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子大战


    林昼瞳孔骤缩,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地下研究所里的那张脸。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萧知沉率先走过来,手在林昼肩膀上搭了一下,对他介绍道:“来得正好。这位是新来的研究员, 封裕白,从今天起担任你的助理, 档案审核和人事安排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林昼跟萧知沉对视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疑虑,萧知沉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之前找他要来的文件他一定看过, 不可能不知道封裕白就是赫连明培养的变异体。


    萧知沉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信息透露出来, 和往常一样对林昼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希望你们相处得愉快。”


    封裕白已经走了过来, 朝林昼伸出手。他的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差别, 动作优雅得像一位贵族。


    “林博士,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久仰大名, 以后请多关照。”


    林昼伸出手,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林昼看到封裕白勾起嘴角, 似笑非笑。


    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强烈的视线从林昼身后投射过来。


    封宵刚走进大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正好看到林昼跟封裕白握手,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封宵停下脚步,那个男人是谁?怎么握着哥的手还不放开?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 林昼仍然盯着那个男人在看。以林昼的性格,对陌生人从来不会投注过多的注意力,但此刻林昼的表现已经明显超过正常社交的边界。


    封宵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哥今天盯着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多看了几秒,生气。


    他快步走上前,把咖啡递到林昼手里,占据林昼身侧的位置,然后目光一扫看向封裕白,毫不掩饰他此刻的心情。


    封裕白注意到了封宵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嘴角又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孩子丝毫藏不住想法,这一点和她一模一样。不知道生起气来,会不会也一样?


    有趣。


    封裕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昼。他走到林昼的另一侧,微微低头,凑到林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昼听完,耳朵尖迅速升起一抹薄红,他退后了半步,和封裕白拉开距离。


    封宵很快就发现了林昼的异常,那抹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哥哥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这样,他还没见过哥哥在外人面前失态。


    封宵浑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握着咖啡杯,在钢制的杯子上捏出几个手指印。


    封裕白瞥见封宵的反应,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他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重新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那就请多关照了,林博士。”说完,他转身朝楼上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对林昼眨了下眼睛,回头时目光和封宵短暂地对撞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


    封宵看着他走远,杯子已经被他捏得完全变了形,他转头盯着林昼,咬牙切齿地问道:“哥,他刚刚说了什么?”


    林昼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平静地开口:“没什么,走吧。”


    封宵跟着林昼走了一路,眉心拧着,仍然在想刚刚那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不知不觉跟到会议室门口,里面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拉住林昼,问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林昼眼角一跳,例会马上开始,他现在没时间跟封宵解释封裕白的事情。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昼回复他。


    “哥知道我想的哪样?”


    林昼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封宵看来,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情况。


    封宵抿着嘴,他没有生林昼的气,但封裕白的出现让他感到焦躁,总觉得林昼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林昼看着他这幅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拽住林昼的衣服领子。


    封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昼拉过去亲了一口。


    门内大厅里满满当当都是人,随便来个人开门,他们这一幕就会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


    林昼知道如此,却没有放开封宵,动作带着温柔又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封宵心口的那股烦闷像是被人一口气吹散了,他下意识地环住林昼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低哑道:“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林昼失笑:“嗯嗯,你一个人的。”


    封宵看着林昼红润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再亲一下。”


    林昼这次没有纵容他,他轻轻推开封宵,理了理自己被弄歪的领口:“不能再耽搁了,都在等着我。”


    封宵遗憾地说:“那好吧。”


    林昼推门走了进去,封裕白从后门走了出来。


    封宵转头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封宵。


    封裕白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天台走去。


    封宵跟着追上去,发现封裕白就在上面等着他。


    “刚才在大厅,你跟我哥说了什么?”


    “你哥?”封裕白疑惑,“林博士是你的哥哥吗?”


    “跟你没关系。”封宵的声音冷下去,“回答我的问题。”


    封裕白双手插进研究服的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封宵,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故人的影子。


    “你很在乎他吗?”封裕白发现封宵的那双眼睛和她如出一辙,不知道生气发怒时,是否也一样,于是他说,“你觉得我玩玩他怎么样?”


    说完,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封宵。


    下一秒,封宵人已经到了他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封裕白被这股力量一撞,后脑勺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封宵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温顺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敢动我哥的人,都得死。”


    封裕白没有挣扎,他的呼吸被封宵掐断,按照正常人的反应,早该缺氧,面部充血,瞳孔放大,做垂死挣扎。但封裕白没有,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封宵,挤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在他那张年仅二十多岁的脸上,格外突兀。


    封宵皱了下眉,这个人都要死了还像长辈看着小孩闹脾气一样地看着他笑。


    疯子。


    封宵没有犹豫,他另一只手握成拳瞄准封裕白心脏的位置,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他的拳头砸出去,速度和力量都达到了猎杀S级的水准,空气被拳风撕开,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封裕白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抓住了他的拳头。


    被压缩的空气撞在玻璃上,裂开几道蛛网状的裂纹。


    接着,封裕白手腕一翻,封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后背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冲击力震得他闷哼一声。


    封裕白仍旧慈爱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你这种行为可不好。在人类的范畴里,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封宵撑起身,没有领会到封裕白的意思,他利用墙壁作为蹬踏点再次向封裕白发起攻势。


    封裕白侧身躲开手刀,同时抬起左臂格挡住封宵紧随而来的膝盖撞击,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短暂交错,因拳脚碰撞而激起的气流,不断在强化玻璃上撞出裂纹。


    封宵的攻击被封裕白防得滴水不漏,但封宵奇怪的是他几乎不反击,就像是在陪他玩耍。


    封宵一个回旋踢扫向他的头部,他弯腰躲过,封宵脚尖擦过他的发梢,踢碎了他身后再也承受不住的玻璃墙,玻璃碎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对此,封裕白的评价是这孩子和她完全不一样。在他记忆里,她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眼眶慢慢红起来,抿着嘴角,湿漉漉地盯着你,要哄好半天才好。


    而这个孩子,只有面对林昼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和她相似的神情。


    所以,这就是爱吗?


    这种感情,封裕白觉得自己似乎懂得,但又很陌生。他活了这么久,从没有为谁这么拼命过,即使是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也只是淡然选择了沉睡。


    在他思考的时候,封宵一拳擦过他的颧骨,在他脸颊上刮出一道血痕,没过多久,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消失了。


    封宵见状停了下来。


    封裕白摸了一下受伤的脸颊,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一下,表情里难得的浮现出一抹充满真情实感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封宵皱着眉头,脱口而出。


    “你以后会知道的。”


    外面的楼梯口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大概是刚才玻璃碎裂的动静引起了安保的注意。


    封宵暗叫不妙,他可不想给哥哥惹麻烦。


    封裕白看出他的想法,对他指了指另一个出口的方向:“这边。”


    封宵跟在封裕白身后,一前一后穿过拐角。封裕白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侧身让封宵先走:“不想被看到就快点,我来善后。”


    封宵看着封裕白,敌意没有减少,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萧知沉还没有走远,就因为封裕白惹出的事故又折返回来,看着他脸上的痕迹,眉毛挑起来:“你脸怎么回事,还能有人伤到你?”


    封裕白摸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逗了一下孩子。”


    早在看到资料的时候,萧知沉就已经猜到封裕白和封宵的关系,他漫不经心地一笑:“儿子打老子,你也不生气?”


    封裕白迟疑了一会儿,问道:“看起来他不是很喜欢我,如果我要送一件礼物给他,应该送什么?”


    萧知沉想了想,满脸真诚地说:“据我所知,封宵只喜欢你的夏娃,如果你真要送他一份礼物,可以考虑放弃夏娃,如何?”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封裕白说的事情就跟封宵有关系。


    第72章 眼光不错


    “那孩子眼光还不错。”封裕白没有正面回答萧知沉, 但是肯定了林昼。


    林昼的办公室在核心研究所顶层,封宵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还是推门走进去。


    林昼坐在办公桌后面,终端屏幕亮着, 手里拿着一支触控笔正在标注什么文件。全体例会结束,他并没有公布阻断剂的事情。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封宵满身的墙灰上。


    “你……这是干嘛去了?”


    封宵站在办公桌前面, 两只手垂在身侧, 肩膀微微绷着, 他怕说出来会挨骂。


    “我和封裕白打了一架。”


    林昼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打过。他叹了口气, 问道:“疼不疼?”


    封宵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辩解全部堵在喉咙口。


    “……不疼。他没有攻击我。”


    林昼突然想起来安保组是来报告过天台上有多处打斗痕迹, 一面玻璃幕墙碎裂, 而且监控莫名其妙坏了。


    封裕白的事情或许不该瞒着封宵。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林昼说,“很重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封宵的手瞬间收紧, 他盯着林昼的脸, 生怕林昼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 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考虑, 或者——


    “封裕白是你父亲。”


    封宵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 毫无冲击力。


    “哦。”又过了两秒,他才回应道, “可是一个变异体为什么会有孩子?”


    林昼从办公桌上拿起终端, 调出一份档案摘要:“封裕白那时候应该处于一种可逆的潘多拉融合状态, 他在旧世界的医疗站有观察记录,当时负责他的人叫江心澜, 也就是你的母亲。”


    林昼把终端关了,总结了一句。


    “所以那个时候他应该还算是人类。”


    “那现在怎么办,”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要杀了他吗?”


    林昼看着封宵认真的眼神,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封宵的逻辑从来都很直接,他对封裕白是真的存了杀心。


    可是他怎么能要求封宵杀掉自己的父亲?


    林昼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伟岸温暖,给予了林昼无限的安全感。他真的很遗憾封宵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总之,封裕白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封宵手里。


    “封裕白对我们没有表现出恶意。”林昼说,“至少目前没有。如果他真的完全站在赫连明那边,今天的事不会是这种收场。要是他对人类没有恶意,可以考虑把他拉到我们的阵营。”


    封宵看着林昼认真思考的样子,越看越觉得性感又迷人,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爹,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都听哥的。”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笑着补了一句:“但如果他再对你动手动脚——我还是会杀了他。”


    林昼的嘴角微微抽动,纠正道:“不,我来杀。”


    下午,封裕白按照行政中枢的要求到林昼的办公室报道。李温河因为接手家族事务而卸任了助理一职,林昼却觉得李温河应该是做邪教头子去了,家族事务看他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封裕白进办公室的时候,封宵正坐在窗边看书,看到他走进来只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林昼也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封裕白,你的目的是什么?”


