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一路辛苦, 下官有失远迎。”
知府杜世杰开口客套,其他陪同的下属官员也纷纷附和,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裴钰与楚墨尧往府内走去。
刚一落座,楚墨尧与裴钰就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又悄悄移开视线。
小七与玉湛此刻站在楚墨尧二人位置后面, 面无表情, 杜世杰府中的下人请他们去侧席宴饮, 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俨然是恪忠职守的贴身护卫。
那下人没法, 只能由着他们了。
席面开, 各种山珍海味一一呈上来,甚至有许多是裴钰这个侯府世子也未曾见过的, 宴上所用杯盏也皆是金玉之器, 奢靡程度让人惊叹。
杜世杰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对于自己这番安排充满了自信,觉得只要自己稍微再努力一点点,就能将裴钰拉入阵营。
他抬起手,击掌三下, 席间乐声徒然而起, 数十个舞姬身着大红色清凉舞衣款款而来,纤臂细腰, 婀娜多姿,一下子将席上的气氛点燃。
那些个人前君子做派的官员们个个面露垂涎之色, 早已不知矜持为何?丑态毕露, 欲.望尽显。
“恶心。”
席上重重丑态全部落入裴钰眼中,只觉得辣眼睛,连桌上的美食也顿时失去了吸引力, 若不是为了探清底细,他才不来受这份罪。
裴钰暗自腹诽,干脆也不看那些人,免得污眼睛,便垂头认真品尝美食。
只是这个局就是为了他而组,杜世杰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杜世杰观察几番,发现裴钰对美人似乎不为所动,不由嗤笑,心道:“不过是个童子鸡罢了,还不懂美人的滋味。”
他满心满脑都是龌龊心思,便先入为主,觉得旁人肯定也是这么想,于是扔下筷子,给领头的舞姬一个信号,舞姬意会,扭动着窈窕的身姿一步步走向裴钰的位置。
红纱轻拂,从裴钰眼前飘过,把他吓了一大跳,愕然抬头,正对上美人羞怯一笑,舞步翩翩,一个旋转,竟朝裴钰怀中落去。
裴钰当即变了脸,迅速避开,起身时还带动了面前的食桌,酒盏滚落于地,应声而碎。
那美人也没有料到裴钰会避开,身形不稳直接摔到地上,红纱舞衣被洒落的酒水浸湿。
没等旁人怜惜她,就听裴钰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这姑娘舞技不行,还没方向感,没我家阿香姑娘她们跳得好。”
“还好本世子反应快,不然你得整个砸我身上,那就完了,本世子可还没娶妻,我家也不给纳妾的,幸好幸好。”
那美人当即就懵了,自己这是被嫌弃了?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杜世杰。
她其实不是舞姬,是杜世杰庶出的女儿,不过从小也是当舞姬培养,异于正经官家小姐。
现在听到裴钰的话,她顿时感到无地自容,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因为方才的动静,现场乐声已停,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唉,你别哭啊!我可没欺负你,是你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裴钰作出急于辩解的模样,假装不知道这是一个局。
看他这个反应,杜世杰便知他没有上勾,脸当即沉下来,怒斥那个美人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下去,莫要在这里碍世子的眼。”
美人委屈,可也不敢说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捂着脸小跑离去,其他舞姬也纷纷跟在她的身后退下。
“嘿嘿,世子息怒。”杜世杰赔笑,舔着脸安抚裴钰,“咱们这小地方的人撑不起场面,舞技自然比不上贵府。”
“下官还准备了别的,还望世子稍安勿躁。”
随即,杜世杰一转脸,斥责身后的小厮,道:“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给世子换桌新酒菜,一群没用的东西。”
待转回面对裴钰时,又继续挂上笑容,变脸之快,着实让裴钰咋舌。
“行吧!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本世子勉为其难再看看。”
小插曲就这般落下帷幕,裴钰装出一副不情不愿又因为要给对方面子,不得不坐下来的神情,杜世杰都看在眼里,老鼠眼顿时蹦出精光。
宴席上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之间在场众人越来越兴奋,渐渐没了身份束缚,丑态显露越来越多,奢靡腐朽,让裴钰几人一度以为自己身在青楼楚馆之中。
辣眼睛,当真是辣眼睛。
就这样,裴钰与楚墨尧双双“醉倒”,眼不见为净。
杜世杰见状,露出得逞的笑容,没有再管席上之事,想亲自领人将裴钰二人扶到府上客舍,被小七与玉湛抢先一步,没让杜府的下人近身。
一切还算顺利,两人被安全送进客舍,杜世杰想跟进去,被小七反手关门拦在了门外,险些撞到鼻子。
屋内灯光昏暗,床帐子是放下的,隐隐绰绰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小七顿时警惕起来。
他松开楚墨尧,右手握上刀柄,一步步小心谨慎朝床榻走去。床帐一掀,冒着寒光的刀刃瞬间架到那人脖颈处。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叫,他们才看清里面的人,轻纱遮掩,曼妙身姿若隐若现,是席上的舞姬。
楚墨尧顿时明白了杜世杰的用意,唇角一勾,不由嗤笑,随即让小七捂住舞姬的嘴。
“想活命最好识相点。”
舞姬摇摇头,满脸惊恐。
“叫,怎么叫不用本官教你了吧?”楚墨尧冷声道。
舞姬继续摇摇头,小七这才松开捂嘴的手,只是刀依旧架在脖子上。
没多久,守在门外偷听的杜世杰便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娇媚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得意嘀咕道:“黄毛小儿,还想跟我斗,切。”
杜世杰走了没多久,屋内的声音停止,小七接受到楚墨尧的眼神指令只身离去,没一会儿,就将四周的眼线全部拔除。
“你们小心些。”
四人于门口汇合,楚墨尧和裴钰留在此地掩护,小七与玉湛去探查其他东西。
翌日一早,杜世杰还想继续设宴款待,被楚墨尧他们拒绝了,眼神闪躲提出告辞,“灰头土脸”离去。
种种反应都落入杜世杰眼中,只觉得自己计划得逞,便不再阻拦,笑盈盈的将他们送出府门,“世子、楚大人,下回有空再来。”
裴钰应得含糊,一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骏马一路飞奔,很快就远离了崇州城,又穿过小树林到达空旷之处,他们才放缓速度。
“呸这个老狗,太恶心人了。”
前一夜的遭遇着实让裴钰作呕,他在盛京虽然有“小霸王”的外号,也是个不做正事的纨绔子弟,但他有原则有节操啊!
不逛青楼楚馆,不出入赌坊,不杀人放火,这是他的底线,他可是个洁身自好的正经纨绔子弟。
只是,观杜世杰的做派,并不是这么想。
“小爷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倒好,直接往小爷床上送人,呸呸呸,竟还想让小爷清白不保,其心可诛。”
同样经历的楚墨尧认同地点点头,只是他懒得吐槽。
而裴钰得到好友认同,骂的更加起劲,到最后,发泄完毕,他才想起正事,询问玉湛道:“哎,怎么样了?东西拿到了吗?”
“嗯,拿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咱们赶紧回去。”裴钰虽混,可也知轻重,“赶紧将所有证据核对一遍,若是能够一举拿下最好,如若不然也尽快调人应对老狗的反扑。”
马儿再度飞奔疾驰,中途不停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图县。
接下来没有楚墨尧什么事了,他便直接回家,命人备水洗尽一身尘土,以及席上沾染的各种恶心味道。
苏氏看到儿子彻夜不归,忙碌公事,顿时心疼不已,赶紧张罗饭食。
温念知道他去了哪里,就挺着大肚子跟进净房,盯着他擦洗,确认身上没有伤才放下心来。
“放心,我就是陪同过去当幌子,什么也没做,也没受伤。”楚墨尧不忍温念受累,迅速冲洗,换上干爽的衣裳,扶着温念走出净室。
“我知道,不过还得亲眼瞧着才放心。”温念坐到摇椅上,右手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温柔浅笑。
突然,手感觉动了一下,杏眸瞬间发亮。
“孩子踢我了。”
闻言,楚墨尧也将大掌附上,没一会儿,果然又有了动静,那感觉,很奇妙。
陪媳妇闲聊半晌,草草吃了点东西,楚墨尧又叫上小七,两人去了一趟县衙。
“放心,乖乖在家等我,忙完这一阵就能空闲下来陪你。”楚墨尧俯身,在温念眉心落下一吻。
已经回来图县,温念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轻嗯一声,起身将楚墨尧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从楚宅到县衙,走路也就一刻钟时间,可偏偏就是这一刻钟出事了。
路过青花巷拐角处时,突然寒光闪现,一把刀朝着楚墨尧门面砍来,若不是他习武反应快,恐怕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没等他们回神,对面的两人挥舞着大刀继续砍来,刀刀凌厉生风。
楚墨尧他们没带武器,赤手空拳挡下几招,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跑,可是没跑几步就被拦截下来,随后其他巷子也陆陆续续出来几人围攻他们,场面凶险,他们避不可避。
“快走。”
小七迅速出手,将飞刀划出,只种其中一个刺客的眉心,刺客当场毙命。
他旋转下蹲,抄起已亡刺客的刀反击回去,又取一人性命。
“走啊!”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楚墨尧几斤几两,小七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能稍微应付一下,可真正持久打下来,会非常吃亏。
所以,小七便打算以一己之力拖住刺客,让楚墨尧尽快离开,去搬救兵。
楚墨尧也明白这个理,可是……可是他跑不掉啊!
兵器相撞,发出铿锵声,四周的居民肯定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
双方交手,但是僵持在那里,打得越久,小七的眉头皱得就越厉害。
他突然发现,这些刺客的出手招式非常熟悉,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起。
不好,这些人真正的目标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哥, 快走,这些人是冲我来的。”
小七大喊一声,解决了前面两名刺客,一个转身推了楚墨尧一把, 将他推到巷子之外, 急切地催促他快离开。
楚墨尧瞬间明白了小七的意图, 并没有逞强, 捂着手臂上的刀伤,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巷子。
刚出巷口, 迎面撞上一人, 楚墨尧没站稳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伤口触及地面, 痛得他呲牙咧嘴, 五官皱在一起。
“哎哟,你走路不看……哎,阿尧,这是怎么回事?”
裴钰回到住处沐浴更衣,突然想起有件事还未来得及与楚墨尧商议, 便带人护卫出门寻来, 不曾想再次撞到受伤的楚墨尧,凝眉, 心口一凛。
“快,救人, 小七在里面。”
伤口实在太痛了, 楚墨尧浑身发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言简意赅地回答。
闻言,护卫纷纷看向裴钰, 眼神询问。
“去啊!看小爷做甚?救人,赶紧去救人。”裴钰一急,没好气吼道。
护卫们前去救人之后,裴钰与留下来的一名护卫一起将楚墨尧扶起来,看着沽沽流血的伤口,提议道:“阿尧,我们等会儿再进去。”
“嗯。”楚墨尧颔首,自己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巷子口,捂住伤口眸光晦涩不明。
……
不知怎的,自打楚墨尧与小七离家之后,温念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事情正在发生。
“念念,怎么了?为何这个表情?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温大沉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到女儿一脸严肃,呆愣在原地,生怕是女儿身子不是,赶忙询问。
温念摇摇头,不想爹爹担心,回答道:“爹爹,我无事,没有不舒服,只不过这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话音刚落,院外大门处一阵喧哗,没一会儿五六个大汉涌进来,中间抬了个血人。
没错,就是个血人。
楚墨尧脱身,刺客们顿感不妙,出手越发凌厉,小七就是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
而且那些刺客与他同一个出处,所习武艺大同小异,很快便摸准了他的出招路数,短短半刻钟,被砍中好几刀,最终被人从身后踹一脚,直接撞向墙壁,顺着墙角滑落,吐出一口鲜血。
还好裴钰的人关键时刻赶到,看到救兵的瞬间,小七昏死过去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温大沉认出小七,赶忙上前搭把手。
“老爷、夫人,遇上刺客了,得先处理伤口。”领头的护卫赶忙回答。
“送……送房间里面去,小翠,烧热水……”温念挺着大肚子,险些没站稳,可还是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指挥下人们做事。
随后一群人涌入偏院,吵吵嚷嚷,温澈听到声音书也不看了,赶紧开门出来查看情况,看到小七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也吓了一大跳。
刚要凑过去,就被温大沉拉住,“别跟过去了,你腿脚快,赶紧去请庄大夫。”
“哎……哎……”温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温澈离去,苏氏就扶着温念快步进来,心焦不已,想立马跑进去查看情况,又不放心温念一个人走在后面。
小七是与楚墨尧一起出门的,如今不省人事被抬回来,那么楚墨尧呢?为何只见小七而不见楚墨尧?
