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Ω-01


    门内柔和的白光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亮起, 厚重的合金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明亮整洁的通道。


    “门开了,撤进去!”随着林昼一声呼喊, 人群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门内。


    身后, 腐行尸和变异体已经追到桥面中段,桥面在震动,钢板被踩出密集的鼓点。


    封宵和老张互相掩护着撤退, 枪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程远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在混乱的人群中转过身, 回头看去。


    封宵和林昼还站在桥头,那些怪物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封宵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朝着桥面扔过去。


    炸弹从封宵手中飞出去, 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点燃的引线像暮色中坠落的流星。林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并肩冲向门口:“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整座大桥剧烈颤抖, 桥面上火光冲天, 把整片河谷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桥面开始塌陷,钢板从高处落下, 砸在下面的礁石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些还在桥上的怪物被爆炸的气浪掀飞, 跟着断裂的桥体一同跌入浑浊的河水中。


    封宵和林昼几乎是滚进门里的。厚重的合金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疯狂。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门内, 明亮的LED灯带照亮了宽敞的通道,空气经过过滤,带着一股净化剂特有的味道,温度适宜,与门外的严寒截然不同。这里就是浮罗达科技打造的避风港,是旧世界残存的文明碎片,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没有跟着外面的世界一起崩塌。


    大家脱力般靠在两边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残存着惊悸,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缓缓走进来的林昼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庆幸,有依赖,有敬畏,有探究,还有一些别的。


    林昼微微垂着眼睑,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既然选择来到这里,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朝着通道前方的控制台走去。


    郭离和卢双玲早就知道这个信息,他们并不惊讶,一路走来,他们在意的也不是林昼的身份。但他们知道,这层身份一旦揭开,林昼在这支队伍里,将会担起更大的责任。


    林昼沉默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开始检查这里的系统状态和物资储备。


    “嘶!”一声低低的痛呼从人群里传出来,是之前在门口带头指责林昼的中年人。


    旁边的人关切的问道:“大叔,你怎么了?”


    田大力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个陌生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淤泥,但眼神不太像普通的落难者。他好像之前并未在车厢里见过,眼生得很。


    “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田大力抬起手,手背上有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表皮,边缘渗出一丝血珠,有轻微的刺痛感。他皱起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没当回事,注意力已经被通道尽头打开的门吸引了。


    “Ω-01安全节点,状态良好,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储备能源充足,基础物资充足……”柔和的电子音还在播报,林昼打开通道的大门,说道:“大家可以先去休息,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


    众人走进门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共休息厅,柔和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温馨的光晕里。舒适的布艺沙发围成几个区域,角落里有几张干净的餐桌椅。一排冷藏展示柜靠在墙边,玻璃门后面的层架上摆着饮料和食品,甚至还有一些包装完好的三明治和饭团。


    “这……”有人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李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摸上去,软软的:“跟我家以前的沙发,一个颜色……”


    她说的自然是潘多拉病毒爆发之前。


    老张把枪从肩上卸下来,一屁股坐上去,拿起旁边的抱枕感叹道:“哎,这种旧世界寻常不过的织物,在废土早已是奢望。”


    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这里,像是走进了世外桃源。潘多拉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们太小了,有记忆的“家”是废墟里的棚子,漏风的墙壁,发霉的毯子,这种地方,他们从来没来过。有对小情侣完全被冷藏柜里的食物迷住了。


    卢双玲拉起程远,直奔冷藏柜。程远犹豫地问道:“双玲姐姐,这里面的东西真的还能吃吗?”说着,他咽了下口水。


    卢双玲见在眼里,笑了一下,说:“放心,只管吃就是!”她心想,还好之前和林昼去过安垣市哨站,不然真把她问到了。


    卢双玲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仍开心地从里面拿出几块小蛋糕:“给。”


    她把蛋糕递给程远,自己拿起布丁,用小勺子挖进嘴里,转头一看程远还没开始吃。


    他低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快被他盯化了,他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放进嘴里舔了舔。甜的。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卢双玲吓了一跳,忙问道:“哎呀,蛋糕变质了吗?”


    “妈妈……吃不到了……”他小声说道。


    卢双玲愣了愣,突然也想起自己的姐姐,她一把抱住程远:“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她再放开程远的时候,又恢复成开朗的模样,笑着挖了一勺布丁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好吃吗?”


    程远眼睛亮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好吃。”


    旁边几个中年人也涌进休息厅,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冲到食品区,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起来。


    田大力在冷藏柜里发现了红酒,认了半天也认不出上面的外文标签,他直接把瓶塞拔出来,对着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又偷偷摸了一瓶藏在怀里,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独享。


    郭离靠在休息厅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那几个人。他想起前不久,这几个人还义愤填膺地指责林昼,现在居然顾着享乐,连句对不起也不知道说。


    “他们应该跟林昼道歉才对。”郭离抱怨了一声。


    封宵从他旁边路过,偏过头看了他一样,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郭离犹豫了一下,把门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封宵,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们的无礼行为。以防他除了林昼谁都不认识,他还贴心地给他指了田大力的位置。


    封宵安静地听完,表情没多大的变化:“我先去找我哥了。”


    郭离心道,不应该啊,他怎么这个反应?这还是他亲哥吗?不是比亲哥还亲吗?