    “诶?”封裕白没有料到这两人平淡的反应,惊讶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怎么一点也不慌张?”


    林昼仍旧保持坐着的姿势,微微靠在椅背上,直视封裕白:“你应该不是完全听命于赫连明对吧,我之前见过从赫连明手底下逃走的其他变异体,看起来你们不是很喜欢这位父亲。”


    “不喜欢父亲的又何止是我呢?”封裕白看了一眼封宵,封宵不知道看到什么,两眼放光地盯着书面。“圣经里,亚当和夏娃会创造新的人类,在赫连明的计划里,你就是新世界的夏娃,不过遗憾的是他一直以为我是亚当,但我并不稀罕。”


    “我不明白。”林昼一直比较困惑的一点是他们所说的繁殖到底是什么,新的某种实验吗?


    封裕白看出他的困惑,解释道:“低等级的变异体,例如腐行尸,它们只能依靠传染来制造同类。而作为进化之后的我们,仍然拥有人类的形态,我们本身拥有繁殖能力,但是却没有能接纳这种能力的母体,这是从基因层面决定的,人类的基因太脆弱了。”


    “所以,赫连明觉得我可以作为这个母体?”


    封裕白打了个响指,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林昼面前的桌上,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姿态:“说的没错,你身上有这种吸引力,让高等级的变异体想在你身上繁殖。”


    封宵突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林昼和封裕白同时转头看去,封宵揉了揉眼睛,困倦地问:“怎么了?你们谈完了?”


    “哈哈哈哈,”封裕白笑起来,“这一点你和你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林昼重新看向封裕白,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对封宵和自己没有恶意。


    封宵放下书,走到林昼旁边,恍若无人地俯下身去,在林昼脸上啜了一口。


    林昼:……


    封裕白:……之前说你不像你的母亲,看来只是我的错觉。


    封宵直起身,问封裕白:“你说完了没有,说完我们就走了。”他说着就去牵林昼的手。


    封裕白:“真伤心,你就这么对自己的父亲。”


    封宵静静地看着封裕白,开口道:“如果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父亲,就立刻去杀了地下研究所的那个老怪物。”


    “很抱歉。”封裕白摇头,“这个我做不到。”


    “你都能把我扔飞出去,扔不飞一个老博士吗?”


    封裕白解开衣服扣子,露出胸前的核心物资:“我的心脏就是我的核心,它被赫连明取走了,现在代替的核心就是这块晶石。如果我能杀掉他,我早就杀了。”


    林昼放开封宵的手,盯着那块物质,走到封裕白面前。他伸手摸上去,嵌在他胸口的晶石像是他在荒野见过的那种物质,做了些别的加工,这或许跟之前看到的地下研究所捕捉邓山建的那种物质有关。


    封裕白突然拉上扣子,挡住林昼的目光,勾起嘴角说道:“林博士,你再这么看下去,我的儿子又要找我打一架了。”


    封宵不可置否,专门准备的武器已经跃跃欲试。


    林昼退开两步,追问道:“那么,可否请你来实验室一趟?”


    封宵提着刀,已经走到林昼身后。


    “哎呀,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今天来的本意可是跟我素未谋面的孩子打好关系,可是他并不希望我接近你。”


    封宵咬咬牙,怎么看这位父亲都像刚刚小说里看到的那种绿茶,而他就是即将手撕绿茶,保卫爱情的男主人公。


    林昼顺着封裕白的目光回头看去,封宵悻悻地把刀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没关系,封宵不会再找你麻烦,请跟我走吧。”林昼抬步走在前面。


    封裕白看了一眼封宵的神色,点点头,小声低语:“嗯,萧知沉说的对,或许我该跟林昼学一学怎么驯服这个孩子。”


    封宵跟在最后面,也走到实验室里。


    林昼戴上手套,开始准备工具,头也不回地说:“请把外套脱掉吧。”


    他一回头,看到两个裸、男,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几道自己的抓痕。


    ……


    封裕白低笑出声,愈发觉得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可爱。


    “嗯嗯,”林昼战略性地清了两下嗓子,“封宵,这里没你的事,把衣服穿上。”


    “哥……”封宵攥紧外套,眼眶泛红,“你……你……”


    林昼见他“你”了半天也没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无奈叹了口气,怎么连自己亲爹的醋都吃,况且他爹连人都不是。


    林昼走过去,亲自给他把衣服套上,当着他亲爹的面,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这方法百试百灵。


    果然,封宵一秒就笑开了,趁机抓住林昼多亲了几口。林昼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伸手挡住脸:“别闹了。”


    封裕白一脸吃瓜的神色,毫不尴尬。如果晚年生活都是这般有趣,江心澜一定做梦都会笑醒吧。


    封宵最后被林昼支开,赶到实验室外面。


    林昼取走了封裕白胸口的一小块物质用于研究,并实验了阻断剂对他是否有影响。


    遗憾的是封裕白不可能再变成人了,他会维持这种不老不死的状态,直至核心被毁掉。


    封裕白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品,还残存人类的情感,没有嗜血的欲望,那么由他的血液提取而来的进化因子就是赫连明在制作的进化剂,如果毁掉封裕白,就毁掉了赫连明的进化计划。


    林昼拿着刀的手一顿,封裕白在他身后问道:“你是想杀了我吗?”


    “如果杀了你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会的。”


    “既然你想解决问题,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封裕白顿了顿,“元老院的长老们都注射了进化剂。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变异了。”


    林昼一惊,如果元老院不存在,这个政权崩塌应该算好事,但是他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自便吧,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救那些人吗?”


    林昼迅速把最近这一批阻断剂封装好,提上包就出了门。封宵看他急匆匆地出来,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封裕白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开始设想如果当初他像封宵一样,追着江心澜而去,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父母爱情也挺好吃的。


    第73章 权利更迭


    林昼在终端上调出元老院十二派系的家族住址分布图。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先排除了方老师家,李温河家、以及萧知沉名下那两家——这四个家族对进化剂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他首先选择的秦家,中立派的话事人, 秦望。


    秦老不属于任何派系,从政风格以稳健中立著称, 从个人立场来说最接近“可以拉拢”的派系。


    秦家的宅邸在第一区东南,管家把林昼和封宵引进客厅,秦望从楼梯上走下来, 精神饱满, 完全看不出前段时间才过完六十三岁的生日。他现在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岁, 皮肤紧致, 头发乌黑浓密,进化剂在他身上发挥得极其成功。


    “林博士。”秦望在沙发对面坐下, 没有起身握手, 但语气还算客气, “这么晚登门拜访,有什么事吗?”


    林昼没有坐, 他把保存箱放在茶几上, 打开锁扣, 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阻断剂。


    “秦老, 你们注射的进化剂有问题。”


    秦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赫连明这个人我不太喜欢,但是这个效果还不错。”


    “这种药剂并不稳定, 应该说不可能稳定。”林昼说, “你们被骗了。”


    秦老看着林昼, 脸上对自己身体变化的满意笑容还没消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警觉。他对林昼有一种莫名的信服, 他认为这个年轻人从不会信口开河。


    “什么意思?”


    林昼没有多解释。他从器械包里抽出一把手术小刀,把刀刃按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他把流血的手指举到半空,让秦望看。


    封宵的眼角跳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但林昼用眼神阻止了他。


    秦望本来想说“你这是做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喉咙里。他闻到了血腥味,这种味道从来没有这么鲜明,刺鼻。客厅里正燃着松香味,但他完全闻不到,此刻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林昼的手指上。


    秦望伸出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和心脏的跳动声隔开,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他猛地抓住壁炉架边缘,手指收紧,那个东西在敲击他的骨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有暗色的血管在蠕动,那东西在血管里爬。


    “这是什么……”他猛地转向林昼,“你做了什么?”


    林昼把手术刀放在茶几上。他手指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昨晚和封宵有过情事,修复因子还在他体内保持着活性。


    “进化剂不是让你们重返青春,而是让你们进化成异类。”


    “那现在该怎么办?”秦望看着林昼,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林昼从保存箱取出一支阻断剂,摇了摇里面的液体,说道:“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秦望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没听林昼说要求就答道:“你说吧。”


    林昼把注射针头扎进秦望的静脉,液体全部推入血管,一边开口:“浮罗达不该作为人类的孤岛。阻断剂已经研制成功,我们需要的不是猜疑,不是安逸享乐,不是你们一味的政权巩固,而是让这片大地重新恢复生机。”


    随着阻断剂进入,秦望手背上那些蠕动的血管平静下来,他紧致的下颌线慢慢松弛,眼角的细纹重新出现,乌黑的头发褪成了灰白色。被进化剂强行拉回的青春,正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离开他。


    秦望把手伸到跟前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双重新变得苍老的手按在沙发的扶手上,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不为自己的利益争取的人。”


    林昼笑了笑:“合作愉快。”


    林昼和封宵从秦家出来的时候,他给方院长发了一条简讯,请他的老师立刻联络那些还没有注射进化剂的元老极其家属,不要接触任何生物制剂。


    林昼到访的第二家仍旧是中立派系的孟家。孟家掌权的元老是为数不多的女性派系领袖。她接待林昼的时候,穿着丝质睡袍,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伙。


    她的态度热情而好奇,对一切美的事物都充满兴趣。


    可当林昼说出“进化剂不稳定,会导致变异”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可没多久,她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开。


    她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手背撑着下巴,用一种近乎少女的姿态看着林昼。


    “林博士,我知道你在研究阻断剂,当然不希望进化剂普及。我理解。但是每个人的需求不同,不是吗?”