温念不敢深想,双拳紧紧握着,逼着自己继续镇定。
屋子不大,无法容纳这么多大汉在里面转悠,所以只留了一人在里面帮忙简单处理伤口,其余人都出来了。
“怎么样?”苏氏朝门口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眼眶发红,又继续问:“怎么只有小七?我家阿尧呢?”
“夫人放心,楚大人无碍。”护卫们都是粗人,最见不得女子哭,赶忙回答:“楚大人跟我家世子在一块,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那夫君他可有受伤?”温念情急之下插了一句。
“只受了些轻伤在手臂,无大碍,夫人,少夫人,二位莫要担心。”那壮汉护卫尽量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笑容,安抚两位女眷。
确认楚墨尧没有大碍,苏氏与温念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小七身上。
没一会儿,果然看到楚墨尧与裴钰的身影走进来,两名女眷立马围过去,都没忍住落了泪。
楚墨尧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齐齐安抚。
苏氏年长些,经历的事情也多,很快就稳定下来,与楚墨尧一起将温念扶到旁边坐下。
“慢点!”
庄大夫挎着个药箱被温澈急匆匆拉进门,嘴里喊着:“慢点,阿澈小子,慢点,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庄大夫,人命关天,可慢不得,委屈您老了,晚些我再给您赔罪。”
喊声一路进了屋,看到床上人的模样,庄大夫顿时闭了嘴,气还未喘匀,神情就跟着凝重起来。
“阿澈小子,赶紧打盆热水过来。”
庄大夫一来,其他人纷纷避让,给他腾出空位,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血水都已经往外倒了三四回,里面的人也终于走出来。
庄大夫抬手一抹额头的汗水,将药箱往身上一挂,看着楚墨尧一家子说道:“暂时稳定下来,最主要的还是今晚。”
“晚间有可能会发烧,你们安排人轮流守着,熬过去就好,让阿澈小子随我去医馆拿退烧药。”
“晚上若是有什么变故,记得派人来寻我,若是一切正常,我明日再来。”
“多谢庄大夫,今后还得有劳您多跑两趟了。”楚墨尧手臂有伤,无法作揖,只能颔首示意,表示感谢。
“大人客气了。”庄大夫不以为意,“有事您再命人传我。”
“唉!”庄大夫一边叹气,一边小声嘀咕,“这小七也太背了,回回受伤都这般严重,不过也是命大,回回受伤这么严重,都能活下来……”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还说了什么,院内之人就听不清楚了。
小七没有生命危险,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各忙各的去了。
温念与三位长辈也识趣地没有打扰,将空间留给楚墨尧他们商量正事。
刺客的出现并非偶然,若不尽早解决,将来还会面临更多的危险,不一定每次都有这么幸运。
晚间,小七反反复复起热,温大沉父子两也因此轮流守了一整晚,鸡鸣时分,烧彻底退了下去,父子两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守到了天亮。
小翠忙完手头的活计就过来顶替温大沉父子两,让他们吃早饭回房歇息。
苏氏与楚添福夫妻也在早饭过后到小七房间内替换小翠。
巳时正刻,床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先是迷茫地看着床边含笑轻唤他的楚家夫妇,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小七望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痛,竟说不出话来。
“要喝水吗?”苏氏柔声问询,又赶忙推了楚添福一把,让他去倒水。
一杯水下肚,嗓子果然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起码能够发出声音了。
“我要见大哥,有事说……咳咳……”
闻言,楚家夫妇皆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七口中的大哥是自家儿子。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自家儿子,楚添福最先反应过来,便以为有紧急之事,转身便往外走,大声喊着:“阿尧,小七醒了,说找你有事儿,你赶紧过来一趟。”
楚家宅子不大,这么喊,外院也能听得清楚,故而楚墨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七房间里。
“何事这么急?”
楚墨尧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到床榻边坐下,沉稳淡然问道,他心里其实有个猜测,此次的刺客与上回小七受伤是同一批人。
只是他想不明白小七到底是什么身份,那些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取想要他性命?
“大哥,那些刺客我认得,长话短说吧!咳咳……证据在床底的木匣子中……咳咳……”小七现在的精力还不适宜说太久的话,干脆直接挑重点。
“证据?”
楚墨尧一脸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俯身望向床底,里面果然有个木匣子,就伸手拿出来,放置到床头桌上。
“钥匙在衣柜最低下一层的白色衣裳里,就是姐……嫂子送我那件。”
“嗯。”楚墨尧倒是没有在意称呼问题,径直走向衣柜,在小七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中翻出了钥匙,随即单手打开木匣子的锁。
匣子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放了一沓信件,最底下还有一本账册。
楚墨尧瞥了小七一眼,见他神色不变,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便自顾自打开信件,看了两三封信件之后,他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最底下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录的清清楚楚,事关重大,东西何去何从,大哥来做决定吧!”
在一起相处这么久,小七对于这个家也有了感情,前面的十几年失去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年里全部补齐了。
他每日都很幸福,格外珍惜这一切,不想失去这些。
可是,昨日的遇刺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是何人?要做何事?他的存在又会给旁人带来什么灾难?
他不敢深想,可现实赤.裸.裸地打了他几个耳光。不仅险些让他丢掉性命,还拖累了楚墨尧。
“等伤好些了,我就离开。”
小七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对这个家没有一点留恋,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也让楚墨尧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楚墨尧没接话拿起账本随便翻了几页,一排排查看账目,良久才轻叹一声,将账册重新放回木匣子。
“不必如此,安心休养。”楚墨尧随手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小七嘴边。
小七一愣,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乖乖喝完了那杯水。
“此事你不必再管,匣子我带走,交给玉湛和阿钰,结果如何,待我们三人商议过后再决定。”
小七既然已经被发现,刺客又逃走了,那他便不能继续留在家中,免得给家里人引来杀身之祸。
楚墨尧打算重新寻找一个隐蔽地方妥善安置小七,让他好好养伤。
“嗯。”
作者有话说:
小楚:唉,好危险
小裴:我也觉得
小七:……
第43章
楚墨尧从小七屋子里出来, 一刻也等不下去,带上匣子去寻裴钰他们。
他去到那里时,裴钰这家伙还在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玉湛则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阿钰呢?我有急事要与你们商议。”
楚墨尧坐到玉湛对面, 将匣子从包裹里面拿出来, 推到玉湛面前, 示意他打开。
“这是什么?”
玉湛心下疑惑, 只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他对楚墨尧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既然说是急事, 那拿出来的竟然是重要东西。
他当即放下手中筷子将匣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蹙眉, 抬眸与楚墨尧对视一瞬, 才将东西拿出,一一翻阅。
越看越吃惊,账册啪的一声合上,玉湛早已怒容满面。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概过了一刻钟时间, 裴钰打着哈欠, 耷拉着鞋子走出来,察觉到两个好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便问道:“你俩这是怎么了?干嘛一副讨债的表情?”
没等二人回话,他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木匣子, 好奇地打开, 拿出里面的信件账册一一翻阅,最后气得险些失手将信件撕掉。
“气死本世子了,还有没有王法, 一群贪得无厌的狗东西,还有那个…… ”
裴钰顿了顿,还是忍着没有说出那个名讳,“呸,他若是能成事,咱们大晋就真的没救了……唔唔唔……”
话没骂完,就被玉湛捂住了嘴巴,制止了接下来的话,免得再说下去变了性质。
“玉老五,你捂我嘴做甚?我又没说错。”
玉湛在家排行第五,与裴钰自幼相识,不过一个是长辈们的骄傲,一个是猫狗都嫌的小霸王,两人以前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还互相看不上。
直到这次被迫一起南下,相处时间长了,关系才渐渐融洽起来。
“我不捂你,你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玉湛嫌弃地瞥了裴钰一眼,神色淡淡地回答。
“你……你……”
裴钰明显不服气,刚准备发作,就被一旁的楚墨尧摁下,调解道:“你们二人就别吵了,当务之急是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而且小七已经被对方盯上,继续留在家中恐怕会引来刺客下一轮刺杀,稍后我便给他寻个隐蔽的新住处,另外安置。”
单安置小七还不行,家中守卫也得想法子添加,玉湛是大理寺的人,后续事宜自然也由他来办,楚墨尧便看向他。
玉湛沉吟半晌,顶着两位好友信任地目光,斩钉截铁道:“案子只是交由我来办,你与阿钰继续开展兴农策,若是需要配合,我再提前同你们说。”
“另外,阿尧,你家不可再住,隔壁的宅子正好在招租,让伯父伯母他们全部搬过来吧!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楚墨尧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也省得另外给小七找住处。
证据交给玉湛之后,楚墨尧一大家子很快就搬到裴钰他们住处隔壁,动静不小,入住没多久就遭遇一次刺杀,好在有长宁侯府的护卫们,才得以逃过一劫,有惊无险。
转眼间,盛夏悄悄而过,进入初秋七月。虽说是秋季,可燥热与夏季并无两样。
经过上个月的努力,崇州知府杜世杰被玉湛抓捕,连带其他参与官员一并落马,关在知府县衙牢房之内,由玉湛提前申请调兵,克日押解回京审判。
失去最终倚仗,图县那些土豪乡绅通通夹起尾巴做人,都变得特别好说话。
楚墨尧推行兴农策,他们也大力支持,还让出许多利,老百姓们只觉得痛快,做事更加卖力。
公事顺利,楚墨尧也能有更多空闲时间陪伴温念。
孩子预计生产的日子就在五日左右,时间越近,楚墨尧就越焦虑,离开一会儿,内心都觉得很不安。
“夫君,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都晕了。”
楚墨尧秉持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原则,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县衙了,公务都是搬回家中处理,忙活完,又围着温念转悠,忙前忙后。
“你不是想吃汤圆子?娘给你做了,快点趁热吃。”楚墨尧不在意温念的嫌弃,将碗端到温念面前,若不是温念极力反对,他都要直接喂到嘴边了。
“好,你也吃。”
汤圆子提前盛出来晾过,温度刚刚好,温念自己吃了两个,香甜气弥漫开来,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睛,随后舀起一个,喂到楚墨尧嘴边,对他说道:“阿尧哥哥,你也尝尝,香甜软糯,可好吃了。”
楚墨尧眉眼带着笑意,从善如流地张开嘴,一口吃掉温念送到嘴边的汤圆子。
“好吃吗?”温念一脸期待,杏眸亮晶晶的等着楚墨尧的肯定与夸赞。
“嗯,好吃。”楚墨尧点点头,老实回答:“娘的手艺好,夫人亲自喂,那股香甜就好似加倍了。”
此话一出,温念当即红了脸,娇嗔着瞟了楚墨尧一眼,两人周围的温度逐步攀升,情意绵绵。
正在这等甜蜜时刻,温澈突然从旁边走过。
门没有关,他路过时无意中听到自家姐夫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咦,真腻歪。”他嘀咕一句,小跑着冲入厨房,不想再听见这种恶心巴拉的话。
温念被弟弟耿直的话闹了个大红脸,也不好意思再与楚墨尧卿卿我我,便直接将他赶出房门,夫妻俩各自冷静一会儿。
楚墨尧好不容易有时间跟媳妇甜甜蜜蜜,却被温澈这小子打扰了,心里特别不爽,想都没想,就到厨房门口堵人。
可怜的温澈正在里面大快朵颐,小嘴巴拉巴拉,夸得苏氏眉开眼笑,却不知道“危险”已经降临到自己身边。
七月初五这一日,玉湛奉命押送犯臣回京,楚墨尧与裴钰前去送别。
玉湛一身锦袍长衫温文尔雅,与身后盔甲囚车格格不入。
“阿钰当真不同我回去?”
