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抬头看去。
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上正渗出粘稠的液体, 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烂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沤了很久,终于沤透了, 才往外淌。
林昼抬头看了一会儿,没动。
“该死, 它们怎么找来了。”封宵骂了一声,刀已经出了鞘。
林昼的视线落在那两支采血管上,那些怪物找来这里的原因, 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砰——!!!”
撞击声再次响起, 听起来是个大家伙。
封宵快速移动到门侧, 他眼神凌厉, 随时准备破门杀出去。
“哥,还要多久?”
林昼扫了一眼屏幕。
“十七分钟。”
他们已经没有十七分钟了。
“轰——!!!”
扣住的金属门板开始向内侧弯曲, 一条布满黑紫色血管、肿胀畸形的巨大手臂从门缝中伸了进来。
它在空气中胡乱摸索, 指尖的骨头暴露在外, 刮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封宵一刀砍下去。
黑色的浆液溅了一墙,半条手臂掉在地上, 还在抽搐。
林昼放弃基因测序, 快步走向化学试剂柜, 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识, 然后一脚踹开脚边的应急箱, 将里面的纱布塞进空试剂瓶里,倒入酒精, 塞紧瓶口。
“砰——!!!”
门终于撑不住了。整扇金属门向内倾倒, 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映了进来。
它体型巨大, 头颅肿胀变形,唾液混着黑色的血液沿着嘴角滴落。被封宵砍掉的半边胳膊正在快速愈合生长。
它嗅了嗅,然后盯着装着血液的试管,冲着过去。
封宵挥刀在那东西的眼窝上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喷出来。同一瞬间,林昼点燃了□□的引信,砸在那东西身上。
火焰炸开,酒精四溅,变异体的上半身变成了一个火球。它尖叫着往实验室里冲,燃烧的巨大手臂横扫而过,试管架飞出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碎渣子溅在林昼的小腿上,扎进去,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林昼没低头看。
他盯着封宵身后,被撞开一条缝的安全门,里面黑洞洞的,是实验室的后备通道,通向更深处的管道层。
“走!”封宵吼了一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窄得出奇,两个人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肩膀擦着两边的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身后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那东西在实验室里横冲直撞,林昼的样本怕是都要报废了。
林昼走着忽然停下了。
“你听。”他压低了声音。
封宵竖起耳朵。
撞击声还在,但却是从头顶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窸窸窣窣的,像虫子,但又比虫子重得多。
裂缝从管道接口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用头骨一下一下地撞。
“它们在找什么?”封宵的刀又握紧了。
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玻璃碴子还在肉里,血把裤管浸透了一小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血腥气,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管道层里,浓烈异常。
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猛地炸开,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骨头从手腕处戳出来,指甲早就没了,指尖是白森森的骨茬子。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像蛆虫一样从裂缝里往外挤,头骨先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它们落在通道里,就在林昼身后,近到林昼能看清它们脸上的烂肉纹理。
它们没有扑上来,头骨转了转,像是在辨认方向。
“走,先躲进去。”
两个人贴着墙往通道深处挪。那些东西在身后窸窸窣窣地爬远了,天花板上还有新的裂缝在蔓延,但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更浓的血腥气吸引到了别处。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管道交汇形成的空腔,勉强能容纳两个人侧身蹲下。
封宵蹲在洞口往外看了片刻。
“哥,我出去看看。你别出来,等我回来。”
林昼点点头。
封宵的脚步声在管道里渐渐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补了那片空白。林昼靠在管壁上,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他想,封宵应该已经出了通道了。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触感不对——太滑了,像是有什么液体涂在皮肤上,又冷又腻。林昼猛地睁眼,一股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
他被拖了出去。
那东西的力气很大,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拽进了更深的管道层。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头顶偶尔有裂缝透进来的一线光,他看见那东西的手臂,惨白肿胀,像是泡了很久的水,皮肤上全是褶皱和裂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被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混凝土地面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东西蹲在他面前,他终于看清了。
它的身体还保留着一些女性的轮廓,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但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一样,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两个眼窝的位置还留着两个凹陷,里面有微弱的荧光。
林昼注意到它的腿脚比例不一,像是生前落了残疾。
他还来不及细想生前的残疾是否会影响到变异的形态,那东西已经扑了上来。
但它却没有咬他,只是用惨白的手臂缠上林昼的脖子。
腐烂的甜味瞬间灌进林昼的鼻腔里。
林昼摸到了腰间的手枪。那把枪在他被拖过来的路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卡在腰带上,他抽出枪的瞬间,那东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的视线开始发黑,枪口对准了那张模糊的脸——
“哥,不要!”
封宵的声音从管道那头传来。
林昼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他看见封宵的身影冲进管道,刀光一闪,那条惨白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松开。封宵收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一个圆圆的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黑色的液体从断颈处涌出来,那个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封宵站在它面前,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在抖。
妈妈,你的愿望实现了。
你说你想再见他一面。
十八年了。
祝贺你们重逢。
封宵蹲下身,把林昼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哥,数据没了。”
“没关系,回去之后再说。”林昼早有心理准备,他们从管道层再爬出来的时候,实验室已经安静了。
那些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空间一片混乱。
他们最后在研究塔后面的小院里跟郭离他们汇合了。
郭离他们三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看着精神还好,卢双玲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郭离也拿着几个档案盒。
“老张带我们在地下二层翻出来的。”卢双玲拍了拍那摞文件,递给林昼。
他们找了个还用得上的房间,开始整理手头的资料。
林昼把战术平板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数据盘,插进平板的接口。
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个展开。
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从最早的标注着“潘多拉——初代采样记录”,到最后的“火种计划——最终部署方案”。
林昼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很多年前有一群在各自的领域里已经崭露头角、对世界充满好奇和野心的年轻人。领头的是一个叫赫连明的人,生物学博士,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国内最年轻的院士候选人。他的研究方向很偏门——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生存机制,通俗点说,就是找那些在不可能存活的地方存活下来的东西。
这个研究方向在学术界不算主流,但赫连明这个人很特别。他把一个不老传说当成了一个课题,带着一支小队进了雨林。
他们带回了潘多拉。
最终潘多拉的原株从实验室泄露。
泄露的原因至今不明。
见林昼他们看得专注,封宵悄悄退出去,拿起铁锹,往后山走去。
平板屏幕上,最后一个文件是“火种计划”。
林昼点开了它。
里面是一份时间表。
从潘多拉泄露的那一天起,往后每天沦陷多少个城市都有详细的安排。哪些人员可以撤往浮罗达,也早就内定好了。
浮罗达,是在灾难前就已经建造好的、具备完整的生态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的末日乌托邦。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赫连明的火种计划第一阶段失败,第二阶段就要用全人类用作培养皿,培养潘多拉病毒,从中找出适应了潘多拉的新人类。
真是个疯子!
林昼想起来浮罗达每隔一段时间就前往深度污染区捕获变异体,目前的进度,赫连明的第二阶段怕是也要失败了。也不能说完全失败,他做出了苏赦这样的进化体。
火种计划第三阶段,将潘多拉进化因子注射给浮罗达内生存的五万人,完成新人类的图景。
郭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五万人。”
卢双玲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浮罗达里的五万人都变成苏赦那种怪物,人类真是要完蛋了。
封宵回来的时候,林昼他们已经把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林昼把平板合上,放进背包里,准备立刻返程。
“哥。”封宵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林昼转过身。
“走之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封宵顿了顿,“去看看我妈。”
第52章 融合巨怪
老张看了封宵一眼, 没有多问。他拍了拍郭离的肩膀,又朝卢双玲使了个眼色。
“我们先回车上等。”
封宵带着林昼穿过园子,来到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野草, 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土堆,土还潮着, 像是今天才翻起来的。
封宵蹲下来,从路边拔了几把野花。那些花开得正好,星星点点, 黄白相间。他捆成一束放在了坟前。
“妈妈, 我带着哥哥来了。”
林昼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家的后院种着许多这样的野花, 初春的时候开了一整个园子。父亲给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秋千, 母亲闲暇的时候会把那些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林昼看着这个新翻的土堆,也蹲到路边采了一捧,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 把花束编成一个环。他起身, 把花环轻轻放在了坟堆上,对着里面安睡的灵魂, 轻声道:“愿生者有不朽的爱, 愿逝者有不朽的名。”
林昼看了封宵一眼, 封宵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妈妈。”
一阵风吹过, 树木在风里摇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走吧。”林昼转身。
他没有再回头。那些花留在身后,在风里簌簌地响, 像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尽管如此, 我依然爱你, 妈妈。”
回到车上,封宵继续开车, 林昼坐在副驾驶上,他们准备原路返回,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安全区。
白塔区的废墟在车窗外后退。林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想起赫连明关于火种计划的部署,如果不阻止的话,末日将会再次降临。如果让他开启第三阶段,林昼越想心情越沉重。
正在林昼沉思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瞥见车灯照见的东西。金属的反光在车灯下闪了一下,有钉刺路障。紧接着,两侧的废墟里亮起了探照灯。
“有人!”封宵猛打方向盘。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趴下!所有人都趴下!”林昼吼着,俯下身去。
封宵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车子冲上路肩,从一个倒塌的广告牌下面钻了过去。
对方的火力太猛了。这不像普通的掠夺者团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英部队。
轮胎爆了,车子开始打滑,封宵死死握住方向盘,用车身的一侧撞开一辆废弃的货车,勉强获得了一点掩护。
“下车!往建筑里跑!”林昼踹开车门和郭离他们一起往外冲。
老张跑在前面,在入口处架起枪,对方的射击节奏很快被他打乱。
封宵跑在最后,为林昼挡住子弹,背上中了几枪。他踉跄着没有倒下去,林昼发现他没跟上,一回头,看见对面废墟的二楼窗台上,一个人架着一把狙,枪口正对着封宵。
林昼耳朵里嗡鸣一片,听不见任何声音,直直朝着封宵冲过去。他来不及拉开封宵,只看见老张突然冲出来,挡在了封宵前面。
老张的枪响起。那颗子弹从老张的枪膛里飞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人眉心。
“砰!”
第二声枪响。老张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洞,正汩汩冒血。
林昼看见老张回过头,嘴唇在动,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老张的身体开始往下倒,被封宵一把拉住,郭离他们也冲出来,帮着林昼拖着老张和封宵往里走。
林昼手上全是血,有封宵的,也有老张的。
封宵强撑着扶起老张,眼眶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你这个老头真是的。明知道我可以自愈,你上赶着挡枪做什么?”