    林昼站起身还要说什么,孟女士摆了摆手,示意她身后的人送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指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青色。


    “林博士慢走,我就不送了。”她拿起茶几上的镜子,指尖轻轻扫过自己年轻的脸,突然异变横生。


    孟女士的指甲几秒内完全变成了深黑色,脊柱开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她的身体向后弓起,背部从睡袍里拱出来,皮肤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镜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救我——”声音出口,却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旁边两个年轻人直接吓得屁滚尿流。


    封宵拔刀直接刺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她的身体在刀尖刺入的瞬间猛烈抽搐,全部肌肉同时松弛,骨刺停止生长,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变异的脸定格在恐惧和痛苦之间。


    林昼看着地上那具半人半异化的身体,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等林昼赶到第三家的时候,异变已经开始了。庭院里出现了三只变异体,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封宵解决了其中两只,林昼开枪解决了第三只。没有幸存者。


    第四家是萧振海派系,他们同样拒绝林昼带来的解药,封宵等着人异化之后直接杀了。


    八家走完,五家存活,这一次事故让林昼直接获得了元老院的全部支持。


    执行长重选的提案在黎明时分被正式提交,秦老亲自签署了提案文件,将联名动议直接送入了行政中枢的紧急程序通道。按照浮罗达宪章,执行长重选动议会在十二小时内启动投票程序,任何行政官员包括执行长本人都无权驳回或延迟。


    萧振海在早晨八点接到通知,他名下几家派系昨晚全部发生变故,他捏着文件,腾的一声站起来:“萧知沉,这个小兔崽子!”


    他立刻传讯下去,但是一条回复都没有收到,他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输的。


    上午十点,元老院会议厅,有三张椅子空置了。


    到场的几位按座次入席,李温河代表自己的父亲入座,和对面的秦望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振海的表情很平静,对于投票环节没有再多说什么,输了就是输了。


    投票过程很快,没有人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立场。执行长重选动议通过,萧振海即日起停止执行长职权,新执行长的提名权移交给联名发起方。


    萧振海从讲台前退后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他在松开讲台边缘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旁听席看了一眼。他看的是萧知沉。萧知沉也在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林昼站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向讲台,毕竟他是整场政变真正的发起者和推动者,他接任执行长顺理成章。


    李温河带头鼓了一下掌,但林昼没有继续往前走。


    萧知沉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他理了理黑色正装的袖口,走到讲台上,步伐从容而笃定。


    “林博士的职责在实验室,不在执行长办公室。关于执行长的提名,我就来自荐一下吧,我想没有人比我这个行政中枢秘书长更适合了,你说对吧,学弟?”


    林昼没出声,算是默认。底下萧知沉的支持者开始鼓掌,新执行长的任命即刻生效。


    执行长办公室的搬迁工作在一个下午就完成了。萧振海的私人物品被打包送走,他本人也被任期内违规行为的名义软禁起来。


    萧知沉推开执行长办公室的门,萧振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领带松了半截,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萧知沉走到他面前,伸手取下萧振海胸前代表着执行长的徽章。


    “父亲。”


    萧振海撇开脸:“别这么叫我,我没有你这个野种。”


    “哈哈哈哈哈。”萧知沉不怒反笑,猛地抓住萧振海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浮罗达,“父亲啊,好好看看你最爱的浮罗达。”


    “你——”萧振海用力挣脱,却发现根本摆脱不掉。


    萧知沉笑吟吟地开口:“我会让它和母亲一个结局。”


    “啧啧啧,”封裕白站在门口,“现在的小孩对父亲真是毫无敬畏之心。”


    萧知沉松开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还得多谢你,事情才进展得这么顺利。”


    “不用客气,我们各取所需,你只要帮我拿回核心就行。”


    “我做事一向讲信用。不过说起来,林昼还是太心软了,元老院都死了显然对他更有好处。”


    封裕白摇摇头,为林昼辩解道:“那不是心软,那叫善良。”


    ==========作者有话说:==========


    封裕白:我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你不能说他坏话。


    第74章 我见过她


    浮罗达的权力更迭, 速度之快。萧知沉像是早做好准备似的,上任的第一条行政令就是元老院重组,缺失的位置全部由他的支持者就任。


    林昼没有参加萧知沉的就任晚宴, 他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这也是他拒绝了执行长的最大原因。他在权力交接的那几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核心研究所的实验室。元老院的席位变动、新家族的崛起、萧知沉在行政中枢大换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终端上跳出来的通知, 他扫一眼,确认没有阻碍阻断剂推广的障碍,然后就关掉继续做实验。


    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现在正躺在他面前的实验台上, 在冷光灯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块从封裕白胸口取下来的核心物质, 约莫拇指大小, 形状不规则。他把晶石放在分析仪下, 调整光谱扫描参数,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测试。


    这种晶石会发射一种特定波长的辐射, 不属于电磁波谱上任何一个常规频段。它对普通人类细胞完全无害——林昼用自己的细胞样本做了三组对照实验, 细胞活性、分裂速度、DNA完整性都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把封宵的血液样本放在晶石辐射范围内时, 封宵血液里的细胞却失去活性,不是死亡, 像是被冻结了。


    林昼眉头紧皱, 对一旁的封宵说道:“果然还是对你有一些影响。”


    林昼把晶石放进盒里, 摘下手套, 揉了揉眉心。他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个小时, 眼睛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如果赫连明手里的变异体都植入了这种晶石,那他控制它们的方式应该就是通过调节辐射频率。你和变异体体内的潘多拉融合细胞有相似的光谱特征, 所以晶石对你也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封宵想了想, 这也不全是坏事。


    “也就是说, 如果能把它的辐射频段复制放大,我们可以用这个东西对付地下研究所那些S级怪物。”


    与此同时, 地下研究所里,赫连明正在发脾气。


    他坐在核心控制室的皮椅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封裕白近期的行为轨迹数据。数据很不理想,完全不符合他的预期。他的新人类繁殖任务完全没有进展。


    萧知沉坐在他对面的转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点燃的打火机。


    “进度呢?”赫连明抬起眼看着萧知沉,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全息屏的冷光,“我问的是进度。繁衍计划的进度。他有没有按照指令和夏娃建立——”


    “没有。”萧知沉打断他,语气随意,“完全没有。据我所知,封裕白连林昼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赫连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萧知沉注意到了,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林昼身边有个很厉害的人,战斗力远超普通人类,和封裕白正面交手,没有落下风。有他在,封裕白确实比较难得手。”


    “封宵?封裕白那个儿子?”赫连明问道。


    “对。”萧知沉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我亲眼见过他出手。速度、力量、反应,都超过了普通变异体的水准。他体内有潘多拉病毒的高融合度表达,但没有发生任何外观变异。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比封裕白更成功的融合样本。”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明眼睛里逐渐亮起来的光,“而且是自然融合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干预。”


    赫连明从皮椅上慢慢坐直了。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封宵在核心研究所进出记录的截取画面——一段林昼和封宵并排走入大厅的画面,他反复看了两遍。封宵和林昼之间的紧密关系,显而易见。


    “有意思。”赫连明说,声音里那种失望和愤怒已经被某种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了,“两个高融合度的样本——封宵是自然融合的,封裕白是人工融合的——两个亚当。如果能同时抓到封宵和林昼,实验数据的对比价值将不可估量。”


    萧知沉转打火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赫连明旁边,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不太上心的调子,但措辞突然变得谨慎起来。


    “恐怕不行。林昼现在是浮罗达的首席科学家,手里握着元老院派系的支持。新执行长刚上任不到一周,你要动林昼,等于公开和整个浮罗达系统宣战。到时候不用林昼动手,元老院就会先派军队把地下研究所烧了。”


    赫连明转过头看萧知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居然还有不想动的人。”赫连明的声音沙哑、缓慢,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拖着一条尾巴,“真是难得。一个连自己亲爹都能下手的人,居然会对一个科学家心软。”


    萧知沉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向全息屏幕,表情依旧是那种不置可否的似笑非笑。


    赫连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控制台旁边的恒温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的低温保存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注射笔。这支注射笔里面的液体不是幽蓝色的进化剂,而是一种浑浊的黏稠液体,在冷光下没有一丝光泽,像一团被装在管子里的死水。


    “低浓度潘多拉原液。”赫连明把注射笔递给萧知沉,“稀释过,不会导致完全变异。但会把人转化成腐行尸,保留基础生命体征,丧失全部高级认知功能。”他看着萧知沉接过注射笔的动作,“你真的要对萧振海用这个?”


    萧知沉把注射笔举到眼前,对着控制室的冷光灯端详了一下管壁里那团浑浊的液体。然后他把注射笔放进大衣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他本来就不配当人。”他说。


    当天傍晚,封裕白第五次按响了林昼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封宵。封宵光着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看到封裕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切换到嫌弃。


    “你怎么又来了?”


    “对你爹礼貌一点。”封裕白提着点心盒从封宵身侧挤进门,动作流畅自然。


    林昼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封裕白手里的点心盒,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次不是送实验报告?你这个助理扮演得还挺专业。”


    “杏仁可颂很酥,奶油馅的甜度,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封裕白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在林昼家的客厅里慢悠悠地参观。他先看了看客厅的格局,然后目光从走廊扫过去,注意到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


    其中两间的门是开着的。一间做成了书房,书桌上堆着文献和实验记录,椅背上搭着林昼的研究服。另一间是空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上没有被褥,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主卧的门关着。


    封裕白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两间次卧没有人住,主卧的门关着。这代表什么,懂的都懂,想不到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家。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看到电视柜旁边摆着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有些年头了,色彩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里是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和母亲的气质,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封裕白把相框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我见过她。”


    林昼转过头看他。


    封裕白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说:“苏伶。她是江心澜的大学同学,我见过她们的合照。”


    林昼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里母亲年轻时的笑容,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封宵。


    “如果没有潘多拉爆发,”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应该还是会遇到封宵。”


    封宵转过头看林昼。林昼没有看他,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大概会在某次聚会上被介绍认识。也许更早,小时候家长聚会的时候就会被放在一起玩。”


    封宵伸手握住林昼的手,把林昼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不管是什么样的世界,我都会找到哥哥。”


    封裕白站在电视柜旁边,看着深情对望两个人,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哀怨:


    “你们还是考虑一下孤寡老人的感受好吗?不要动不动就秀恩爱。”


    封宵转头看他,刚刚含情脉脉的样子瞬间消失,他眉毛挑起来,嫌弃的表情一秒就位。


    “你看着比我哥还年轻。老妖怪就不要在意这么多了,而且不是你死皮赖脸要来的吗?”