闻言,裴钰猛地摇摇头,一脸抗拒,“放心,这么多人陪着你,你不会孤独的,阿尧这边的兴农策正是紧要关头,我得留下来帮他。”
“对了,这个你帮我带回去,给我爹娘。”裴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我留下来可是办正事,可不是贪玩,你记得跟我爹解释一句,过年前我一定到家,让他们不必担心。!”
玉湛点点头,接过信件,让手下人收入他的包袱之中,转头看向楚墨尧,问道:“阿尧可有什么需要带?”
楚墨尧的亲人都在身边,个别好友也时常书信联系,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带去京城的,便摇了摇头。
三人相拥,依依惜别。
烈日灼灼,晒的皮肤发烫,可是几人恍若未觉,只余离别愁绪。
车队渐渐远去,楚墨尧与裴钰翻身上马,伴着飞扬的尘土,匆匆赶回图县。
倒也没有什么紧急之事,裴钰也不想快马赶路,偏偏楚墨尧不放心临产的温念,驱赶马儿撒开腿跑,将行程速度带动起来,直到傍晚时分入县城,速度才缓下来。
他们路过闹事,拐入居住的巷子之中,隐隐感觉哪里不太一样,闹哄哄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
“好像,好像是咱们家的方向?”裴钰不太敢确定,侧头看向楚墨尧。
只瞬间功夫,就见楚墨尧马也不要了,松开缰绳往家里跑。
刚跑两步,就看到温澈一股脑儿从拐弯处冲出来,险些撞上楚墨尧。
“家里怎么了?”
“姐……姐姐要生了,婶子叫我去请庄大夫。”
“那你赶紧去。”楚墨尧松开温澈,还顺手推了他一把,自己则转头加快速度跑回家。
温澈的话裴钰也听到了,赶忙跟上去,将马匹交给手下人安置。
楚宅中长辈们早有准备,屋子被褥都是提前收拾,妥善安置,就等着温念发动。
且苏氏有经验,一见温念要生了,便指挥家中男男女女有条不紊地做事。
稳婆与大夫是一家,由温澈负责去请,其他人烧水的烧水,抬人的抬人,做吃食的就做吃食,急而不乱,各个都很得力。
苏氏陪伴在温念身边,教她一些准备工作,安抚她的情绪。
楚墨尧一回来,就直奔提前准备好的产房,要看看温念的情况,被自家老爹拦下,训斥了一番。
“刚回来一身尘土,你看看你这汗水,又臭又脏,还想进产房?给老子滚去洗干净。”
“还看什么看,赶紧去啊!唉,这点应变力怎么就没遗传到我。”
楚添福一边训斥儿子,还不忘夸赞自己两句,碎碎念着又去忙活别的事情。
阵痛将温念的冷静一点点消磨殆尽,她的额头布满了汗水,滑落至发间,让苏氏心疼不已,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替她轻柔地擦拭汗水。
没等太久,庄大夫夫妻一起赶到楚家,与楚墨尧在产房门口碰上,看见楚墨尧想进里面,庄婆子立马板下脸来,不留一点情面的说道:“大人进去做甚?里面又没你什么事,进去只会碍手碍脚。”
说完,也不管楚墨尧什么脸色,越急匆匆地进入产房之内,迅速将门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产婆不让进,楚墨尧也无法,只能跟岳父他们在门口干等。
裴钰不是第一次在产房门口等待,去年他姐姐生孩子的时候,他也在产房外面等,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他淡定多了,竟还有心思吃点心。
不仅自己要吃东西,还要递到楚墨尧面前,让他也吃点,毕竟路上急赶慢赶也没有吃中饭。
只是现下楚墨尧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屋里,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里面动静,理也没理裴钰。
小七内伤未好透,通常在房间里休养,很少往外面跑,听到动静也知道温念要生了,他便慢吞吞地移步出来。
温澈见状,赶忙腾出椅子给他坐,还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情况,免得他担心。
一大家子也就聚齐了,都焦心地注意屋内动静。
作者有话说:
阿澈:咦,真肉麻,真恶心
小楚:你个单身狗,你不懂。
小七:……二更见
第44章
起初, 屋内很安静,这种安静反而让大家伙感到紧张,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温念的痛呼。
楚墨尧心下一紧, 猛地起身三两步冲到门口, 随即想到什么, 愣是忍着停下脚步, 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攥紧了拳头。
家中其他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到他身上,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闯入里面的时候, 他又猛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 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越是这等紧要关头,越要耐得住性子,免得添乱。”楚添福拍了拍儿子肩膀,语气深长地说道。
“不要太担心,你娘还在里面陪伴着, 阿念丫头会没事的。”
楚墨尧点点头, 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门。
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有些情绪也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一家人相顾无言,安安静静的在门外等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 同住在巷子里的邻居们开始准备晚饭,各种锅碗瓢盆的声音以及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引来几声狗吠,鸟儿换了个枝头继续欢快地蹦跶, 家中婆子看了看主子们,有看看紧闭的厨房门,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内,准备今晚的吃食。
戌时初刻,紧闭的产房门突然由内打开,苏氏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样了?”
几个大老爷们堵在门口,将苏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哎呀,别挡道,阿念一切都好。”
苏氏有些嫌弃地推开他们,“得了得了,别围在这碍事,尧儿,你去厨房让陈嫂弄点吃的送过来,孩子还不知何时能生出来,得给阿念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楚墨尧点点头,小跑起步进了厨房叮嘱陈嫂煮点方便吃的东西。
院子不大,刚才苏氏的话陈嫂在厨房内也已经听到了,“大人放心,奴婢知晓了,这就准备,一会儿就给夫人端过去。”
温念喜欢吃甜食,楚墨尧就叮嘱陈嫂煮甜食,只希望这份甜蜜能够缓解温念此刻的痛楚。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流逝,巷子内又渐渐安静下来,四周开始沉睡。
亥时正刻一过,里面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将所有人的心再度提起,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时间,嘹亮的婴孩啼哭声在夜间格外明显,响彻半空。
“生了生了……”
楚墨尧低声呢喃,身体自然滑落在椅子上,紧绷的心弦松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勾着笑意,静静地望着门口围观孩子的家人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站起身走向产房。
孩子作为家中唯一的孙辈,能得到无尽的宠爱与关心,不需要他这个做爹的操心太多。
于是,楚墨尧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径直入了产房,看到床榻上虚脱昏睡过去的妻子,不由红了眼眶。
“娘,我来吧!”
楚墨尧的声音有些哽咽,接过苏氏手中的巾帕,温柔地替温念擦洗身子,又替她换上干爽的衣裳,用被子将人紧紧裹住生怕吹到一点风,随后将人抱回他们夫妻俩的寝屋。
苏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理会儿子与儿媳妇,转头直奔孙子去了。
添丁乃是大喜事,翌日一早,苏氏夫妻俩就上街买了不少糖果子、瓜子、糕点之类的东西,用油纸袋一小份一小份分装好,送给左邻右舍沾沾喜气。
楚墨尧也在第二日看到了自家儿子的模样,孩子还小,浑身发红,不是那么的好看,也不太能看出长得更像谁?
“愣着作甚,你这做爹的还没有抱过孩子吧?过来,娘教你。”
苏氏将孩子放到楚墨尧臂弯内,柔软的触感让楚墨尧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直,如临大敌,一动一不敢动。
他的双臂不敢使力,生怕伤到孩子。
“别紧张,放松些。”苏氏忍不住轻笑,拍了拍楚墨尧僵硬的手臂,提醒道:“我再给你调整一下姿势,以后就这么抱,孩子会比较舒服。”
“嗯。”
抱了好一会儿,楚墨尧渐渐适应。孩子在熟睡状态,很安静,偶尔动动小嘴吸一吸,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这是在梦里吃东西吧?”苏氏轻柔地替孙子整理一下襁褓,又道:“把孩子抱回你们寝屋,看看阿念醒了没?”
“昨夜她辛苦了,还没见过孩子呢!”
苏氏自己也是母亲,所以更能体会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
孩子平安降生,压在楚墨尧心口的巨石总算落下了,母子俩在家乃团宠,一家人轮流守着,能将他们照顾的妥妥帖帖,不需要楚墨尧再操心太多,他也能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图县老百姓身上。
从推行兴农策以来,已过去两月有余,茶树果树皆落地生根,由各个村的老百姓负责看管照料,地瓜之类的粮食作物,也统统由老百姓家里自己种,官府不参与、不干涉。
对于茶树果树等产业,成长起来需要不少时间,并不能一蹴而就,也无法短期内解决老百姓的根本问题。
因此,楚墨尧又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
图县有山有水,土地算起来也有不少,只是并不像北方的土地那样成片连结在一起。
这里地势不平坦,土地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模块,而且地势高一些的水流不到那里就会干旱,种植农作物就会比其他水源充足的地方多花费不少力气。
各项成本增加,换来的收获也未必有其他地方多,这也是为何图县老百姓如此辛苦,却依旧面临着养不活一家人的问题。
与刘德坚他们商议过后,楚墨尧回家一头扎进书房,翻阅关于修建沟渠的书籍,还写信送往京城,请教在工部学习的庶吉士朋友。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钻研,终于有了对应章程,而自家儿子的满月酒也到了操办的时间。
席面操办起来比较琐碎细致,几个长辈已经包办了,轮不到楚墨尧自己操心。不过,儿子的满月酒,他这个做爹的万万不能缺席。
八月初五这一日,楚宅热闹非凡,楚家人邀请了整个巷子的邻居吃饭,数十桌长席摆满整条巷子,大家伙都非常高兴,因为县太爷家的席面实在太有排面了,全部都是硬菜。
刚出月子的温念还戴着抹额,经过家人们一个月的悉心照料,她整个人比生孩子之前圆润许多,显得富态有福气。
肌肤胜雪,明眸皓齿,言笑晏晏招待往来客人,每听到一句恭喜,她的笑容便加深几分。
团团窝在娘亲的怀中一点也不认生,眼睛滴溜溜直转,打量往来的客人,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他成为楚家一员整整一个月,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名,楚靖。他很爱热闹,只是精力有限,没多久便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筵席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彻底结束。
晚间温念沐浴完毕,着一身白色里衣端坐在铜镜前通发。
长发披散在其圆润的肩头,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一抬眸一个傲娇的小表情,都是如此不同以往。
抬手间,沟壑若隐若现,多了神秘,也增添了勾人意味。
楚墨尧静静在旁看了一会儿,喉结不自觉滚动,眸光晦暗不明。
“念念,我帮你。”楚墨尧走到温念身后,抢过那把桃木梳,左手握着温念乌黑长发,右手执着梳子,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
梳着梳着,也不知道谁主动,那昏黄的烛光就此熄灭,遮掩了那份别样的甜蜜。
秋的凉意在夜间渐渐凸显出来,秋风轻拂而过,树影晃动,偶尔吹落几片树叶,虽然依旧翠绿,可是也勉强能让人感受到季节更替。
团团满月后,温念不再将自己拘于宅院中,楚墨尧开始组织乡镇内的青壮年,背起铲子锄头走入田间地头,开挖沟渠引水灌溉。
裴钰富贵乡里长大,从没干过粗活,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便也让人给他准备一把锄头,卷起裤腿,跟着楚墨尧下地。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看见大家都很卖力,挥洒自己的汗水,他也不甘落后,卯足劲挖,干了大半晌,休息的时候突然觉得手掌火辣辣的疼,摊开一看,才发现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手掌也通红。
护卫将饭菜端到他面前,两菜一汤,饭管够。
干了半天的力气活,裴钰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手上有伤,拿起筷子先扒拉了两口饭,来伸筷子夹菜,却发现手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且手掌用力抓筷子时,挤压到掌心的水泡,就会刺痛,根本无法正常用筷子吃饭了。
这一刻,裴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吃完饭你就回去吧!”楚墨尧在旁看着,瞥了裴钰的手一眼,淡然说道。
“回去?我干嘛要回去?我不回。”裴钰偏偏还不信这个邪,忍着痛也要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入口中,“这不是一样能吃吗?”
