了口气道:“总算等到老太太寿宴结束了,公子,咱们是不是过两天就能返程了?”
徐彦轻轻搭了眼帘,坐下道:“不急,明日先随我去趟钱庄。”
阿墨疑惑道:“去钱庄干嘛?咱们手头上不是还有钱吗?”
徐彦道:“我打算买座宅子。”
“啊?”
*
马车上,陆千仪心里好奇魏寻怎么会认识徐彦,于是开始打听道:“侯爷,你和徐公子很熟吗?”
车厢里昏暗一片,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凉嗖嗖地射了过来。
不好,他俩真的有过节吗?
魏寻道:“你对他,很感兴趣啊?”
“没有啊!”陆千仪下意识否认,只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认识,毕竟放眼整个京都,应该也没几个人敢直呼你的名讳吧?”
魏寻沉默了一瞬,徐徐道:“先帝在世时,曾为先太子挑选了一批伴读,我和徐彦都被选入宫中读了两年书,算起来,我与他勉强算是同窗。”
听这语气,关系好像还可以嘛!
陆千仪疑惑道:“可他不是商人吗?竟然还能进宫读书?”
魏寻语气悠然道:“他可不是普通的商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当朝荣国公的嫡长子,据说他们父子关系不和,他五年前便离开了京都。”
陆千仪便问:“他们父子为何关系不和啊?”
魏寻蓦地一噎:“你问我,我问谁?”
“……”陆千仪怔怔眨了眨眼,“好吧。”
车内静了片刻,魏寻又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陆千仪话音忽地一顿,猛地吸了吸鼻子,惊喜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馄饨,三鲜馅的。
陆千仪撩开车帘一看,街边果然支着一个小摊位,锅里的热汤咕噜噜地冒着白气,诱人至极。
眼看马车即将经过,她先是叫停了车,随即看向魏寻,问道:“你饿不饿?”
一个时辰前刚吃了饭,你说呢?
魏寻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默了默,答道:“想吃就下车吧。”
“好嘞!”陆千仪心情大好,自顾自一把掀开车帘就跳下车。
“老板,来两碗馄饨!”
魏寻这才刚准备下去,只见陆千仪又猛地掀起帘子,一张脸凑了过来,“你吃不吃葱花?”
魏寻动作一顿:“不吃。”
话音刚落,便听陆千仪“哦”了一声,然后松开手径直走掉,车帘便倏地掉了下来,挡在他面前。
“老板,不要葱花,多放点香油啊!”陆千仪的声音开朗得不像初次逛夜市的人。
魏寻定在原地忽地无言。
徐照让随行的侍卫守在摊子外面,然后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魏寻下车后,便见陆千仪已经落了座,朝她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快坐吧!”
小小的摊位,摆放的桌凳也偏矮小,陆千仪屈膝坐着,膝盖刚好抵着桌沿,若只小坐一会倒不会觉得有多不舒服。
魏寻走了过来,抬靴将矮凳往外挪了一点,然后身形微侧,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的双腿自然向两侧方向轻展,手腕随意搭在膝头上,简陋的木凳便让他这一身挺拔的气度衬得愈发小巧单薄,而那质感上乘的衣摆自然而然便垂在了地上。
陆千仪突然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违和,目光触及他那平静如常的神情,心里隐约有些局促道:“怪我,一时都忘了,你平常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吃东西吧?”说完她又很快补充道,“这种小摊环境虽然简陋了些,但味道肯定是不错的。”
魏寻淡淡瞥了眼做工粗糙的矮桌,不以为然道:“行军的条件比这更差。”
陆千仪也跟着看了眼面前的矮桌。
她这才想起来,魏寻可是经历过行军之苦的人。
听说在前线打仗的人,冬冻裂肤,夏灼铠甲,粮水时常短缺,死伤更是眨眼之间的事。
他如今的侯爵之位虽是承袭而来,可靖安侯三字之所以能威震朝野,靠的是他那阵前斩将、平定逆贼的军功。行军之人吃过的苦,他如何没吃过?
只是世人常惊叹他战绩风光,权倾朝野,却容易因他这一身矜贵的气度而忘记他的来时路有多艰苦。
陆千仪心生感慨,没再说什么。
这条街还算热闹,对面开着好几家大型的酒肆、茶楼,临街支起的摊位则售卖各色的吃食和玩物,往来人流不绝,想来这家馄饨摊子平时生意应是不错,但因四周多了一群面色严肃的带刀侍卫,路过之人纷纷敬而远之,以至于摊子边上虽然摆了四五张小桌子,但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位置空无一人,颇有种与众不同的冷清。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嬷,动作利落地煮好了两碗馄饨端上桌来,热情道:“二位慢用。”
陆千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用汤匙舀起一口汤吹了吹。
魏寻瞥了眼个头饱满的馄饨,不为所动,心里只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可又觉得此时此刻再提起来,稍显刻意,于是转而问道:“徐彦帮了你两次,你可想好要如何答谢他?”
“嗯……”陆千仪认真地想了想,“我打算请他吃个饭。”
这个回答倒是不出他的意料。
陆千仪边吃边道:“就在醉香楼,定个雅间,点上他们的招牌烧鹅、翡翠金翅、松鼠鳜鱼,再加几道江南口味的菜,然后……加两壶梨花白?”想着,又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点头道,“不错不错,就这么办!”
魏寻点破道:“你请人家吃饭,怎么净点自己喜欢吃的?”
陆千仪道:“我喜欢的口味,想必徐公子也会喜欢的。”
魏寻有些不高兴:“你很了解他吗?”
陆千仪便分析道:“徐公子常年在江南一带行商,请他吃江南菜肯定不会出错的,而且方才我看他桌上还摆着一碟姚记的芋头酥,正好我也喜欢吃姚记,说明我们俩的口味定然差不了多少。”
还我们俩?
魏寻心里冷嗤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拿起汤匙搅动馄饨,语气有些幽怨:“才认识多久,就对他如此上心。”
陆千仪蓦地抬头道:“我对你也很上心啊!”
魏寻动作一顿,掀起眼帘看着她。
陆千仪咽下嘴里的馄饨,直起身来认真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酸的东西,不喜欢亮色的衣裳,不喜欢吃羊肉,不喜欢有外人随意进出你的地盘,你每日都要早起练武,然后沐浴更衣、吃完早膳才出门上朝,喜欢睡前喝茶,春夏喝熟普,秋冬喝白茶,我说的对不对?”
魏寻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千仪秀眉一挑,眼神满是胸有成竹的骄傲:“有些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有些是管家告诉我的。”
魏寻唇角微扬:“我倒不知,管家何时变得这么多嘴了?”
陆千仪以为他要追责,连忙道:“是我主动向他打听的,你别怪他。”
魏寻便问:“打听我作甚?”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陆千仪理所当然道。
其实今日彩云替她更衣的时候,便提起了聘礼的事。
因她眼下住在侯府,管家便誊抄了一份礼单送来给她过目。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令她惊讶不已。
虽说她知晓魏寻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既提出了要将聘礼送上门,定然不会食言。
可她原以为,这场婚约一开始不过是个为期三月的交易,既是交易,各取其利便可,所谓聘礼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做给旁人看看罢了。
但魏寻给她的聘礼,远非做做样子。
若他们这段婚约,只是交易,那在这场交易里,似乎获利的一直是她,魏寻反倒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人非草木,岂能无动于衷?
魏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着她,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陆千仪回望着他道:“你对我这么好,我理应也对你好一点,咱们两个以后就天下第一好,如何?”
听完这话,魏寻没忍住扬起了嘴角,故意挪开视线随意看向别处,眸底那点酸涩的戾气忽然冰雪似的化了个干净。
“幼稚。”他道。
陆千仪也笑了:“我还知道你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她伸手将魏寻的碗挪了过来,“这碗馄饨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吃掉吧!”
魏寻瞥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细微的浅笑:“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不能浪费粮食嘛……”
陆千仪边吃边嘟囔着,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道,“你教我点防身的本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早上两眼一睁,发现掉收了
第32章 套路 我家侯爷是
魏寻眸光微敛, 看向她道:“为何想学?”
陆千仪一改方才玩闹的语气,正色道:“我决定要留在京都,直到恢复记忆, 查出是谁想杀我, 在此之前, 万一再碰上危险, 我也得有些自保的能力不是吗?”
魏寻轻轻颔首道:“不错,有长进,除了吃和钱, 脑子里总算装了点有用的。”
陆千仪皱眉:“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啊?”
魏寻勾唇笑而不答, 只道:“赶紧吃吧。”
接下来几日,魏寻果然开始教她练习防身的本事。
夏日的天色亮得早,严格的师父起得也早,每日天刚蒙蒙亮时, 魏寻便准时在明月居的院子里等她。
陆千仪这几年来唯一的自由, 就是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更不用说她常熬夜看话本子,何曾早起过一日?
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个清晨, 她就受不了了,苦着一张脸问道:“侯爷, 练武归练武,咱们有必要这么早吗?”
魏寻道:“一日之计在于晨, 早点起来练,也有助你恢复记忆。”
陆千仪有气无力:“好有道理……”
事实证明, 魏寻说的没错,早起虽然有些痛苦,但一旦醒神过来, 她在练武这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如有神助,尤其是射箭一项,魏寻只需稍微讲解示范一遍,她便能很快领悟,上手之后,几乎箭箭都能射中红心边缘。
陆千仪自个儿都惊呆了,越练越起劲。
魏寻脸上却不见意外之色,只淡淡露出了点欣慰的笑容。
为防止她体力跟不上,魏寻还让她每日射箭之前先马步、深蹲、慢跑都挨个来一遍,休息半盏茶的功夫再开始练射箭,好不容易练完,已是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往床上一瘫,就睡得昏天暗地的,再醒来时,魏寻已经出门上完朝、处理完公务回府了,于是拉着她开始加练。
陆千仪纵是有心习得十八般武艺,可这瘦弱的小身板,哪里遭得住这练兵似的一顿猛训?而且,照这个练法,她都没时间出门了。
这日晚饭后,陆千仪跟在他身后在院子里走路消食,见他这几日心情不错,便试探道:“侯爷,明日我能不能休息一日?”
魏寻负手慢慢踱步,头也不回道:“理由。”
陆千仪道:“我不是还欠徐公子一顿饭吗?我想着明日得把这事给办了,不然他要是走了,我岂不是都没机会偿还这人情了?”
魏寻“嗯”了一声,饶有兴味道:“是得好好答谢人家。”
这就答应啦?
陆千仪心下一喜:“那我明早可以不用蹲马步了吧?”
魏寻忽地顿足,回头看着她:“那么早就要出去?”
陆千仪蓦地有些心虚,弱声道:“我这几日太早起,都累出黑眼圈了,明日既然要出去见人,总得多睡会才能精神饱满些吧?而且女孩子出门,不得留点时间打扮一番吗?”
吃个饭而已,还要打扮一番?
魏寻静静看了她一会:“需不需要府上补贴点经费给你?”
陆千仪着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体贴,心中不禁有些感动,语气愈发低柔:“不用,我自己有钱。”
魏寻也不强求,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边走边道:“若需要用钱,尽管找管家要。”
陆千仪站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的背影,险些就要流泪。
魏寻察觉她没跟上,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陆千仪眼底绽放着些许崇拜的光芒,语气十分诚恳,“我只是觉得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
魏寻忽地无言,片刻,唇角渐渐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只道,“一家人嘛,何必客气?”
次日,魏寻果然没来明月居。
陆千仪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先是派人去瑞仙楼送邀帖,然后悠哉悠哉地吃了点早膳、更衣梳妆后,正准备出门,怎料去送帖子的小厮回来说,徐彦已经走了。
“走了?”陆千仪皱眉道,“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答道:“掌柜的说,昨天刚走。”
这么巧?就差了一天!
陆千仪冥冥之中只感天意弄人,懊恼道:“早知道昨天就该送帖子过去了。”
这下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了。
眼下既然不需要出门,而距离吃午饭的时辰还早,陆千仪只好让彩云帮她换了练功服,自觉地来院子里,练习这两日魏寻教她的防身招式。
练着练着,她总觉得这些动作看着虽难,但做起来却比想象中简单许多,犹如早已刻进她肌肉里的记忆,只待稍一调动,便能逐渐苏醒,融会贯通。
她很快便意识到,魏寻教她的,应是她从前便会的,而她如今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丢失的本领捡回来,那是不是意味着,恢复从前的记忆也是指日可待呢?