    “死皮赖脸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封裕白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姿态优雅地翘起腿,“我是关心你们才来的。赫连明要我接近林昼,我总得做做样子,不然他再派出其他的变异体来,那不是更麻烦了。”


    封宵问道:“所以你每天晚上来是在做样子?”


    “也不全是。”封裕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点心是真的想买。”


    封宵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他走到封裕白面前,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留下来可以,但是晚上最好不要出来打扰我和我哥的二人世界。如果因为你,我哥不让我抱,你就给我滚回去。”


    林昼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封裕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5章 遇袭


    封裕白顺利在林昼家过了一夜。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睡眠。晚上也只是象征性地在书房眯了一会儿, 醒来就开始拿林昼书架上的书来看。这一方面,他和封宵的口味倒是很相似,翻了几页《病毒学原理》就感到困倦, 还是从书架最底下翻出一本旧时代古早恋爱小说才勉强打起精神。


    对于满书架的科学类书籍底下为什么会有一本恋爱小说,他毫无头绪, 但看得津津有味。


    凌晨四点多,封宵从主卧出来倒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桌上还亮着灯,封裕白端坐在书桌前, 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


    “你不去睡觉?”封宵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不需要睡觉。”封裕白把书合上, 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这是成为变异体之后少数几个好处之一。”


    封宵站在饮水机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睛看了封裕白一会儿。然后他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另一只杯子, 倒了杯温水, 走进书房, 放在封裕白面前。


    “变异体也需要喝水吧。”他打了个哈欠。


    封裕白低头看着那杯水,他伸手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谢谢。”


    封宵“嗯”了一声, 转身回了主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封裕白端着那个杯子, 坐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感伤, 感慨这时候要是江心澜还在就好了。


    早上七点,林昼起床的时候发现封宵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两个人的说话声, 好像吵起来了。


    “我说了蛋要煎两面, 你翻面的时间太早了。”


    “蛋白凝固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翻面,蛋黄才能保持流质。”


    “这是我家, 我说了算。”


    “这是林博士家。”


    林昼靠在厨房门框上,听到动静,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林昼,同时开口。


    “哥/林博士,你觉得煎蛋应该什么时候翻面?”


    “……这么深奥的问题,你们留着下一届科学研讨会的时候再讨论吧。”


    出门的时候,封宵和封裕白一左一右跟在林昼身后。


    走廊里的研究员们纷纷侧目:林首席每天上班都带两个保镖,真不愧是首席科学家。


    萧知沉成为执行长之后,第一次来见林昼。林昼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执行长的头衔而改变,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你来有事?”


    “来看看老朋友。”萧知沉走进来,目光从封宵和封裕白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昼的实验台上,“你的阻断剂怎么样了?”


    “下个月就可以全城注射了。”林昼瞥了萧知沉一眼,“你也不是为了这种事专门跑一趟的人,有什么事就直说。”


    萧知沉在林昼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把一份纸质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核心研究所的徽章,但内容只有几行字:近期核心研究所将进行一次常规安全检查,部分实验区域的安保设备需要更新。检查时间暂定在明天下午。


    “常规检查。”林昼念出这几个字,抬起眼看萧知沉,“核心研究所的安全检查什么时候需要执行长亲自来通知了?”


    萧知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负责这次安全检查的全都是外勤人员,但却没有林昼眼熟的名字,都是陌生面孔。


    “提醒你一句。”萧知沉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最近做实验别太投入,下班就早点回家。”


    萧知沉没有再说什么,封裕白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核心没有到手。赫连明把你的核心贴身带着,我帮不了你。”


    走廊没有其他人,封裕白走在萧知沉旁边,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他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作为补偿,我会再帮你一个忙。”


    封裕白摇摇头,说:“没有核心我没办法在外面待太久。”


    “我看你挺舍不得他们。”萧知沉往后面看了一眼,“其实我很好奇,你对他们是什么想法?”


    “自然是这个世上唯一和我作为人类还有联系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常规检查的时候,核心研究所被清场了。


    六个穿着浮罗达外勤制服的男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板,语气公事公办:“林博士,我们需要检查您实验区域的所有电子装置,包括您个人的终端和实验仪器。”


    林昼:“请你们先到前台登记,我会联系外勤部确认,还有常规检查从来不检查个人终端。”


    领头的男人笑了一下,他放下电子板,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五个人同时动手,朝着林昼冲过来。


    封宵的刀瞬间出鞘,刀锋划向离林昼最近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躲,而是抬起手臂硬接封宵一刀——刀砍进他的小臂,却没有血喷出来。他反手抓住封宵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激光枪,蓝光射出去,像是一道专门针对封宵的频率波。


    封宵单膝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林昼从实验台下面摸出一把小型手枪,枪口对准了领头的男人。封裕白在同一时间动了,整个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成手刀,指尖露出非人的锐利爪尖,劈向离林昼最近的那个袭击者。


    突然他停下动作,全身痉挛地跪倒在地。


    “封裕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封裕白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整个人的脊背瞬间绷紧。


    “我给了你自由活动的权限,给了你接近夏娃的机会。”赫连明在封裕白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封裕白僵在原地的脸,像是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你太让我失望了。既然你不愿意完成你的使命,那就由你的儿子来完成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按住一个按钮,封裕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失去意识。


    “现在。”赫连明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封宵和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枪对准他的林昼,“把这个孩子带走,夏娃也带走。小心一点,夏娃不能受伤。”


    几个实验员同时朝林昼和封宵围过去。


    封宵挣扎着挡在林昼面前,刀刃横在身前。他的腿在抖,握着刀的手也在抖。


    “别——碰——他。”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动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警报响彻整个研究所。走廊里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刺目的红光,广播系统里传出机械的女声:“三级安全警报启动!人员请就位!”


    走廊两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清脆响声。


    “怎么会这样?”赫连明游刃有余的表情出现裂痕。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封宵和林昼,嘴唇抿成一条干瘪的直线,“夏娃,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个实验员伸手去抓封裕白的胳膊——封裕白已经失去自主意识,两个实验员架住他,拖着他往门口走去。


    封宵在确认威胁已经离开的瞬间,整个人垮下去。直刀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地板上。他扶着台子,呼吸急促而粗重。


    林昼立刻过去抱住他,以防他摔倒。


    “还好吗?”


    封宵深吸了两口气,缓过来:“没事了,哥。没想到这个效果这么强劲,我们得想个办法了。”


    护卫队队长冲进实验室,看到林昼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他从昨天接到命令就一直忐忑不安,他想不到谁敢在浮罗达里对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动手。


    林昼没让他们去追,一是浮罗达和地下研究所属于共生关系,就算抓住赫连明,也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要是他狗急跳墙把地下的怪物都放出来,那浮罗达也算完了。二来,赫连明失去元老院的协助之后,还能这么顺畅地在浮罗达开展行动,他一定有新的合作伙伴,而昨天萧知沉来的时机和做的事情,就很耐人寻味了。


    在萧知沉反常的行为里,林昼品出了一丝不自然,所以安排了今天的反捕行动。从结果来看,封宵和封裕白被压制得死死的,战斗力几乎为零,优势是现在他们拥有阻断剂,不会被感染,而且封宵身上没有核心,不会像封裕白一样被完全克制,只要找到隔断频率波的方法,就有反胜的可能。


    思考之后,林昼叹了口气。


    “哥,怎么叹气?”林昼一叹气,封宵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自在,“只要哥你说的,我都会去做,不要叹气了。”


    林昼眼神一亮:“真的?”


    封宵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危机过后,林昼独自去了执行长办公室。赫连明在浮罗达的新合作伙伴,不出意外就是这位新上任的执行长。林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成了萧知沉的一枚棋子,当初默认让萧知沉站上这个位置是否太过草率。


    萧知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门没锁,进来吧。”


    林昼推门进去。


    “比我预想的来得晚,学弟。”


    林昼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要来,就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是当然,你想的没错,我和赫连明是合作关系。其实元老院那些人打的药,是我从封裕白那弄来的,我本来想让他们都死的,没想到你横插一脚。”


    “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林昼说。


    萧知沉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不反感你这么说,为了这个位置,我什么都可以做,这点你应该早就知道才对。对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点可不好。”


    林昼沉默。


    萧知沉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消灭赫连明。”


    “你的目的是什么?”


    萧知沉把手一摊,他转了一下椅子,看着窗外的浮罗达:“我已经当上执行长了,还能有什么目的?”他把椅子转回来,“当然是为了帮助我亲爱的学弟。”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想要知道萧知沉的底线到底存不存在。萧知沉和他对视,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意。


    “我同意合作。”林昼说,“但我对你的动机仍保持怀疑。”


    “信任不信任的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


    第76章 尸体


    林昼回到住所的时候, 封宵已经坐在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


    林昼伸手摸了摸封宵的头,封宵不满意地站起身:“哥,你怎么和萧知沉谈了这么久?”


    “有些实验材料, 我需要他帮忙从城外弄来。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实验了。”


    接下来一周,林昼为了让封宵摆脱频率波的影响, 开始对他进行各种脱敏测试。第一天测试下来,封宵累得几乎虚脱。林昼手里拿着记录的频谱数据,心疼地说:“今天够了。”


    封宵从观察床上坐起来, 后背的衣服湿透贴在皮肤上, 嘴唇还有点发白, 但他咧嘴笑了一下, 问道:“哥,你心疼我啊?”


    林昼笑不出来。他把数据终端放在桌上, 转过身, 把封宵还湿漉漉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


    封宵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还不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林昼的腰。


    最后一天的晚上, 他们在实验室做了。


    封宵憋了一周, 终于没忍住先吻上去。他在白天经历了七轮辐射测试, 身体本来应该很虚弱, 但当他看到林昼在整理数据时无意间咬了一下唇, 就再也忍不住了。


    林昼被他按在观察台上,喘得比平时更急, 但没有推开他。他们在冷白的实验室灯光下融为一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呼吸和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猛烈。


    结束后封宵把林昼抱到隔壁房间进行了清理,看着林昼疲惫的神色又懊恼自己不该这般冲动。


    林昼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情, 往他怀里挤了挤:“宵,别多想。”


    封宵下巴搁在林昼头顶,嗯了一声。


    地下研究所。


    封裕白的身体安静地悬浮在圆柱形培养罐的冷凝液中,幽蓝色的液体包裹着他苍白的皮肤,在强化玻璃后面缓缓流动。他被拖回地下之后,赫连明重新将他冷冻在休眠状态。


    赫连明伸出枯瘦的手,隔着玻璃抚摸封裕白的脸颊轮廓:“放心,你的孩子很快也会来陪你。”


    林昼的实验告一段落,正在把实验数据归档时,终端亮了。


    萧知沉的通讯请求:“赫连明把封裕白重新冷冻了,明晚地下研究所会进行一次例行系统维护,控制中心的防火墙会有四十分钟的漏洞窗口。我可以给你们开一条从下层区废弃供水站直达地下研究所的通道,你们可以去把封裕白救出来。”


    林昼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通讯计时,问道:“明晚几点?”