老张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一改灰败,此刻炯炯有神,像是把最后一点光亮全部烧了起来。
“小封啊,这里才是我的归宿,我的战友都在这里,我来的时候就想好去找他们啰。”
老张的手从封宵的肩膀上滑落,又艰难地抬起,手指伸向林昼的方向,眼神里的光一簇一簇地暗下去。
他的意识已经涣散,喃喃自语道:“苏……博士……我……我来找……你们了……队长……王哥……你们……都来了啊……”
林昼握住他的手时,老张已经没了呼吸。
卢双玲伏在郭离身边哭出了声,哭声压抑着。郭离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两下,拍了拍卢双玲。
封宵一直没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现在惨白的吓人。老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封宵知道他把自己当儿子看。
现在老张也没了。
情绪大悲之下,封宵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无预警地往下坠,身体开启了近乎自我保护式的沉睡。自愈需要时间,但在这片高污染的废墟里,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外面的枪声开始变化,有人声在逼近。林昼把老张轻轻放平在地上。那双眼里卸下了所有包袱,现在已经像安睡般闭上了。
“我们走,回研究塔。”
郭离抹了一把眼睛,弯腰去扶封宵,想把人扛到背上。林昼挡住了他的手。
“我来。”
“林哥,我可以——”
“你不清楚他的情况。”林昼已经把封宵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他的血液里同时运行着两套系统。现在大量失血,又暴露在高污染区,很有可能产生变异,我能处理。”
郭离闻言,帮着林昼把封宵抬起来。
封宵伏在他背上,呼吸浅而急促,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昼的颈侧,滚烫得很。他在发烧,身体正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剧烈拉锯。
来人追得很紧,人影在断壁残垣间时隐时现。林昼胜在对路线熟悉,一进研究塔就钻进无菌处理室里。
“郭离,双玲,守住入口。我需要二十分钟。”
郭离把枪端起来,在门框边找到了一个射击位。卢双玲擦干眼泪,检查了弹匣,跟着一起埋伏起来。
林昼翻出一个应急头灯,咬在嘴里,灯光一跳一跳地晃着。
封宵的作战服已经被血浸透,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层层叠叠。林昼拿着手术剪从后背开始剪,他看见封宵背上的枪伤正在合拢。自愈比他预想的快,他得更快些找出他体内的弹头。
手术钳落下去的时候,封宵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林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人类的免疫系统和潘多拉病毒在封宵的体内达成微妙的平衡,但现在这个平衡正在被打破。
三颗弹头都取出来了。
林昼看着封宵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长出新的皮肤组织,这速度甚至不需要缝合。但他还是在上面覆了一层无菌敷料,缠了几道绷带防止感染。
他给封宵重新穿好衣服,把应急头灯摘下来,放在一边。光晕散开,封宵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异样的安静。
然后封宵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瞳孔失焦,但那只抓住林昼手腕的手却精准有力,让人挣脱不开。他把那只手拉到身前,贴在自己的脸上,无意识似地蹭了蹭。
林昼伸手,俯下身贴近他的额头,轻轻安抚了两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哥,老张死了。”
“嗯,他走得很安详。”
封宵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研究塔外面,浮罗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这批人和Riven那批完全不同,看到活人全是无差别攻击。
林昼站起来,看向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封宵和守在门口的郭离、卢双玲。
“跟我来,我有一个计划。”
研究塔的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培养区,如果有高等级的变异体,最能形成的地方就是这里。
林昼站在培养槽前,用一把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滴落下去,只等了一会儿,地面就开始震动,像是一种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战栗,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林哥,这动静是检测到的那个高级变异体吗?”
“嗯,快躲避。”
黑暗中,一头巨物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巨大,四肢着地,周身覆满了菌丝状的增生组织。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的面孔,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不停开合的口器,发出一种类似于指甲划过玻璃的高频声响。
融合巨怪。
它追着血液的气味来了。
林昼等人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但浮罗达的小队没有。
他们追着林昼几人的踪迹深入到了地下三层,正好迎面撞上这头庞然大物。枪声响起来,那些子弹打在巨怪身上,只在菌毯般的皮肤上溅起几个细小的涟漪,随即就被增生的组织吞噬殆尽。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精英,在怪物面前弱小得像个婴儿。
第一个被拍飞的人撞在墙上,骨骼碎裂。第二个被那张裂开的面孔整个含进去,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剩下的人集中火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交火不到三分钟,剩下的人就开始逃窜。
他们的探照灯砸在地上,光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定格在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角度——巨怪正蹲伏在一名企图逃走的幸存者面前,那张裂开的面孔凑到那人面前,孢子云喷涌而出,淹没了一整段走廊。
世界安静了。
怪物开始转身,朝着林昼他们的方向移动。
林昼脸色一沉,意识到不对,当机立断喊道:“跑。”
但他们身后是一条死路。
第53章 返回亚玛区
封宵一把林昼拉到身后, 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郭离和卢双玲跟在后面,互相掩护对方的视野盲区。
面前的怪物低下头,脸上裂开的面孔不停开合, 部分孢子从它体表缝隙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在灯光照耀下形成了细碎的光斑。
林昼近距离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它看起来像是无数尸体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肉块、骨骼、触手、肢体,所有的东西都长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怪物的体表快速扫过, 寻找那些孢子囊的开口。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它, 就算不被它杀死, 四个人也会因为被堵在通道吸入过量孢子而死。
他正想着, 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的脸慢慢转向林昼,脸上的口器密密麻麻, 像是一面用活人面孔拼贴而成的马赛克壁画。
林昼的后背紧贴着墙壁, 瞳孔在那些口器扫过来的瞬间骤然收缩。
怪物伸出一只巨大的触手横扫过来, 封宵挡在林昼身前,反应极快地抱着他侧身翻滚。一只手死死护住林昼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 把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两人滚进通道转角的凹陷处, 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他们刚在站立的墙壁上被砸出一个大洞, 碎块飞溅, 然后那根肢体猛地收回,缩回怪物体内。
封宵没有立刻松手。他撑起身体, 低头看怀里的人:“哥, 没事吧”
林昼撑起身子, 答道:“没事。”
林昼半跪在凹陷处,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 看向通道另一端——郭离和卢双玲正各自贴着墙壁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昼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先别动。
郭离微微点头,卢双玲眨了眨眼表示收到。
怪物的头缓缓专向林昼和封宵的方向,对郭离和卢双玲的存在毫无兴趣。
林昼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种融合型变异体,在浮罗达的数据库里记录极少。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标注过它的核心位置。
普通变异体的核心通常位于某个相对固定的位置——胸腔、颅腔、脊柱。但融合型变异体是无数个体融合而成的复合生命体,它的核心不会固定在某一处。
对付这种东西,最直接的办法是炸掉它。
碎片化的肢体无法维持核心的完整性,核心会在爆炸中暴露出来,然后被冲击波撕碎。这是标准操作流程。但此刻,他们手上没有炸药。带来的两管炸药用在了研究塔入口的闸门上。
林昼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怪物闻着血腥味,不停地朝林昼的方向挪动。
林昼贴着墙壁缓缓站起来,朝着郭离和卢双玲的方向说:“我把它引开,你们趁机出去。”
郭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卢双玲,卢双玲对他点点头,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收枪,转身,弯腰,以最低的姿态沿着墙壁往回跑。
怪物盯着林昼的方向,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郭离和卢双玲一口气跑出研究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卢双玲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还带着喘息:“我们去……把浮罗达的车开过来。”
郭离点头,两个人开始狂奔。
地下三层。
封宵眉头微蹙,看着林昼把掌心的伤口又挤出几滴鲜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并不赞成林昼拿自己冒险。
“哥,郭离和卢双玲已经出去了。”
林昼点点头,盯着黑暗的走廊。
封宵看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把拉过林昼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圈止血绷带,沿着他的伤口仔细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用力一勒,疼得林昼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封宵黑着脸。
林昼收回目光,看着封宵笑了一下,手疼归手疼,但不耽误他逗人:“你给我亲亲就不疼了。”
他本以为封宵会偏过头去不理他。
但封宵拉着他的手,真把脸凑了过去,在绷带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没有立刻离开,呼吸隔着纱布落在林昼的伤口上,温热而潮湿。
林昼心里突然一阵柔软,只恨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
外面的通道里传来咕噜声,那只怪物找来了。
封宵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朝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他俯下身在林昼耳旁轻声道:“哥,左边通道有盘旋上升的爬梯,可以通往研究塔高层。”
气息拂过耳垂。
林昼眼神一亮,直接通过爬梯上去很容易甩掉这个大家伙。毕竟它看起来不像会爬梯子的样子。
两人冲上爬梯,封宵让林昼先往上爬。
“哥,你在天台等我,我从楼道走。”
封宵要留在最后,确保那只东西不会破坏掉林昼的退路。
林昼手上动作不停,喊道:“我在上面等你!”
他爬到顶层,钻出去的时候,整个空气都清新了,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没等多久,封宵就上来了,但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怎么了?”
“那家伙还跟在后面。”
这时候,研究塔外传来引擎声,是郭离和卢双玲到了。他们正在鸣笛,对林昼和封宵发信号。
封宵看着林昼,目光沉而认真:“哥,你信我吗?”
“信。”
没有犹豫。
封宵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清浅,眸子里亮亮的。他没再说一个字,上前一步,一手揽住林昼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昼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封宵一步跨上天台围栏,脚下是五层楼高的深渊。身后,巨怪正在撞门,铁质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封宵,这里是五楼!”
“嗯。闭上眼睛。”
林昼闭上眼的瞬间,感觉到封宵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牢牢嵌进胸膛里。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知道是谁的,又快又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封宵的脸近在咫尺,在失控的下坠中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镇定。薄光映在他的脸庞上,林昼心想,如果天神有样貌,一定是长封宵这样的。
两个人落地。封宵的左臂还紧紧箍着林昼的腰,力道大得像根铁钳。林昼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他不知道明天这个地方会不会留下淤青,但此刻只觉得心安。
郭离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林哥!小封!这边!”
卢双玲从副驾驶的车窗探出身体,一只手抓着车顶的行李架,另一只手拼命挥舞:“这边!这边!”