快到午时,陆千仪坐在院子里喝茶休息,彩云拿着扇子在一旁给她扇风。
管家领了一众捧着衣箱的丫鬟过来,先躬身向女主见礼,而后道:“陆姑娘,后天便是端午宫宴了,侯爷特意吩咐老奴备了些衣饰供您挑选,您看看可还满意?”
说着,他让丫鬟们把雕花木箱及盒子都打开,内里整整齐齐摆着好几身质感上乘、做工精致的华服,以及成套的珠翠首饰。
陆千仪记得魏寻提过,端午宫宴要带她一块赴宴,只是她住进来的这段时日,屋里已经添置了不少衣裳首饰了,没想到参加个宫宴竟然还额外准备这么多新的。
她不禁感叹道:“侯爷是真大方啊!”
管家一脸骄傲:“那是自然,侯爷交代过了,姑娘在府上起居用度务必要最好的,这几套衣裳也是侯爷特地请宫里尚衣局的人专门为姑娘定制的,除了陛下和太后,天底下可没人有此等殊荣。”
难怪,前几日她叫唤着自己练功辛苦,都瘦了一圈了,魏寻不但没心软,反而一副不信的模样,顺势让人来给她量了尺寸,末了,还漫不经心地评了一句:“是瘦了点。”
原来是要给她做新衣裳。
陆千仪高兴地扬起唇角,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些漂亮的衣饰上一扫而过,问道:“侯爷从前也送过姑娘东西吗?”
管家脸上的笑容忽地一滞,谨慎道:“不曾送过。”
陆千仪又问:“可我听说他从前有个心仪之人,是京都人士吗?”
心仪之人?有吗?
管家再怎么说也是颇懂些人情世故的,一听这话,便知道陆千仪这是要从他嘴里套话。
事关侯爷的终身幸福,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于是管家道:“这……老奴可从未听说啊!您是侯爷亲自求娶的未婚妻,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就行,可别听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瞎传。”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就差满脸写着“我家侯爷是清白的!”。
陆千仪半信半疑,倒也没打算再追问,无意识喃喃道:“是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管家忙道:“真的,老奴可以性命担保!侯爷从来没对任何女子像对您这般上心。”
天杀的!果然有人在外面散播谣言,耽误他家侯爷的姻缘。
陆千仪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害得管家如此紧张,便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管家一口气松了大半,连连颔首称“是”。
午膳时分,魏寻未回来,只派了人回来说有公务在身,不必等他。
陆千仪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和他一同吃饭。
魏寻吃饭时不怎么爱讲话,两个人坐在一块,有时候一顿饭下来没聊两句话,可即便是这样,都不会让人觉得乏味,今儿自己一个人吃,突然就觉得有些冷清了。
见陆千仪胃口不佳,彩云便问:“姑娘,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陆千仪摇了摇头:“奇了怪了,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日子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怎么才来了这几日,反倒不习惯了?”
彩云怔了怔,眼珠子一转很快便恍然大悟。
姑娘这是想侯爷了?
她抿嘴笑道:“姑娘和侯爷,不是新婚却胜似新婚。”
陆千仪脸颊忽地一臊,嗔道:“什么新婚不新婚的!”
魏寻一直到快天黑时才回来,换了身常服后,便径直去了明月居。
主屋的门关着,彩云立在院子里,见他回来便小声行礼:“见过侯爷。”
魏寻扫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由疑惑道:“还在睡?”
彩云指了指东边的书房道:“姑娘在书房里。”
魏寻于是抬脚往书房走去。
陆千仪坐在书案前,正认真研究着上次贺云溪画给她看的那张京都人物关系图。
越看越发感叹道:都是精华啊!贺云溪这收集情报的能力不去皇城司当差真是可惜了。
“看这些做什么?”魏寻一袭墨袍挺立,面朝着她,目光从纸上挪到她身上。
陆千仪思绪被打断,仰头看了他一眼,才道:“后天不是要参加宫宴吗?我得提前把这些官眷都认一认,有备无患。”
魏寻伸手将整张纸调转了方向,低头看了一遍,语气淡淡道:“这上面的人你只需注意雍王府的就行,其他的不必理会。”
陆千仪若有所思道:“贺公子说过,雍王似乎和长公主府关系不洽,而且……”
她话音一顿,偷偷瞄了他一眼,“而且我听说嘉乐郡主好像心悦于你……”
魏寻目光斜斜扫了她一眼:“少听贺云溪胡说八道。”
陆千仪可不觉得那是胡说八道:“到时候万一她找我麻烦怎么办?”
魏寻直接道:“若有人敢动你,无论对方是谁,你尽管报复回去,一切后果,本侯来担。”
陆千仪弱声道:“真的假的?”
你在朝中已经横行到这种地步了吗?
魏寻道:“我何曾骗过你?”
“……”陆千仪缓缓垂下眼帘,心里似乎还想着别的。
魏寻一眼看破:“还有事?”
陆千仪将那张纸重新摆在自己面前,眉心微蹙:“其实我在想……那天晚上要杀我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上面的某个位高权重之人?”
魏寻眼皮微跳:“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陆千仪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起那些杀手敢当众行凶,甚至在你赶来之后都毫不收敛,说明背后之人地位兴许在你之上?放眼京都,地位在你之上的屈指可数,你说此次宫宴会不会碰上此人?”
而且此案明明交由顺天府审理,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既敢闹市行凶,杀手身份定然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可以魏寻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出来,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作罢,所以结果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背后之人权势之大,连魏寻都无法轻易撼动。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避而不谈吧?
陆千仪觉得他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有些真相,她要学着自己去破解。
魏寻眉目半敛,望着她道:“碰上又如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赴宴 亲一下而已
端午这日, 宫宴设于紫宸殿。
历年来,皇家宫宴仅限皇室宗亲、勋贵世家及其官眷可参加。
前来赴宴的各家马车陆陆续续停在宫门外,沈凝要提前去慈宁宫看望太后, 于是带着薛慕妍早早便到了。
她的马车可直入东华门, 再换乘轿辇进宫。
薛慕妍许久不见陆千仪, 在东华门下车后便提出要在此处等陆千仪到了再一同赴宴。
沈凝也没反对, 径自上了轿辇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薛慕妍知道靖安侯府的马车也是走这条路,于是派婢女在马车边上盯着,待陆千仪他们到了再告诉她。
侯府这边, 彩云早已将陆千仪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打扮了一番, 可临到了要出门的时候,陆千仪一会嫌发钗不好看要换一根,一会说肚子饿了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总归磨磨蹭蹭拖了半天还没启程的意思。
魏寻从墨松堂过来, 正碰上陆千仪以乌龟爬行般的速度从屋里挪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广袖大衫, 内里搭了件柔粉色的织金莲纹裙,袖边、领口上的织金与彩绣,搭配饱满细碎的珍珠, 精致却不显繁复,高挽的发髻上戴着前两日魏寻派人送来的鎏金累丝冠, 两侧点缀几只嵌宝小花簪,温婉又不失贵气, 一眼看去,犹如春日里盛开的海棠, 娇柔灵动,叫人挪不开眼。
魏寻有一瞬失神,顿了顿才道:“怎么没穿前两日送过来的衣裳?”
陆千仪低头看了眼身上这套, 怂怂道:“我是去当靶子的,穿那么高调干嘛?”
魏寻道:“什么靶子?”
陆千仪叹了口气:“你可是京中多少高门贵女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一朝落入我手里,她们见了我不得恨得牙痒痒?而且,若我猜测没错,想杀我的人就在宫里,那保不齐他一计不成又生二计,我可不就是活靶子吗?”
魏寻轻笑道:“那你更要穿得高调些。”
“为什么?”陆千仪扬起妆容精美的小脸望着他,幽幽道,“生怕敌人找不着我吗?”
魏寻勾指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笑意更甚:“穿漂亮些,死了也能当个漂亮鬼。”
好有道理啊……
呸呸呸!
“你这人怎么咒我啊?”陆千仪斜眼送了他一记眼刀,“长这么好看,可惜是个会说话的。”
魏寻置若罔闻,长眉一挑,转身就往外走,一边道:“跟紧点,漂亮鬼。”
“等等我!”
侯府与皇宫相距不远,陆千仪自打上了车就开始想象一会进了宫会面临什么,甚至忍不住在车上自导自演起来:“哼,我听说那个女人不过是长公主收养的一介孤女罢了,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迷魂计,竟然攀上了靖安侯府这根高枝!”
“你们说这个长公主的义女该是何等绝色?竟能得堂堂靖安侯如此倾心?”
“是啊是啊!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呢?”
“说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我看靖安侯对她未必是真心的!”
“可是……听说他们都同住在侯府了,会不会早已……生米煮成熟饭了?”
“天呐!不会吧?”
“……”
陆千仪神色飞扬,时而鄙夷时而惊讶,演得极其入迷,一路上看得魏寻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好不容易等她演累了,才得以插空说了句:“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骂起自己这么不遗余力的。”
“这你就不懂了。”陆千仪洋洋得意道,“我这样提前给自己演练一遍,到了宫里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不受影响。”
魏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既知外面有流言蜚语,为何要答应参加宫宴?”
陆千仪道:“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何不能参加宫宴?再说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魏寻便问:“什么打算?”
陆千仪身形不动,瞥了他一眼,故作停顿,随即缓缓倾身靠近他。
她的肤色本就白皙,描眉画眼,唇畔点朱,精致好看的五官便愈发璀璨耀眼,微微一笑都显得动人心魄。
魏寻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我要用我的绝世美貌……”陆千仪眉梢微挑,用一种神秘兮兮又隐约有些骄傲的语气道,“亮瞎她们的眼!”
魏寻长眉微挑,认同似的缓缓颔首。
下一瞬,原本平稳前行的马车猛地刹住,整个车厢都陡然往前一倾。
陆千仪这个姿势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背对着厢门,骤然一顿,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直接往后仰倒。
魏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捞回来,瞬息之间,随着车厢重重往后顿住,陆千仪猝然扑进他的怀里,鼻尖相抵,唇也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处。
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可属于彼此的味道却在须臾间印入心房。
陆千仪骤然愣住,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魏寻一手扶着她的腰,后背贴在车壁上,头微仰着,眉眼半敛,不知在看她的鼻尖还是嘴唇。
周围空气陡地一静,陆千仪仿佛听见了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侯爷恕罪,前方有人突然闯了出来。”徐照的声音传进来。
魏寻倏地抬起眼帘,漆眸如妖,摄人心魄。
陆千仪头皮一炸,迅速回过神来,推开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瞥见他唇上的那抹红晕,脸颊上的燥热顷刻间蔓延到耳根。
亲一下而已,莫慌……莫慌……
魏寻缓缓收回手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淡定地垂下眼帘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内异常安静。
陆千仪突然成了锯嘴的葫芦,话也不讲了,低着头默默抠起裙子上的珍珠。
若忽略双颊的灼灼霞红,看起来还算从容淡定。
魏寻看了不由想笑。
待到了宫门口,侧边早已停了两辆颇为奢贵的马车。
最前方的马车里走下来是荣国公徐维善,身后跟着荣国公夫人赵氏,两人一下马车,便同时往后面的马车看去。
走下来的是徐彦。
徐维善静静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莫测,赵氏则是难掩开怀之色,用手肘推了推他,低声道:“儿子难得服软,愿意回来,你绷着个脸作甚?”