    “凌晨一点。”


    林昼挂了通讯,开始往便携包里装设备。


    “哥,我们要去吗?”


    “嗯。”


    凌晨一点,萧知沉的人提前清空了供水站外围的巡逻队,门禁已经解锁,通道入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绿色指示灯。林昼和封宵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将近十五分钟,穿过之前见过的那个堆满培养罐的大厅,从侧面一条不起眼的后勤通道绕到了地下四层。


    控制中心在通道尽头,是一间四面玻璃墙的圆形房间,里面的全息屏幕还在运转,显示着各种实时监控数据。门禁果然如萧知沉所说处于维护模式,林昼坐到控制台前,插入数据拷贝器,开始下载核心晶石的完整频段数据和封裕白的神经链接参数。进度条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好了。”林昼把数据拷贝器拔出来,收进口袋。然后他调出封裕白的冷冻仓控制界面,准备切断主核心对他的信号链接,为取回他的核心做准备。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所有的全息屏幕同时黑了。


    “你们终于来了。萧知沉跟我说你们会从地下四层进入,我一开始还不信,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封宵猛地转身,拉着林昼退回控制台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赫连明走进控制中心,萧知沉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赫连明挥了一下手。所有实验员同时启动了发射装置,幽蓝色的光在房间里交汇成一张无形的网。


    封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他的血管在皮肤下不正常地跳动,心脏跳得极快极重,每一下都像要从他的胸口跳出来。


    赫连明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实验员加大频率。


    封宵的脊背向后弓起,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瞳色迅速被一层璀璨的金色取代。他的后背被撕裂,双翅在空气中猛地展开。翼骨末端是锐利的骨刺,在控制中心的冷光下闪着不属于任何自然生物的冷光。


    赫连明脸上的表情从满意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目眩神迷。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正在异化的封宵。


    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恐惧——因为封宵的身体还没有停下来。他的脊椎在翼骨下方又向外突出了两排正在快速生长的骨刺。那些骨刺的目标是林昼!


    “快!去保护林昼!”赫连明冲实验员大喊。


    太晚了。


    封宵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敌人”和“自己人”的区别,潘多拉融合细胞在外部频率的催化下接管了他的神经系统,它们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清除周围所有可能的威胁源。


    封宵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手指末端的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几声细微的爆响。一根骨刺从他的掌骨之间穿出来,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硬化。


    林昼站在控制台前面,身后是控制台的金属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封宵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封宵。”他轻声呼唤了他的名字。


    萧知沉在旁边大喊:“别过去,他已经不是人了!”


    封宵的右手动了一下。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被什么东西困在身体里面拼命想回应的哀鸣。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眼泪。


    噗嗤——


    一根骨刺突出来,刺穿了林昼的胸口。


    林昼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往后推了一步,后背撞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上,然后滑了下去。


    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睛还看着封宵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依然温柔。


    他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慢慢合上了眼睛。


    控制中心安静了。赫连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对手下的实验员大吼:“强制抑制!”


    实验员们手忙脚乱地调整抑制频率,幽蓝色的光网重新笼罩封宵的全身,他的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所有的骨刺和翅膀都无力地垂落下来。


    封宵落回地面,跪在林昼的血泊里。他眼里的那层金色正在缓慢地褪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是温热的。


    林昼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封宵张开嘴,像是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声音。他扑过去,用力去捂林昼胸口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哥。”他的声音是碎的。


    “哥,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他把林昼的头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怀里的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温度。他在哭,眼泪掉在林昼的脸上,像是林昼也在为他落泪。


    “不要——不要走。”


    他把林昼紧紧地抱在怀里,另一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林昼的脸,那张脸安静得像睡着了。


    封宵笑了一下,把刀柄握紧,指节泛白,刀尖抵进衣料。


    “哥,你等等,我来了。”


    赫连明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他不在乎封宵有多痛苦,他在乎的是夏娃死了。他冲实验员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阻止了封宵的殉情行为。


    “把林昼的尸体带走,还有研究价值。”


    “不行。”萧知沉站出来。


    赫连明转过身看他。


    萧知沉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林昼的尸体,我带走。封宵和林昼的尸体,你只能选一个。”


    赫连明盯着萧知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的温度骤降。然后赫连明看了看地上的封宵。这个融合体的潜力远超他的预期。夏娃没了可以再找,但这个自然融合的高阶样本,全世界可能只有这一个。


    “你带走吧。”赫连明说。


    萧知沉脱掉自己的大衣,快步走到林昼身边,蹲下来,把大衣裹在林昼身上。封宵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林昼不肯松手,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里还在反复说着什么——大概是“哥哥”两个字,已经被念得含糊不清。两个实验员上来架住他,把他的手从林昼身上掰开。封宵在被拖走的过程中,那双正在褪色的金色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林昼,直到拐角处的门在他面前合上。


    萧知沉把林昼抱在怀里。林昼的身体还带着微弱的余温,血还在从他胸口的贯穿伤往外渗,浸透了萧知沉的大衣。


    萧知沉走得很稳,像是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就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还端着的良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封宵被粗重的合金锁链固定在束缚架上。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翼膜上有几处撕裂。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滴到地上,一滴一滴,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地下研究所的引擎开始全功率运转,赫连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封宵的生命体征数据,嘴角缓缓弯起来。失去一个夏娃,但他得到一个比封裕白更完美的样本。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作者有话说:==========


    严肃表示:HE


    第77章 E-10


    为了压制封宵, 地下研究所的所有设备几乎都在超负荷工作。


    赫连明试过常规的束缚手段,他给封宵上了三层合金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承重柱上。封宵在苏醒后直接挣断所有锁链, 杀了当时在场的所有实验员。那些实验员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被骨刺从胸腔贯穿, 钉在墙上。


    赫连明只好加大镇静剂的剂量,但药效只能持续四十多分钟。封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开始对所有靠近他的生物发动无差别攻击。


    最后, 赫连明用上所有设备, 开启强制抑制模式。封宵被幽蓝色的频率网覆盖之后, 终于安静下来。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束缚架两侧, 手腕和脚踝被四根嵌有晶石的合金环固定在束缚架上,脖子上的项圈信号连接着主控台, 实时监测他的神经活动。只要他的攻击性指标超过安全阈值, 项圈就会自动释放抑制频率。


    赫连明站在观察窗外面, 看着封宵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生命体征数据。对于一个刚完成全面异化的高阶变异体来说,他的所有数据都不符合赫连明对变异体的认知。


    赫连明转过身, 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变异体核心的远程链接扫描程序, 对着封宵的方向扫描了两轮, 结果完全相同:未检测到变异体的核心。


    赫连明自言自语, 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没有核心,却完成了全面异化。”


    他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 走到观察室, 伸出手翻封宵的眼睑。金色的瞳孔在冷光灯下没有任何反应, 虹膜里的色素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变异体的纯净金色。他又检查了封宵手臂上昨天实验留下的切口——切口已经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光滑平整, 看不出一点痕迹。


    “这才是真正的进化。”赫连明第一次在实验结果里看到理想答案,“没有核心,异化之后还能保持完整的身体结构和自我意识。你不是怪物,你是新人类。”


    他直起腰,看着封宵的脸。


    从萧知沉把林昼的尸体带走那一刻起,封宵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实验员在他身上钻孔、抽血、切组织样本,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赫连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不必担心,我会为你重新挑选夏娃。”


    封宵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赫连明摇摇头,转身走出去,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实验计划。他要从封宵的血液里提取完整的融合因子,分析它的结构和作用机制,然后实现完美的进化。


    当天下午,萧知沉来了。


    他把一份纸质文件放在赫连明手边:“这是你要的新实验员。最近还是安分一点,李温河前两天还在问林昼的考察行程什么时候结束。”


    赫连明接过文件,没看,随手放在控制台上。


    “你怕他们发现?”


    “我是觉得没必要惹麻烦。林昼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对外宣称他外出考察,我可不想这个位置还没坐热就没了。”


    赫连明头也不抬,说:“你是执行长,有行政豁免权。你可以宣布林昼在废土上感染了潘多拉,已经不幸殉职。再编一个英雄故事,搞一场追悼会,你不是擅长这种事吗?”


    “这种事来一次还好,再来一次就没有信服力了。”萧知沉笑着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只能待在地下吗,赫连博士?”


    赫连明抬起眼。


    “因为你还是不懂人。”萧知沉说,“林昼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是希望。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觉得有打败潘多拉的一天,所以他们拥戴他。而你,整日与潘多拉为伍,在地下搞出这么多怪物,他们害怕你,当然不放心让你出去。”


    赫连明摸了摸下巴,问:“即使我承诺他们永生?”


    “恕我直言,现在永生已经不是一个很好的诱惑了。”


    赫连明看着萧知沉,问道:“你呢?你最想要什么?”


    萧知沉沉默了一瞬,答道:“我想要的会自己努力得到,就不劳驾您费心了。”


    赫连明拿起那份文件:“这我倒是亏欠你了。封宵比我想象的更难控制,他在抑制状态下已经杀了我很多实验员,可能后面补人的频率会增加。”


    萧知沉从观察窗往里看,说道:“这次已经给你多配备了几个。他现在什么状态?”