封宵扔抱着林昼,一个弹跳起步,稳稳落在车厢里。
林昼靠在后座的软垫上,还没坐稳,郭离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车蹿了出去。
那只怪物站在研究塔的天台边缘,庞大的身体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扭曲。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去安葬了老张。
没有葬礼,没有仪式。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
车子重新上路,老张的坟越来越远,那一小堆新翻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木牌上的两个字——张理——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个人在轻轻点头,又像是一个人在缓缓挥手。
林昼坐到封宵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
封宵被温暖包裹,抬头看了林昼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从白塔区到亚玛区,回程只用了不到十天。
他们沉默了许多,一路上郭离再也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人再被吵醒起来往他头上敲两下。
卢双玲依然安静,主动给大家分发食物和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封宵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靠在林昼的肩膀上,或是躺在林昼的大腿上。有一回他半梦半醒地把脸埋进林昼的小腹,双臂环着他的腰,林昼没有动,就那么让他贴着,手指慢慢梳理他被椅背蹭乱的头发。
林昼不知道封宵和老张曾一起经历过什么,但他能看出来,老张的死好像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
第十天的黄昏,亚玛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车开过警戒线,停在城门外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因为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林昼从后座探出头,看到了一条蜿蜒的队伍——各种款式、各种型号的车辆排成了一条松散的长龙,一直延伸到城门口。车里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外勤服的战士,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平民,有骑着改装摩托的独行侠,甚至还有一辆老旧的大巴车,车窗里探出好几颗人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光。
郭离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朝旁边一辆车上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风尘。他扯着嗓子回答:“你不知道?曙光II型啊!听说亚玛区生产的这个药剂比浮罗达的拟态药剂还牛,我们都是慕名前来的!”
郭离缩回脑袋,把车窗摇上去,转头看了林昼一眼。
林昼把目光从车队上收回来。
他没有觉得意外。曙光II型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这是不可逆转的因果。他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封宵在这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但他的手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握紧了林昼的手,确认人还在,然后才慢慢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他的头发在后座靠背上蹭了一路,翘起了一个滑稽的弧度。林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封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像只刚睡醒的猫。然后他低下头,在林昼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子排了大约十分钟的队,终于挪到了城门口。
关卡处的守卫还是那几个熟面孔。小王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登记册,正在给一个骑摩托的独行侠做登记。等他看到后面车里的林昼和封宵时,手里的笔顿住了。
“封哥和林博士他们回来了——!”他喊了一嗓子,关卡处顿时炸了锅。几个守卫扔下手里的登记册跑了过来,扒着车窗往里看,有人已经转身朝基地里面跑去报信了。
郭离把车开进城门的时候,林昼看到了王教授。
王教授显然是跑过来的。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林昼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看着王教授和他身边一圈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王教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林昼走近,脸上浮现出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
林昼正要开口说“我回来了”,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王教授身后的人群。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浮罗达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看着林昼。
林昼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神秘来客即将开启浮罗达篇章!
第54章 神秘访客
亚玛区基地的访客会议室, 林昼作为东道主接待了李温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李温河眼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为林昼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现在看到他本人安然无恙, 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林昼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好像又回到了浮罗达的时候,对人冷漠疏离,这种态度倒让李温河感觉亲切不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昼开口, 冷淡的口吻和李温河印象中的毫无差别。
“林博士, 曙光II型的事情, 浮罗达已经收到消息, 但是高层还没有将你的这种行为定性为叛逃还是别的,我作为先行官, 特地来此邀请你跟我一起返回浮罗达。”
见林昼犹豫, 李温河继续说道:“萧知沉秘书长已经因为你的事情被他父亲罚了禁闭, 但研究院和一些上层家族仍在为你开脱,即使上了裁决法院, 你也不会被判定有罪。但如果你拒绝返回, 那么浮罗达将会采取强硬措施, 将会有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林昼从座位上站起身:“我考虑一下。你既然来了, 护卫队应该也在附近,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
李温河作为上层家族李家的独子,护卫队跟着来了, 想必生活上的事情林昼无需为他操心。
林昼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座位, 向门口走去。
李温河倏地起身,下意识地想上前抓住林昼的手:“你到底明不明白……”
一只手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挡住了李温河的动作。封宵面无表情,带着审视看向李温河:“离我哥远点。”
李温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这才注意到林昼身旁的这个青年。他打量了封宵一眼,对方身上的姿态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
李温河收回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林昼身上:“是我失礼了。林博士,见到你安然无恙,我由衷的感到高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封宵,问道:“请问这位是?”
“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林昼有没有流落在外的弟弟,李温河会不知道吗?很明显,林昼对他撒谎了。李温河按捺下心中的不适,对封宵点点头:“你好,弟弟。”
封宵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了李温河一眼,说:“我只有一个哥哥。”
“抱歉,封宵他对你没有恶意。”林昼对李温河说完,便自然地拉过封宵的手,“走吧,我们先回去,王教授说今晚有节目。”
李温河从没见林昼对谁和颜悦色到这般地步,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即使是面对相知多年的萧知沉,林昼也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到了晚上,林昼再次刷新李温河对他的认知。
夜幕下,基地的广场上被烤肉的浓香和喧闹的人声填满,广场中央架着巨大的烤架,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升腾起焦香的烟雾。
金黄色的烤羊排被厨师麻利地分割下来,盛在大铁盘里,由勤务兵们端到每一张长桌上。这是末日里难得的盛宴,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喜悦。
林昼和封宵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郭离和卢双玲两个已经入座了。
“小封!林哥!这边!” 郭离眼尖,在角落一张相对人少的桌子旁朝他们使劲挥手。长桌两旁坐着的全是熟人,程远、秀芳奶奶、周材、孙云、李国卫、李思思。
秀芳奶奶知道他们回来,特地把织好的手套围巾什么的统统带了过来,挨着给大伙分发。
林昼和封宵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烤得焦香四溢的羊排、大盆的炖蔬菜汤、以及基地自酿的果酒。
林昼怕封宵偷喝,把他面前的果酒移到了郭离那边。
郭离见状略有不满:“林哥,你怕小封喝吐,就不怕我也喝吐了?”
林昼笑了笑,说:“他是一杯倒,和你不能比。”
郭离愤愤不平:“林哥偏心。不过反正我爱喝,小封这份我就笑纳了,小封谢谢你昂。”
郭离朝封宵喊了一声,封宵这才回过神,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恍然未觉。
林昼看他状态不好,在桌子低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秀芳奶奶坐在对面,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开口:“小林啊,啊,不对,现在应该喊你林博士。之前就说你这么优秀要给你介绍个对象的,这段时间我在基地里物色了好几个。”
郭离笑道:“奶奶,这事儿您还没忘呢?”
秀芳奶奶撇撇嘴:“我是年纪大,又不是老年痴呆!林博士,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卢双玲冲着李思思笑了一下,两人心领神会地看向林昼。
林昼正慢条斯理地给封宵切了几块羊排,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封宵的笑容慢慢浮现出来,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谢谢哥。”
林昼放下餐具,看向秀芳奶奶:“奶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秀芳奶奶一惊,赶忙八卦道:“谁啊?我认识吗?我帮你去撮合撮合!”
卢双玲看不下去,阻止秀芳奶奶道:“奶奶,你就别操心了,林哥的条件还需要别人撮合吗?”
“也是也是。”秀芳奶奶连连点头,然后把话头对准林昼旁边的封宵,“小封啊,你呢,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我不喜欢姑娘,我只喜欢我……”
话没说完,他嘴里已经被林昼塞了一块羊排,他在嘴里嚼了嚼,对着林昼一笑,含糊地说道:“哥,我还想要。”
卢双玲救完林昼,救封宵,对秀芳奶奶说道:“奶奶,我看郭离挺需要的,没有你的帮忙,他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秀芳奶奶一乐呵,立马起身:“那感情好,来来来,我带你去见见。”
郭离半块羊排还在嘴里,一嘴的油还没来得及擦,就被秀芳奶奶拉了起来。他愤愤地回头,对着卢双玲瞪了一眼。
卢双玲不甘示弱,对他吐了吐舌头。
封宵趁着林昼的注意力被分散,偷偷伸手去端林昼面前的那杯酒,被林昼逮个正着。
他快速把手背到身后:“……哥,是它在勾引我。”
“你明白什么是勾引吗?”
封宵不明所以地看着林昼。
林昼端起封宵心心念念的那杯酒浅浅抿了一口,舌尖不经意舔过下唇,水光停在唇峰上,双唇微启时,娇艳欲滴。他略微抬眸,眸中水光潋滟。
封宵盯着他的唇,咽了一口口水,连话都不会说了:“哥……你……我……”他顿时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林昼乘胜追击,俯身到他耳边,嘴唇几乎咬着他的耳朵:“现在还想喝酒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封宵的耳侧,他半边身子已经酥了,整个人溃不成军。
“哥,我错了……”
林昼贴着他的脸,耳语:“乖,今晚来我房间。”
李温河隔了两张长桌,听不见林昼那边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整个身体几乎贴在封宵身上。
林昼是浮罗达最高级别的科学家,他总是待在实验室里,不喜与人交流。李温河作为他的助理默默仰望了他很多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却永远隔着望不到头的距离。但他今天竟然看到,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林昼,居然露出了近乎娇嗔的表情。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昼吗?
那个在浮罗达的聚光灯下,完美的、如同高岭之花般不可亵渎的林博士?
李温河突然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失望和愤怒在心中疯狂滋长。他的林博士,应该是完美的、纯粹的、应该永远站在科学神坛顶端被所有人仰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人,混迹在这群劣等人中间,露出那种庸俗的表情!
“啪!”李温河面前的杯子被他捏碎了,碎片滑过皮肤,血沿着掌心往下淌。
李温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渴望靠近的星辰,如今蒙上了尘埃,跌入了泥沼,这比林昼离开浮罗达更让他难以接受。他起身,离开了宴会,他必须要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晚会结束,喧闹散去。李温河在林昼回去的路上截住他,期望与他单独对话。他身后的护卫队截住封宵,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封宵没有带武器,但是徒手干翻这些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林昼看穿他的想法,隔着护卫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助理,我说过等我考虑好了会告诉你。”林昼一直认可李温河的才能,把他当成志同道合的同事,但此刻也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
“林博士,浮罗达需要你。”
林昼:“……”
“你是我们的救世主,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灭亡吗?”
林昼:“我不是救世主。”
“你知道浮罗达地下还有个研究所,每天在浮罗达会消失多少人吗?”
这对林昼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林昼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火种计划吧?”
李温河一愣,没想到林昼会提起这个,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词,笃定林昼不会放着那些人不管。
“知道一点。”
“浮罗达高层应该都知道吧,如果我猜得没错,元老院一直在对接地下研究所,他们信奉永生,本就不在意平民的死活。”
李温河:“……”
林昼拍了拍李温河:“回去好好歇息吧,我会回浮罗达。不过嘛……”林昼顿了一下,朝着李温河露出一个笑容,“那群老头子活得够久了,我想他们也到了寿终正寝的年龄了,对吗?”
李温河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昼对他笑,一时之间被这个笑容晃得失了神智,茫然地点点头:“……对。”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林昼和封宵已经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毒唯1号——李温河。
第55章 分歧
“哥, 你真的要回浮罗达吗?”