徐维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家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不住,去外面置办宅子住?净学那些不入流的商贾做派。”
赵氏于是道:“商贾怎么了?我儿子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不论是行商或是入仕,都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比起你那两个废柴庶子,好了不知几百倍。”
徐维善膝下另有两名庶子,皆是妾室所出。当初徐彦铁了心要离开家门,赵氏急得头发都要白了,徐维善更是盛怒之下便决意与他断绝情分,转而着力培养两个庶子。
可奈何二人自幼所学、所受教养,与嫡长子徐彦相去甚远。何况文才武学,本就七分靠勤勉、三分凭天赋。徐家三子之中,唯有徐彦天资卓绝、样样出众,余下两位庶子资质平平,又好吃懒做,任凭他百般提点,依旧长进寥寥,难堪大用。
荣国公府乃世家大族,若后继无人,早晚是要失势的。
是以徐维善纵是不满嫡长子的忤逆之举,心中仍多少盼望他能回来挑起大梁。这不,这回也不知是刮了什么邪风,这数年见不着一面的逆子,突然说要长住京都,不回江南了,还要随他们一同进宫赴宴。
赵氏一听,差点喜极而泣,也不管他想住哪了,只要儿子愿意待在自己见得着的地方,让她干什么都成。徐维善为大局考虑,自然也顺着下了台阶,与他冰释前嫌。
见徐彦走过来,徐维善拂袖转身走在了前头,赵氏便同徐彦一块走在后头。
旁边还有不少前来赴宴的世家小姐纷纷侧目看向他。
徐彦年少时便是京中公认的芝兰玉貌,待人亦是知礼守节,温润儒雅。如今一身简约的藏青常袍非但难掩世家嫡子的矜贵,反因经商数载,更添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沉凝气质,所过之处,引得世家小姐无不暗自倾心。
侯府的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一直到了东华门才停下。
薛慕妍的婢女眼睛一亮,连忙朝着车内禀告:“郡主,侯府的马车来了。”
“终于来了!”
薛慕妍等得昏昏欲睡,闻言赶紧挑开车帘望去,开心地喊了声,“姐姐!”
陆千仪刚下马车,一见薛慕妍在前方等她,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忘了个干净,扬起笑脸道:“妍妍!”
她的长相本来就无可挑剔,只是从前自己不会打扮,长公主府的人觉得她又没机会出门,索性也就按素雅简单的风格来给她梳妆打理,可今日,她从头到尾穿的戴的都是侯府花费重金定制的精品,迎面走来,倩影端庄,那张明艳的面庞更是绽出一种惊世绝伦的繁华之美。
薛慕妍不禁微微一怔,震撼之余,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复杂。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才是姐姐该有的样子啊!
在爱和呵护中,自由自在地迎风飞舞。
“我的好姐姐果然天下第一美……”
薛慕妍小声地犯了片刻花痴,才敛了神情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陆千仪没想到她会在此处等自己,又感动又开心,拉起她的手道:“妍妍,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薛慕妍牵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地就往宫里走去,“你都不知道,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姐妹俩自顾自地边走边聊起了天,走了一段,陆千仪才猛地想起来,回身一看,魏寻正负手立在原地,面容冷白俊美,不见多少情绪,双眸冷飕飕地望着她,好像在说:没良心的,本侯是什么很便宜的男人吗?
陆千仪想起方才在车上的画面,莫名心里一咯噔。
薛慕妍也看向魏寻。
只见他今日一袭玄袍样式简洁利落,胸前仅有银线与青线交织的团花暗纹,腰上也只配了一条白玉珩璜,金冠束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被单调沉肃的玄色衣袍衬得愈发冷峻逼人。
“他就没其他颜色的衣裳吗?”薛慕妍小声道。
陆千仪疑惑道:“怎么了?”
薛慕妍眉心微蹙:“你不觉得他这身……”
怎么说呢?这么一看,衣品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平平无奇的,都有点配不上姐姐了。
陆千仪没明白她的意思,又看向魏寻:“这一身怎么了?”
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浑然天成的清贵中又透着股淡淡的凌厉之气。
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薛慕妍犹豫了片刻,终是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陆千仪不疑有他,点点头便跟着她往宫里走。
魏寻望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缓缓转头看向徐照,有些哭笑不得道:“她们两个方才……竟是当面对着本侯评头论足?”
徐照眨了眨眼,扬起了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初次亮相 仿佛与生俱
距开席尚有一个时辰, 前来赴宴之人都在紫宸殿外等候。
东侧连廊暖阁乃世家朝臣和子弟聚集之地,西侧亭台与雅室,专供宗室女眷、世家命妇及贵女歇息。
贺云溪今日难得收了顽性, 被他爹拘在身侧, 按着礼数逐一向在座的世交老臣躬身见礼, 做全了礼数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被放了出来。
同辈的青年才俊都站在外头的游廊。
贺云溪摇着折扇,一眼望去,这群世家弟子统共分成两类, 争气的和不争气的。
争气的比如徐彦这种, 游历五年归来,和饱读四书五经的读书人聊起经义史学、时政见识,完全是游刃有余。不争气的,便是那些平日里不思进取, 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譬如怡红院的常客,大名鼎鼎雍王世子沈翘。
贺云溪打徐彦他们旁边路过,不用听也知道自己听不懂, 但又不喜欢和沈翘那帮人混在一起,索性摇着扇子到处闲逛, 嘴里嘀咕着:“魏寻怎么还不来?老子一个人在这无聊死了。”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凉亭边上。
亭中凉风习习, 又置了冰鉴消暑,各家官眷围坐在一处, 笑语轻谈。
要说近来京都最为人热议的,莫过于靖安侯府和长公主府的亲事了。
“听说靖安侯此次求娶,光是良田私产就给了上千亩, 外加三座京郊别院、赤金玉器数十箱,更不用说步摇华胜、霞帔云裳……这规制,哪里是侯府娶妻啊?便是皇子聘妃都绰绰有余了。”
“我家官人说,靖安侯的聘礼中有不少名贵家具和奇珍异宝,长公主府的库房压根放不下,连夜又辟了两座宅子出来,专门用来放这些物件。”
“你们说这个长公主的义女该是何等绝色?竟能得堂堂靖安侯如此倾心?”
“是啊!从前可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公主殿下,您快给我们几个说说吧!
坐在几人中间的是贺家主母,也是当今长公主的妹妹沈穗,柔舒公主。
她虽不是太后所出,但性子乖顺柔和,自小和沈凝感情不错,太后也待她不薄,在她出嫁之时曾有意赐下一座公主府给她,但她深知自先帝和母妃都已不在人世,太后掌权,她的公主之位可以说是有名无实,既然已经嫁做人妇,皇家于她而言便只是光鲜体面的身世罢了,至于其他的荣宠,多得必多失,所以这些年她不太喜欢以公主的身份自居,一直都是住在贺家,和京都这些官眷们交情也尚可。
此刻见她们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沈穗手里的团扇微微一停,打量了她们一圈,微微笑道:“诸位的消息倒是灵通,只不过要让诸位失望了,皇姐收养的义女我也从未见过,在此之前便是连听都没听过。”
众人不由一片讶然。
竟然这么神秘?
贺云溪靠在柱子后,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沈穗一抬眼瞄到自家儿子,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和那些青年才俊好好打打交道,又混到女人堆里来了,心里头气不打一处来,都忘了接话。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不知谁说了声:“这不是贺公子吗?”
贺云溪动作一顿,悄悄探出个脑袋一看,只见亭内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他只好尴尬笑笑,索性站了出来,乖巧地揖了一礼:“各位夫人有礼了。”
几位夫人们都笑了。
在他们眼里,贺云溪就是个贪玩又嘴甜的少年郎,行事不着调,偏又讨人喜欢,是以在礼数这方面往往对他宽容许多。
荣国公夫人赵氏开始打探道:“我记得云溪和靖安侯似乎交情不错,他们之间的事你肯定知道不少吧?”
“这……”
贺云溪不动声色地把能讲的和不能讲的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总不能说魏寻这未婚妻是抢回来的,为了这门亲事,他不但和长公主对呛,还白白挨了个耳光吧?
这话说出去,别说他会被魏寻吊起来打,便是这群人也未必会信啊!
赵氏看出他有意隐瞒:“我听说,这个姑娘好像原本是有一门亲事的,不曾想靖安侯竟连夜抢亲,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府中。”
贺云溪赫然一惊。
她们怎么知道的?
赵氏身旁坐着的礼部尚书夫人,顺着话道:“我还听说,长公主原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奈何靖安侯为表诚意,竟是……”她特地压低了声量,“竟是长跪不起,还许下了重诺一生只娶一妻,又送了价值连城的丰厚聘礼,长公主这才松口。”
“竟有此事?”
此话一出,在座的无不惊讶。
贺云溪再次瞳孔震地。
长跪不起?
你说谁?
你们自己觉得合理吗?
这谣言到底从哪传出来的?
沈穗也不免露出了几分讶异之色:“如此说来,靖安侯看着虽是孤冷些,没想到竟是个痴情种呢!”
赵氏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爆料,真假参半,谣言一个接一个,陆千仪俨然成了今日最受瞩目的焦点。
亭台后头的雅室内,坐着沈茵茵等一众年轻女子。
在她们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嘉乐郡主对靖安侯痴心一片,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靖安侯的脾性出了名的冷酷,无论是对朝中异党还是对不喜欢的女子,都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直率。
前者会人头落地,后者会颜面扫地。
若只是颜面扫地倒也罢了,曾经有一位侍郎千金,为表心意特意送了他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镇纸,结果因此反被魏寻查出她爹贪污受贿,按律查办了。自此,但凡是对他心怀爱慕之人,在冲动告白之前,都会先掂量掂量,自己家够不够清白,经不经得住筛查。
但沈茵茵不一样。
她是亲王之女,身份尊贵,雍王又与魏寻交情尚可,因此哪怕曾被魏寻拒绝过,她仍笃定最后嫁入侯府的人一定是她,和她交好的这些世家小姐们,久而久之,也下意识认为以她的家世和才情,打动靖安侯是早晚的事。
怎料如今竟然冒出个长公主义女,面都没露过,还一举成了靖安侯的未婚妻。
这不是将她郡主的脸面给踩在了脚底下吗?
是以听完外面的对话,几个世家小姐的目光都很有默契地落在沈茵茵身上。
气氛有些奇异的微妙。
沈茵茵心里如有刀绞,又故作淡定地拿起茶盏抿了口茶,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通往雅室的入口处。
坐在她旁边的兵部尚书之女林若霜率先开口道:“我听说那个义女不过是长公主收养的一介孤女罢了,论身世,在座哪一个不比她强?也不知她使了什么迷魂计,竟是攀上了靖安侯这根高枝,一步登天了。”
林若霜向来与沈茵茵交好,此话无疑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家世稍微低些的不敢轻易搭腔,和林若霜出身相当的礼部尚书之女姜宝儿直接顺着她的话道:“迷魂计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使的,我可听说人家自打定下婚约后便一直住在侯府,如此不要脸面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掩面讥笑。
这时不知谁家的婢女从外头进来说了声:“靖安侯来了。”
低笑声顿时一歇。
贺云溪混在贵妇圈里正同她们聊得不亦乐乎,眸光一闪,便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一同走了过来。
一如既往冷冰冰的魏寻。
端庄又有些造作的薛慕妍。
还有……还有这个……这个美人谁啊?
瞧见陆千仪的瞬间,贺云溪眼睛都直了,话都顾不上说了,拔腿就从亭内跑了出来。
“陆姑娘!”
陆千仪和薛慕妍的目光越过领路的太监,一眼就瞧见贺云溪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来,笑得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我还以为是天上哪位仙女下凡呢,不曾想竟是我们人美心善的陆姑娘,不打扮已经够漂亮了,这打扮起来简直倾国倾城,令人魂牵梦……。”
魂牵梦绕的绕还没说出口,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压了过来,贺云溪话音一顿,火速转换话锋,对着薛慕妍道:“表妹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叫哥哥我好等啊!”
薛慕妍额角一抽:“你有病啊?”
“贺公子,好久不见。”陆千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贺云溪目光在她和魏寻身上来回转了一圈,饶有兴味道,“你们俩一来,今日这宫宴可就热闹了。”
陆千仪不明所以。
魏寻敛眸想了一瞬,回头看向一个长相白净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便心领神会,自觉地走到陆千仪身后。
魏寻对她嘱咐道:“有任何事就让人给我递消息。”
陆千仪也看了那个小太监一眼,颔首道:“放心吧。”
她们到时,亭内的几位夫人们早就注意到了。
雅室内的小姐们也都走了出来,隔了些距离,看不大清楚陆千仪的容貌,可待她走进亭内,所有人脸上的探究之色无不转变成了惊叹。
虽说前来参加宫宴的闺秀,一个个皆是绫罗加身,珠翠环绕,风姿各有千秋。
可陆千仪乍然出现,便硬生生分出了高下。
身姿亭亭,容色绝尘,眉眼间气质清婉有带着几分冷意,纵是满身华裳精致夺目,也压不住她一身从容风骨。
这种感觉,压根没有任何小女儿家偷穿了锦绣华服的违和,更不似旁人所说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势,仿佛她与生俱来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女。挽着薛慕妍的手臂走过来时,原本灵动跳脱的轻浮尽数收敛进去,竟不自觉显出了一种身在九重宫阙的凛冽风华。
沈穗看了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太像了!