    “对任何外界刺激都没有反应,好像他的意识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这是一种很高效的自我保护机制。”


    新一批实验员已经在控制室门外列队站好。十个人,全部穿着地下研究所的标准防护服,白色的全封闭式连体服,护目镜和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每个人胸口都别着编号牌,从E-1到E-10。


    赫连明走出来,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他一个一个地打量,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像在挑选实验耗材。“E-1,E-2,E-3,”他点了前三个编号,“你们负责体征监测,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不要离目标太近。E-4,E-5,E-6血液样本采集,每天一次。E-7,E-8,E-9组织样本采集和伤口护理。E-10——”


    他看着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你负责束缚架周围的清洁消毒。所有人,从现在起,每班八小时,换班时在走廊登记。违反操作流程的,后果自负。”


    实验员们鱼贯而入,E-10走在最后一个。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架子上的封宵,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冷凝液的化学气味和一股血腥味。


    封宵低垂着头,嘴角有一道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血痂还粘在皮肤上。


    赫连明和萧知沉在走廊里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新实验员先用着,不够再说”。然后萧知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冷冻室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实验员们开始按照分配的岗位工作。就目前的安排来看,只有E-10需要立刻就位工作。


    E-10拿起清洁消毒用的喷雾瓶和无菌布,走到束缚架旁边。按照操作流程,他应该从束缚架的外围开始擦拭,逐渐向内清洁。


    但他没有。


    他站在离封宵两步远的地方,站了很久。来之前他们都被警告说上一批实验员因为靠近目标而被杀,只要靠近,目标随时会暴走伤人。


    E-1到E-9都同情地看着E-10,所幸封宵现在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缓慢、几乎没有起伏。


    E-10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站在封宵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E-1到E-9分配好时间,马上离开了现场,希望E-10的惨剧不要波及到他们。


    人都离开后,E-10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封宵垂在束缚架边缘的手指。


    封宵的手指动了一下。


    E-10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发抖。他把喷雾瓶放在地上,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他轻轻拨开封宵脸上被冷汗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


    封宵的脸从乱发下面露出来,嘴唇干裂发白,颧骨上方有一道浅红色的擦伤,那双金色的瞳孔,本应和宝石一样漂亮,现在却失去神采和光泽。


    E-10的拇指很轻很轻地擦过他眼角,替他抹掉泪痕。


    封宵的眼睑在拇指擦过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E-10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管便携装的修复凝胶,他把凝胶挤在指尖上,用极小心的力道,涂在封宵嘴角和颧骨的裂口上。


    封宵的眼睛还是失焦地望着半空中的某一个点,但E-10给他涂药的时候,他的脸很轻微地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E-10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喷雾瓶,继续做清洁消毒的工作。


    观察窗外,赫连明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新来的实验员们都很听话,封宵也没有再攻击任何人,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推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控制室。


    换班时间到了。上一班的实验员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揉着酸痛的后颈,把监测数据板递给接班的同事。走廊里传来短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E-10觉得自己在跟变异体相处上很有天赋,于是主动申请连班。组长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毕竟上一批实验员就是因为离封宵太近,被他甩飞,其中一个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躺在医疗室里。


    E-1到E-9在E-10出来后就围住他。


    “兄弟,你是怎么做到靠那么近还没事的?能不能教教我们?”拿着抽血器械的人,声音发紧,马上就轮到他的工作了。


    E-10一本正经地开口:“也不算什么本事,我练过闭气,刚刚在里面我一直没敢呼吸,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他才没有攻击我。”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绝望,他们可没有练过闭气。


    E-10看出他们的忧虑,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态度,他提出可以帮忙。


    最终人全跑了,只剩E-10一个人端着器械托盘再次走进冷冻室。


    样本采集工作完成得非常顺利,E-10把样本盒放进走廊的传递窗口,按流程在电子板上签了字。


    交接完工作,E-10没有马上离开。他从防护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插入了控制台的数据接口。全息屏幕上的系统界面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如常。


    他拔出芯片,把它重新放回防护服内侧口袋里。


    然后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护目镜。


    第78章 以防万一


    林昼站在观察窗前, 回想起和封宵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封宵说什么都不同意。为此,他哄了封宵一整个晚上, 才勉强换来他的配合。可眼下看到封宵被关在冷冻室里的惨样,他心里又泛起一阵涩意。


    封宵似乎察觉到林昼的视线,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观察窗聚焦在林昼脸上。林昼心头一跳,观察窗是单向的, 按道理封宵看不见外面。


    林昼压下情绪, 调出近期的实验记录。封宵承受的非人实验远超他的预估。一股冲动的怒火顶上来, 他想立刻冲进赫连明的房间, 亲手结果那个疯子。但紧接着扫到的信息让他整个人冷静下来。


    赫连明那个疯子把变异体的核心连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旦心脏停止跳动, 地下研究所所有的变异体将会同时失去控制, 整个浮罗达的地基都会被掀翻。


    林昼皱眉, 快速计算:S级变异体的数量,苏醒速度, 从地下到地面的时间, 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 赫连明不能硬杀, 必须改变他对自身的改造。


    “那么就实现他的愿望吧。”


    林昼在封宵的血液样本里动了手脚, 又利用赫连明的系统篡改他的实验数据,赫连明一定能得到他所期望的完美进化。


    几天后, 赫连明的进化剂在众实验员的配合下完成。


    全息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据分析结果:融合度预期值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变异风险为零, 稳定性S+级。赫连明把这款进化剂命名为“完美”,在标签上亲手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 他手都在抖。他等了这么多年,付出了一切,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现在,他迫切需要一位先驱替他验证这支进化剂的真实效果。


    赫连明站在走廊里,目光从E-1扫到E-10。十个实验员站成一排,全都低着头,呼吸面罩下面的呼吸声一个比一个沉重。


    “你们有谁愿意为人类的进化贡献一份力量?”赫连明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成为新世界的先驱者,这是无上的光荣。”


    没有实验员应声,他们见过那些先驱的下场,全都躺在大厅的培养罐里。


    赫连明见无人响应,随手指着一个研究员:“就你吧。”


    E-9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赫连博士,我……我不想死!”


    “死?”赫连明把注射器准备好,满眼期待地盯着里面缓缓流动的液体,“这不是死,孩子。这是真正的永生。”


    赫连明向前逼近,E-9仓皇后退。林昼迈出一步,挡在了赫连明面前。


    “我来吧,博士。我想这样神圣的事业,应该交给更虔诚的人。”


    赫连明欣赏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注射器递过去。


    林昼接过,在赫连明的注视下解开领口,把液体推进了自己颈侧的静脉。


    注射后观察期长达四小时。


    赫连明用了一切能用的检测手段。


    第一轮,血液检测,潘多拉病毒融合度为100%。但没有任何病毒在血液里复制的迹象。


    第二轮,诱发测试。林昼安静地躺在观察床上,呼吸平稳,心率正常,完全没有变异的征兆。


    第三轮,身体扫描,数据检测。林昼的身体数据显示从三十五岁回到了二十六岁,所有指标均处于巅峰状态。


    第四轮,赫连明拿出手术刀,在林昼左前臂划了一道切口。伤口深度达到真皮层,鲜血涌出。林昼咬紧牙关,没有吭声。不到三十秒,血止住了。两分钟后,切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新生的粉色组织从伤口底部向上填充,眨眼间,那道切口消失了。


    赫连明抓住林昼的前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完美。


    太完美了!


    赫连明浑浊的眼球里映着冷光灯的蓝光,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终于……终于成功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从恒温抽屉里取出另一支“完美”进化剂。他卷起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整个注射过程严肃而庄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等着七十多年的衰老从这具身体里被驱逐出去。


    他身后,全息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数据正在缓慢地跳动。与此同时,赫连明的体征与所有变异体之间的绑定链接正在一条条断开。


    全息屏幕上的系统日志里,红色的断链警告正在疯狂刷屏,但全都被病毒拦截在显示层之下。


    赫连明仰起头,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到了一幅画面:自己变得年轻、强壮、完美。他将走出这个地下研究所,带着他的变异体军队,走向地面。浮罗达的穹顶将不再是他的天花板,元老院那些老头将匍匐在他脚下,萧知沉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新人类之王。他要打造一个全新的王国——不,一个全新的物种,由他亲手缔造,以他为唯一的神。


    林昼靠在观察床旁边,默默地看着赫连明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癫狂。


    赫连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变化的手背,皱了皱眉。他走到全息屏幕前,把自己的所有数据重新调出来。数据显示他和潘多拉的融合度为100%,稳定性S+,变异风险为零,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到了二十六七岁。


    所有数字都是完美的,但他的身体毫无变化。


    不,并非毫无变化。


    他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随时要破体而出。他转过身想叫E-10再抽一管血做对比分析,却发现E-10早已经不在原位。不仅是E-10,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林昼站在控制室门口,护目镜和呼吸面罩已经摘下。封宵正站在他身侧。


    赫连明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林昼的脸。


    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到林昼被刺穿心脏。


    “你——你们——”他猛地看向封宵,“你们骗我!”赫连明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他联想到这一切,愤怒地吼出一个名字,“萧知沉!”


    “你输了,赫连博士。”林昼平静地说,“刚刚你注射的不是进化剂,而是潘多拉原液。”


    赫连明的身体猛地一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管里的涌动越来越剧烈,从沉闷的搏动变成尖锐的刺痛。高浓度未灭活的潘多拉原液正在他体内疯狂复制,变异风险以和屏幕上那些假数据完全不同的真实速度飙升,从零点几跳到几十,再逼近临界值。


    他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指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可能!你也注射了!”赫连明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指着林昼,“你——你就是阻断剂?”


    “或许你听过我母亲的名字。苏伶。”


    “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是苏伶的孩子!”赫连明眼里的光反而愈发炽烈,“没关系,你们是谁的孩子都不重要。我的创世神即将苏醒,新世界在等着我们!和我一起迎接新世界吧!”