林昼边走边点头,返回浮罗达几乎是无法更改的事情,就像李温河预料到的, 他没办法对无辜的人视而不见。
封宵走上前去,并排走在林昼身侧, 说道:“那我陪哥一起回去。”
闻言,林昼停下脚步。
“怎么了,哥?”封宵跟着停下来, 疑惑地看向林昼。
林昼神情凝重, 封宵心里一咯噔, 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昼沉默了一会儿, 提步走在前面:“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封宵心里的不安愈发沉重。
回到屋里, 林昼让封宵先去洗澡。
等封宵出来的时候, 只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凝重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哥。”封宵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林昼回过神来, 表情恢复如常。
“你先看会儿书, 等我洗个澡。”林昼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封宵爱看的故事书, 放在床上, 自己拿上浴袍走进了浴室。
封宵坐在床上, 翻了几页,一点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全是回来时候林昼的表情, 在林昼露出这种表情之前, 他只说了跟他一起回浮罗达这种话。难道哥不想他跟着一起去?是因为浮罗达里的那个萧知沉吗?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把书扔在一边, 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怎么翻躺都不自在。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昼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水汽和清淡的香味。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白皙的皮肤。热水蒸腾过的肌肤泛着一层薄红,像上好的瓷器被夕阳浸染过。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侧脸的轮廓缓缓流淌,经过下颌线,顺着脖颈优美的弧度一路向下,没入浴袍深处那一片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封宵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一样,钉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林昼的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好看。他平时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样子就足够让人心脏怦怦跳了,可现在这副刚出浴的模样,少了平日的清冷克制,多了几分松散慵懒的柔意,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封宵的手指蜷了蜷,指节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林昼走向床边,步伐悠然,浴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他不经意地侧脸微微偏过去擦头发的时候,那道优美的脖颈线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细小的水珠还挂在皮肤上,莹莹发亮。
封宵觉得喉咙有些干,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林昼终于走到床边,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润光泽,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个眼神,却让封宵的心跳陡然失速。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昼瞥了一眼下摆,似乎察觉到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一只手撑在封宵身侧的床铺上,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封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某种温柔的侵略,一寸一寸地蚕食他的理智。
“看什么呢?”林昼问,尾音带着漫不经心地上扬,像羽毛挠在封宵心上。
封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看着他哥近在咫尺的脸,湿漉漉的睫毛和那双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所有的语言能力都在这一刻宣告阵亡。
林昼翻上去,跨坐在他身上,欺身贴近。这一次近到封宵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林昼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可封宵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昼那一开一合的唇瓣上,那颜色很淡,像春天的花,看起来柔软得过分。
封宵的呼吸变得又沉又急。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想要触碰林昼的脸。可就在快要碰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哥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林昼凝重的神情。
封宵的眼睫颤了颤,刚才被欲望冲昏的头脑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清醒过来。他看着林昼那双漂亮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可林昼的表情太自然了,几乎无懈可击。
但事实就是他哥马上就要回浮罗达了,回到那个有萧知沉的地方。
封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那些刚刚还在燃烧的欲念瞬间冷却下来,变成了一种钝痛。他忽然明白了,这也许是他哥的一个告别礼物,用这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他:这是最后了,以后就没了。
指尖在离林昼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林昼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蹙眉:“怎么了?”
封宵没说话,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封宵?”林昼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疑惑。
封宵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他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明显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冬天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碰一碰就要落下来。
林昼愣住了。
此刻封宵红着眼眶看他,眼神里全是不安和恐惧。
林昼沉默了片刻,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终,他往后靠了靠,在床上躺了下来,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浴袍的带子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松开了些。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那你来吧。”
封宵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昼。他哥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白色的枕面上,衬得那张脸精致又脆弱。浴袍半敞着,胸口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摆在黑色丝绒上的珍贵艺术品,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封宵的呼吸紊乱了一瞬。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林昼敞开的领口上,落在那一截细白的腰线上,刚刚冷却下去的欲望像死灰复燃的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扑上去,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想在林昼离开之前留下点什么。
可他不能。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封宵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让他的理智勉强回笼了一些。
他不想当那个被留下的人。
封宵伸出手,没有去解林昼的浴袍带子,而是拉过了被子,沉默地盖在林昼身上,把他露出来的皮肤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林昼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封宵什么都没说,侧躺下来,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里,手臂收紧,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又热又急,喷在林昼的颈侧,那个轮廓清晰地抵在林昼身上。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抱着。
林昼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难道是自己魅力不够?
身边传来闷闷的呼吸声,林昼只当他是第一次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想了想,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封宵的头发上。
封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林昼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凶不起来的幼兽。
封宵就这么抱着,抱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昼是被压醒的。封宵整个人像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挂在他身上,一条腿还搁在他腰上,睡得毫无防备。昨晚泛红的眼眶已经消肿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匀称绵长。
林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翻身下床。
他换好衣服出门,去找了王教授。
“我要回浮罗达。”林昼开门见山。
王教授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住:“你说什么?”
林昼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王教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浮罗达沦陷……”林昼没有说下去,王教授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又谈了很久。等林昼从王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卢双玲和郭离。
“林哥,你真的要回浮罗达吗?”
林昼点头。
“那封宵呢,是不是跟你一起去?”
林昼看向郭离,还没回答,郭离又接着说了:“要不,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郭离说得认真。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还没长成却已经足够挺拔的白杨,年轻、热忱、一腔孤勇。
林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触。可浮罗达那个地方,他不忍心把更多的人卷进去。
“你留下来。”林昼说。
郭离眉头一皱,想说什么,被林昼抬手止住了。
“你在亚玛区好好学习和训练,”林昼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以后会需要你帮忙的。”
郭离愣了愣:“以后?”
“嗯。”林昼点头,没有多解释,但那个眼神让人没办法拒绝。
郭离抿了抿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好。我听林哥的。”
卢双玲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那封宵呢?你带他一起去浮罗达吗?”
林昼正要回答,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他没太在意,微微敛了目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封宵的体质特殊,”林昼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如果他去了浮罗达,被赫连明发现,一定会对他不利。”
“他情况与苏赦不同。”林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卢双玲和郭离都从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读出了某种隐晦的担忧,“他就是赫连明一直在寻找的那种新人类。如果赫连明知道了封宵的存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以,”林昼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希望封宵能和你们一起留在亚玛区基地。这里更安全。”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封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可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又从心脏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缝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林昼说了那么多,他只听出一个意思:我哥不要我了。
封宵没有继续听下去,他回了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
他蹲坐在床角,把头埋在臂弯里,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封宵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他的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片深色的斑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盘旋,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他盯着那些斑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无所谓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封宵已经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封宵?你在里面吗?”是林昼的声音。
封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他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后面,手抬起来,指腹几乎要碰到门把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林昼的那句“我希望他能留在亚玛区”。
手僵在半空中,既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
“封宵,我知道你在里面。”林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开门,我们谈谈。”
封宵咬着嘴唇,没动。
身后忽然响起卢双玲远远传来的喊声:“林哥,王教授找你,刚才的事还没说完——”
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封宵的心脏骤然缩紧。
“一。”
“二。”
门后的封宵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只要轻轻一转,门就能打开。
“三。”
林昼的声音落了地,然后脚步声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后面,封宵握着门把手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真的走了。
封宵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多等一秒都不行吗?
他明明已经准备开门了。
压抑又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咬着自己的袖子,试图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他的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纹已经蔓延到了上臂,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长、扩张、吞噬。而他一无所知。
脚步声又响起来的时候,封宵以为是幻觉。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等我把门打开,”林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尾音,“要你好看。”
封宵第一次觉得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是天籁,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差点站不稳。他扶着门框,听着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被推开的下一秒,封宵冲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林昼,勒得林昼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埋进林昼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林昼的衣领。
“哥,”他的声音是碎的,不成调,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哥……别离开我……求你。”
林昼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后第一反应是想发火——他去拿备用钥匙的期间,脑补了一百种封宵可能出了什么事的可能性,毕竟他之前因为老张的事情好像没走出来,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气。
可这些情绪在看清封宵的脸的时候,全散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稳稳地落在封宵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你了?”林昼的声音低柔。
“我听到了,你跟郭离说的,你说要把我留在亚玛区,你不想带我去浮罗达。”
封宵的声音闷闷的,满是委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林昼怔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我确实考虑过把你留在亚玛区,”林昼没有回避,说出了实话,封宵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怕他说完就会消失一样,林昼感觉到他的不安,语气又软了几分,“但是我舍不得。”
封宵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退开了些,抬起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他。
林昼对上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认真地说:“封宵,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封宵只用了一秒钟消化这句话。
前一秒还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下一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痛苦到难以置信到惊喜到得意,切换速度之快,让林昼怀疑他刚才的伤心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是吗?”封宵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湿漉漉的睫毛眨了两下,眼睛却已经开始发亮,“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吗?”
林昼看着他从哭到笑只用了一秒的变脸速度,觉得自己刚才的心疼大概是被狗吃了。
“嗯,”林昼还是点了头,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与你相比。”
“那你还把我留在亚玛区吗?”
林昼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把封宵留在亚玛区是保护他,可他忘了,对封宵来说,离开自己才是最大的危险。
“不了,”林昼最终坚定地说,“跟我去浮罗达。”
封宵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走廊尽头,卢双玲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缩了回去。
郭离小声问:“怎么样?”
卢双玲转身就走:“没眼看。”
郭离:?
郭离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封宵正抱着林昼。
郭离:嗯?这兄弟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作者有话说:==========
回收第11章 !下一章将开启浮罗达篇了。
第56章 重返浮罗达
林昼安排好亚玛区的后续事宜后, 就跟着李温河的护卫队离开了。
车程过半,他们收到了浮罗达的通讯请求,是审查委员会的主席刘振, 想跟林昼直接通话。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接过通讯器。
通讯器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林博士, 好久不见,真高兴您还活着。”
“刘主席。”林昼的声音不冷不热。
“林博士这一趟外出,可让我们好找。”刘振的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温和, 但字里行间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关于你擅自离开浮罗达一事, 需要你回来做个说明。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好了, 等你抵达后尽快开庭。”
林昼听完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淡地说:“刘主席, 关于‘擅自离开’这个说法, 我需要纠正一下。”
刘振那边顿了一下:“哦?”
“我从来不是自愿离开浮罗达的, ”林昼说,声音平稳, “当时我在第七区执行一项采集任务, 不幸中了流弹跌入河中。运气好, 被人从河里捞起来才捡回一条命。至于河里那具尸体, 我听说了也很意外——想不到这种巧合会发生在我身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 多了一层冷意:“林博士的说辞,我会转呈法庭。具体如何认定, 上了裁决法庭再说。”
通讯挂断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李温河看了林昼一眼, 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对林昼说安慰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封宵靠到林昼耳边, 小声问道:“哥,那个人说的……严不严重?”