她这副模样和年轻时候的沈凝简直一模一样。
方才还在讥笑打趣陆千仪的大家闺秀们,见了她这般姿容,心下震撼之余,只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妒。
沈茵茵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心里已是跟打了五味瓶似的复杂。
赵氏怔了一瞬,率先反应过来,起身对薛慕妍微微一礼:“郡主来了。”
其余几个官眷也接连起身行礼。
薛慕妍颔首回礼,冲着沈穗甜甜地喊了声:“姨母!”
沈穗这才眼睫一颤,收回了心神,看向她道:“妍妍今日怎的这会才来?”
薛慕妍便顺势拉着陆千仪往她那走:“这是我姐姐,姨母还没见过她吧?”
姐姐?
周围之人暗自交换了眼神,暗道薛慕妍对于母亲收养的一介孤女都如此亲昵,平时的关系以及长公主对这个义女的态度,可见一斑。
陆千仪嘴角含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先是对着沈穗一礼:“小女陆千仪,见过公主。”
然后又朝着左右两边的命妇各自颔首:“见过各位夫人。”
她不笑时,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之意,叫人看不出是个什么性情,可这会微笑起来,唇角恰到好处处的弧度,恰好中和了骨相中的清冷,有种亲和又明媚的柔美。
落落大方,又懂礼节。
几个夫人都打心底喜欢她,回以礼节性的浅笑。
沈穗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若有所思。
“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其他人。”
薛慕妍拉着陆千仪就往后面的雅室走去,经过连廊时,一众世家小姐们都已经站在眼前,除了沈茵茵,其余人都朝着薛慕妍行礼:“参见郡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打起来了 简直乱成了
薛慕妍深得太后宠爱, 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平常参加宫宴,她也是先去慈宁宫看望太后, 待快到开宴时分才会和长公主一同出席。
今日提前来此, 显然是特意为了陆千仪而来。
沈茵茵与她年纪相近, 辈分却是不同, 沈茵茵比薛慕妍大一辈,气性也更娇纵些,加上长公主府和雍王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因此她们二人关系也不算要好。
她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这就是让侯爷另眼相看的……陆姑娘?久仰大名。”
她嘴上说着久仰大名, 可脸上那副神情却仿佛在说:也不过如此。
陆千仪在侯府远远见过她一次,也知道她对自己心怀敌意,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按着规矩向她行礼:“见过郡主。”
沈茵茵沉默打量她, 故意不叫她起身。
薛慕妍一把将陆千仪拉了起来:“行了, 自家人要这些虚礼做什么?”
说着,也不管沈茵茵什么脸色,牵着陆千仪径直进了屋, 边走边道,“还是这里头凉快。”
伺候的宫人们紧跟着进来为她们奉上茶水。
沈茵茵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论辈分,她在薛慕妍之上, 论身份,让她陆千仪给自己行礼, 是天经地义,薛慕妍此举,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本来她今日心情就压抑到了极点, 被她们姐妹这么一刺激,直接当场冷声开口道:“陆千仪,本郡主可没让你起身。”
到底是亲王的女儿,沉下脸来,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便显露无疑。
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怵。
陆千仪不由眼皮一跳,朝她看来。
薛慕妍立刻出来打圆场:“是我不好,急着进屋歇息竟一时乱了礼数,嘉乐郡主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同我们计较了。”
沈茵茵转过身走了进来:“既知乱了礼数就该好好改一改,免得让人以为长公主府上的人这么不懂规矩。”
陆千仪听出了寻衅的意味,心道: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罢了,不就是再行个礼吗?
简单!
她正欲站起来,薛慕妍却看也不看便伸手拦住她,直接敛起了笑容反问沈茵茵:“你说谁不懂规矩?”
沈茵茵阴阳怪气道:“尚未出阁就恬不知耻地住在了男方府上,你猜我说谁?”
真是看不出来,长得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讲话这么难听?
陆千仪看了她一眼,本着不想惹事的原则,并不回嘴,直接就要站起来,可刚站到一半,又被薛慕妍摁了回去。
陆千仪不由一怔。
薛慕妍在旁人眼里一向和善,可唯有两个底线不能触碰。
一个是长公主,一个就是陆千仪。
她早料到沈茵茵今日会找陆千仪的麻烦,于是半点不怕事地站了起来,端出了长公主之女的架势,回怼道:“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住到侯府去的人是你自己!”
陆千仪都惊呆了。
这还是她那个可可爱爱,娇滴滴的郡主妹妹吗?
其他人也惊呆了。
这是要吵起来了吗?
沈茵茵被踩中痛处,面色骤变,声量都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薛慕妍理直气壮道,“你明明知道靖安侯不喜欢你,去年除夕宫宴上还妄想让雍王给你们俩指婚,我看你也恬不知耻!”
“我……我……”沈茵茵气得语无伦次,“指婚而已,我又不曾干什么出格的事,不像她!”
沈茵茵眼刀子唰的一下射向陆千仪,“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是不知羞耻!”
薛慕妍:“你住口!”
沈茵茵:“我凭什么住口!”
薛慕妍:“你信不信我禀告太后,说你血口喷人?”
陆千仪见两人越吵越凶,忙插嘴道:“我的错,我的错,你们都少说两句……”
哎呀,头都大了!
薛慕妍气鼓鼓地转过头来:“姐姐别怕,你又没做错什么。”
陆千仪刚张了张口,沈茵茵立马抢道:“有太后撑腰了不起啊?我可听说长公主原本是要将她嫁往蜀州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逃婚背后使了手段,这才攀上了靖安侯!”
闻言,陆千仪本就不足的底气突地矮了一截,还没等她辩解,薛慕妍火速回怼:“你出去打听打听,明明是靖安侯抢婚在先,我姐姐逼不得已才嫁给他的,你有种去找魏寻算账啊!拿我姐姐出气算什么本事!”
说着还双手叉着腰,重重“哼”了一声,俨然一副谁再敢说我姐姐一句坏话,我就干死她的架势。
陆千仪夹在两人中间看起来有些焦头烂额,但内心早已因薛慕妍一次次维护她而感动得老泪纵横了。
好妍妍,姐姐跟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茵茵被这话激得面红耳赤,一怒之下直接扬起巴掌朝着薛慕妍的脸扇去。
旁观的世家小姐都吓了一跳。
陆千仪眼疾手快,抢先扣住她的手腕,神色骤然一凛,冷声道:“吵归吵,动手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沈茵茵柳眉冷竖,企图挣脱无果,直接搬出了身份来压她:“我是郡主,你竟敢拦我?”
陆千仪道:“我不拦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你打我的妹妹吗?”
薛慕妍怔了怔,目光从陆千仪纹丝不动的手挪到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眼中顿时涌出了几分崇拜。
沈茵茵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气?
众目睽睽之下,她想也不想直接抡起另一只手往陆千仪脸上挥,怎料陆千仪果断抬手虚扣住她袭来的手,将她双手交叠往两侧一钳,再旋身压倒,沈茵茵整个人直接被她按倒在桌案上。
众人大惊失色。
雍王府的婢女见状,立马冲上前要拉开陆千仪,怎料薛慕妍一个跨步挡在她们面前,冷脸道:“谁敢动她?”
沈茵茵哪里料到陆千仪竟然敢这么对她,气得满脸涨红道:“你放肆!侯爷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粗鄙之人?”
侯爷侯爷又是侯爷!
陆千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深吸了口气道:“嘉乐郡主,我无意与你为敌,若你能答应不再为难我们姐妹,我便放开你。”
沈茵茵道:“我是郡主,你胆敢殴打郡主就不怕陛下和太后娘娘治罪吗?”
薛慕妍才不怕她:“我也是郡主,我娘是当朝长公主,我姐姐是未来的靖安侯夫人,你今日三番两次挑衅,是要与我们两家为敌不成?”
“你——”沈茵茵气得一噎。
陆千仪不想再把事情闹大,只得转头温声对着薛慕妍劝道:“妍妍,别说了。”
薛慕妍这才噤了声。
沈茵茵怒目圆瞪,用力地挣扎道:“放开我。”
陆千仪纹丝不动,沉默地盯着她。
旁边站着的几个世家小姐,以及门外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还……还没结束吗?
林若霜在见到陆千仪之前,言语间掩饰不住的轻蔑,可此刻看着陆千仪这身清冷桀骜的气度,竟是一时也有些发怵,只道:“陆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郡主乃金枝玉叶之躯,若弄伤她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千仪身上。
静默片刻,她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婢女们赶紧上前将沈茵茵扶了起来。
陆千仪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胡乱理了理弄乱的衣服,对薛慕妍道:“我们出去吧。”
薛慕妍点头:“好。”
正当众人都以为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准备上前去安抚沈茵茵时,怎料沈茵茵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盯着她们的背影越想越恼火,怒极之下竟是抓起桌上的茶盏恶狠狠地朝着陆千仪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陆千仪离她就几步远,那茶盏力道极大,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后脑上,直接打得她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连发髻上的珍珠流苏都被打掉了。
薛慕妍下意识扶住了她:“姐姐!”
陆千仪怔了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些世家小姐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就连站在门口的小太监瞥见这一幕,魂都差点吓飞了。
茶盏砸中陆千仪的瞬间,沈茵茵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得意之色,可下一瞬,目光触及薛慕妍皱着眉冷冷扫过来的眼神时,心里头突然有了一股寒意。
陆千仪刚直起腰,正暗道还好今天盘的发髻够厚,不至于太疼,结果一转头,就见薛慕妍犹如离箭之弦,唰的一下就冲着沈茵茵扑去,径直将她推倒在地上,大喊道:“你竟敢打我姐姐!”
沈茵茵哪料得到她反应这么大,摔在地上的那一刻都懵了,随即怒上心头,爬起来就开始反击。薛慕妍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地在地上打起来了!
陆千仪都惊呆了。
若不是今日进宫,她这辈子都想不到,薛慕妍那副娇柔甜美的外表下,竟然是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各家小姐和婢女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地上这两人可都是郡主啊!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人不都得跟着遭殃吗?
思及此处,大家谁也顾不上谁了,赶紧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架。
“两位郡主都冷静点!”
“别打了,别打了……”
薛慕妍怎么说也是最受太后娘娘宠爱的郡主,平时虽端庄优雅,可发起脾气来,也是不管不顾的,捅破了天都不怕,而沈茵茵自小跋扈惯了,又积了一肚子怒火,还起手来可谓是毫不留情。
一局下来,两个人的来回撕扯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技巧,全靠蛮劲,恨不能掐死对方。围在一旁劝架的更不用说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别说上手拉架容易被误伤,就是连安抚都要雨露均沾,一会劝劝这个,一会劝劝那个,声音一个盖过一个,生怕此刻不刷点存在,事后追究起来,被人误以为拉偏架。
顷刻间,所有高门贵女、随行的婢女、伺候的宫人们手忙脚乱簇拥在一起,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陆千仪怎么也想不到,她一个每日早起习武练功的女汉子,竟然是这一群大家闺秀里面最文静的!眼看场面失控,她二话不说扒拉开挡在面前的人,直接加入了战斗。
不管了,反正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家妍妍挨打!
小太监见情况不妙,赶紧脚底抹油似的,即刻跑去给魏寻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骚操作 大哥,你要
东侧暖阁里, 雍王身居上座,一帮大臣按照品阶或坐或立,都围在他身旁笑语逢迎。
论权势, 魏寻在这帮人里面仅次于雍王。
上座东侧空了个位置便是留给他的。
不过他来得晚, 也懒得和这帮人掺和在一起, 于是沿着廊下从这端走到了末端, 在一众世家子弟让出来的临池亭子里坐下。
贺云溪与他坐在一块。
徐彦就站在不远处,往他们这里看来。
方才魏寻和陆千仪一同前来时,他正被人缠着说话, 匆匆一眼只看见了陆千仪的背影。
关于他们的婚事, 徐彦虽心存疑惑想当面问他,奈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几番犹豫,终是没贸然上前。
魏寻似乎有所察觉, 寻着视线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接, 徐彦当即敛了心神,隔空颔首见礼。
魏寻沉默看着他,若有所思。
“侯爷好雅兴啊!”