    这时候,全息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巨大的错误报告,紧接着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堆积如山。


    “链接已断开。S-00,链接已断开。S-01,链接已断开。S-02,链接已断开……”


    “不不不——不可能——”赫连明扑到屏幕前,声音发抖。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脊椎发出密集的爆响。皮肤从面部边缘向下剥落,露出分泌着黏液的深灰色组织。


    “进化——”他还在说,嘴唇已经被从内部撕裂,声带被变异组织挤压变形,“完美——”


    封宵走到赫连明面前,伸手取下了他身上封裕白的核心。


    赫连明在地上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形态。他变成了一个不断搏动的肉块。肉块上还残留着他大半张脸,浑浊的眼球上下转动,但目光已经变得空洞麻木。


    “烧掉吧。”林昼站在门口,看着恶心的肉块,没有再踏进去。


    萧知沉一收到林昼的消息,立刻带了三支全副武装的安保纵队下来,进行清理工作。


    按照他们的计划,地下研究所清理完毕,将会永久关闭。


    林昼在监控室里盯着萧知沉的一举一动,萧知沉仿佛料到了这一点,通过终端给他发来了消息。


    萧知沉:“不回去休息,留在这里这当监工,就这么不放心我?我可提醒你,深坑的变异体数量太多,清理完毕起码两个小时。”


    林昼:“又不是我去清理两个小时。”


    萧知沉:“是是,我去。保证按要求执行,林博士请放心。”


    林昼:“封裕白被打了长效神经抑制剂。药效至少还有两周才会代谢完毕。目前无法唤醒。你把他送到我家。”


    萧知沉:“呵,这是不是有点徇私情了?”


    林昼:“。”


    萧知沉:“……行。”


    林昼也没有闲着,他把赫连明从建立地下研究所以来所有的核心实验记录、基因样本库、以及火种计划的原始资料全部销毁了。


    “你觉得我会拿这些东西?”萧知沉知道后小怒了一下。


    “以防万一。”林昼的语气不留任何余地。


    萧知沉为了让林昼放心,在执行长的终端上输入了林昼的权限,对于浮罗达的决策,林昼和他各持一半比重。


    最后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终于完事,萧知沉把终端往桌上一搁,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林昼:“现在可以给我打个及格分了吗?”


    “勉勉强强。”


    三个人一同走出去,因为爆炸引起的震动,一个将近三百公斤的培养罐砸过来,被封宵一把推出去。


    萧知沉在旁边看着,靠近林昼,低声问了一句:“你想好回去怎么应付了吗?看他这体力,你们家的床吃得消吗?”


    林昼没有理他。


    第79章 新令颁布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封宵走在林昼右侧, 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完全没有之前对林昼贴着挤着的黏法。他走在林昼身侧,步伐不快不慢, 配合得刚好,就是不靠过去。


    林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封宵的脸在霓虹灯下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林昼,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道路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原来还在生气。


    林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封宵把所有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 硌得他自己疼, 也让林昼在旁边看得心口发闷。


    “封宵。”林昼先开了口。


    “嗯。”封宵应了, 应的速度很快, 好像一直在等林昼开口。


    然后又是沉默。林昼放慢脚步,封宵也跟着放慢。


    “你在想什么?”林昼问。


    封宵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 又插回去。


    林昼停住脚步。封宵比他多走了半步才停下来, 转过身看他。这一转身, 林昼终于看清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封宵开口, 声音发涩:“哥, 你的血溅在我身上, 我现在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你知道我可以自愈——”


    “但你会疼。”封宵提高音量, 又迅速压回去, 像一道浪掀起来又被他强行按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林昼脸上移到旁边爬满了藤蔓的墙壁上, 声音重新沉下去, “这些天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我知道是假的, 但我控制不住不去想,要是——”


    他把右手伸出来, 摊开掌心,好像还能看到满手的鲜血。


    林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握他的手。


    封宵看向林昼,从被动地握着,变成轻轻地回扣住他的指节:“哥,我这里,现在还在痛。”封宵的左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林昼轻轻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软言安慰:“等潘多拉消失,我们就谁也不管了,去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生活,就你和我。”


    “真的吗?”


    林昼松开封宵,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向你保证。”


    封宵往前一步,主动把林昼拉进怀里,双臂把他箍进,声音哑哑的:“哥,你可要说话算数。”


    林昼还没应答,又听到他说,“你之前答应的跟我厮混三天,就从明天开始吧。”


    林昼:……


    三天后,林昼带着起草的文件,去找了萧知沉。


    萧知沉看到林昼的神色,又看到守在门口的封宵,调侃道:“听研究所的人说你三天没出门,真高兴你还活着。”


    林昼瞥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到桌上:“你看一下这份文件,我希望能即刻实施。”


    萧知沉翻看了一眼,脸色突变:“你这些政令发出去,浮罗达就不是浮罗达了。”


    林昼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晨光:“浮罗达从建立之初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我现在只是在纠正它。”


    萧知沉敲了敲桌面,念出声:“第一条,浮罗达即日起停止所有潘多拉病毒相关人体实验。现有实验数据全部封存,任何违规重启潘多拉实验者,以反人类罪论处。这个不难。”


    “第二条,潘多拉病毒阻断剂即日起进入全面生产。生产任务由核心研究所下属生物制剂中心承担,第一阶段目标产量覆盖浮罗达全部常住人口,预计四周内完成。所有市民按居住区分批次进行强制性注射,先注射隔离区一线工作人员和废土外勤人员,再注射第一区到第七区的所有居民,最后覆盖整个废土。”萧知沉沉吟片刻,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重建文明。浮罗达即日起结束封闭式管理。成立对外联络署,专门负责对接废土各方势力,包括但不限于各个据点、游荡者部落、已知的幸存者聚落。联络署的首要任务是建立覆盖浮罗达及其周边区域的变异体清剿网络。我们提供阻断剂和技术支持,共同消灭剩余变异体。”萧知沉翻过一页,“与此同时,重启废土生态修复工程。潘多拉病毒的扩散与废土生态环境的恶化有直接相关性,部分区域的土壤和水源被病毒污染了数十年。核心研究所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土壤修复菌剂实验,可以在六个月内进入试点阶段,全面净化土地。”


    林昼补充道:“浮罗达现有能源结构太依赖地下的核聚变反应堆,如果反应堆出了问题,整个穹顶就会瘫痪。我们需要重新发展太阳能和风能。废土上没有穹顶遮挡,光照和风力资源反而比浮罗达城内更丰富。在浮罗达外围建立能源前哨站,与废土据点共同管理,利益共享。”


    “教育体系也需要需要改革。浮罗达现有的教育体系只有精英阶层能享受,我建议覆盖浮罗达城区和愿意归附的废土据点。”


    萧知沉认真思考了一下,看着后面的几条新令点点头:“经济方面,浮罗达的配给制已经维持了几十年,短期内不好改变,可以逐步引入废土的自由贸易。等贸易网络稳定之后,再考虑货币改革和市场经济重启。”


    林昼没有反驳:“最后还有司法独立。元老院不再同时掌握立法权和司法权,设立独立于元老院和行政中枢的裁判法庭,可以就从审查委员会变革。”


    萧知沉低头笑了一下,他从桌上拿起钢笔,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发人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昼,或许你更适合来做执行长。也许在你的带领下,真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把笔递给林昼。


    林昼接过笔,干净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要为执行长这个位置奋斗终身的人是你。”


    萧知沉的效率之高,签发一结束,联合政令就在全城范围内同步发布。元老院的例会直播、行政中枢的公告板、核心研究所的学术通报、以及下城区墙上的手写告示,政令里随便一条都能让整个浮罗达沸腾。


    元老院会议上有人质疑,问萧知沉和林昼是不是疯了,维系了这么多年的浮罗达系统进行变革,危害到利益的就是他们这些贵族。可萧知沉的雷厉风行比起他的父亲萧振海,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反对的声音一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他和林昼共同签发的文件,以雷霆手段在浮罗达内展开实施。


    末日的黑夜很长,但晨星升起之后,天总会亮的。


    几天后,林昼被终端的通讯请求震醒。他赤着脚踩在床边的地毯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识别码——亚玛区基地。


    他迅速划过屏幕,按下接通键。


    “林哥,终于联系上你了,我们收到了浮罗达对外的和平信号,这是怎么回事?”


    林昼在床边坐下,把终端放在膝盖上,用他惯常的平稳语调开始解释。


    封宵在他说话的时候也醒了,从被子里撑起身,下巴搁在林昼肩膀上,半睁着眼睛听郭离讲话。


    林昼简短地讲了浮罗达的政变、萧振海下台、地下研究所的清除、阻断剂的面世和联合政令的颁布。


    听得郭离一愣一愣的。


    “我会把这些消息同步给秦将军的。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现在离浮罗达的边界还有大概两周路程。”


    封宵已经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彻底清醒了,他在林昼脸上啪叽亲了一口,声音传进通讯里,格外清晰。


    林昼推开封宵的脸,低声道:“别闹。”


    郭离正想问林昼那边怎么了,就听到封宵的声音:“哥也亲我一口。”


    林昼当然没让他为所欲为,他拿起终端起身,往旁边坐了坐。


    郭离问道:“是封宵吗?他刚刚说什么?”


    郭离怀疑自己听错了,大清早的封宵怎么会专门喊林哥亲他,一定是听错了。


    林昼说:“没什么,他在说梦话。”


    “你们感情真好,在浮罗达也一起睡呢。”


    听到郭离的话,他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像是呛住了。


    通讯结束之后,林昼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穿外套。


    “我去找Riven。亚玛区的人快到了,需要有人去接应。Riven是外勤行动组的负责人,他去最合适。”


    封宵跟着穿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林昼看了他一眼,封宵迅速穿衣,冲进洗漱间。


    自从地下研究所的事情之后,封宵对林昼看得更紧,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在那三天里,林昼发现封宵的情况也不乐观,失控了好几次,所以他们现在才搬到隔壁的客房里。


    封宵已经禁不起再一次刺激,林昼叹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步入正轨,再等三周阻断剂全面注射,潘多拉的时代就此终结,一切都结束了。


    林昼在第三训练室门口找到了Riven。Riven正从训练室里出来,身上穿着外勤制服,袖子卷到肘弯。看到林昼,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姿态从放松切换到严肃。


    “林博士,您联合颁布的政令我看到了,之前我就说过您是我们的救世主,果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林昼皱了下眉:“你还没有从那个教会退出来吗?”