他不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楚墨尧也只是笑笑,不理会他的逞强。
饭后,大家伙又拿起锄头铲子,热火朝天的继续挖沟渠。
裴钰也想跟上大家的步伐,只是他养尊处优惯了,体力压根跟不上。
午饭歇息过后,身体的疲乏就特别明显,他站起来挖了两锄头,手掌火辣辣地疼,全身酸软无力,挣扎好几下,他自己也不得不放弃。
“好累啊!这沟得挖到什么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扶着锄头站立,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始泄气。
裴钰来图县这么久,性子随和,出手大方,很多图县百姓都认识他。
听到他抱怨,旁边的壮汉就笑着插了一句嘴,乐呵呵拍马屁,说道:“小侯爷已经很厉害了,手掌起泡还能坚持。”
“我们做粗活做惯了,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干起活来才不会起泡,小侯爷还是莫要跟我们这些粗人比,您跟大人先歇会儿。”
说着还摊开自己的手掌给裴钰看,确实有厚厚的老茧。
裴钰想了想,倒也没再逞强,自己寻了一棵树,躺在树荫草地上,眯起眼睛打瞌睡。
或许是因为干活太累,没一会他就睡着了,连锄头铲子碰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日头西斜, 不远处的村庄内已升起袅袅炊烟,狗吠鸟鸣,微风轻拂,燥热也随之消退。
楚墨尧抬头看了看天色, 吩咐刘德坚他们, 收工回城, 乡亲们也该回家吃晚饭了, 随后又指了名捕快,让他去树下叫醒裴钰。
一匹匹骏马从田间地头飞奔而过, 他们回到图县时, 整个天都暗了,一轮清月高悬半空中。
温念提着灯笼立于宅子大门处翘首以盼, 看到几人几马缓慢走路伸向, 杏眸顿时发亮,内心抑制不住愉悦,抬手挥了挥。
“就等你们开饭呢!”温念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快些。”
“嫂子嫂子,这就来。”楚墨尧正看得出神, 来不及回应, 裴钰就兴奋地抬手也用力挥了几下,“今晚吃什么菜?婶子有没有做我爱吃的酒酿圆子?”
“做了, 你们走快些。”温念又催促了一声。
“好。”
裴钰心里惦记着酒酿圆子,回应的也快, 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面色不善的好友。
笑着笑着, 一转头却对上了楚墨尧晦涩不明的目光,那双眸子在这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幽深, 带着丝丝凉意,使得裴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呵呵……呵呵,我就是饿了。”这个解释非常贴合实际,却好似又有些苍白无力。
楚墨尧没理他,淡淡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上速度。
虽然你家门口没几步路了,但哪怕几步路,他也不想让温念等。
“小气鬼,说两句话怎么了?就欺负我没媳妇帮衬,哼!”
裴钰在身后腹诽,盯着夫妻俩相携入内的身影,忍不住嘀咕。
和巷子里不同,楚宅院内灯火通明,饭菜开了两桌,苏氏与小七正在摆碗筷。
看到楚墨尧一行人,都忍不住高兴,招呼他们赶紧入座。
裴钰吃饭最主动,跟楚家人挤一桌,护卫和楚家几个下人凑一桌。
吃饭的过程中,长辈们问起今日挖沟渠的情况,毕竟是第一日,若能够顺顺利利,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今日一切顺利,百姓们也非常配合。只是我中午的时候四处瞧了瞧,根据沟渠原本的规划线路,会经过两处坟头。”
“坟头上的草看着比较新,应当是中元节刚处理过,非废弃坟头。明日我得继续跑一趟,去寻坟头主人的后辈商议,若是无法迁坟,就只能重新规划沟渠经过的地方。”
这番话下来,楚添福点点头,认同了儿子的说法,说道:“这事确实得商量,挖人坟头不好,作孽,若是能让沟渠要弯还是绕弯为好。”
“是啊!只是那一片位置有些复杂,若是重新规划,恐怕给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绕上一大圈。”
这事暂且还不急,按照他们现下的进度,起码得十日后才能挖到那边,所以楚墨尧一点也不着急,反正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聊完了挖沟渠的公事,大家伙又把注意力转回自家,温念与苏氏婆媳两觉得在家太清闲,想开个吃食铺子。
这样既能让家中有点额外进项,又能体现自己别样的价值,不至于整日窝在家中无所事事,一大家子人围着团团小宝贝转。
家中男丁们对此都一致赞同,虽然家中不缺那点钱,可整日闲在家中确实有些慌,特别是温大沉,他在松阳镇时每日都很忙碌,过得非常充实。
来到这边后,不缺银子花,却闲得让人发慌,每日走街串巷与人闲聊,走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今日寻了半座城,没有看到合适的铺子,明日再找找吧!反正也不着急。”
温念如实相告,夹起一片凉拌猪头肉放入嘴里。
“婶子要是开吃食铺子,定然生意兴隆。”
裴钰特别爱吃苏氏做的菜,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大家聊了那么久,他一直在埋头苦干,听到这才插上一句话,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苏氏就爱听旁人夸她做饭好吃,当即另寻小碗,给裴钰盛了一碗酒酿圆子,放到面前去,笑盈盈的看着他大快朵颐。
饭后洗簌沐浴完毕,楚墨尧平躺在床榻上,头枕双臂,望着床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温念还在铜镜前不急不缓地通发。
屋内烛灯火苗跳动,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哎,阿念,你今日在外看铺子,可看到有宽敞些的?”问毕,又觉得临街铺面不太合适自己那个想法,转而又改口道:“临街铺子太吵闹,不适合用来做学堂。”
“这样吧!你明日去看铺子时,顺便问问牙婆,手头上还有没有待出租或者售卖的宅子?若是有,咱们就盘下来。”
闻言,温念通发的手一顿,随后轻声应下。
说实话,图县的管辖范围并不小,只是山地颇多,生产跟不上,加之又有人祸,老百姓们分外穷苦,温饱问题正在解决过程中,更别提读书这般奢侈之事。
偌大的图县只有一个私塾,在里面念书的孩子都是当地乡绅土豪家中的儿孙,穷苦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书籍。
楚墨尧现在如此努力想要改变当地现状,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开办学堂让穷苦孩子也有书可读,也即将成为更高一个层次的目标。
“夫君要以县衙的名义来办学堂?”
温念了解楚墨尧的脾性,知晓他这个人心有远大志向,图县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嗯,如今县衙那点银子用来修沟渠,并没有额外的银子能用来开办学堂,不过,我已向上呈送折子,新来的知府孙大人是个办实事的好官,想来能与我不谋而合。”
杜世杰落马被押解回京量罪判刑,圣上也在第一时间派来了新的官员。
崇州新知府孙大人楚墨尧只见过一次,只是他每次有什么计划需要上报,孙大人阅毕都能给出符合实际的建议。
“如此,那我这几日替你找找看。”想了想,温念又道:“这开办学堂与开铺子也有相同之处,成本方面也是大概算法,只是开铺子会盈利,而开学堂并没有盈利可言。”
“场地租金、桌椅板凳、还有孩子们的吃食,请教书的先生,这些通通都要用到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温念放下手中梳子,吹灭大烛灯,只留了一盏起夜用的小灯,随后一边与楚墨尧聊起自己的看法,一边往床榻走去。
“阿念说的没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如今打算先在县城开办一所小的学堂,入学的孩子都得经过挑选,若是办得好,明年咱们再考虑从县城之外挑选合适之地,建一所书院。”
“对了,说到要请教学的先生,”楚墨尧顿了顿,翻身侧躺,枕着自己左手臂弯,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线注视温念,继续说道:“阿念,我觉得你可以。”
“我?”
温念有些诧异,倒是没想到楚墨尧会提及她,还让她去学堂做夫子。
“我……我不行。”
以前楚墨尧得空就去温家教温念姐弟两读书识字,那些年里,温念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不过,若是让她去教别人读书识字,她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也担心自己误人子弟。
“怎么不行?”楚墨尧轻笑一声,挪了一下身体,长臂一捞,将温念揽入怀中,整张脸埋到她脖子处亲了亲,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探花郎的徒弟,楚大人的媳妇,怎么就不行?”
温念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闹了个大红脸。
“那不一样,我……我做夫子名不正言不顺。”她那点学识小打小闹,自己看看话本子还是够的,教学生,那简直就是让人看笑话,对此,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阿念,你别把这件事情想象得太难,图县如今有能力读书的人家屈指可数,其他普通或者乡下贫穷家庭的孩子都是从未有机会接触,还是一张白纸。”
“也不需要你去教他们太深奥的东西,只是教他们识字,学点简单的道理莫让他们走了歪路便可。”
温念没出声,似乎在思索自己成为夫子的可能性。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在图县一年的时间里,每回推行什么计划,那些个婶子、嫂子就会积极出来响应。”
“到时候咱们也能招收一些女学生,她们不需要科举,可也能读书明理,学刺绣,学算数之类的,若是遇上有天分的,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减轻家中的负担,也能让她们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到自己的价值。”
楚墨尧希望他的阿念积极自信,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同时,他也尊重其他女子,也希望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真情实意,温念听在耳中,融入于心,感动之余对楚墨尧这个大胆的想法心动不已。
良久之后,温念才鼓起勇气,忐忑地反问:“我……我真的可以吗?”
回答她的是楚墨尧温柔又肯定一个“嗯”字。
“那……那我试一试?”黑暗中,温念眼眸弯起露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容。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是十岁的模样,手持一把剔骨刀,正在自家猪肉摊上剔着筒骨上的肉,一切好似都很正常。
突然,铺子前出现一个人影,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定睛一看,陈寡妇正叉着肥胖腰身,满脸怒容,指着她就是一阵大骂。
骂她有娘生没娘养,骂她狐媚子乱勾引人,骂她泼辣没人要……
温念气极了,抓着剔骨刀的手越发用力,关节处被捏得发白。
她想反驳,想像以前那样回骂过去,想冲上去撕烂陈寡妇的嘴,可是她却像被别人施了法一样动弹不得,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气又急,最后愣是憋醒了,大口大口喘着气,“呸,狗东西。”
楚墨尧正在穿衣裳,听到床榻上的响动,赶忙三两步走过来询问:“念念,怎么了?做噩梦了?”
这一句问话让温念彻底从梦境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呆呆地望了两眼熟悉的房间摆设,又看看楚墨尧,心下一松,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伙伴们,今天实在太忙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二更,写不完就明天见吧!