雍王府世子沈翘不知从何处绕过来, 一身昂贵的天水蓝锦云缎,腰间佩戴了不少香囊玉佩, 手里拿的扇子都镶了宝石,虽然面带微笑, 可下颌抬得有些高,神情间颇有一股倨傲之气, 他身旁跟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华服少年。
贺云溪刚举起茶杯要叫魏寻也尝尝,一抬头见他们二人往这边走过来,动作一顿, 接着便笑起来:“呦,世子来得正好,尝尝这上好的蒙顶。”
说着一边帮他倒茶一边看向他身旁的男子,“这不是罗公子吗?”
和沈翘一块来的,是工部侍郎之子,罗佑民。
见了魏寻坐在此处,罗佑民神色骤然紧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侯爷。”
魏寻先是淡淡扫了沈翘一眼,随即看向罗佑民。
他对此人有点印象。
罗佑民的家世虽不算显赫,资质也平平,但父亲在朝中颇得雍王照拂,他本是文臣子弟,假以时日靠他父亲的关系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难事,只是不知为何,此人似乎有意走武官的仕途,前年还毛遂自荐要到魏寻手底下的军营当差。
可在军营当差的,势必要练武。
不练不知道,一练才知,这家伙竟然自小便有心疾,撑不过两天就晕倒在军营,任大夫治了好几天都没醒,吓得他爹娘哭天抢地就差把备好的棺材给抬出来了。
经此一遭,此人也算是彻底打消了从武的念头,见到了魏寻,也总是尴尬又惭愧。
沈翘这边人刚坐下,那边小太监便急急忙忙找过来,克制着神色偷瞄了沈翘一眼,然后俯身在魏寻耳边低语说了点什么。
魏寻当即眸色微变,待小太监退到旁边去,他方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淡淡道:“本侯还有事,诸位自便。”
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西侧雅室那边赶。
贺云溪一头雾水:“这就走啦?”
等一下,他去女眷歇脚的地方干什么?
贺云溪呆呆看了会他离去的方向。
直觉使然,他觉得那边一定发生了点什么!好奇心一上来,便决定跟上去看看,于是悄悄瞥了眼沈翘的脸色,假模假样地丢下一句:“刚刚我娘好像叫我干嘛来着……”
然后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抬脚跟了上去。
要通往雅室,几位夫人们休息的亭子是必经之路。
出于礼节,男子一般不会轻易靠近这边,是以,看见魏寻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时,沈穗等人的目光便悉数聚集在他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方才凑巧正在谈论他,当他走上台阶时,几位夫人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心虚,竟也没人主动开口问问他来做什么,只眼睁睁地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直奔雅室。
沈穗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云溪紧跟着他脚步“哒哒哒”地跑了上来。
沈穗立马抓着他好奇问道:“出了何事?”
贺云溪顿了顿道:“不知道啊!”
沈穗:……
雅室这边经历了短暂的互殴,此刻已经进入休战状态。
确切来说,应该是单方面压制状态。
陆千仪双腿岔开,气喘吁吁地坐在圆凳上,左手拧着沈茵茵的胳膊,右手五指交叉扣着林若霜的指节,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使二人吃痛得瘫软在地上无法反抗,又不至于受伤。
“陆千仪,你个疯女人!我要让我父王砍了你的脑袋,啊——”沈茵茵话还没说完,陆千仪手腕微微使劲一拧,便疼得她嗷嗷叫。
薛慕妍拿着把扇子,殷勤地站在一旁给她扇风。
另外几个世家小姐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
若忽略每个人身上那七歪八扭的珠钗首饰和欲哭无泪的表情,场面看起来还算平和。
其实一开始,这些人只是来拉架的,后来陆千仪介入,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薛慕妍从沈茵茵手底下解救出来。
沈茵茵知道自己不敌她,于是就煽动其他人来帮她,甚至扬言道,今日若是谁不帮她,回头定然要让她爹好好替她出这口气。
要知道,在场这些与她交好的小姐们,她们的父亲也多多少少是要靠雍王照拂的,虽说她们忌惮陆千仪是靖安侯未过门的妻子,可未过门到底未过门,不到最后都还说不定呢,但沈茵茵不一样,她可是实打实的雍王亲女儿,两相权衡,众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沈茵茵的阵营。
陆千仪虽说学了些防身的招式,可七八个女人一下子扑上来,那场面也是相当可怕。
跑也跑不掉,打又不能真打。
况且,魏寻只教了她一些侧身避撞、推肩卸力之类的近身制敌的法子,也没教她头发被人薅了该怎么快速还手啊!
是以一场架打下来,陆千仪虽以少胜多,制服了沈茵茵等人,可自个也是累得不轻。
薛慕妍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从婢女手里接过幸存的最后一个茶盏,递到陆千仪嘴边小声问道:“姐姐,喝不喝茶?”
魏寻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时,脚步不由顿住。
报信的小太监紧跟在他后面,瞧见屋内的景象时,也十分意外。
方才在陆千仪被茶盏砸到之后,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哪敢耽误?几乎是在她们即将打起来的瞬间,火速跑过去给魏寻报信,只道:陆千仪嘉乐郡主被打了。
魏寻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可眼下看这情形……似乎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小太监忐忑地抬眸看了眼魏寻的脸色。
只见他脸上除了一闪而过的讶异,并没有多大反应,只问道:“怎么回事?”
闻声,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惊愕一瞬后,沈茵茵哭着喊道:“侯爷,救命啊!”
贺云溪兴冲冲地赶了过来,见到这幅画面时,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
陆千仪看见魏寻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不由面露难色道:“你……你怎么来了?”
沈茵茵表面上虽哭得可怜兮兮的,内心却是得意得险些就要拍手叫好了。
正好让侯爷看看你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才不枉费我受这一番罪!
其余几个挨打的世家小姐,无不露出看好戏的得意之色,只有薛慕妍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魏寻并未走进去,就站在门口,上下扫了陆千仪一眼,问了句:“可有伤着?”
“啊?”陆千仪一怔。
贺云溪也怔了怔,低声问:“大哥,你要不要先看看她边上跪着的那个是谁?”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没想到连你的未婚妻也这么不怕死。
魏寻没搭理他,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陆千仪道:“问你话呢!”
陆千仪突然有点发怵,摇了摇头道:“没伤着。”
魏寻见她除了头发稍微松了些,其他倒没什么异样,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一松,然后对屋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般,转身走了。
陆千仪一脸懵。
薛慕妍和其余人也一脸懵。
贺云溪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你不管管啊?”
魏寻乜眼看他,轻描淡写道:“姑娘家玩闹而已,有什么可管的?”
贺云溪嘴角不禁一抽。
姑娘家玩闹而已?那你跑那么快干嘛?
沈茵茵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似的,浑身都寒透了,不可置信地喊了声:“侯爷?”
魏寻刚走没几步,迎面便碰上了雍王沈崇修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来。
雍王府的婢女也不是傻的,眼看自家主子被欺负,第一时间就跑去搬救兵。
贺云溪心下一惊,暗道: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魏寻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沈崇修面前,面无波澜道:“王爷怎么来了?”
沈崇修寒声道:“本王听说,有人以下犯上,动手打了本王的爱女?”
魏寻微微转头朝着雅室方向看了眼,语气平平道:“不过是几位女眷闹了点口角罢了,动手倒不至于。”
“口角?”沈崇修双眸微眯,下一瞬便听见沈茵茵喊道,“父王……救我!”
沈崇修当即面色一凛,正要越过魏寻冲向雅室,怎料魏寻一个跨步竟挡在了他面前:“王爷且慢。”
方才婢女早就告诉沈崇修,动手打沈茵茵的正是陆千仪。
是以,在他看来,魏寻此举无疑是为了包庇陆千仪。
哼,再怎么有本事也只是个臣子,焉敢同他堂堂王爷作对?
“今日,若本王的女儿有任何闪失,本王定要将那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沈崇修脸上染了一层薄怒,抬步就走。
前来围观的沈穗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魏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突然拔高了声量:“可若是本侯的未婚妻有个三长两短,王爷又该如何?”
沈崇修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他。
可还没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紧接着便听见里面传来薛慕妍的一声惊呼:“姐姐!”
贺云溪正好站在门口,只不过见雍王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和魏寻身上,没顾得上看屋里的情形,直到听见薛慕妍的呼喊声,才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生龙活虎,一手一个手下败将的陆千仪,此刻竟是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任薛慕妍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
什么情况?
沈茵茵和林若霜面面相觑。
沈崇修本是怒气冲冲地过来要找陆千仪算账的,怎料刚踏入雅室就看见这一幕。
没等他开口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魏寻便紧随其后大步走了进来,越过众人将倒在地上的陆千仪横打抱起,冷声朝着宫人们呵斥道:“愣着做什么?速传太医!”
宫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拔腿就跑。
路过沈崇修身侧时,魏寻脚步微顿,眸色沉沉地回头看了眼沈茵茵,意味深长道:“若本侯的未婚妻今日有任何闪失,本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茵茵:???
所有挨打的世家贵女:?????
没记错的话,挨打的是我们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喜脉 侯爷,你能
宫宴设在紫宸殿, 男女分席而坐。
眼看宴会即将开始,前来赴宴之人陆陆续续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可但凡有人留心一看, 就会发现, 男子的席位空了几座, 看规制像是靖安侯和雍王的位置, 众人只道他们身份尊贵,晚来一刻也无妨,而放眼女眷那边的席位, 竟是大片席座都空荡荡的, 实在反常。
徐彦想起方才看见魏寻抱着陆千仪经过的画面,不免拧眉沉思。
紫宸殿西侧的长英殿内,所有前来赴宴的世家贵女们跪了一地。
太后坐于主位,脸色阴沉。
沈茵茵站在沈崇修身后, 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 略显狼狈,薛慕妍则站在沈凝身后,耷拉着眼皮, 不时地往门口瞧上一瞧。
在场之人皆一言不发。
片刻间,空气中竟有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无他, 全因方才魏寻一抱着陆千仪从雅室离开,沈茵茵立马反应过来, 陆千仪是装的!
于是抱着势必要戳穿她谎言的决心,沈茵茵强烈要求太医当着众人的面替她诊脉, 甚至因信不过魏寻找来的太医,特地指定了平日里最受太后信重的裴院使前来诊脉。
这不诊还好,一诊, 竟然诊出了喜脉!
别说沈茵茵等人惊讶得合不上嘴,就连魏寻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偏殿内只剩陆千仪和魏寻二人。
陆千仪拥被坐在床上,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弱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魏寻的脸沉了下来,“孩子哪来的?”
“哪有孩子啊!”陆千仪简直欲哭无泪,“人家可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呢!”
魏寻眸色稍缓,沉默一瞬才问:“那方才为何晕倒?”
一开始,他知道陆千仪是装晕。
毕竟方才雍王气势汹汹,若不出此险招先倒打一耙,她焉能那么轻易就从他手底下逃脱?
是以,抱着她离开雅室后,魏寻本来还想夸一夸她反应机敏,听懂了他的暗示,没想到叫了几次才发现,陆千仪一点反应都没有。
竟然是真晕了!
陆千仪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被雍王抓去砍脑袋,所以就趁他进来之前吃了颗假死药,打算装死蒙混过关吗……”说着,她话音一顿,想起什么似的,“难道我吃错药了?”
魏寻疑惑道:“什么假死药。”
只见陆千仪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丸都倒了出来。
红、黄、棕共三个颗药丸。
“我之前担心进了宫会被人暗算,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些药丸,原本有四颗的。”她指尖依次从左到右点过去道,“这颗是解毒丹,这颗是解酒丹,这颗是假死药,剩下的那颗……”
等一下!
假死药在这,那刚刚那颗……
陆千仪惊道:“所以我刚刚吃的是假孕……药?”
糟了,记岔了!
魏寻看了她好一会,眼底几番变化,终是叹了口气道:“这三种药备着倒是无妨,可你准备假孕的药做什么?”
陆千仪咬了咬嘴唇,低着头道:“因为买三送一,不要……白不要嘛。”
魏寻忽地无言,而后问道:“哪买的?”
陆千仪:“城南街边的药摊。”
竟然连正经的药铺都不是?