林昼偏头看他。
封宵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在观察——他在看林昼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这件事的紧急程度。
“严重?”林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面露笑意,“我要是真认了罪,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封宵看着他,没太听懂,但看到林昼笑了,他那点担忧迅速消融了大半。他“哦”了一声,又重新靠回了椅背。
李温河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林昼的人,他熟悉林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似乎让林昼展现出了他从没见过的那一面。
车队平稳地行进着,浮罗达的生物侦查系统精准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宽阔的道路两旁是荒芜的废土,偶尔能看到倾倒的建筑残骸在天光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封宵看了片刻窗外,忽然说:“哥,这可比我们的速度快多了。”
“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浮罗达了。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封宵觉得,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只要他哥在身边,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夜幕来临时,车队在路边的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李温河安排了轮值警戒,但以他们的装备和侦查能力,这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谨慎。李温河为林昼专门准备了带基础生活设施的房车,此时车厢里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床铺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这种待遇和林昼之前的荒野经历完全不同。
林昼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看到封宵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封宵路过他身旁的时候,不经意地敞开一点领口。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背对着林昼,闭上了眼睛。
林昼压下正在翻动的一页文件,余光扫过身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
又来了。
从亚玛区到现在,一路上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封宵甚至连一个越界的动作都没有。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躺上床就睡,早上醒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昼等他醒,乖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好宝宝。
林昼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他回想起在亚玛区的那个晚上,自己都做好了心理建设,结果呢?这孩子红着眼眶拒绝了。
林昼当时以为他是害怕。但现在回想起来,封宵杀变异体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会害怕?
还是说……自己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昼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他垂下眼,审视了一下自己——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形,即便最近缺乏锻炼,但身材比例依然极好。
怎么就……没吸引力了?
林昼的目光再次落在封宵的背影上,越看越烦躁。
封宵感受到那道目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近他很乖,没有乱杀人,没有惹麻烦,甚至连他哥多看别人一眼这种以前会让他不舒服的事,他都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可林昼的眼神告诉他,他一定做错了什么。
封宵抿了抿嘴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改正,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更乖一点。
林昼看着那团被子又缩小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文件,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睡着。
“哥。”
“嗯。”
“就快到浮罗达了吧?”
“嗯。”
沉默了几秒。
“哥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昼想了想:“很高,能看到整个城市。”
封宵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林昼的方向。他把手慢慢移过去,直到小指碰到了林昼的手背。
林昼感觉到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等了几秒,等待着更多。
但封宵只是那样贴着,一动不动。
林昼等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很快,车队驶入浮罗达的边界。
叹息之墙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那是一道高达百米的巨型屏障,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将整座城邦环抱其中。墙面上嵌着一排监视器,红色的指示灯在晨曦中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甬道入口处,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笔直地站立着,他们的制服一尘不染,手中的武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看到车队驶来,为首的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侧身让行。
“到了。”。
车队的速度放缓,甬道的尽头,光线猛然变得明亮——
封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将天与地隔绝开来。穹顶的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和温度调节系统在工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材质,可以看到模拟出的蓝天白云,逼真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而穹顶之下,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建筑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模拟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中航道上有悬浮车在无声地穿梭,地面上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彻底安全才会有的松弛和闲适。
封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只见过废墟、尸骸、变异体、被病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村庄、在绝望中相互残杀的人们。他本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灰暗、破碎、每天都在腐烂。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是……”
“浮罗达。”林昼说,目光落在那层透明穹顶上,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至少他们是这么宣传的。”
林昼一进城就在路口处被拦下。
几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中央,车身上印着审查委员会的徽章。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是刘振。
李温河的脸色变了:“审查委员会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封宵一眼。
“在车里等我。”
封宵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哥。”
“没事,”林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林昼下了车,刘振带着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林博士,欢迎回——呃。”
他的目光在触及林昼的瞬间顿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位首席科学家不但没有因为在野外求生而变得狼狈,反而多了一种凛冽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比离开前更加鲜明。
刘振很快调整了表情:“林博士,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就绪,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林昼的语气略有不满。
“是的,”刘振点头,“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李温河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到林昼身侧:“刘主席,林博士刚刚长途跋涉回来,需要休息。裁决法庭的事,可以安排在明天。”
刘振看了李温河一眼,认出李家独子的身份,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李公子,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林博士的事情拖了太久,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李温河还要说什么,林昼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脸上,“但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刘振皱眉:“林博士——”
“我刚从废土回来,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亚玛区的。”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确实有些旧了,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法庭吧?毕竟电视直播,难看的是浮罗达的脸面。”
这话说得很体面。刘振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在楼下等您。”
林昼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进了林昼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位于浮罗达核心区域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堂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封宵走在林昼身后,脚下的地面太光滑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昼带他走进电梯,教他按楼层。封宵看着那排发光的按钮,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林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电梯角落的一个小屏幕上——那上面在播放浮罗达的城市宣传片,巨型的穹顶、穿梭的悬浮车、人们在公园里散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门开了。
林昼的家在顶层,推开门的那一刻,封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挂画移到客厅的沙发,从落地窗外整片城景移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最后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排锃亮的厨具上。
“哥,”封宵的声音有点奇怪,“这就是你家吗?”
林昼没回答,径直走到门口的控制面板前,拉过封宵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生物信息识别器上。
冰凉的触感让封宵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林昼按着没让他缩走。
“滴”的一声,识别通过。
“以后这也是你家了。”林昼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客厅。
封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指尖还残留着识别器的凉意和林昼掌心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跟了进去。
林昼带他简单转了一圈——卧室、书房、浴室、阳台。封宵跟在后面,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新家的猫,每到一个新空间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客厅的电视打开的时候,封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画面里正在播放新闻,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浮罗达口音播报着今天的主要新闻。封宵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电视前面,歪着头看屏幕的背后。
“没有人在里面?”他问。
林昼差点没忍住笑。
“没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是人做出来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封宵又绕回正面,盯着女主播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困惑还是很明显。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平面,并没有人从里面回应他。
林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正装,剪裁得体,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胸针。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的时候,封宵从电视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通过镜子看着他。
“哥。”封宵说。
“嗯。”
“你真的不让我跟你去吗?”
林昼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封宵的肩膀,然后指向沙发:“你坐那里看电视。我会出现在屏幕里,等我从屏幕里消失了,我就快回来了。”
封宵想了想:“你会不会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林昼走到门口,换上皮鞋,回头看了一眼。
封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确实是个乖宝宝。
林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
楼下,刘振带着人在等他。
车队驶向裁决法庭的时候,林昼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正在滚动播放自己的照片——那是他去年获得浮罗达科学成就奖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手捧奖杯,表情淡淡的。
“首席科学家叛逃疑云”、“林昼博士消失的八个月”、“裁决法庭今日开庭”……一行行标题配着他的照片,在悬浮广告牌上循环播放。
林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裁决法庭位于浮罗达的行政中心,是一座由灰色花岗岩建成的圆形建筑,外观庄严而肃穆。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记者、摄影师、以及林昼的支持者们。有人举着“林博士是清白的”的标语,有人高呼“我们需要真相”,安保人员手拉着手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车队停稳的瞬间,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李温河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微微侧身,用手臂为林昼挡住镜头。林昼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人群的声浪陡然拔高了好几倍。
“林博士!请问您对叛逃指控有何回应?”
“林博士!这八个月您到底去了哪里?”
“林博士!您是否真的与废土势力有牵连?”
林昼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在护卫队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入口,鞋跟敲击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口处,一个身影靠在大理石柱旁,姿态闲散得像在等人喝咖啡。
萧知沉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却解开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唇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磁场。
看到林昼走来,萧知沉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还真回来了。”萧知沉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学弟。”
林昼的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学长说得对,没有权力只会任人宰割。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知沉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光束,从人群中穿过,推开了裁决法庭厚重的大门。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圆形的审判大厅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审判席和当事人席,上层是旁听席,此刻已经坐满了人。穹顶上绘制着一幅巨型壁画——太阳从废墟中升起的意象,金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天顶。
审判席上坐着七名裁决委员,刘振居中,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
林昼和萧知沉并肩走入被告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太过扎眼——一个冷峻清隽,一个风流倜傥,像两柄不同风格的利刃并排放置,各有各的锋芒。
审判开始了。
刘振首先宣读了对林昼的指控——擅自离开浮罗达,涉嫌与废土势力勾结,以假尸体掩盖叛逃事实,危害城邦安全。
林昼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刘振说完,看向林昼:“林博士,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昼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刘主席,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从未‘擅自离开’浮罗达。八个月前,我在第七区执行实验任务,不幸中弹落水,之后失去意识。关于这一点,我有当天的实验日志为证。”
刘振皱眉:“那具在河中发现、携带有你个人终端的尸体,如何解释?”
“巧合。”林昼的语气平淡,“废土上每天都有人在死,每天都有尸体被冲上岸。我掉入河里,终端落在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如果你能及时进行DNA检测,就能证明那不是我的遗体,我也不用在外漂泊八个月。”
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刘振的目光转向萧知沉:“萧秘书长,你在林昼‘失踪’期间,曾绕过正常的审批流程,签发了多项与林昼相关的行政文件。对此,你如何解释?”
萧知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辜感:“刘主席,我签发文件是我分内的工作,与林博士的失踪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至于你们怀疑我协助他逃离浮罗达——请问,证据呢?”
刘振沉声道:“林昼失踪后,你曾秘密安排人去第七区附近,这又如何解释?”
萧知沉摊了摊手,动作优雅而自然:“林博士是我的学弟,又是浮罗达的首席科学家。既然你们都能怀疑他没死,我自然也要派人去找找。难道刘主席的意思是,我应该袖手旁观才对?”
刘振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知沉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诸位委员,我很理解审查委员会想要查明真相的心情,但恕我直言,目前的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推测和巧合,没有一条是站得住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上的七个人:“林博士为浮罗达做出了多少贡献,我想不需要我来重复。拟态药剂、净化剂、曙光系列——每一项成果都关乎城邦的存亡。现在,你们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嫌疑,就要审判他?”
旁听席上,林昼的支持者们开始鼓掌。
刘振用力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林昼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这些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比他更需要他自己。
首席科学家叛逃的丑闻,浮罗达担不起。他们需要他站在这里,洗清嫌疑,继续工作,继续做他们光鲜亮丽的招牌。
果然,在萧知沉说完之后,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那是科学院的几位老院士。
“刘主席,”最年长的那位院士声音洪亮,“林博士的人品和贡献,我们科学院全体同仁可以担保。这件事疑点重重,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定罪,未免太草率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旁听席上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学者、有贵族、有普通市民。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刘振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怒。他看了一眼执行长代表席——那里坐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刘振深吸一口气,敲下法槌:“鉴于证据不足,本庭裁定——林昼叛逃指控不成立。即日起恢复其首席科学家职务。”
旁听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昼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萧知沉极轻地颔首了一下,算是感谢,然后转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了起来。
护卫队立刻围了上来,萧知沉却被另一群人拦住了,他被人群簇拥着,远远地看了林昼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客厅的电视还亮着。封宵保持着林昼离开时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好奇地盯着屏幕了,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屏幕上,林昼和萧知沉并肩站在被告席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至少在他看来很近。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向对方,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封宵的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到萧知沉脸上,又从萧知沉脸上移回林昼脸上。
萧知沉身上有一种张扬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热烈而危险。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林昼身边,竟然意外地和谐。
封宵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不太舒服。林昼对别人总是冷漠的,但刚才在法庭上,他看萧知沉的眼神,不是冷漠。
那是信任吗?还是别的什么?