第46章
她不再是松阳镇那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小姑娘, 无需担心外人欺负自己和家人,不必刻意露出锋利的爪牙装出彪悍泼辣的模样保护自己和家人。
“怎么这般看着我?”楚墨尧剑眉上挑,一边系衣裳一边揶揄道:“是不是觉得夫君我越发俊俏有魅力了?”
“去去去,就你嘴贫。”温念知晓他在开玩笑, 心里暖融融, “都老夫老妻了, 还老是喜欢说这种肉麻的话。”
“老夫老妻怎么了?别说现在咱们才二十出头, 就是等到七老八十,你若喜欢听, 我还继续说。”楚墨尧不以为意。
说几句骚话怎么了?他跟自家媳妇说, 那叫情.趣,能增进夫妻间的感情, 甜甜蜜蜜, 又不是到外边乱说。
“我才不要听。”温念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可那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行,你不想听,是我要说,我就是要说给你听。”
说完, 楚墨尧就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爽朗,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穿好衣裳, 楚墨尧率先走出门口,再度回房时, 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放置到架子上,催促温念起来洗漱,这样夫妻俩还能有时间一块吃早饭。
温念坐在床沿边上, 含笑望着楚墨尧忙碌的身影,心里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苍生?
所以这一世能够成为楚大人的妻,从小时候开始,就护在她身边,鼓励她,教她很多东西,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
“别看了,先洗漱,早饭已经做好等着咱们呢!”
“嗯。阿尧哥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楚墨尧回之一笑,道:“能娶到阿念,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话揶揄中含着满腔真心,夫妻俩相视一笑,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
在那夜夫妻俩商议过后,楚墨尧向上提交的请求尚未批复回来,温念就开始物色学堂开办地址。
这事得慢慢来,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所以他们也不着急,一边紧盯着修建沟渠之事,一边慢慢谋划学堂开办。
两件事一前一后,慢慢落实下去。
时至来年三月初二清明节前夕,沟渠的修建全线竣工,正好迎来清明时节的纷纷春雨,土地滋润,山上田间各种植被迸发出片片生机。
楚墨尧也在忙碌大半年后给自己放了几日假,用以休息和陪伴家人。
休假的第一日,难得放松,他就赖了半个时辰的床,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传来爽朗大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奶奶的乖孙儿,怎么这么聪明能干呢?”苏氏抱着团团,亲了亲他的小脸,脸颊有些痒意,团团便咯咯笑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围成一个圈,望着祖孙俩,眸中满是喜意。
小七入楚家近两年,在与大家伙的朝夕相处中慢慢染上人间烟火气,融入这个家之中,人也不再是冷冰冰的。
“干娘,你放团团下来,我们还想再看一眼。”
小七去年年底已经认苏氏作干娘,认楚添福作干爹,此刻,他漂亮的双眸带着光亮,一脸期待。
“是啊!婶子,你快放他下来,他刚学会爬,让他再练练。”
温澈跟着附和,十六岁的少年面庞还略显稚气,只是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清脆。
闻言,苏氏倒是没有搂着孩子不放,瞪了小七与温澈一眼,才慢慢把团团放到凉席上,望着他活动不太灵动的四肢,摇摇晃晃的朝温念爬去。
温念心下感动,眼眶红红的,坐在席子的另一头等待儿子慢慢朝她爬过来。
爬到一半,团团停了下来,望着母亲咯咯笑,露出粉嫩的牙床,两只小手胡乱击掌,偶尔击偏也不在意。
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爬起来,直到落入母亲香香软软的怀抱之中,才害羞地偷瞥众人几眼。
楚墨尧不知何时起来,正倚着门框满目柔情地望着母子俩。
孩子的羞涩纯真的笑容,媳妇动容到微红的眼,以及家人们的欢声笑语,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个家很温暖,这个家也他最坚实的后盾。
“团团快看,大懒虫爹爹醒来啦!”
温念一抬眸,便看到了门边的楚墨尧,当即握住儿子的小拳头,向楚墨尧挥了挥,说些俏皮的话揶揄他,又半哄着儿子。
果不其然,团团目光望向楚墨尧的时候,又咯咯大笑起来,还向楚墨尧伸开藕节般的手臂,求抱抱。
就这么眼巴巴望着,楚墨尧哪里受得了?当即收起那副慵懒姿态,抬步走了过来,接过来儿子抱在自己怀中,手臂一抬颠了颠团团又乐呵呵笑起来。
“难得休息,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苏氏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给儿子热早饭,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早就醒了。”楚墨尧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继续回答母亲的话:“还来了一会儿床才起。”
“那娘给你热一热早饭,这三月天还有些凉,食物就得吃热乎的。”
楚墨尧自己无所谓,不过娘亲这般关心他,他也不好让她老人家失望,便点了点头。
用过早饭,楚添福和温大沉就抱着小孙儿出门寻老友显摆,楚墨尧夫妻俩得了空,便相携出门,直奔定下的学堂地址。
即将开办的学堂位于图县东城长青街上,是个带了铺面的大院子,里面有七个房,作为初始规模倒也还可以。
“铺面的位置可以作为休息场所,不管是学堂中的孩子,还是来接孩子的大人,都可在此处休息。”温念指着铺子大堂与楚墨尧、裴钰介绍。
“到时让人多订两套长桌椅,孩子们吃饭也在此处,多重利用。”
按照夫妻俩原先的商议,是不打算临街开办,不过,温念看了许多地方都觉得不太合适。
用铺面开学堂,临街又太吵,还影响到孩子们,但又是在居住区开办,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也会打扰到附近居民,皆不太妥当。
直到来到长青街,看到这个带着后院的大铺面,温念眼前一亮,心道:“就它了。”
这里虽然也临街,但比其他地方偏僻,没有其他地方热闹喧哗,院子后面是一条宽敞的路,路边栽满了柳树,对面就是青萝河,景色怡人。
“嗯。”楚墨尧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三人继续往里面走。
里面的房间相对小一点,长久没有开门开窗通气,显得有些闷,还有股霉味。
不过按这个规模,一个房间能坐下数十个孩子,也勉强算可以。
裴钰刚进门,就忍不住蹙起眉头,三两步走到窗边用力一推,豁然开朗。
河风瞬间吹进来,带着湿润气息,拂过脸庞很舒服,眼前葱葱绿绿的柳树随风摆动,一侧目便是宽阔的河面,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这地方不错啊!”裴钰不由感慨,站在窗边都不太想挪动了,“嫂子,大概多久能够正式接收学生?”
温念不知道他为何这般问,但也老老实实回答:“急赶慢赶也得两个月后。”
“房屋的修缮翻新,桌椅板凳的定制,木匠做的都是手艺活,需要时间。”
“再者,请夫子,请厨娘也得花时间慢慢挑选,这个急不来。”
裴钰一听这番话,面上肉眼可见露出了失望神情,喃喃道:“可惜,可惜了。”
“我还想过一过当夫子的瘾,看来是没机会了。”
玉湛回京时,他曾拜托玉湛帮忙带信回家,承诺年前会回京。
可是沟渠迟迟未挖好,这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做正经事,于他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经验积累,以及重要转变,他不想轻易放弃,便又写了一封信,寄回京城。
他自己则短暂留下来,做个合格的助手,最后也没回去过年。
年后两个月,沟渠终于修建完毕,裴钰就定下三月初八启程回京,虽然很舍不得,但是他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一直留在图县的。
他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是世子,即便他不介意留在图县,他爹娘也不会同意。
“无妨,如今这处只是试点,若做得好,将来我们再开个大书院,到时可以高月银聘请你回来。”楚墨尧拍了拍好友肩膀,开玩笑道。
“那感情好。”裴钰跟着笑起来,揶揄道:“不过,本世子可比不得你楚探花,我要到时候你还嫌弃我学艺不精,误人子弟。”
从铺子出来,温念先行回家,楚墨尧与裴钰则纵马直奔城外山地。
按照裴钰的意思,山脚下藏着他们的心血,他即将离开图县,得四处看看,回到京城才有牛皮可以吹,不然大家就真的以为他在外面游玩,不务正业。
他可是立誓改过自新,让京城那群酒囊饭袋重新认识他。
转眼分别在即,临行前一日,苏氏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为裴钰他们践行。
那个晚上谁也没有提分别的字眼,但是每一口饭都提醒着裴钰要分别了。
他心中不舍,缠着楚墨尧他们喝酒,最后自己喝高昏睡过去,还是护卫们将他扛回隔壁。
翌日清晨被唤醒时头痛欲裂,顿时生出延后回京的念头,好在理智尚存,最终按时出发。
图县偏僻且穷,根本没有什么送别的十里长亭,所以楚温两家人只好一路将裴钰他们送到城外小树林处。
裴钰笑盈盈地挥手与楚墨尧他们告别,马车帘子落下,他便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太大,车也没走远,他的哭声其他人都听到了。
温大沉还憨憨地感叹一句:“世子爷还真是感性之人,值得深交。”
送别了裴钰,日子也正常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正事私事都在缓慢进行中。
几个长辈帮忙带孩子,楚墨尧夫妻俩没有牵绊,做事也更起劲。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新学堂在温念的监督下修缮完工,厨娘也寻了两个,如今就等着木匠那边的桌椅板凳。
楚墨尧也忙中抽空挑了五个夫子,又安排刘德坚等人去到辖区各村落宣传开办学堂这件事,鼓励老百姓将孩子送去选拔。
虽然名额很少,但是免费读书这个诱惑实在太大,百姓们纷纷响应,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借此博个前程。
当然,若是没选上,也不会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四月十二乃新学堂选拔学生的日子, 一大清早,县衙门口挤满了人,吵吵嚷嚷,如同赶集日。
楚墨尧身着县令官服, 更添威严, 领着衙门众人井然有序地进行挑选。
来的人着实太多, 筛选下来竟花了整整五日的时间, 最终选出六十个孩子。
选上的人家高兴地合不拢嘴,双手合十, 感念上苍保佑。
没选上的人家失望再所难免, 大部分都悄悄摸摸带着孩子回家,只有小部分人不满意结果, 在县衙门口大吵大闹, 最后被抓进大牢关了两天才消停。
至此,位于长青街的新学堂正式启用,夫子们各司其职,教孩子们不同东西。
温念则是学堂内唯一的女夫子,专门教导孩子们写字, 以及背诵最基本的千字文。
她一个人需要带二十个孩子, 上午一堂课,下午一堂课, 每日都过得分外充实,孩子们也特别喜欢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夫子。
知晓温念是县太爷夫人, 对她更是敬重许多。
里面选出来的孩子大多出自穷苦人家, 他们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学起来非常努力。
只有两三个孩子家中生活富足,有相应基础, 混在这些孩子中,根本融入不了。
而且富户家的两三个孩子,家中宠溺,养的有些娇纵,时常欺负同窗,仗着自己懂得东西多,时常打压其他人,言语上攻击,行动鄙夷。
不仅如此,每次吃饭总是挑剔,浪费学堂食物,其他孩子见不得浪费,想要将他们的剩饭吃掉,反而被嘲笑谩骂,最后掀翻碗快,米饭落得到处都是。
这样的情况温念遇到过一次,当即将那孩子拎出来,与他讲道理,谁知那孩子一脸不屑,认错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但很明显不愿意改,可把温念气坏了。
傍晚回到家中,还在生气,吃饭都没胃口。
楚墨尧见状若有所思,小声安抚温念的情绪,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直到温念消气。
第二日,楚墨尧带上刘德坚一起去学堂,特意挑了课程午饭时间过去,正如他所料,又遇上那两个孩子欺负别的孩子,还将米饭到处乱扔,笑得欢乐。
楚墨尧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脸顿时沉了下来,孩子见到他的瞬间,终于消停了。
“既然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收走。”楚墨尧一声令下,做饭的婆子立马就将那两个孩子的饭收走,“入了学堂人人平等,谁都一样。”
“你们三人既然如此厉害,这个学不上也罢,我以命人联系你们父亲,一会儿家人便来带你们回去。”
三个孩子不明白楚墨尧的意思,面面相觑,但是在场的大人们,包括路过的行人都听懂了,这是要被学堂除名的意思。
学堂刚开不久,就将富户们的孩子除名,这无疑是打了整个图县乡绅富户的脸,会出现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
舔着脸上门道歉?还是怒急反攻?