魏寻眉头微拧,试探道:“多少钱买的?”
陆千仪:“十文钱一颗。”
“十文钱一……”魏寻气得一噎,指节捏出了咔咔作响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十文钱一颗的药你也敢吃?”
陆千仪闭着嘴巴不敢说话。
十文钱怎么了?
药虽然便宜,但效果是实打实的呀!说有喜脉就有喜脉。
只是没想到药效这么猛,直接给她干晕了。
其实她只晕了一小会,清醒过来时,太医正给她把脉。
她心想,这假死药是骗人的吧?我怎么还活着?这要是让人看出来,岂不是死路一条?
果然,太医诊完脉,只说脉象紊乱了些,看不出什么病症。
陆千仪紧张得大腿都要掐紫了。
这时候随便来个人凑近瞧她一眼,都能发现她是装的。
好在魏寻离她最近,似是看出了端倪,一心想把众人打发走。结果,沈茵茵却不信这个太医,非要请裴院使亲自过来。
裴院使是什么人?那可是专门给太后娘娘和皇帝看病的人。
即便是长公主的女儿要看病,也得先得了太后娘娘的许可,方能请得动裴院使。
于是,消息递到慈宁宫,再下传到太医院,一番折腾下来,裴院使和沈凝一同到的时候,陆千仪已经躺了小半个时辰了。
彼时她已经坚信自己买到了假药,在心中默默把那个江湖郎中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然后开始准思考待会事情败露时,到底该抱紧魏寻的大腿还是该跪下来求母亲救救她……
然而事情的精彩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裴院使仔仔细细地替她诊了脉,随后竟是语气轻快地对着沈凝说道:“长公主放心,陆姑娘只是气血不足才导致了晕厥,腹中的孩子虽有些虚弱,但只需稍加休养便无碍。”
空气莫名静了一瞬。
沈凝顿了顿道:“什么孩子?”
薛慕妍:“哪来的孩子?”
贺云溪:“谁的孩子?”
怔怔反应了一会,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射向了魏寻。
魏寻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怔愣的神情,缓缓转头看向“不省人事”的陆千仪。
沈茵茵简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陆千仪当时便在想,她应该已经死了吧?
没错!这里一定是地狱。
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尴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魏寻心想,若非情急之下吃错了药,能想出用假死药吓吓对方,未尝不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只是这个方法过于冒险,而且如此冒险的方法,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他?
想到此处,他不禁眸色一沉道:“我听说服下假死药后,人会气息全绝,仿若真正的死人,需得在一个时辰之内吃下解药,否则就再也醒不过来?”
陆千仪点了点头。
魏寻便问:“事关性命,你竟然信得过薛慕妍,反倒信不过我?”
“啊?”陆千仪一怔,“我没有信不过你啊!”
魏寻道:“那解药在谁那里?”
“……”
陆千仪陡地安静,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巴默默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寻眼皮一跳,迟疑道:“你不会压根没买解药吧?”
陆千仪眼神闪躲,弱声道:“怎么可能没买……”
我又不傻。
魏寻盯着她看。
她不得已咽了咽口水道:“放……放……放家里了。”
魏寻的脸沉了下来。
明明依旧保持着和方才一样的坐姿,可陆千仪明显感觉他的情绪变了。
他的身形仿若巍峨的山岳,原本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沉凝,让人感觉只是想口头教训几句罢了,不会真的生气。
但渐渐地,那沉凝之色似乎迎来了暴雨前的宁静,风浪翻涌,黑云压阵,厚重的阴影瞬间压了下来。
陆千仪有些发怵。
她知道魏寻肯定生气了。
可细看之下,他眼中似乎还有一丝丝难过。
陆千仪没太明白他的难过从何而来,沉默了片刻,慢慢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咕哝道:“我错了……”
魏寻望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对上他的目光,委屈巴巴道:“人家毕竟头一回进宫,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别生气了嘛!”
陆千仪别的本事没有,掉眼泪那可是说来就来。
眼圈一红,泪珠就凝在了眼眶里,欲坠不坠,看着就可怜兮兮的,便是再硬的心肠也得被她磨软。
魏寻敛眸转过头,平声道:“下不为例。”
“知道了。”
陆千仪赶紧见好就收,轻轻勾起了唇角,可开心还不过一瞬,门外就有宫人来报。
“侯爷,太后娘娘有请。”
陆千仪脸色骤变。
太后娘娘都来了?怎么办?
她毕竟是吃了药才有了喜脉,药效一过,喜脉自然就没了,万一让太后娘娘发现,不就成了欺瞒之罪?
到时候雍王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让太后治她个死罪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为防他们杀个回马枪,要不然……假戏真做,生米做成熟饭?
陆千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魏寻长眉紧蹙,想的却是不同。
未婚先孕,说难听点,便是苟合,伤风败俗。
此事若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压下此事。
四目相对,陆千仪和魏寻几乎同时开口道:“要不然……”
魏寻话音一顿,便问:“你想说什么?”
陆千仪双拳抵住下颌,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真诚道:“侯爷,你能不能跟我同房一下?”
“……”
魏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现在?”
陆千仪莫名有点害羞,垂眼道:“太后那么倚重你,迟到一会应该没事吧?”
快点快点!我只要一个孩子啊!!!
魏寻没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见了魏寻咬紧后槽牙的声音,可抬眼一看,他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只阴着一张脸,眼珠子恨不得从她身子戳出个洞来。
这是……不愿意?
不会吧,他又不吃亏,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陆千仪眨了眨眼,正欲再说点什么。
不料刚一张嘴,便听魏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背对着她道:“算我求你,回去多读点书吧。”
陆千仪一脸茫然:书?什么书?
长英殿内,众人已经顾不上什么未婚苟合,伤风败俗了,更没有人想起来,是否要多找几个太医来看看,以免误诊。
只因前去给魏寻传话的宫人回来禀报太后,说靖安侯得知未婚妻胎相不稳,恐有闪失,决定前去武烈堂给魏家先祖上香,求列祖列宗保佑陆千仪母子平安,恐无法按时赴宴。
闻言,除了沈凝母女,在场的其余人皆是心头一紧。
众所周知,魏家满门忠烈,三代单传,当初魏光冤死狱中,只留下魏寻这一根独苗,朝廷已是有愧于侯府,如今眼看这香火好不容易续上了,谁还敢嚷嚷着去给他掐灭了不成?
至此,所有人都对陆千仪怀有魏寻骨肉一事深信不疑。
什么争吵,什么打架,此刻那些跪在地上的世家贵女满脑子想的都是:祖宗保佑!不求以牙还牙,只求全身而退。
沈崇修一肚子火没地方发,脸色颇为难看。
而最难做的当属太后。
雍王和魏寻,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最后威胁到的还是她的地位。
还是沈凝最先反应过来,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开口道:“母后,今日之事实乃儿臣教女无方,这才惹出祸事,所幸未伤到魏家血脉,依儿臣之见,既然木已成舟,当务之急应是先将他们二人的婚期定下,越快越好。”
打架的事,双方都动了手,自然是双方都有错。
谁也不好抓着对方不放。
沈茵茵咬住下唇强忍着不流泪。
沈崇修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只转眸盯着沈凝,若有所思。
太后心里巴不得赶紧了结此事,便直接顺着沈凝的话道:“年轻人难免气盛,茵茵啊,你年纪虽轻,可终究比妍妍她们大了一辈,今日之事不若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就此作罢,如何?”
太后都给台阶了,沈茵茵焉敢不从?
只得抹了抹泪,低着头道:“全凭太后娘娘做主。”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终于道:“行了,都下去收拾收拾,准备赴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人不可貌相 因为我很喜
一干女眷依次从长英殿退了出来。
年长些的朝廷命妇们稍稍松了口气, 还算镇定,那些真正和陆千仪动过手的闺阁小姐们,才是真正的如临大赦, 拍着胸脯惊觉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沈茵茵跟在沈崇修身后走了出来, 不往紫宸殿去, 反倒往另一条道走。
莫岚等几个侍卫随行在后。
沈茵茵仍委屈地抽泣。
沈崇修便停下来安慰道:“放心, 今日之事,父王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
沈茵茵此刻心里恨不得把陆千仪千刀万剐!一听此话,便迫不及待道:“父王可是想到了法子惩治那个女人?不……”她眼神骤然犀利, “我要杀了她!”
沈崇修想起了陆千仪的样貌, 思索片刻道:“想杀她还不简单?可眼下此人还有大用,暂时不能死,不过,可以先想法子控制住她。”
沈茵茵似懂非懂:“什么法子?”
沈崇修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随后手里便出现了一个小巧的漆色木盒, 缓缓道:“这里面装的是一种毒虫,名为寒蛊,一旦钻肤而入, 行走于血脉,毒性便会沉于五脏六腑, 化作缠骨寒毒,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用来对付难以驯服的敌手,最是好用。”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沈茵茵看着那个木盒,语气有些微惊讶,“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莫岚站在他们身后, 抬眸盯着沈崇修手里的木盒,神色晦暗。
沈崇修很快便将木盒收起,拍了拍沈茵茵的肩膀道:“好了,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先去宁归阁休息片刻再参加宴会吧。”
沈茵茵遂点头道:“女儿告退。”
待她离去,沈崇修便将木盒交给莫岚,吩咐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莫岚垂首答道:“属下明白。”
*
宫宴本就到了该开席的时辰,小皇帝听闻雅室那边出了点状况,未免引起其余人的猜测,不等太后到来,便按着流程,说了祝词,宣布开宴。
贺云溪和一众女眷入席时,宴至中程,舞乐翩翩,男席那边已是酒意渐酣。
陆千仪始终没有出现。
徐彦看着对面空置的席位,有些心不在焉,迟疑片刻,便放下酒盏悄然从后方离席。
沈翘与身旁几个世家公子哥推杯换盏,正喝到兴头上,罗佑民接着敬酒的功夫,凑过来问道:“世子,怎么不见嘉乐郡主?”
沈翘这才往女眷席位望了一眼,道:“还真是。”
疑惑一瞬,他马上看向魏寻的席位,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之意。
罗佑民面颊泛着薄红,低声提醒道:“世子,罗某拜托您的事,不知……”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
沈翘转头看了他一眼,便笑道:“你对我妹妹还真是痴心,可惜她早已心有所属,你又何必一厢情愿上赶着讨她嫌呢?”
罗佑民神色低落道:“罗某自知不才,只要能当面向郡主表明心意,便再无遗憾,还望世子行个方便。”
沈翘也是痛快,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酒意醺然道:“行吧,本世子就帮你这一回,能不能打动我妹妹,就看你自己的了。”
罗佑民大喜,连忙敬了他一杯。
沈翘抬手招来方才跟着沈崇修进来的宫人,打听清楚沈茵茵的位置,便告诉罗佑民:“我妹妹去了宁归阁,那里是供宗室休息的地方,旁人不得随意进入。”
说着他掏出了自己的令牌给他,“你拿着本世子的令牌,让人进去请她出来便可。”
罗佑民接过令牌,感激道:“多谢世子!”
*
陆千仪对外宣称身子不适,留在偏殿休息。
宫人们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看得她直咽口水,可想起魏寻离开前交代她不要轻易吃别人给的东西,终是忍了又忍,没去动那些饭菜。
“不是说去做做样子就回来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陆千仪在门后来回踱步,疑心道,“他不会自己去吃席,把我留在这了吧?”
好饿……
正想着,门外便有太监的声音响起:“陆姑娘,靖安侯让奴才前来带您去紫宸殿。”
陆千仪认得他的声音,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一开始魏寻派来跟着她的那个小太监。
“原来是你啊!”陆千仪放下戒心,跟着他边走边问,“方才多亏了你帮忙,还未请教公公名讳?”
小太监躬身走在她一旁,有些受宠若惊道:“姑娘客气了,奴才名叫小顺子。”
陆千仪遂点了点头,又问:“侯爷去紫宸殿了吗?”