    Riven微微颔首,虔诚地说:“当然,我要跟随晨星,走向新世界。”


    林昼:……


    转念一想,Riven的忠诚可能也不是坏事。林昼把亚玛区的事情交代给Riven,Riven二话不说马上应承下来,并觉得这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程意站在走廊转角,手里拎着一把训练用的短刀,他穿着外勤组的训练服,紧身背心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比以前明显得多的肩背肌肉线条。头发剪短了,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大不相同。


    他看到林昼,马上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林博士!”


    “程意。”林昼微微点了点头,“看你现在状态不错。”


    “他上周还拿下了近身格斗新人组的第二名。”Riven在旁边拍了拍程意的肩膀。


    “组长夸张了。”程意笑了笑,把短刀熟练地插进大腿外侧的刀鞘里,他的目光仍在林昼身上。


    “林博士,关于变异体的近身应对,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


    林昼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日程表。“现在可以,不过下午有阻断剂生产线的进度会,最多只能留二十分钟。”


    “够了够了。”程意让Riven先去忙,自己引着林昼往训练室旁边的休息区走。


    他问了两个关于变异体核心判定的专业问题。林昼给他画了两张简图,用笔在程意的笔记旁边标注了关键位置。程意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问题解答完了,林昼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走,程意忽然开口叫住他,深呼吸了一口。


    “林博士,等一下。”


    林昼回头看着他。


    程意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林昼的肩膀,看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


    封宵瞥了程意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的:“你要跟我哥说什么?”


    程意再次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在封宵面前根本没有胜算,还需要继续努力。


    “感谢您的帮助,林博士!”他深深鞠了躬,转身跑了。


    傍晚,执行长办公室。


    萧知沉坐在办公室里批完最后一份关于阻断剂配给的行政令,把钢笔套上笔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合金门前,输入密码,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根粗重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承重墙上,另一端锁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听到门开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猛地朝门口冲过来,锁链被骤然绷紧,金属环扣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它的身体被锁链拽住,停在离萧知沉不到两步远的位置。


    它身上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血管在皮肤下暗沉沉地蠕动着,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焦距。嘴唇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的牙齿边缘嵌着碎肉。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萧知沉站在它面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它朝自己拼命伸手却够不到的样子。


    “父亲。”萧知沉恭敬地喊了一声,看着变成腐行尸的萧振海,露出温柔的笑容。


    腐行尸没有回答。它朝着声音的方向继续伸手,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萧知沉脸上半明半暗的光。


    第80章 萧知沉的番外[番外]


    浮罗达的高墙在远方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像一枚镶嵌在末日焦土上的巨型钻石,傲慢、璀璨,遥不可及。对于幼年的萧知沉而言, 那堵墙隔开的不是安全与危险,而是父亲与他和母亲的世界。


    他和母亲住在离浮罗达最近的一座卫星城, 梅岭镇。这里曾是繁华的交通枢纽,如今却像被遗忘的孤儿,在潘多拉病毒扩散的阴影下日渐萧条。


    他的父亲, 浮罗达的执行长萧振海, 是梅岭镇居民眼中云端上的人物。他每个月会乘坐低调但防护严密的专车来一次, 停留不超过一个晚上。对萧知沉来说, 那是比节日更重要的日子。


    他会早早地等在巷子口,看着那辆一尘不染的黑色车子滑入狭窄的街道, 格格不入得像个闯入贫民窟的贵族。父亲下车时, 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 身上带着一种昂贵的香水味道。他会摸摸萧知沉的头,说几句公式化的关心, 然后大步走进那座母亲精心打理、却永远显得过于朴素的小屋。


    母亲是萧知沉世界的全部温暖。她温柔、坚韧, 用有限的一切为儿子编织一个尽可能美好的童年。她会用省下的面粉烤制带着焦香的小饼干, 会在萧知沉被镇上孩子嘲笑“没有爸爸”时, 紧紧抱住他, 告诉他父亲在“做很重要的事,保护很多人”。


    萧知沉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笑容下的落寞, 以及父亲到来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父亲的目光很少在母亲身上停留, 更多是审视着这个简陋的家, 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一丝厌倦?萧知沉不懂,但父亲每次短暂的停留、对母亲不经意的冷淡, 都像细小的刺,一根根扎进心里。


    潘多拉的阴影越来越浓。新闻里充斥着“新型狂犬病”的报道,画面被刻意模糊,但恐慌是真实的。梅岭镇开始出现失踪和袭击事件,人心惶惶。官方只说是野兽伤人,让大家锁好门窗,减少外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那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萧知沉和母亲需要去镇子另一头取一份补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得很快,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街道异常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压着,投下晦暗的光影。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货箱的小巷时,阴影里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咀嚼声。母亲猛地顿住脚步,把萧知沉死死护在身后。


    萧知沉从母亲的腿边望出去,看到了他此生无法磨灭的恐怖景象。


    一个扭曲的、四肢着地的“东西”正趴在一具看不清形状的残骸上,脊背高高隆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溃烂的灰绿色,尖锐的骨刺刺破皮肤,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吞咽声。


    “跑!快跑!”母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地撕裂了死寂。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萧知沉往巷子口推去。


    然而,太迟了。那怪物被惊动,猛地抬起头。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巴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沾满血肉的利齿。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舍弃了地上的残骸,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毫不犹豫地将萧知沉整个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压住他,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萧知沉的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他听到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和母亲痛苦的闷哼。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是母亲的血。


    “砰!”一声枪响。


    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撕咬声终于消失了。


    萧知沉颤抖着从母亲身下爬出来。母亲仰面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至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地翻卷着皮肉,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正汩汩地冒着黑红的血。


    她艰难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却在看到萧知沉安然无恙时,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微弱地说:“…别怕…妈妈…没事…”


    开枪的人是父亲派来的护卫队,他们把萧知沉母子送回了家,并将这起事故汇报给了萧振海。


    母亲的伤很快被治疗,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萧知沉握着母亲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求她好过来。无助的孩子,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是那个几乎没有再露过面的父亲。


    当那辆熟悉的专车再次驶入巷口时,母亲奇迹般的好了。她从床上兴冲冲地爬起来,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准备去迎接她最爱的男人。


    萧知沉本想跟着出去,但他在窗子后面看到了萧振海的脸。他父亲脸上惯常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警惕。他穿着防护服,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仿佛在检查一件可能携带致命病菌的物品。


    萧知沉停下脚步,身体的本能阻止了他出门。


    “处理掉。连同这个房子。”他冷酷的目光扫过那个爱他如命的女人。


    旁边的人问道:“孩子呢?孩子可以带回去,他似乎没有被感染……”


    “一并处理。”萧振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决定清理一堆无用的垃圾,“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砰!!!”黑色的洞口对准母亲,沉闷的枪声震耳欲聋。


    “不——!!!”萧知沉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想冲出去救母亲,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到母亲回头,艰难地望向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舍。


    又是一声枪响,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刺目的血洞,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最后的目光,凝固在萧知沉的方向。


    世界在萧知沉眼前彻底崩塌、粉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他呆呆地看着母亲倒下去,看着那温热的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洇开。


    “烧了。”萧振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火把被扔进浇满汽油的房屋。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门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萧知沉被锁在屋子里。他透过呛人的浓烟和灼人的火光,看到他至高无上的浮罗达执行长父亲,正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火光映照着他冰冷、坚硬、毫无表情的侧脸,如同钢铁铸就的神像。


    耳边又回荡起父亲的那句话。


    “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萧知沉活了下来。也许是护卫的疏忽,也许是命运残酷的玩笑,他像一颗被仇恨浇灌的种子,在末日的废土上,开始了向那座高墙的跋涉。


    路途是炼狱。饥饿、寒冷、无处不在的怪物、比怪物更危险的幸存者……他偷窃、乞讨、像野狗一样争夺腐肉,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果腹的一切。他目睹了人性最丑陋的深渊:易子而食、为半块饼干杀人、背叛与出卖如同呼吸般自然。


    每一次濒临死亡,眼前浮现的不是生的渴望,而是母亲中枪时绝望的眼神,是父亲冰冷无情的侧脸,是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仇恨,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当他终于像一具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骷髅,爬行到浮罗达那巍峨的巨门下时,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只有一块从母亲烧焦的梳妆台上掰下来的镜子碎片。


    里面映出他与父亲相似的脸。


    “我是萧振海的儿子。”他被急于立功的人带走了。


    消毒、隔离、检查、盘问。浮罗达的光鲜亮丽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这里的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谈论着艺术、美食和最新的娱乐,仿佛墙外的炼狱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他们看着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执行长私生子”,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


    萧振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一间无菌的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执行长看着形容枯槁、眼神却像淬毒匕首一样的儿子,眉头微蹙,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满污垢的物品。


    “你的运气不错。”这是他的开场白,毫无温度,“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忘记外面的一切。浮罗达会是你的归宿。”只有命令和施舍。


    那一刻,萧知沉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微弱幻想彻底熄灭。他低下头,藏起眼中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火,用嘶哑的声音顺从地回答:“是,父亲。”


    从那天起,曾经的萧知沉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华丽人皮的复仇之鬼。


    在浮罗达,萧知沉深知,要摧毁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内部瓦解它那虚伪的根基,他需要力量。而在这座由权力和谎言构筑的金字塔里,力量来源于攀附。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学习浮罗达的规则,他收敛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将刻骨的仇恨深埋心底,只露出温顺、谦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忧郁的表象。这副皮囊,成了他致命的武器。


    他周旋在浮罗达的权贵名流之间。讨好年长的掌权者,成为他们眼中“懂事又可怜的孩子”;接近同龄的纨绔子弟,融入他们的圈子,收集信息;甚至,在必要的时刻,他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身体。灯光暧昧的私人会所里,他对着那些掌控着资源、垂涎他美色的男女权贵,露出驯服而诱人的微笑,将厌恶深藏在眼底,用年轻的□□换取情报、信任和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成功了。凭借着超乎年龄的城府和不择手段的钻营,他从一个被鄙夷的“私生子”,逐渐成为了浮罗达上层圈子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毁灭之时,为这座城的崩塌献上最响亮的丧钟。


    林昼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他像一束纯粹的光,天真、美丽、整天沉浸在拯救世人的幻想里,像盛开在沼泽地里的白玫瑰,让萧知沉想将他一同拖入自己复仇的烈焰中焚烧殆尽。


    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他看着林昼的时候,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或许,可以有另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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