这些都不是楚墨尧要考虑的事,他招收学生那日便明明白白的说过,入了学堂就得听先生的话,若是谁故意扰乱学堂秩序,三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屡教不改者除名。
一开始,这几个孩子还算安分,应当是得了长辈的叮嘱,还不敢造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才渐渐显露本性。
眼前这三名学生明显惯犯,其他孩子不堪其扰,这样搅了一锅汤的老鼠屎,就不该继续留下祸害别的孩子。
楚墨尧一脸严肃的站着,那三个孩子也在那站着,不让他们坐下,他们就不敢坐下。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一刻钟时间,孩子的父亲匆匆赶来,对着楚墨尧点头哈腰,说句好话,希望他能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他们定然会好好管教。
那三个孩子也被父亲大骂一顿,此时哭得不能自己,看上去委屈极了。
楚墨尧神色不变,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任凭他们如何求情,也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富户们无法,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先带孩子回家,教训乖了再重新寻门路。
人群散去,孩子们也各回里院休息,大堂处就只剩下楚墨尧与温念夫妻俩。
温念看着楚墨尧紧绷的神情,几番欲言又止,随后犹豫着问道:“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楚墨尧摇摇头,拉过温念的手,对她郑重地说道:“我开办学堂大肆选拔,为的不过是公平二字,学子对待学问的态度应当是尊重敬仰。”
“一个学堂能不能做得好,能不能令人信服,有些错是绝对不能犯的。我今日这出,并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就事论事,也想借此杀鸡儆猴,免得那群狐狸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温念知晓他的不容易,故而也没有再说什么,整个人轻轻依偎在他怀中,无声安慰。
富户家的三个孩子被学堂除名之事确实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得到的大多是称赞。
三日后,楚墨尧又按照先前排名,重新选了三个孩子入学堂。
此事渐渐平息,孩子们也因此更加敬畏,学起东西来更加认真刻苦。
……
一切都很顺利,转眼间便到了七月,烈日炎炎,街上行人匆匆,稍微动一下就能闷出一身汗。
初五那日,烈日不见了,天空是厚厚的云层,没落雨,却也少了燥热。
周岁宴楚家人操办地比满月酒要热闹多了,这次直接请了酒楼掌勺过来坐席,那滋味,是图县许多人都不曾品味过的。
一岁的团团已经会叫爹娘、祖父、祖母之类的简单话,走路倒是还算稳妥,看到家中来了那么多人也不人生,见谁都乐呵呵,看起来脾气极好。
“温先生。”
开宴之后,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凑到门边喊温念,也不进去,喊了好几声,温念才注意到,刚刚起身走了过去。
“温先生,我娘知道今日是小公子的周岁宴,特意让我带点土货过来贺喜,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那孩子有些腼腆,将藏在身后的袋子拿出来,递给温念,全程低着头,不敢与温念对视。
温念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认认真真的跟他道谢,“是个好东西,那我便替团团谢谢你了。”
“还没吃午饭吧?跟先生进来,吃了东西再回去,来吧!”
闻言,孩子抬起头看了看温念,又看了一眼里面喧闹的席面,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他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对温念说道:“多谢先生,不用了,我娘就在巷子口等着我呢!我送完东西就走,不能让她久等。”
话音一落,孩子转身就跑。
“亮亮,等一下。”温念赶忙将他喊停。
亮亮以为先生还有事吩咐,便停下来等待温念的后话。
温念侧头吩咐了小翠打包些吃食,又冲亮亮招招手。
“先生,我……我不能要。”亮亮猛地摇头。
“给你就拿着,带回去跟弟弟妹妹们一块吃,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先生也相信你将来能更好。”
“去吧!莫让你娘等久了。”
亮亮得了先生夸奖,心中高兴不已,转身间,眸内泛着泪光,他抬手用力一擦,跑出了巷子。
这段小插曲在人员往来的周岁宴算不得什么,很快就过去了,温念继续招待往来客人,团团也跟小哥哥、小姐姐们玩得正欢。
戌时正刻,宴席终于散去,团团窝在娘亲怀中睡得香甜。
“姐,你抱团团回屋歇着吧,这里有我们收拾就行。”温澈拿着蒲扇围着温念用力扇了几下驱赶蚊子,“外面蚊虫太多,团团还小,皮肤嫩,到时候又咬一堆包,岂不是受罪?”
“阿澈说的对,回屋去吧?”楚墨尧走过来,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你今天也累了一天,让小翠给你打点热水沐浴消消疲乏。”
温念想了想,便点头应允,抱着儿子回房。
……
充实有目的的忙碌总会让人感受到时光的流逝,匆匆如白驹过隙。
县令之职正常来说是三年任期,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任期一到,人就得调离进入新的阶段,楚墨尧也不例外,
“谁的信?这般高兴。”温念给楚墨尧送凉羹时,他正在一边看信一边笑。
“阿钰的,我这三年政绩斐然,又有人帮忙美化,绩评得了优等,升官在望,流逝还不知会调任到何处?”
“还有老师也给我写了信,让我切勿焦躁,脚踏实地再干三年,京城一旦有空缺,就是我的机会。”
楚墨尧提到的老师是指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嵩,这三年他们一直有信件往来,林大人也给了他许多帮助。
“当真?”温念眸子一亮,分外惊喜,可随即又沉寂下来,嘟囔道:“那我们就得离开图县了。”
温念做夫子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付出了许多,学生敬重她,百姓也同样爱戴她。
她在图县的名声不必做县太爷的楚墨尧小,她喜欢这样独立自主的自己,不卑不亢,心中有热爱。
若是离开图县,身份得到转变,她便不能再继续做这些事,得往更好层次的方向看。
夫君步步高升,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能拖了后腿。
就如同楚墨尧之前对她说的那样:“你我夫妻之间,并非谁依附谁的关系,而是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将来还要相伴到老,儿孙满堂。”
楚墨尧站起身,抬手将温念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宽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图县不会是最后一次分别,以后还会有更多次,慢慢便能习惯了。”
这一夜,夫妻俩都未能安眠,第二日两人都顶着一双黑眼圈继续忙碌。
一切好似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们做起事来更讲究效率,争分夺秒完成那些计划中的事。
一个月后,上头来了文书,让楚墨尧克日启程,回京述职,今后的路,还得等吏部那边正式下达任命书才能确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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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京路途遥远, 又还未确定去向,楚墨尧就决定让家眷继续留在图县,自己带着小七与温澈跟随镖局入京。
温澈这几年一直跟着小七习武,略有小成, 加上他从未去过京城, 得知此消息, 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
小七去过京城, 所以还算淡定,不过, 他心中也有不小担忧。
他原来的身份见不得光, 认识他的人整个大晋也没几个,就怕万一被人认出来, 麻烦可就大了, 没准还会连累楚墨尧他们。
想了想,小七还是决定找楚墨尧谈一谈。
楚墨尧听完他的忧虑若有所思,良久才问道:“你当真不知晓前主子是何人?”
“嗯。”小七肯定地回答:“我们都是死士,听命行事,每日在打打杀杀中度过, 给我们下达命令的是训练我们的人, 真正的主子从未出现过。”
顿了顿,小七继续回忆:“十二岁之后, 我们都需要蒙上脸,每日都在反反复复自相残杀, 胜者才能活下来。”
“所以……所以, 当时大家都在拼命,都希望自己能活下来,且每天对决的都是不同的人, 故而……故而即便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相互之间也未必会认识。”
“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一起训练的人都有可能认不出对方,更何况其他人呢!”楚墨尧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安抚小七说道:“且放宽心,记住了,你如今已不是谁的死士,你是你自己,是小七,是我们楚家的楚均安。”
楚均安是小七如今的名字,虽然从未有机会使用,但他每次听到,都觉得非常安心。
这个名字就是爹娘对他将来的期待,均安均安,一切皆安。
“嗯。”小七黯淡的眸子再度有了光亮。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早起,莫要耽误了时辰。”
楚墨尧攀着小七的肩膀,兄弟两一起走出书房门,各回各的房间。
次日天还未亮,楚墨尧三人就匆匆起来吃早饭,路上要带的干粮,苏氏已提前准备好,也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只需要准备好自己的衣裳便可。
饭后,楚添福给他们三人每人塞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碎银子,叮嘱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们得照顾好自己,荷包里装的是碎银子,方便日常使用。”
“分开三份你们各自带着,以免丢失。用完了就跟你大哥、姐夫说,吃的用的都莫要委屈自己,咱家不缺那点钱。”
楚添福说得豪气,阿澈、小七听得云里雾里,倒也没反驳,乖乖点了头。
而楚墨尧听到他爹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爹这是越发放飞自我了,以前还会遮掩一下,如今就差把家当都摆出来,一个个子数给大家伙看。
他不耐烦听他爹吹嘘,转身回房间寻温念。
温念听到声响,抬眸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不必收拾太多,轻装出行便好,我们骑马赶路,三个月左右便能到达京城,到那时秋季,我们再买点厚实衣裳。”
楚墨尧坐到床沿之上面对着温念,知晓她不想分别,现下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这一别得半年不能相见,你不打算跟为夫说些什么吗?”楚墨尧轻笑着将收拾好的包袱拎到床尾放置,自己挪到温念的身边,轻轻把她捞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呢喃。
“没什么可说的。”温念情绪低落,赌气般嘟囔了一句,别别扭扭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嗯,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再抱会儿。”楚墨尧的脸颊窝在温念颈窝处,撒娇蹭了蹭,倒也没有强求。
夫妻俩相拥,享受这别离前的静谧温馨时刻。
卯时正二刻,温澈就在院子里大声催促:“姐夫,你们收拾好了吗?要出发了。”
温澈从未去过京城,内心满是憧憬与期待,兴奋不已,早就将离别那点愁绪全部抛诸脑后,见不得楚墨尧磨磨唧唧。
“姐夫,再不走就要吃午饭了,晚上赶不到客栈,咱们就得露宿野外喂蚊子,你快些。”
催促了好几遍,楚墨尧夫妻才慢悠悠从屋子里走出来。
“也就收拾几件衣裳,也不知道你们为何这么磨蹭?赶紧的,赶紧的,该出发了。”
温澈依旧没眼色地碎碎念,直到楚墨尧一记凉飕飕的眼神瞥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惹人烦,赶忙闭上嘴巴,露出尴尬又谄媚的笑容,生怕楚墨尧一气之下不带他入京了。
“好了,阿澈说得对,该出行了。”苏氏望着儿子的目光满是不舍,只是她也知道儿子此行非走不可,这是好事,她很自豪。
一家人将楚墨尧三人送至城门口,望着三匹骏马疾驰而去,渐渐化成三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待温念回过神,她才发现,原来,到城门口相送的并非只有自家人,还有许多自发前来的老百姓,不由心下感动。
……
楚墨尧三人一路向北,途径大晋四大州城,翻过山林,路过平原,历时整整三个月终于到达繁华富贵的京城。
“哇!这就是京城了。”
三人勒马停在城门口不远处仰望那厚重庄严的城楼,温澈不由感叹。
这一路走来,他叫苦不迭,头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路上颠簸辛苦,好几次都想放弃,只是想想自己难得来一趟京城,都走了那么远了,若不坚持下去,简直是亏大发。
“走吧!趁时间还早,咱们赶紧入城,到时候还得收拾宅子入住。”
楚墨尧比较务实,当初离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没有刻意请人看宅子。
如今已过去整整三年,这次回来宅子指不定变成各种荒芜模样,得他们自己收拾才可入住。
小七与温澈不认识路,只能驱马跟着楚墨尧慢慢悠悠经过闹市,又慢慢悠悠入了小巷之中,最后停在一座宅子大门口。
“咦,姐夫,咱家这宅子不会进贼了吧?怎么锁都没了?”温澈最先发现这个问题,拍了一把正在翻钥匙的楚墨尧,低声质疑。
闻言,楚墨尧才抬起头看一下门锁,发现他们离京时新买的锁果真不见了,甚至门拐都没有拐进去。
楚墨尧的眉头瞬间蹙起,与小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伸手用力将门推开,警惕地查看院中的情状。
这一看,他自己都有些懵了,想象中的荒芜呢?灰尘积满的破败感呢?