小顺子答道:“武烈堂的位置离紫宸殿稍远,按照脚程,侯爷应该尚未到紫宸殿。”
“原来如此……”
从长英殿出来没走多远便是宁归阁。
陆千仪不知此处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见朱墙下开着一大片芍药,粉白繁花交错相拥,饱满雍容,翠碧叶片在晴光映照下浓淡相宜,迎风微拂,美不胜收。
这里除了几个负责把守的侍卫,并无旁人。
莫岚换了一身宫女的装扮,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正准备趁此机会将手里的寒蛊悄悄放到陆千仪身上。
蛊虫触及身体,即刻破肤而入,于动手之人来说,不算难事。
陆千仪浑然不觉有人朝她走来,驻足感叹道:“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妍丽的芍药……也不知这是什么品种。”
小顺子虽知这花名叫芍药,可至于具体是何种芍药,他也识不得,于是挠了挠头道:“这……奴才也不知晓。”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好听的嗓音淡淡响起:“此花名为醉落霞,最初产于扬州广陵,后因藩王进献,引植宫内。”
来人骤然出现,莫岚心下一惊,迅速退至身侧的木丛里,待看清来者面容时,她的脸色陡地一变。
她记得他。
那个药瓶的主人。
莫岚眼帘微敛,眼底隐约起了犹豫之色。
陆千仪循声看去,眸色不由一亮,惊喜道:“徐公子?”
徐彦朝她走了过来,一身儒雅的深湖蓝色常袍迎风曳动,见了她便淡淡笑道:“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千仪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不由问道:“你也是来参加宫宴的吗?”
“嗯。”
徐彦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投至她方才欣赏的那片芍药花上,“芍药又名将离,象征离别之意,每每见到此花,我总会想起,小时候一个很好的玩伴。”
不知为何,提起离别二字,陆千仪觉得他本就忧郁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悲伤,于是斟酌道:“儿时的玩伴到现在还记得,看来徐公子是个颇念旧情之人。”
徐彦目光柔和地看向她,带着几分坚定道:“因为我很喜欢她。”
原来是心上人?
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温雅内敛的人,竟然会直截了当表明自己对某个女子的爱慕之心。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陆千仪稍显诧异,缓缓点了点头。
徐彦续道:“她很喜欢花,喜欢美食,喜欢瞒着家里人跑到外面玩耍,我与她初见时,她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
徐彦笑着抬手比划了一下,眼底满是怀念过往的温柔,“头上戴着一顶漂亮的花环,我问她姓名,她却说自己无名无姓,只是个游走山林的小花仙。”
“小花仙?”
陆千仪颇觉有趣,不待接着说话,她脑中忽地闪过什么似的,转瞬即逝,却刺得她额角一痛,下意识闭起了眼睛。
徐彦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神色一紧:“陆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小顺子也紧张起来,见她身形有些摇晃,忙上前虚扶了她一把。
陆千仪指尖抵着额角,闭眼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眸,有些恍惚地望向徐彦。
那一瞬,她觉得眼前之人仿佛曾在记忆深处出现过,可那种感觉过于薄弱,几乎在片刻间便被另一种清醒的意识压下。
四目相接,徐彦担忧道:“陆姑娘?”
陆千仪惊觉失态,有些不好意思道:“无妨,我只是有点……头晕。”
徐彦不由皱了眉。
这时,宁归阁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紧接着便有一名婢女神色慌乱地跑了出来,撞见陆千仪等人,婢女更是大吃一惊,怔愣一瞬却什么也顾不上,直接低下头避开他们跑走。
陆千仪认出了那人是沈茵茵的婢女。
小顺子看着那个婢女跑远的身影,皱着眉好似想起了什么。
陆千仪便问:“公公有话要说?”
小顺子反应过来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奴才只是想起来,方才来的路上看见罗家大公子去了宁归阁。”
罗家大公子?
陆千仪努力在脑中回想片刻:“罗佑民?”
小顺子道:“正是。”
陆千仪记得贺云溪提过,罗佑民与雍王世子走得颇近,而且爱慕沈茵茵已久,曾几次向她表明心意却都惨遭拒绝,奈何此人颇为执着,为了等沈茵茵回心转意,竟是拒了好几门家世相当的亲事,为此罗家主母没少操心。
而且,她记得这个罗佑民好像有个……什么病来着?似乎身体不大好,听说他爹早早劝他放弃追求沈茵茵,安心地找个合适的女子成家立业,诞下子嗣,而他娘似乎不忍打击他,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纵容。
可问题是,罗佑民来宁归阁做什么?
以他的身份,应该过不了侍卫那关吧?
沈茵茵既然不喜欢他,总不会是她叫人过来的吧?
陆千仪的好奇心一闪而过。
转念又道,罢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沈茵茵这尊大佛,躲都来不及呢!
徐彦问道:“陆姑娘认识罗家公子?”
“哦,那倒不是。”陆千仪回过神来,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眸子,不自觉笑了笑道,“略有耳闻罢了。”
徐彦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继续交谈着,一道往紫宸殿的方向走。
一路上除了偶有往来的宫人,不曾想竟碰到了个有些微眼熟的妇人。
陆千仪认出她是方才在凉亭见过的官眷。
她看向小顺子,低声问道:“这是哪家夫人?”
小顺子答道:“回姑娘,这是罗侍郎家的夫人,林氏。”
罗佑民的母亲?
陆千仪若有所思。
隔着一座拱桥,她站在桥边,只见林氏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眼神东张西望地,隐约有几分紧张的神色。
宫宴尚未结束,若非不得已要更衣,一般人不会随意离开,可罗家母子竟是连接离席?
而且,这鬼鬼祟祟的模样是为何?
“陆姑娘?”
徐彦侧头看着她。
陆千仪心中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突然特别好奇宁归阁里发生了什么,倒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而是出于直觉,她觉得里面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而此时此刻,她心底有股猛烈的力量正在推动她,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陆千仪滞愣一瞬,立马回过神来,匆匆道:“徐公子,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说罢,她转身提起裙摆便往宁归阁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屑这么做 坏女子名节
宁归阁。
沈茵茵蜷缩在屋角, 浑身发抖,惊恐地死死咬住下唇,任泪水不断滚落。罗佑民倒在不远处的桌边, 人已经没了气息。
陆千仪推门而入时, 沈茵茵吓得骤然一颤, 抬眼看清来人时, 眼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惶恐。
“怎么是你?”沈茵茵的语气已然绝望。
陆千仪最先看到她,目光一转这才发现地上的罗佑民。
他双眼紧闭, 唇色发紫, 脸色苍白得可怕,看样子……竟是死了?
陆千仪心头猛地一沉,看向沈茵茵道:“到底怎么回事?”
“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沈茵茵终于控制不住哭了出来,“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而且……他……他要强迫我, 我只是推了他一把,我发誓……”她已经哽咽到没法完整地说完话,语无伦次道, “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她真的快委屈死了。
原本一个人好好地在此处休息, 怎料罗佑民竟不请自来,她当即让婢女将其撵走, 可罗佑民却执意不肯,只说有要紧话要同她说。沈茵茵终是放他进来, 可一见面她就后悔了。
罗佑民一身酒气,眉眼泛红,那双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看, 直叫人毛骨悚然。
果然他张口翻来覆去又是那套表白的说辞,沈茵茵不想与他纠缠,直言拒绝了他便要叫婢女请他离开,谁知这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斯文的男人,竟然起了非礼的心思,一改卑微可怜的模样,强逼近身,以下犯上对她动起了手。
沈茵茵惊慌之下本能地奋力一推,可万万没想到,罗佑民往后颠了几步后,忽地面色一变,栽倒在地。
这一倒便没再站起来。
不过瞬息,方才还纠缠不休的人,已然静静躺在桌边,没半点声息。
沈茵茵和婢女都吓坏了。
无媒无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会落人口实,如今更是出了人命,事情一旦传开,不论她出身何等高贵,私会外男,致人殒命的污名一旦被扣上,她纵有百口也难以辩解一二。
世俗礼教压下来,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沈茵茵吓得面无人色,陆千仪对她的讨厌也不自觉消了一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正色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茵茵怔了怔,下一瞬刺骨的寒意骤然席卷全身。
她差点忘了,眼前之人可是不久前才跟她大打出手的死对头,这么大的把柄摆在面前,陆千仪怎可能放过她?
顿了顿,她眼底陡地生出了戒备和讽刺,苍凉道:“我怎么这么傻,竟然跟你说这些?你别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把我踩在脚底下,等我父王来了,他一定会……”
“够了。”陆千仪打断她的话,凝重地看了眼罗佑民的尸体,内心笃定了几分,“比你父王先到的,恐怕另有其人。”
沈茵茵没明白她的意思。
陆千仪果断拉着她站起来:“跟我走。”
*
宁归阁外,徐彦因放心不下陆千仪,守在了不远处。
只见林氏等了站了片刻,也不知是在等什么,接着便鬼鬼祟祟地往宁归阁的方向靠近,许是没料想会在此处碰见他,乍一对上眼还愣了愣,还是徐彦先见了礼,问道:“夫人这是在找什么?”
林氏回过神来,不太自然的笑了笑道:“原来是徐家公子,难怪看着有几分眼熟。”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瞥了眼宁归阁,又道,“说来也怪,我家大郎也不知去了哪里,席间不见人影,这不,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
徐彦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直在关注宁归阁的动静,只是并未表露什么,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浅笑,问道:“夫人急着找罗公子可是有要事?”
林氏道:“徐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大郎身子不大好,又饮了酒,方才听宫人说瞧见他往这边来了,我便赶紧过来看看,万不能叫他冲撞了谁。”
说话间,已经有陆陆续续不少人离开紫宸殿,开始在四周闲逛。
本朝宫宴的规制不算太严,只要皇帝和太后起驾离席,余下的王公朝臣及家眷便可自行离座,在宫苑划定的地界稍微走动。
林氏回身看了一眼,也不再和徐彦攀谈,微微颔首示意,便越过他眼神开始四处搜寻,脚步却是笔直地往宁归阁走去。
徐彦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眸光一瞥,又好像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
到了门口,守卫拦着不让林氏进去,也不知说了什么,林氏突然大嚎了一声道:“我只是来找我家大郎,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眼看那些赴宴之人都聚集过来,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再次解释道:“嘉乐郡主正在里面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罗夫人怕是走错地了吧?”赵氏好言提醒道,“此乃宗室住所,罗公子怎么可能在此处?”
林氏却置若罔闻,笃定道:“方才明明有人看见我家大郎进了这里,他自小患有心疾,到了时辰便得吃药的,你们这般拦着我,万一他有个什么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罗家大公子身子不好,众人皆有耳闻,此刻只当她是爱子心切失了分寸。
怎料她话音刚落,沈崇修沉厚的声音由远及近道:“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皆是心头一凛,纷纷避让行礼。
前去报信的婢女就跟在沈崇修身后,惊魂未定,对上林氏的目光脸色愈发苍白。
林氏心下有些慌乱,躬着身子道:“王爷恕罪,臣妇只是听宫人说,见我家大郎进了宁归阁,臣妇心急之下便找了过来,担心他酒后失仪,冲撞了郡主。”
众目睽睽之下,林氏一番话已是将沈茵茵和罗佑民共处一室的事实公之于众,沈崇修面露愠怒之色,却不好当作发作。
他知道宁归阁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里面的事一旦暴露,自家女儿将在世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事关女子名节,他身为父亲,须得慎之又慎。
关键时刻,沈茵茵的声音却从身后传了过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闻声,围观之人的目光悉数被吸引过去。
只见沈茵茵和陆千仪手挽着手站在一起,手里各自拿着几朵芍药,俨然一副采花归来,经过此地的模样。
沈崇修见她出现在此处,不免有些意外。
林氏惊讶道:“郡主……怎么在这?”
沈茵茵眼尾通红,看向林氏的眼神泛着冷意,皮笑肉不笑道:“那罗夫人以为,本郡主该在哪里呢?”
林氏面色骤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崇修思索一瞬,便下令道:“来人,进去看看何人在里面。”
“是。”
守卫领命进去查看,不多时,便折返回来,神色大变道:“王爷,属下在里面发现了罗公子……的尸体。”
众人皆是悚然一惊。
林氏仿若没听清他说什么:“你说什么?”