封宵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陷进柔软的布料里。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他哥说了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封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刚好看到林昼推门进来。
林昼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到封宵站在面前,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了?”
封宵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哥,跟你站在一起那个人是谁?”
林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封宵。封宵的表情很努力地在保持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眼睛里努力掩饰却在往外冒的委屈,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昼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萧知沉。”林昼念出这个名字,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
“就是你在浮罗达的情人,对吗?”
林昼心想:这孩子是在吃醋吗?之前就想跟他解释情人这件事,但此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带着恶趣味的愉悦。
他没回答,而是径直从封宵身边走过去。封宵跟着追进来。
林昼走进卧室,扯松了领带,回头看着他,依然没回答。
封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林昼解领带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57章 不存在的修罗场
林昼在床边坐下来, 伸手扯松了领口。好久没穿这么正式的服饰,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衬衫的纽扣上,不紧不慢地解开。
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散开,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光晕, 将那道风景衬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封宵站在卧室门口,看呆了一瞬,进也不是, 出也不是。
林昼慢悠悠地抬起头, 问他:“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封宵的手指收紧, 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到林昼身边, 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风景更甚。
林昼的领带还虚挂在脖子上, 绸带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 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封宵喉结滚动, 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问的是,”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思维不被林昼带偏, “萧知沉是不是哥在浮罗达的情人?”
林昼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看向封宵。
封宵的声音更低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昼身上, 脸涨红了:“哥有了他, 还会不会……”
林昼勾勾手指:“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封宵犹豫了不到半秒,往前迈了半步, 膝盖碰到了床沿。
林昼抬起手, 勾住领带从颈后抽了出来, 然后迅速将领带套上了封宵的脖子。
封宵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昼已经收紧了绸带的两端, 轻轻一拉——封宵整个人被拽着往前倾倒,双手本能地撑在林昼身后的床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等他稳住身体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贴到了林昼面前,四目相对。
“抓到了。”
封宵的呼吸顿时乱了。他明显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林昼总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他也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如果不是还有很多不确定横亘在他心口,他恐怕早就失去理智了。
林昼见他不为所动,于是抬起手,覆上他的腰侧。指尖沿着腰线慢慢往上,劲瘦、结实,没有一丝赘肉,手感极好。
封宵撑在林昼身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沉重,脑子里有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哥,你还没回答我。”他专注在这个问题上,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要确保哥哥只是他一个人的。
林昼还是没回答他,而是微微抬起大腿。西裤勾勒出笔直的腿部线条,此刻弯曲起来,膝盖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封宵死死把身体定在原地,紧咬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抗争。
林昼看着他此时的样子,终于明白,原来不是自己没有魅力,而是他一直都在不安。
“笨蛋,”林昼心下一片柔软,愈发觉得封宵可爱得要命,他轻轻吐气叹道,“你是我唯一的恋人啊。”
唯一。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宵的闸门。
封宵瞳孔骤缩,脑中的那根弦,断了。
他俯下身去,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占有欲和侵略性,在那道优美的颈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林昼的后脑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整个人一副仍君采撷的模样,仿佛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封宵的动作有些笨拙,但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野蛮的热烈,让林昼的呼吸也渐渐紊乱。
突然,林昼心下一惊,僵了一下。
那个尺寸……他明明知道的,现在才害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就在封宵的手从林昼的腰侧滑向更下方的时候——
“咕。”
一道不太体面的声音,从林昼的小腹方向传了出来。
封宵的动作停了一下。
“咕噜噜——”
又一声,比刚才更响亮。
林昼:“……”
封宵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封宵的肚子也跟着响了。
林昼看着他那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封宵看着林昼笑起来的样子,心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欲/望忽然被另一种更温柔的东西盖了过去。他低下头,在林昼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哥,你别笑了。”
林昼收了笑,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行了,先去吃午饭。”
封宵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欲/望还没完全退下去,但他乖乖地撑起身体,从林昼身上翻了下去。
林昼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大敞着,从脖子一路往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有些已经开始泛青了。
他沉默了两秒。
他是属狗的吗?
他重新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遮住了那些痕迹。然后捡起被扔在床上的领带,认认真真地系好。
封宵坐在床边看着林昼系扣子、系领带,动作行云流水,三两下就从刚才那个躺在自己身下、眼尾泛红的模样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林博士。
封宵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林昼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扔给封宵。
“换上。”
封宵说了声“嗯”,然后转过身去换衣服。虽然他很想展示自己的完美身材,但他怕再被林昼盯一会儿,刚才好不容易消退的那股劲儿,又要翻回去。
林昼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袖口,转过身,正好看到封宵出来。
林昼满意地点点头。封宵身上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气质,既有少年的清隽,又在眉眼间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和深邃。
这身衣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紧实的腰身,衣料柔软地贴服在身上,深色的长裤拉长了腿部的线条,完全就是从时尚杂志封面走出来的模特。
林昼在心里给自己的眼光打了个满分。
林昼微微偏头,目光从头到脚又把封宵扫了一遍,语气自豪:“街上那些女孩子肯定要被你迷翻了。”
封宵抬起眼睛看着林昼:“我只想迷翻一个人。”
他眼睛里明晃晃地在告诉他,我只想迷倒你一个。
林昼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收回目光,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嗯,我已经为你神魂颠倒了。”
封宵眼睛一亮,瞳孔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急速燃烧。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昼立刻抬手制止他:“停。”
封宵停下来,仍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昼。
“待会儿还要跟萧知沉吃饭。”
萧知沉。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在了封宵脑子里。
“他和你?”
“我,他,还有你。”林昼强调了一下最后三个字。
“好吧。”封宵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很早以前就想见见他了。”
林昼:“……”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太对。
萧知沉约的餐厅位于浮罗达行政中心附近,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会所的主人就是萧知沉本人。
封宵跟在林昼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走进包厢的时候,目光直接锁定了萧知沉。
萧知沉看着林昼带着个陌生人,正好奇打量就感觉到一股冷风在背后刮了一下,脖子冷飕飕的。
以他对林昼的了解,林昼不喜欢社交,从来不会带着人出入社交场合。他不由得多看了封宵两眼,从封宵充满占有欲的眼神里品出一丝猫腻。
林昼在他对面坐下,西装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但萧知沉还是看到了,侧里的皮肤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像是被反复吮吸后形成的。
这些痕迹从林昼耳后一直延伸到衬衫领口能遮住的最下缘。
“学弟,没想到你玩得比我还疯?”
林昼平静地看着萧知沉,眼里一副“你怎么大惊小怪”的神情,说道:“不要说这种引起人误会的话。”
林昼看了一眼封宵,给二人做了介绍:“封宵,这位就是萧知沉,我在浮罗达的学长。萧知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封宵,也是我的恋人。”
得到身份认证的封宵眼睛亮亮的,连带着看着萧知沉都觉得他和蔼了不少。
萧知沉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封宵。
封宵转过头来,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萧知沉清晰地感受到刚刚的那股敌意消失了。
他在浮罗达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虚伪的、野心勃勃的、道貌岸然的。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而露出凶狠的表情,但那些表情大多是虚张声势。
而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表现出对林昼的非分之想,下一秒可能真会被他杀掉。
萧知沉无奈地笑了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弟弟,你可能有点误会。”
封宵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我承认你哥长得天上人间绝无仅有,但我这个人有个原则——从来不勉强别人。你哥不喜欢我,我不会对你哥产生想法的。”他顿了顿,“说起来,我倒是挺佩服你的。你哥这个人吧,难搞。非常难搞。你能搞定他,说明你很有前途,我很欣赏你,改天我们交流一下……”
“你别逗他。”在萧知沉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之前,林昼打断了他,“说正事。”
萧知沉见林昼这副反应,觉得十分有趣,他差人送来一份礼物装在盒子里,让封宵回去再打开。
萧知沉也不再绕圈子,问道:“你还记得你以前捅伤的那个元老吗?”
林昼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老头子,”萧知沉眼底带了一层很深的冷意,“本来一直瘫在床上,我上次跟你提过之后就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然后前几天我遇到他了。”
林昼抬起头,目光从杯沿移到萧知沉脸上。
萧知沉说:“没有任何官方医疗机构的治疗记录,没有手术,没有康复治疗,但是他好了,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我追查下去,发现就是当初做人体实验的地下研究所!”
“关于这个研究所,我问了我们家老头,他却让我不要插手。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不管是这个研究所还是那个人,你都要小心。”
林昼放下水杯,抬起眼看着他:“多谢你的提醒,我记下了。”
萧知沉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判断——林昼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林昼继续说道:“下午我会回研究所重新接管工作。至于你说的那个人——”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如果他来找我,上次没刺死,这次一定行。”
萧知沉觉得林昼这次回来,有什么变了,他叹了口气:“林昼……你不应该回来的。这个地方,不值得。”
林昼站起身:“还有要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萧知沉疑惑:“诶?你不是来陪我吃饭的吗?”
“抱歉,我要跟我的恋人去吃饭,对着你的脸,我怕我吃不下。”
“呵呵,林大博士慢走不送。”
封宵开心地跟着林昼起身,并肩离开了会所。他们最后找了家普通的餐馆,度过了愉快的一餐。
吃完饭,林昼带着封宵去了浮罗达的核心研究所。
当林昼走过安检通道的时候,门口的安保人员立刻立正行礼,研究所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到林昼都会停下来点头致意。他们没人上前搭话,大伙都知道林博士不闲聊,也不喜欢寒暄。
林昼来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通行识别权限上都加上了封宵的识别信息,最后一道门,是林昼的私人实验室。
林昼将手掌按在识别器上,机器发出“嘀”的一声,然后他侧过身,把封宵的识别信息也录上去。
“好了,我的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了。”
“哥,那个李温河也可以自由出入你的实验室吗?”
“不能,他进我的实验室需要提前申请。”
封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愉悦的心情毫无遮掩。
一进实验室,林昼就换上了工作服,准备把这段时间的资料整理出来,利用浮罗达的设备着手研制阻断剂。只要阻断剂研制成功,赫连明的病毒就无效了。
封宵站在实验室门口:“哥,你要开始工作了吗?”