“姐夫,咱们没走错吧?还……还挺整洁的,与你说的不太一样。”温澈挠挠头,有些怀疑。
正在这时,屋子里走出两个身形纤瘦颀长的男人,他们面带笑容,手里还拿着各种打扫工具,看到楚墨尧三人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其中一名男子匆匆放下手中工具,隔着一段距离朝楚墨尧他们行礼,含笑试探问道:“来人可是楚大人?”
楚墨尧点点头,神色微冷,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述询问道:“敢问阁下为何在我家?”
对面两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误会了,赶忙解释道:“楚大人勿怪,我等是长宁侯府家奴,奉世子之命前来打扫庭院。”
“世子日夜盼着大人回京,担心大人路途劳累还得操心家里事,便估摸着时间,吩咐我二人前来打扫。”
听到是裴钰的人,楚墨尧的神色也松快下来。
倒是温澈的重点再度跑偏,对方自报家门之后,他弱弱地问了一句:“我家这门锁,也是你们弄坏的?”
对面两名小厮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回答:“是……是啊!奴才过来时,门锁着进不来,情急之下就撬了锁,嘿嘿……还望小公子见谅,纯属无奈之举。”
温澈问话也没有别的意思,纯熟想弄清楚,没打算追究什么。
再说了,人家好心帮忙打扫,不用花银子,也不用他们自己动手,他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生怕对方误会,温澈赶忙摆摆手,“没……没事,一把锁而已,我们还没感谢你们帮忙打扫呢!”
话一说开,两名小厮又继续忙活。
是夜晚饭时间,裴钰收到好友回京消息,直奔这条小巷,人未入门,声音倒是先传进来了。
楚墨尧在炒菜,没空搭理他,温澈给楚墨尧打下手,也很忙碌,只有小七没事干,但是他不爱说话。
最终只有裴钰一人拎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内,念叨个不停。
“阿尧,你这手艺不行,还没有婶子一半的水准。”裴钰一边大口大口吃饭,一边嫌弃楚墨尧手艺。
楚墨尧也不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安安静静吃饭。
饭后,小七负责洗碗,阿澈烧沐浴用的热水,楚墨尧二人便入厨房商谈正事。
此番回京述职的并非只有楚墨尧一人,所以竞争还是挺大的。
“按照政绩,你应该可以得一个好去处。”裴钰神神秘秘地凑近,低声继续道:“不过,我前些天得了个不太好的小道消息,舅舅他这回似乎没打算将好空缺给你。”
楚墨尧点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也怪你太能干,舅舅就喜欢务实者,越能干的他就越喜欢。今日我爹跟我提了一下,有可能是蜀州。”
蜀州,董浔任县令的州城,通过平日里两人的通信得知,那边的情况可不比图县简单。
图县隶属崇州,最大的问题出在上层官员,而蜀州不同,蜀州最大的问题却是出在老百姓身上。
“消息准确吗?”若是准确,楚墨尧得寻机会为自己多争取些权力。
蜀州山地以险著称,易守难攻,当地虽然不富庶,但是民风彪悍,出了奇团结。
若想像图县那样大刀阔斧改革,落实各种计划显然不太现实,蜀州当地的老百姓可能不买账,甚至在触及某个人的利益时,同一个地方的人就有可能全部出头抵制,让你寸步难行。
“虽然还未正式公布出来,但是我爹从不会乱说话,从他嘴里出来的十有八九是真事,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楚墨尧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哦!今天一直奔波在各种面试的路上,刚写完一更,没时间了,明天见吧!
第49章
秋风漫无目的地在京城上空游荡, 吹过树梢枝头,带下片片黄叶,随着时间推移,天越晚就越凉。
书房中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 事情也得以商议清楚。亥时初, 裴钰提出告辞, 带着他的贴身侍卫离开。
他走后, 楚墨尧一个人在书房内静坐了一刻钟时间,消化今夜得到的消息。
正如老师所言, 不管今后要去哪里, 都要沉得住气,踏踏实实在任期三年中做出政绩, 三年后他在朝堂的地位也就算是稳固了, 升迁便成了顺其自然之事。
而且,图县的历练与蜀州境况完全不同,于他个人来说,无疑是个大挑战。
既然是挑战,那风险与收获并存, 部分计划就得做出改变, 比如暂且不能带着家人前往。
“姐夫,你忙完了吗?热水已经烧好, 先沐浴吧!”温澈看见裴钰离开,又等了一小段时间都没见楚墨尧出来, 还以为被什么棘手之事绊住了, “在路上跑了三个月,早点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做吧!”
“离家前我姐千叮咛万嘱咐, 让我照顾好你,你不要再磨蹭了,早点歇息。”
温澈不见人出来,就忍不住操心,碎碎念,楚墨尧还没什么反应,小七倒是先受不了了,干脆放下手中活,敲响了书房门。
“大哥,你快些,阿澈念得我头疼。”
这句半抱怨的话一出,立马引来温澈的不满,“我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竟然还嫌弃我?”
“不是嫌弃,就是……”小七解释的话还未说话,门就由内打开,露出楚墨尧满是疲惫的脸,两人都默契地闭了嘴。
夜渐深,烛火忽明忽暗,楚墨尧平躺在榻上,四周萦绕一股凉气。
先前在路上奔波没太大感觉,如今停下来反而有些不太习惯,想媳妇了。
长夜漫漫,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楚墨尧也渐渐入了梦。
……
圣上统管全国大事,日理万机,鲜少有空闲时间,楚墨尧的任免文书也因此一直被压着,入京第六日才得召见。
按理说,文书走吏部流程很快就能下发,他一个小小县令,没有面圣的资格。
皆因楚墨尧是一甲探花,还是圣上登基后遇到的第一个一甲进士主动要求外放的人。圣上本就对他有点印象,加之这三年来,时常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就是想忘记都难。
御书房门口,楚墨尧始终低着头耐心等候通传。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双腿发僵才听守门的小公公让他进去。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圣上心中好奇,想看看这个探花郎经过三年的辛苦操劳,有什么变化。
嗯,沉稳了,也更加壮实,依旧英俊挺拔,就是黑了点。
见了人,圣上又随口问了几句任上的事便放楚墨尧离去。
当日下午,吏部的任职文书下达楚宅。
前探花郎从图县回来,连升六级,还得圣上召见,各种消息瞬间传遍京城,观望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虽说去的是蜀州,但是楚墨尧身后有老师林嵩林大人指点,又有长宁侯世子这个朋友,京城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了。
楚墨尧心如明镜,并没有沉溺于这种虚假社交,歇了一日便直接离京,奔赴蜀州任上。
裴钰不放心他的安危,又安排了侍卫护他南下,顺便镇镇场子。
“这两封信,拿给驿站主事帮忙寄出去。”
一封是送往蜀州董浔手中,一封送回图县家人手中。
“姐夫,真的不接姐姐他们过蜀州吗?”温澈总觉得不太好,一家人就应该在一块相互帮衬。
“蜀州民风彪悍,不太平静,我们得先去看看,将所有情况摸清楚,其他事等站稳脚跟再说。而且团团未满三岁,恐禁不起长途奔波。”楚墨尧不愿意让身边人冒险。
温澈听了这个解释,倒也能够理解,点点头就去寄信件了。
从京城到蜀州,同样也花了三个月,他们到达蜀州时离年关还有三日左右,来不及买宅子,只能暂住于府衙后院。
府衙因前知府的特殊情况,已提前放年假,并没有人在,交接文书、未处理的公务在案头堆积如山,直接将楚墨尧三人镇在原地,同知乔恩之尴尬地站在原地,顶着两个黑眼圈笑得牵强。
“他娘的,怎么积压了这么多,先前的知府都不做事的吗?”
温澈一脸气愤,忍不住爆粗口,带着怒意的目光看向乔大人,却见其迅速点了点头,还以一种遇上知音的目光回望过来,使得温澈未骂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出不来也咽不下去,难受得紧。
良久,才重新憋出几个字:“尸位素餐,狗官。”
乔大人的笑容越发尴尬了,他也是刚到蜀州上任,因距离较近,他比楚墨尧他们提前了两个月到任。
这两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每天睡眠两个时辰,余下时间一头扎进公事之中,吃饭不规律,这腹部总隐隐作痛,加之堆积的公务中有不少棘手事,他最终连睡觉的两个时辰都不能停歇,梦里也被公务缠绕,日夜盼着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能早日过来。
“唉,小公子所言极是,这蜀州问题多得是,规矩还不如一个小县衙,唉!”
乔大人点头赞同,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恍惚。
“乔……乔大人,您没事吧?”温澈见乔恩之身形晃了晃,又侧目观察了他的面色,“看您憔悴成这样,赶紧回去歇歇,猝死在任上不值当。”
温澈的话虽然难听,却碰巧说到了乔恩之心坎上。
可不是吗?辛辛苦苦熬到升官,正五品同知了,若是再兢兢业业熬上三年,上官升迁,没准他还能留在蜀州接任上官职位。
现如今才上任两个月,上官瞧着年轻,可他看过履历,是个能干的,若是猝死,他简直亏大发了。
想到这里,乔恩之将视线转而投向楚墨尧,得楚墨尧应允,才恭恭敬敬离去,回府歇息。
乔恩之走后,楚墨尧一头扎进公务中,让温澈与小七帮忙分类,他则提笔将容易处理的先批复下去,其余等到年后商议定夺。
第二日,乔恩之休息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前往府衙帮忙一起处理积压的公事。
不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需要花三四日处理得事情,楚墨尧竟然一天就完成了,而且没有错漏,字迹清晰,刚劲有力,不由心生敬仰。
怪不得人家是探花郎,自己只是二甲进士的尾巴,人家年纪轻轻就连升六级,自己熬了九年,勉强在蜀州谋了个正五品同知,不能比啊不能比。
“大人,您可真厉害。”乔恩之一坐下,就忍不住夸赞道,心中既敬佩,又忍不住感叹。
他今年四十有三,比楚墨尧年长近二十岁,耐得住辛苦,人也踏实,就是本事不大,才干较平庸。
三十一岁那年才考中进士,勉强挤进二甲,在榜尾巴处成为庶吉士。
后来进入工部做事,碌碌无为三年,三十四岁得了个七品县令,又在任上熬了九年也没做出太大政绩,这次能升迁也是走了狗屎运,得老友帮忙运转。
楚墨尧闻言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笑,温声应道:“乔大人谬赞了。”
“算不上厉害,只是本官做事讲求方式方法,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处理事情的效率。”
楚墨尧也不藏私,大致与乔恩之说了自己的安排,乔恩之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官,都白当了,更加不敢小这个后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乔某受教了。”乔恩之叹了一口气,又虚心向楚墨尧请教了几个问题,一番交流下来,收获颇丰。
时间一晃而过,除夕这日,楚墨尧也不再忙活,带着两个弟弟上街闲逛,感受蜀州当地的年俗风情,以及了解一下当地百姓的生活情况。
他们转悠了半天,挑了一家人少的小店,点了好几个菜。
随后假装不经意,用官话问了店家许多问题,店家听他们是外地口音,身着富贵,长得还俊,以为他们是经商路过此地,倒也热心回答了。
临了,还不忘好心叮嘱他们莫要惹兴裕赌坊的人,尽量避开走。
“兴裕赌坊?”