守卫看了她一眼:“罗公子独自一人倒在房中,经属下探查,已经气绝。”
沈茵茵眸光微微一颤,勾在陆千仪手臂上的指节悄然攥紧。
“别怕。”陆千仪面不改色地望着前方,轻声安慰道。
沈茵茵不禁看向她,神色复杂。
林氏得知噩耗,发了疯似的闯了进去,不多时,外头的人便听见她悲恸不已的哭喊声。
其余不明所以的朝臣们也赶了过来,沈崇修和沈茵茵对上了眼神,随即下令传了太医。
由于罗佑民暴毙时间不久,太医很快便诊断出,他是因酒气倒冲,心疾复发而死。
当着众人的面,林氏所说的和郡主共处一室之言不攻自破,太医又证实了罗家大公子乃是自行暴毙,自然不会再有人将此悲剧扯到沈茵茵身上。
沈崇修终是松了一口气,下令遣散了围观之人,亲自盯着罗家夫妇收拾残局。
见事情已了,陆千仪也不欲多留,抬手拂去沈茵茵挽着她的手就要离开。
“陆千仪。”沈茵茵叫住她,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并不傻,从头到尾她算是看清楚了,罗佑民无端闯进宁归阁,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林氏又如此碰巧地找了过来,此事恐怕就是冲着她来的一场设计。
她早就听兄长提过,罗侍郎不大看重林氏和罗佑民这个嫡子,反而倾向于扶持妾室和庶子,所以林氏才会几番向她示好,妄想攀上雍王府的高枝。
只是她没想到,这对母子竟胆大无耻到此等地步,想出这种坏人名节的方法来逼她就范。
她根本不敢想,若没有陆千仪出手相助,告知她实情,此刻她的人生早已毁于一旦了。
可她为什么会来帮自己?
她们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敌人。
陆千仪回头看着她,平静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沈茵茵又问:“我那样对你,你难道不想报复我吗?”
陆千仪勾唇笑道:“谁说我不想报复你,你打了我,我便要让你尝尝皮肉之苦,你若敢做手脚害我,我也不会对你手软,总之报复你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在这个世道,坏女子名节,无异于钝刀取命。
她不屑这么做,也绝不可能这么做。
沈茵茵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千仪转身的瞬间,沈茵茵瞥见一身宫女装扮的莫岚从斜刺角落闪了出来,手里的东西距陆千仪只有咫尺。
是寒蛊!
沈茵茵大惊失色,下意识喝道:“莫岚!”
莫岚不禁动作一顿,回身看向她。
沈茵茵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敛之色,看着她认真道:“别伤害她。”
莫岚皱了眉,再朝陆千仪看去时,她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放心,父王那边,我去说。”沈茵茵说着,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桥顶上。
魏寻站在桥上,一袭墨袍依旧风雅无双,只是那双素来桀骜不驯的眼眸,此刻仿佛承载了某种柔和的光,微微敛着,目光紧紧跟随着朝他走去的那道身影,像是在看一件分外珍视的宝物,将满腔欣赏与喜爱尽数敛于沉静的表面之下。
而桥边不远处的树下,徐彦长身而立,望着这一幕,亦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逆子 想杀他们,
回府的路上, 下起了雨。
陆千仪浑身卸力斜倚在车壁上,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头一回参加宫宴,本想见见世面, 结果呢?折腾了半天, 菜一口没吃上, 名声还搞臭了。”
陆千仪简直不敢相信, 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
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油饼,忿忿道,“这个京都我真的一天待不下去了!”
魏寻知道她说的是气话, 本想开口安慰两句, 可见她耷拉着脑袋,两眼放空,饿傻了似的面无表情地嚼动着嘴里的食物,身子却又不受控制地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 好似一只即将被拉去屠宰场的嫩猪崽。
悲愤, 又痛失抵抗的力气。
这个画面一经脑子闪过,魏寻唇角倏地勾起,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视线才忍住了笑意。
再回过眼来, 只见陆千仪正盯着他,幽怨道:“还笑?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魏寻便安慰道:“怀孕之事, 太后已下了严令,无人敢提, 至于名声……这不是还有我陪你吗?”
“那不一样。”陆千仪想起自己的同时,也忘不了宁归阁里发生的事, 于是恹恹道,“同样事关名节,世人对男子总是比女子格外宽容, 这一点都不公平。”
魏寻忽地无言。
默了片刻,陆千仪又嘀咕道:“话说那个郎中为何要把假死药和假孕药的颜色做得一模一样?”
说到这个,魏寻又一股气涌上心头,乜了她一眼:“连解药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记,你不该庆幸自己当时吃错了药吗?”
陆千仪张了张嘴,却不接话。
魏寻续道:“做事毛躁也便罢了,竟然碰上点小事就想装死,你可有想过如何收场?”
哼,还不是因为你,不然沈茵茵怎么会针对我?
陆千仪敢怒不敢言,暗自瞪了他一眼,索性身子一转,面朝着车门不想看他。
魏寻眼底不禁浮起思量,意识到自己此番话说得太重,惹她不快了。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陆千仪在那边垂着脑袋小声咕哝道:“世道险恶,外人欺负我,身边人也欺负我,我还不如一颗药药死自己算了。”
话音刚落,车帘外陡地传来“噗嗤”一声笑。
魏寻:……
陆千仪皱眉朝着车帘瞪了一眼,一字一句道:“主子和下属,都一个德行!”
魏寻:……
徐照:……
自此,一路上,车厢内外都异常沉默。
魏寻本意是想说,即便得罪了雍王,他也能保她平安,根本无需她以身犯险吃那什么假死药,可陆千仪似乎从一开始就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说过会护着她,就是要她放心地依靠自己,不管出了事,只要待在他的羽翼之下便能风平浪静,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
到了侯府,马车停下时,陆千仪忽然道:“明日我要回长公主府。”
闻言,魏寻不由眉头一蹙,看着她。
徐照原本要去掀车帘的动作也蓦地一顿,默默收了回来。
魏寻只当她真是不开心到了极点,连回长公主府都不怕了,心头竟是陡地被揪住似的,问道:“好端端地回去作甚?你还想被关起来不成?”
“母亲方才让妍妍给我传话,说让我回家住,而且她答应从此以后不会再将我关起来,允许我像妍妍那样出入自由。”
陆千仪平静的语气里还带了点雀跃,看起来不像在说气话。
魏寻这才脸色稍缓。
只道如今她已经在众人面前露了面,又和侯府定了婚约,沈凝自然没有再拘着她的道理。可转瞬间,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慢慢下沉似的,令人烦闷。
见他无言,陆千仪只当他默认了,便径直先下了车。
魏寻慢了一会才下车,轻松几步追上她的脚步,似不经意问道:“那你回去以后,谁教你练功?”
“对哦!”
陆千仪自打发现自己在武学这方面的天赋,那练功的积极性是一日比一日强,于是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问道,“我记得你每日辰时下朝,到时候我能不能还来找你练功啊?”
这话几乎正中魏寻下怀。
他长眉微动,侧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行吧,过时不候。”
说着,便背着手悠悠然地走了。
陆千仪知道他平日里其实挺忙的,能抽出时间来陪她练功已是难得,于是心情不禁高兴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道:“那我的练功服就不带回去了,免得到时候让母亲她们发现。”
魏寻:“随你。”
陆千仪:“其实回去也挺好的,我这人好像有点认床,在侯府这段时间老睡得不好,果然,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魏寻:“……”
呵,上屋抽梯,过河拆桥。
*
雍王府,书房。
沈崇修从宫中回来,先去了趟沈茵茵的院子,这才回到自己的书房,让下人沏了两盏茶,独自坐于茶桌前,既不端起茶盏来喝,也没有着手处理公务,静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模样一看就是在等人。
没多久,外头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莫岚在门外禀道:“王爷,荣国公到了。”
徐维善自打先帝驾崩后,便暗中站队雍王。
他乃世袭勋贵,承袭国公爵位,手上虽无兵权,但坐拥世家产业和名望,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亦是雍王在勋贵圈层里的重要助力。
沈崇修找他过府一叙,这事本不稀奇。
只是恰逢今日宫宴上怪事连连,沈崇修这时候找他来,难免让他隐约察觉到了几许不寻常的意味。
所以,一走进书房,他便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起沈崇修的脸色。
一如往常,沈崇修依旧是沉着莫测的模样,看了他一眼便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于对面道:“门客献上来的松萝茶,据说此茶在南北商行颇为流通,尝尝。”
松萝茶产于徽州,茶香厚重,价格不菲,但于喝惯了顾渚紫笋、阳羡贡茶的京都贵族来说,实在算不上稀罕的珍品。
沈崇修此前从来不用此茶招待他。
徐维善不由想起来徐彦。
于是坐下来笑了一笑:“前些日子,我府上也恰好得了此茶,本想着送来给王爷尝尝鲜,又恐王爷喝不惯这醇厚之茶,几番纠结,倒没想到,王爷竟喝上了。”
沈崇修闻言便顺势问道:“你府上的茶,是徐大公子带回来的吧?”
徐维善执盏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道:“不瞒王爷,这逆子出去了几年,许是磨了心性,此番回来说是不走了。”
沈崇修轻笑道:“看来你们父子这是……重修于好了?”
徐维善知道他话里有话,于是坦言道:“当年之事,是徐某教子无方,误了王爷大计,这些年来,王爷虽不曾怪罪,但徐某自觉惭愧难当,日日难以安寝。”
提起往事,徐维善的神情紧紧绷着。
先帝在世时,朝局并不算稳固。
先帝的子嗣尚年幼,外有三个异姓藩王,内有萧氏和薛家等外戚,还有雍王此等有权的皇亲,这几方势力虽各有威胁,但互相牵制,大体上也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先帝疑心颇重,除了魏光此等保家卫国的重将,以及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御前侍读陆明远,几乎不大信任旁人。后来先帝一病倒,萧皇后便开始大肆清理先帝身边之人,陆明远便在贬黜之列。
当时,朝中各方都盯着先帝,要他早立储君。可据宫中密探所说,先帝早已留下一份遗诏,只是不知藏在何处。
先帝信重之人不多,魏光入狱,沈崇修几乎立刻便猜到,遗诏极有可能在陆明远手上,于是便派他亲自带人在离京的路上截杀陆明远。
可他万万没想到,截杀半道上竟然会碰上自家儿子!
火光摇曳中,那个人人眼中谦和温润,举世无双的世家公子,手持双剑,孤身伫立于暗冷的山道中央,眉眼冷冽如杀地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今日,想杀陆家父女,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维善诧异万分。
徐彦自小便是个听话优秀的继承人,无论是文治武学,还是交友往来,从不需他这个做父亲的操心,是以徐维善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时认识的陆明远,更不清楚他为何会为了陆明远与自己的家族对立,眼看载着陆明远的马车消失在眼前,他怒上心来,大吼道:“徐彦!你要做什么?”
徐彦面无表情重复道:“我说过了,想杀他们,先杀我。”
徐维善一心急于追上陆明远,无暇细究缘由,当即下令:“给我杀!”
数十名亲兵一拥而上。
徐彦自小跟随名师习武,双剑翻飞,招式迅疾利落,剑锋游走间以一当十,逼得攻上前来的亲兵连连后撤,根本越不过他的防线。若换作平时,见自家儿子剑法如此精妙,徐维善早就喜笑颜开,暗暗赞许不已。
可当下心境却是不同。
见他当众阻挠,将那一身本事全用来对抗自己,徐维善气得面色铁青,恼火道:“再不让开,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徐彦终是持剑而立,分毫不让。
徐维善便下令数十名精锐亲兵全力以赴。
纵是身手卓绝,一次次破开围攻,徐彦终是寡不敌众,上百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挂了数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可即便如此,他仍倔强地挡在前路,任鲜血从脸颊滴落,眼里仿佛有烈火焚烧,决绝道:“誓死,不退。”
亲兵损失惨重,陆明远也已逃远。
徐维善终是对自家儿子下不了死手,又忌惮事情闹大会引来皇城司彻查,一怒之下直接将他弃于山道,铩羽而归。
没过多久,遗诏出现在萧皇后手里,幼帝登基,萧皇后成了如今的太后,朝局终于归于稳定。
徐维善每当回想起那晚,都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沈崇修今日叫他前来,倒并非要追究往事,只道:“今日在宫宴上,那个名叫陆千仪的女子,你可看清了?”
徐维善道:“王爷说的是长公主收养的那个义女?”
他看是看到了,不过是在众人围观宁归阁时匆匆看了一眼,倒没多大注意。
沈崇修道:“若没猜错,她就是陆明远的女儿。”
徐维善愕然一惊。
沈崇修却是从自己的话中又品出了几分笃定,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换句话说,她是沈凝和陆明远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12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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