林昼从实验器材上收回目光,看向他:“嗯,你背后那扇门后面是我在研究所的卧室,你可以去里面休息,顺便看看萧知沉送了什么礼物给你。如果想出去转转的话,就带上我的通行证和个人终端,贡献点随便你刷。”
“嗯。”封宵不想离林昼太远,于是带上礼物进了卧室。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放了一盘光碟和一本书。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研究了好久才把里面的内容播放出来。
声音出来的一瞬,他紧张地把音量调小了,画面里的内容重塑了他的世界观。
他喃喃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又拿出盒子里那本书看起来。
林昼的工作忙完之后,一抬头发现封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怎么了?”
“哥,你忙完了吗?”封宵走到林昼身后,看着他白皙的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心中一动。
“嗯……”字还没说完,林昼一转身就被封宵抱了个满怀。
“封宵?”林昼退开一点,对上封宵的眼睛。
封宵没有答话,握住林昼的手腕,把人抵到实验台上。
林昼的后背贴上台壁,退无可退。
“哥。”封宵低下头,额头挨着林昼的额头,鼻尖将触未触,声音暗哑,“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再出番外。
第58章 拍卖会
第二天早上, 日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照进来,林昼醒来已经是正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稍微一动就感到全身疼痛。他的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又重新接上,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林昼缓缓闭上眼睛, 回想起昨晚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细节。他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牙切齿:“我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只毫无威胁的狗?”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 稳稳地环住了林昼的腰。
“哥。”
封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沙哑和慵懒,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餍足的猫。
林昼没有回头。
封宵把脸贴上林昼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衣料, 似乎还能感受到昨晚留在皮肤上的余温。
“哥, 你醒了吗?”
林昼从枕头里抬起头,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没好气地说:“别喊我哥, 我不是你哥。”
封宵眉眼弯弯地看着林昼, 头发有几缕翘在头顶, 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无辜。
“哥, 我错了。下次你喊停,我一定停!”
他伸手轻轻抚过林昼的眼尾, 指腹擦过那片因为哭得太久而泛红的皮肤。
林昼拍掉了他的手。
封宵瞥到因为林昼抬手而露出的衣领, 白皙的皮肤上全是自己的杰作,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心跳加速, 血液开始往一个地方涌动。
林昼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感让他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可面前的人还是保持着温良无辜的模样。
他的身体迅速做出反应,他忍着不适从床上蹦了起来。封宵的手比他更快,那条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一收,林昼整个人又被拽了回来。
“封宵。”林昼的声音变了调,带了点求饶的尾音。
封宵把脸埋进林昼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林昼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哥……你别动。”封宵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缓一会儿。”
林昼不敢动,他可不想今天死在这里。
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响了起来,来电人是萧知沉。
封宵退开了些,把终端递到林昼手上。
林昼按下接通键,声音嘶哑:“有事吗?”
“哎呀,看来我打得不是时候啊。”萧知沉听着林昼的声音,大概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揶揄道:“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林昼按下火气:“没事我挂了。”
“诶诶,等等,我就想问问送给封宵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林昼一愣,送给封宵的礼物,为什么要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突然反应过来,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萧知沉,你大爷的!”
“怎么了,那些姿势你都不喜欢吗?”
“滴滴滴……”
林昼挂断了。
林昼从床上爬起来,起身去换衣服,刚走两步就立马扶住了墙壁。
封宵见状,赶紧跑过去搀扶:“哥,没事吧?”
林昼拂开他的手,淡淡地道:“没事,马上适应了。”
“对不起。”封宵低下头,意识到昨晚太过了,一时上头,没收住。
林昼浑身酸痛,呼了口气,站直身体,步履平稳地走向衣柜。封宵紧跟在后,像他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没生你的气。”本来一开始撩拨的,就是林昼他自己,他对封宵根本生不起气来,忽略掉身体状况,他对这个过程和结果都很满意。
“真的吗?那今晚还……”
“不可以!”林昼打断他的话,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年轻气盛是好事,但是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林昼揉了揉腰。
两人穿戴整齐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林昼见到了熟人。
Riven。
他像是一早就等在这里,看到林昼的时候,主动迎上来打招呼:“林博士,我说过我们还会在浮罗达相见的。”
林昼完全没有见到熟人的惊喜,脸上毫无表情:“你找我有事吗?”
Riven看了封宵一眼,说:“我是来找他的,进入浮罗达的人员都要登记在册,我已经帮他跳过了身体检查一项,只需要跟我去录入终端信息就可以了。”
林昼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给封宵配备终端会方便很多,于是他点点头,对封宵说:“你跟他去吧,带上终端后来宴会找我。”
作为浮罗达失而复得的宝贵财富,林昼被邀请参加今晚的慈善晚会,据说元老院要资助城外的一个幸存者营地,破例带回来了十多个孩子,而举办人就是曾经被林昼捅伤瘫痪,如今恢复健康的邓山建。
慈善晚会在下午四点开始,萧知沉作为晚会的风流人物,早早就到了场。
林昼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成了琥珀色,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昂贵的暖意里。水晶吊灯垂坠而下,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款式简洁,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隽气质。墨玉般的短发衬着冷白的肤色,五官在暖色灯光下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一层柔和的朦胧感。
萧知沉隔着半个大厅就看到了他。因为林昼走进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聚了过去,然后又在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下讪讪地移开。
萧知沉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噙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学弟。”他在林昼身侧站定,目光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遍,笑容加深了几分,“我还以为你今天起不来床。”
林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厅另一头的舞台上,那里正在调试灯光和音响:“你管得太多了。”
萧知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实说,昨晚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林昼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冷漠。
萧知沉见林昼不搭话,语气更加轻佻:“……你们两个不会是第一次吧?”
林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抬脚就走。
“哎——”萧知沉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林昼停下脚步,萧知沉松了手,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林昼,你真的爱他吗?”
“当然。你有爱过谁吗?”林昼没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萧知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林昼的背影,想起昨天下午在执行长办公室的事。
他的父亲——浮罗达执行长萧振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模拟阳光正好落在那个笔挺的背影上,将他银灰色的头发染成一片耀眼的浅金色。他的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即便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父亲。”萧知沉在他身后站定。
萧振海转过神,面容端正而威严,五官与萧知沉有三分相似,但少了萧知沉那种风流倜傥的张扬,多了一种因长期居于高位而磨砺出的冷硬与深沉。
萧振海朝他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首席科学家,生物技术的核心,浮罗达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你把林昼放跑了将近一年,如果不是他自己回来——”
萧振海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萧知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让人失望的下属,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半年多,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萧知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父亲领口那枚执行长徽章上。那枚徽章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浮罗达的城徽——一只从火焰中展翅的凤凰。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戴上这枚徽章。
现在也依然想。
但原因已经和童年时完全不同了。
“说话。”萧镇海的语气加重了。
“父亲,”萧知沉抬起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无话可说。”
萧振海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抬起手,干净利落地甩了萧知沉一巴掌。
萧知沉的头偏向一侧,面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
“滚出去。”萧振海放下手,转过身去,重新背对着他。
萧知沉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摸了摸被扇过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比起记忆里的那场火,这一点都不疼。
末日之前,母亲一直等着父亲,她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男人,即使知道自己是个情妇,也一意孤行。
末日来临,她终于等到他。
父亲的车队停在屋前。
年幼的萧知沉从木板缝隙里看到父亲从车上下来,穿着防护服,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母亲。
母亲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萧知沉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父亲举起了枪。
一声枪响。
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缓缓倒了下去。父亲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个字:“烧。”
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烧掉了萧知沉对感情的一切渴望。
爱?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萧知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已经温掉的酒,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林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清水,正在和一位元老寒暄。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至少耐着性子在听对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在完成社交程序。
萧知沉等那位元老走开后,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怎么了,学长?”林昼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萧知沉端着酒杯,没有喝。
“爱不一定是好东西。”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林昼刚才那句话。
林昼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知沉抬起眼睛,对上林昼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林昼,又像是在透过林昼看别的什么人。很快,那层恍惚就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萧秘书长。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了舞台上,音乐声响起,是那种宏大而华丽的交响乐。
主持人登上舞台,用热情洋溢的声音介绍今晚的主角——邓山建。
第59章 拍卖会-中
追光灯转向侧台,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林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眼前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觥筹交错的人影,全都被抽走色彩, 褪成一片灰白的底色。邓山建站在舞台中央,那张年轻的脸, 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缓缓重叠——
十八岁的林昼,刚获得浮罗达青年科学奖,受邀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学术研讨会。
研讨会结束后, 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人拦住, 说是有一位元老想见他, 关于他的研究成果有一桩很重要的合作要谈。
林昼那时候还年轻, 年轻到相信“很重要”三个字的重量。他被带进一栋陌生的大楼。
门打开的时候,林昼看到了一张极大的床。窗帘拉得很严实, 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让人不舒服的昏黄光线里。
邓山建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端着一杯酒,目光从他脸上慢慢下滑, 像一条黏腻的舌, 一寸一寸地舔过他的皮肤。
“林博士, ”邓山建放下酒杯, 站起身来, 朝他走了两步,“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美味。”
林昼转身就走, 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身后传来邓山建的脚步声, 林昼闻到那股酒气越来越近, 混合着熏香和邓山建身上的香水味,令人作呕。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别紧张, 小博士。”
邓山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像一条毒蛇在他身后吐着蛇信子。
林昼没有说话,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如果不是项目合作,我想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邓山建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手指抚过衬衫的布料,浑浊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喷在林昼的脸上。
“放松点,”邓山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这么紧张,我都舍不得了。”
林昼闭上了眼睛,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他可以感觉到邓山建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床的方向带。
林昼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带着走了几步。他的顺从似乎让邓山建很满意,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放肆的笑容。
“这才对嘛,”邓山建一边说,一边解自己的腰带,“我就喜欢懂事的孩子。”
他的腰带被丢在地上,接着是外套,衬衫,裤子。
林昼坐在床边,忽然开口:“你说的合作就是这个吗?”