楚墨尧蹙起眉头,想要多问几句,可店家无论怎么也不肯再多言。他没有勉强,暗暗记下此事,打算后续继续深入了解。
“那就多谢掌柜提醒,我兄弟三人记下了。”
饭后,楚墨尧留下一两银子,就带着小七与温澈继续上街晃悠,买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还买了红纸打算自己写对联。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偏,路过方才掌柜提到的兴裕赌坊。
小七最先看到,便扯了扯楚墨尧的衣袖,低声提醒:“大哥,赌坊。”
楚墨尧循着小七的暗示望过去,正好看到赌坊的人驾着一个“血人”走出来,趾高气昂,随手扔到大街上,可谓是嚣张至极。
“那就是龚家三少爷吧?可怜见的,本来能有个好前程,偏偏遇上一个败家的大哥。”
“可不是嘛,二公子滑溜跑得快没抓到,不然也是这下场。”
楚墨尧三人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路过的人小声议论,提到的东西不多,却让楚墨尧为此多了几个心眼。
这个所谓龚家三少爷或许是个关键。
“小七。”
楚墨尧轻唤一声,示意小七侧耳过来,两人耳语了几句,小七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温澈怀中,面无表情地转身入了巷子。
“走吧!”
“哎,姐夫,小七去哪里?”温澈大概猜到可能与地上的“血人”有关,所以也不敢大声嚷嚷,压低了声音问。
楚墨尧没有正面回答,催促他快些走,“回去再说。”
北风簌簌,露在袖子外的手有些发僵,温澈抬了抬手臂,抱着年货跟在楚墨尧身后大步往府衙走。
行至府衙不远处,他们看到紧闭的府衙大门口站了一个人,旁边还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楚墨尧看着觉得眼熟, 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阿浔!”
董浔一三人天还未亮便出发,从邑县赶来,见府衙大门紧闭, 上前叩门不得回应, 就遣马夫去后门看看。
等了近两刻钟时间, 也未得入门。
天气寒凉, 不知楚墨尧究竟在不在府内,董浔便让妻小留在马车内, 自己在门口转悠。
听到呼唤, 他猛地回头,就见楚墨尧停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身旁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老友分别, 一晃就快要四年了。
明溪在马车内听到声音,也带着两个孩子下车,隔着些许距离向楚墨尧盈盈行了一礼。
楚墨尧回礼,走近些,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姐夫, 董大哥, 外面冷,咱们先进府吧!”温澈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笑着提醒他们。
董浔没认出温澈,却惊奇温澈认得他, 眸中有几分诧异。
“这是妻弟阿澈, 上回见面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如今这么大了,你应当认不出来吧?”楚墨尧与董浔并肩而行, 笑着介绍。
“都这么大了?说亲了吗?”董浔已看了温澈一眼,见少年身形挺拔,长得也俊,突然有了打趣的想法。
不曾想温澈是个脸皮厚的,提及亲事不仅不害羞,还笑盈盈地回答:“十八岁了,没定亲呢!董大哥可认识什么好姑娘,与我说说,我给我爹去信。”
董浔倒是没想到最后话题会甩回自己身上,顿了顿,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认识什么姑娘,问你嫂子去。”
知晓他们在开玩笑,明溪便接过丈夫的话,笑道:“行,嫂子帮你留意着。”
几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后院,没有分别几年的生疏,一如当初少年时。
放下东西,明溪让温澈帮他看孩子,自己去了厨房忙活,董浔想帮忙,被她推出去。
“你这是干什么?这几个人的饭我还能做不出来?不必你们帮,去谈正事吧!阿尧初来蜀州,很多事情还不清楚,你与他梳理一番,年后开印,他也好知晓怎么做。”
董浔点点头,柔声道:“嗯,辛苦你了。”
“辛苦嫂子。”楚墨尧也跟着附和。
“去吧去吧,不辛苦。”明溪微微一笑,推了董浔一把,催促他们赶紧去书房,随即目光一转,已叮嘱温澈看好孩子,才入内忙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渐渐散出香味。温澈闲不住,牵着两个孩子闻香入厨房,看明溪一个人太辛苦,就拎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嘱咐哥哥照顾好妹妹,自己去给明溪搭把手。
哥哥是明溪在京城是就怀上了,只是当时没注意到,外放的路上险些没了,如今已经有四岁,非常懂事,妹妹则不到两岁,刚会走路。
“我三小外甥也又岁了,这么久不见,估计都忘记我这个舅舅了。”
温澈嘟囔着,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那说话声音竟然还有些耳熟,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个念头。
“不会吧?”
“有人吗?”温澈的否认刚说出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
这……这不是姐姐的声音吗?不可能听错的。
温澈当即扔下手中的柴,飞奔到院子,楚墨尧他们也听到声响从书房走出来。
本该呆在图县的人竟全数出现在了面前,如同做梦一样。
“爹,娘,岳父。”
楚墨尧理智尚在并未忘记礼数,向几位长辈一一行礼,随后才将目光停留在温念柔美的脸庞上。
四目相对,看似淡定,实则内心早已沸腾。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过于炙热,直看得温念都不好意思了。
小别胜新婚,还给了这么大的惊喜,确实胜新婚啊!
一三人团聚,应当高兴,楚墨尧也没扫兴地问,为何不听从他的安排而冒险过来。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明溪准备的吃食肯定是不够。
好在温念想得周到,来前在酒楼买了吃食打包回来,加上明溪准备好的饭菜,足够一三人解决这一顿年夜饭了。
“来的仓促,时间也晚了,这顿年夜饭咱们便将就吃,明日再给你们做拿手菜。”苏氏张罗着摆饭,满满一大桌子,已给又个孩子摆了张小桌子,让他们自己吃。
“婶子说得哪里话?大过年的,一三人能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比什么都强,吃什么也不那么重要了。再说今晚的饭菜也非常好,一看就是婶子花了心思挑选的菜单。”
明溪接过苏氏的话就是一阵夸赞,已知当年不知圆滑了多少?倒是让温念诧异。
饭后,温念与明溪一起收拾,清洗碗筷的时候,温念用那看似不经意,却已分外认真的语气对明溪说道:“嫂子,难得相聚,明日再呆一日吧!都是自家人,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明溪一愣,顿时明白了温念话里的意思,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生怕温念忧心,已赶紧抬手擦掉,扯开话题道:“看我,让你见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当初董大哥与阿尧哥哥入狱,你哭的可比现在厉害。”
温念突然提及当年的事,已向明溪眨眨眼。
“你个促狭鬼。”
……
收拾完,一三人已摆上点心,围坐在一起闲谈,一起守岁,将所有烦恼通通抛出脑后,享受当下。
子时一过,大三伙也都犯困,纷纷回房休息,这后院虽然不大,但也勉强够这么多人住。
回房休息前,楚墨尧给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意会,两人一并入了书房,温念看见了,只当他们有正事要谈,并未理会。
“大哥,我把人藏到在柴房,简单给他处理了伤口,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还有一处伤口在脑袋,若不及时就医,恐怕……”
未尽之言,楚墨尧也明白了。
“一会儿你悄悄出府请个大夫回来,记得要隐蔽,不要被人发现了。”自三人倒是不怕,楚墨尧担心的是赌坊那边。
路过的行人都能认得龚三又公子,可见这龚三在蜀州并非籍籍无名之辈,赌坊的人发现又公子不见了,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嗯。”小七点点头。
小七悄悄离去之后,楚墨尧才转身回房间,见温念在净面也不打扰她,乖乖站在旁边盯着。
“看什么呢?”温念不解的问,毕竟那样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
“看我三夫人。”楚墨尧轻笑,轻轻将温念拥入怀中,耳语道:“念念,我想你了。”
此话一出,房间内顿时弥漫旖旎的气氛,正在楚墨尧想更进一步的时候,两人的下方突然传来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娘,我想你了。”
顿了顿,团团已补充一句:“爹爹莫伤心,我也想你。”
楚墨尧夫妻俩都愣了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睡得好好的儿子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以至于他们现在进退两难,一边感动于儿子的贴心,一边已觉得儿子碍事。
好不容易再次将儿子哄睡,楚墨尧也不敢再继续,生怕儿子突然间已醒过来。
“阿念,我信中不是让你们暂且先留在图县或者回松阳镇吗?你们怎么过来了?蜀州情况我尚且未摸透,目前看来确实不简单,处处暗藏危机,不安全,我……”
“夫君。”温念展颜一笑,打断了楚墨尧的话,“你的顾虑我明白,其实不仅我明白,爹娘他们也都明白。”
“只是我们都觉得再大的困难,只要一三人同共面对,就总有克服的那一日。”
“本就艰难,我们若是不过来,你们又个大男人在这边,岂不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熬坏了身体,伤心难过的还是自三人。”
“阿尧哥哥,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这一刻,楚墨尧瞬间就释然了,那些担忧似乎都不成问题,他静静望着温念,唇角上扬,心里暖融融,柔软成一滩水。
翌日,团团早早醒来,在床上动来动去,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娘亲,自己在那瞎乐呵,搅得楚墨尧他们也睡不着。
“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团团屁股上,把他都打愣了,随后就听他爹训道:“安分点,别吵到你娘了。”
说完,楚墨尧起身穿衣,把儿子拎出院外,将安静的空间留给温念。
团团一出来,就立马有人接手,楚墨尧也能做自己的事。
小七守了龚又公子一整夜,人一醒,他就立马告诉楚墨尧。
“我去看看,你累了一夜先去歇着吧!反正也不担心人跑。”楚墨尧拍拍小七的肩膀,对他说道。
“嗯。”
柴房内,龚又公子正平躺在一块大木板上,身上盖着原本给小七准备的棉被,此时人虽醒来,但神智还不是特别清醒。
楚墨尧进门时,他闻声转过头去,略有些迟钝的问了一句:“是你救的我?”
“嗯,此地很安全,你安心养伤。”楚墨尧神色淡淡,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确认人没事,楚墨尧也懒得多费口舌,“一会儿我让人将饭菜送进来。”
“放心,没毒。我已想要你命,就不会大费周章将你救回来。”
龚又公子沉默不语,耳边慢慢传来楚墨尧离去的脚步声。
……
正月初五,府衙重新起印,原府衙编制人员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之上。
楚墨尧初到任上,得跟大三伙正式见一面,他是等来等去,等人到齐竟过去了整整一日。
他温润的面庞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沉下去,冷若寒霜。
最终,他以午时正刻为节点,用午时之后才慢悠悠过来的人开刀,将他们的名字从府衙任职簿上划掉,从今往后,这些人都不再属于府衙。
他这番操作来得干脆,根本没有提前打招呼,被除名的人都非常不服气,还说楚墨尧没有权利这么做。
“本官如今是蜀州知府,换几个人的权利还是有的。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既然在本官手下做事,就只能是本官的人。”
楚墨尧这番话说得强硬,被除名那几个人顿时怒气上涌。
他们在府衙多年,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将楚墨尧这个“白面书生”放在眼里,怒急竟还要动手。
作者有话说:
小楚:来啊来啊,放马过来呀!
小七:大哥,要低调,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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