邓山建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林昼也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绝对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邓山建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邓山建皱了下眉,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但他看了看林昼纤细的手腕和单薄的肩膀,那点疑虑又很快消散了。一个搞科研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是是是,合作,”邓山建笑着凑过来,伸手去解林昼的衬衫扣子,“我们现在就在谈合作,很深入的合作——”
他的手碰到了林昼的领口。
林昼猛地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探向床头柜,夺过那把拆信刀。
银色的刀身沿着邓山建肋骨间隙切入,绕过所有的肌肉和软组织,准确地刺入了脊椎神经最密集的区域。
邓山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动不了,最后维持着那个姿势,直直地倒了下去。
林昼从床上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邓山建,抬步跨了过去。
邓山建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把刀还插在他身上,血从刀口渗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毯。
“你——”邓山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昼蹲了下来,和邓山建平视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林昼说,“但我不在乎。”
第二天,邓山建瘫痪的消息传遍了浮罗达的上流社会。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邓山建也保持了沉默。
可现在,邓山建站在舞台上,两条腿笔直有力,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林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舞台上的邓山建。
邓山建也在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林昼熟悉目光——贪婪的、阴鸷的、蛰伏已久的恨意与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冬眠后苏醒的蛇,吐着信子,缓缓地朝他的方向游来。
邓山建的身后,跟着三个清秀的少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每个人的长相都很不错,眉眼清秀,身形纤细。
主持人热情地介绍:“今晚的慈善晚宴,元老院特批从城外幸存者营地接回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将在这里找到新的家庭、新的人生!让我们为元老院的善举鼓掌!”
掌声响起来。林昼没有鼓掌,他的目光从那些少年脸上扫过,又落在邓山建身上。
“各位来宾,”邓山建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洪亮,“今晚的慈善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城外幸存者营地的救助工作。这是我们浮罗达作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对外面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应尽的责任。”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萧知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昼身侧,小声道:“开始了。”
“拍卖什么?”林昼问。
萧知沉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没有回答,只是朝舞台上扬了扬下巴,示意林昼自己看。
舞台上的灯光变了,从温暖的琥珀色变成了冷冽的白色。其他几个少年被引导到舞台一侧站定,前排的三个被单独带到舞台中央。
主持人拿起话筒,声音提高:“今晚第一批拍品——来自城外幸存者营地的三名少年,年满十八,身体健康,无病毒携带记录!起拍价每人五十万贡献点!”
林昼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酒杯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萧知沉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怎么了,学弟?你不是早就知道浮罗达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昼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三个少年身上。最左边那个男孩看起来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台下扫,像是想在人群中找到某个熟悉的面孔,可台下那些人都在举牌竞价,没有人在看他。
“三十五号出价五十五万!四十八号出价六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那个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想被拍卖,”台上安装了收音设备,清清楚楚地把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我要回家……妈妈还在等我……”
邓山建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朝舞台侧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安保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孩。男孩挣扎起来,声音变得尖锐:“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
林昼往前迈了一步。
萧知沉伸手拦住了他:“别急。”
邓山建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手枪,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慈善家特有的温和笑容。
“你的家人已经把你卖给了元老院,你是今天的拍品,不要闹了。我不喜欢大吼大叫的孩子。”
男孩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尖叫:“不……不可能……我妈她不会……”
“砰。”
枪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像一记闷雷,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男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白色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出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起来,人们笑着、交谈着、举杯庆祝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助兴的表演。
邓山建将手枪递给身后的安保,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转向剩下的两个少年。
他笑着,声音温和:“谁还想跑,这就是下场。”
两个少年的脸白得像纸,他们死死地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昼站在台下一动不动,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拍卖继续进行。
那两个少年的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台下的人举牌举得热烈,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光,像是在竞拍一件限量版的艺术品。
林昼手腕震动,他抬起手,终端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封宵。
“哥,Riven教了我怎么使用终端,还帮我加了你的通讯方式。我想你了,现在就来找你。”
林昼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强烈的波动稍稍被抚平了一点。
萧知沉正偏头在看舞台上的竞价,余光扫到林昼的脸,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刚刚还气鼓鼓、恨不得冲上台去杀人的人,此刻眼底露出温柔,表情也平静下来。
萧知沉盯着林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他把酒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好像从没对我笑过。”
林昼疑惑地看着他:“有病就去治。”
第60章 拍卖会-下
萧知沉扶额, 叹道:“看吧,你对我什么态度。”
林昼瞥了他一眼:“萧秘书长想要什么态度?”
“还在生气以前的事?”萧知沉觉得有必要和林昼缓和关系了,“我承认, 当初扔下实验不管,确实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现在才说有点晚了。”林昼语气冷淡, “而且我本来就很记仇。你不知道吗?”
台上新一轮的竞价声响起,林昼的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上。那两个少年的价格已经飙到了八十万,举牌的人开始变少, 但竞争反而更加激烈了。
“学长, ”林昼忽然开口, 这个称呼让萧知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不你拍一个下来,让我消消气?”
萧知沉偏头看他, 眉毛微微挑起:“你以前可不会把人当商品。”
林昼没有否认:“正因为我把他们当人, 所以才要拍。”
“也行, ”萧知沉打趣道,“不过你家那位看起来不像是能容人的。”
林昼略微思忖:“你别挑拨离间。”封宵可爱又温顺, 怎么会不能容人。
萧知沉端起酒杯正要喝, 听到这句话差点噎到, 想起封宵的眼神, 他嘴角浮起一丝促狭:“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要不自己拍吧, 林大博士?这点贡献点都没有吗?”
林昼示意了一眼邓山建的方向:“你觉得,他会让我如意?”
萧知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了然地“哦”了一声, 放下酒杯, 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九十八号出价九十万!”
邓山建的秘书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邓山建的目光转向萧知沉,又看到了坐在他旁边的林昼, 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朝萧知沉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兴味。
“九十万第一次!九十万第二次!九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九十八号拍得二号拍品!”
舞台上的少年被工作人员带了下去。
萧知沉放下号牌,偏头看了一眼林昼:“好了,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林昼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还有一个。”
萧知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再次举起号牌。
“九十八号出价——”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邓山建的声音打断了。
“秘书长,”邓山建从贵宾席上站起来,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向舞台中央,“您已经拍下一个了,给别人一点机会嘛。”
萧知沉看了一眼林昼,眼神向他询问。
林昼伸手从萧知沉手里拿过号牌,举了起来。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昼,没有人能料到林昼会参与竞拍。
“林博士,想不到您也会对这些少年感兴趣。”邓山建看着林昼,舔了一下嘴唇。
林昼没有接话,举着号牌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任何放下的意思。
邓山建笑了,往前走了一步,问道:“林博士出价多少?”
“一百万。”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一百万的贡献点不是小数目,林昼虽然贵为首席科学家,但他的收入在浮罗达的上流社会里并不算顶尖。科研人员的待遇再好,也比不过那些世代积累的元老家族。
邓山建的笑容加深:“一百万可不够。”
主持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邓先生,起拍价是五十万,一百万已经——”
邓山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昼。
“林博士想要这个孩子,可以,”他慢悠悠地说,“但是价格嘛,得提一提。提到林博士买不到的价格。”
这句话一出口,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这不是拍卖,这是宣战。
林昼放下号牌,语气平淡地问道:“什么条件?”
邓山建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曾经用一把拆信刀捅穿自己的年轻人。
“这里的孩子,长得都不错,身体也健康。要是林博士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昼身上缓缓扫过,像是鉴赏家在看艺术品。
“陪我一晚,那些孩子,我全都送给你。”
宴会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林昼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邓山建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寂静。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补充道:“当然,林博士要是不想要的话,等我自己享用完了,会把他们全部送到能实现他们价值的地方。”
林昼听出来,他指的是地下研究所。
“明天晚上七点,”林昼说,“地点你定。”
宴会厅里发出一阵惊呼声。
“好,爽快!”邓山建一拍手,少年们都被带了下去,“这个就当见面礼了,明晚七点我会派车来接您。”
萧知沉的手搭上了林昼的手臂,紧紧抓着他:“你疯了?”
林昼把手抽出来,坚定地说:“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宴会落幕,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失望。邓山建提前结束了拍卖环节,所有的拍品都被带走了。
宴会厅里,林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前面的杯子已经空了。
萧知沉坐在他旁边,他的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那里。他偏头看着林昼,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股压在心底的烦躁。
“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倒是说来听听。”
林昼还在组织语言,就听萧知沉说道:“邓山建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去见他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你别说你去荒野求生了一圈,回来变成了废土战神?你以为他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防护措施层层把关,你不可能再轻易得手了!”
林昼转过头来,看着萧知沉那张因为急躁而微微泛红的脸,愣住了。
这位在浮罗达翻云覆雨的萧秘书长,一向以风流倜傥、云淡风轻著称,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林昼看了他足足两秒,慢慢地说:“我要去查一查他变年轻的原因。”
萧知沉皱眉:“或许是浮罗达的抗衰老技术——”
“不是抗衰老技术。”林昼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和萧知沉的撞在一起,“抗衰老技术不能让一个脊髓受损的人重新站起来。脊柱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这是常识。”
萧知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林昼说的是对的——他亲眼见过邓山建的腿曾细得像枯枝,肌肉萎缩得只剩下皮包骨,无论用什么样的药物和理疗手段,都无法让那些坏死的神经重新接通。
林昼继续说道:“除非他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不是修复,是再生,或者是——转化。”
“转化?”
“你也知道被潘多拉病毒感染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但是我在外面发现了特殊的变异体,这种变异体能保留部分甚至全部意识,同时获得超出常人的能力。”
林昼盯着萧知沉的眼睛,说道:“人形的变异体,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他的身体已经被病毒改造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他有意识、有记忆,甚至能控制自己的变异程度,在需要的时候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力量。”
萧知沉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阵凉意窜上来,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脊柱缓缓攀爬。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邓山建也变成了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林昼说,“所以我必须去看看。”
萧知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真是疯了,”萧知沉说,“如果邓山建真的变成那种东西,你去就是送死。”
林昼没有动,他抬起头迎上萧知沉的目光:“你父亲是萧振海的话,你应该听过火种计划吧。”
萧知沉表情变了,林昼看在眼里,不急不缓地说:“上层家族都应该知晓才对。火种计划第三阶段使用潘多拉病毒制造进化因子,推动人类进化。邓山建身上的变化,很有可能就是第三阶段的成果。”
“如果火种计划第三阶段全面实施,那将意味着……全人类的灭亡。”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大厅安静极了。
萧知沉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飘荡。
林昼皱起眉。
萧知沉的笑声渐渐止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里竟然笑出眼泪来。他看着林昼,眼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所以呢?你要为了全人类牺牲你自己?他们配吗?”
萧知沉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低下头,每一个字都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烂透了,根本不需要你拯救!”
林昼沉默了,当初和萧知沉的分歧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骚乱。
“啊——!”
紧接着是更多的人在喊,声音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有怪物!有怪物!”
“快跑!来不及了——”
“别挤我!让我过去——”
“救命!救命啊!”
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巨响,宴会厅的大门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血腥味。
林昼想起来封宵要来找他,按时间应该早就到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别开门。”萧知沉在他身后喊道。
==========作者有话说:==========
萧知沉怒道:“你别说你是废土战神?”
林昼:“我不是……”
萧知沉脸色稍缓,就听到林昼下半句。
“但我老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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