    人群散落在各个角落,此时田大力落单,正拿着一瓶红酒,扶着墙壁乱晃荡。


    封宵走到他面前,田大力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对上封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你……”田大力的话还没说完,封宵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田大力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酒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红酒洒了一地。


    田大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拖着往走廊方向走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他挣扎着,双手绕到脖颈处企图掰开封宵的手指,结果封宵的手纹丝不动,而他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十分滑稽。


    封宵也不说话,拖着人穿过走廊,直接走到通道尽头的安全门旁边,才松开田大力的领子,把人丢在地上。


    他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开关,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打开。


    冷风裹挟着怪物的腥臭味猛地灌进来。封宵重新揪住田大力,把他整个提到门外。


    田大力被吊在半空,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的酒彻底醒了。


    门外,一只腐行尸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球盯着田大力,嘴巴张开,步伐越来越快。


    田大力的瞳孔猛地放大,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救命啊!”


    封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腐行尸冲过来,即将扑在田大力身上。


    “封宵!”


    林昼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声音带着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本来是找封宵检查身体的,刚走到走廊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林昼几乎是跑过来的,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封宵瞥到他的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他把田大力从门外拉回来,顺势一脚踹飞那只扑过来的腐行尸,另一只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合上了门。


    田大力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尿味。


    封宵低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眼睛微微垂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哥,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林昼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有点重:“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封宵再次垂下头,委屈地说,“以后不会这样。”


    林昼看着他,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在封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吃过饭了吗?”


    “嗯。”封宵闷闷不乐地说。


    “封宵哥哥。”这时,一道童音从旁边插进来。


    程远站在走廊那边,对封宵招手:“你快过来,我找到一个图书室,里面有很多书,你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封宵抬起头看向林昼,眼神里带着期待。林昼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去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实验室,做个身体检查。”


    封宵点点头,高兴地跟着程远走了。


    走廊的视野盲区里,郭离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对卢双玲说:“还是你有办法,封宵差点挨训了。”


    卢双玲笑道:“吓一吓那个田大力也是好的,好歹出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林昼看着封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想起地上还瘫着个田大力。他忙转过身,一边蹲下去扶他,一边赔礼道:“抱歉。”


    田大力的裤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污渍,他的脸涨得通红,一脸窘迫地甩开林昼的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假好心。”


    林昼的手悬在半空,只好收回来,什么也没说。他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田大力自己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林哥哥。”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昼转身,看见被他和封宵救下来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他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和封宵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


    “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吧?”年轻人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容,他走到林昼面前,伸出手,“你叫我苏赦就行,很高兴认识你。”


    林昼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苏赦的手很凉,完全低于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会报答你的。”苏赦的目光,越过林昼,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大力一眼。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优哉地走回休息厅。


    林昼回到大厅,站在冷藏柜前,看着里面那些在浮罗达早已被更新迭代的“旧时代奢侈品”,在这里却成了神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拿起一瓶红酒,看着标签上古老的年份,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浮罗达许诺的“同生存共世界?”


    “林哥。”郭离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啊?”


    林昼把红酒放回去,说:“我不喜欢吃这些。”


    郭离咬了几口,努力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然后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你喜欢封宵做的嘛。”


    林昼的手指一顿,经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确实更喜欢封宵做的饭,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饱餐过后,大家都困了,有人直接在沙发上歪倒睡觉,有人拖着步子去洗澡,卢双玲带着程远,两个人一起去找临时宿舍。


    林昼独自一人站在中央的主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代码。


    “哥,你在做什么?”封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昼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屏幕上跳跃:“我在尝试接入Ω-01节点的深层通讯协议。它属于浮罗达的旧有安全网络,理论上应该还保留着一些点对点的加密通讯频道。”他突然意识到封宵可能不太理解这些术语,于是解释道,“我想了解现在浮罗达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特殊样本的。”


    封宵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拓扑图,问道:“有风险吗?会被反向追踪吗?”


    “我绕开了官方的主干网,尝试连接的是一个私人的安全节点。”林昼的声音顿了一下,补充道,“一个朋友。”


    封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停顿,脑内警铃大响,朋友?什么朋友?那种特殊的朋友?


    就在这时,控制台屏幕中央的通讯状态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发出轻微的嗡鸣。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通讯请求界面跳了出来。


    林昼在“接受”键上轻轻一点。


    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全息投影缓缓在控制台上方凝聚成型。投影中显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穿着浮罗达精英区常见的制服,面容清秀,带着无框眼镜,眼睛里充满激动。


    “林博士!真的是你!”投影中的男子声音带着强烈的失真,但那份惊喜却清晰可变,“谢天谢地,你真的没死!你……你在哪里?安全吗?受伤了没有?外面那么危险,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带着一丝超越普通朋友的亲昵和责备。


    林昼蹙了蹙眉,表情依旧平静:“李温河,你先别激动,我没事。通讯时间有限,说重点,浮罗达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我想知道研究所到底有没有瞒着我进行变异体研究?”


    李温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推了推眼镜,努力平复语气,但目光紧紧锁定林昼的投影:“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只有元老院和审查委员会咬着不放,还在派人外出寻你。研究所这边虽然有不同的研究方向,但是没有人绕过你进行潘多拉相关项目的研究。但……”


    “但什么?”


    李温河犹豫了一下:“下城区底下还有个研究所。”


    “?”这十多年来,林昼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站在浮罗达生物科技研究院的最顶层,参与过最高级别的项目评审,但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脚下,还有一个研究所。


    “消息来源准确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迫。


    “准确,有人亲眼见过。浮罗达高层一直瞒着我们,恐怕只有最早的那批浮罗达创造者才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不知道的秘密研究,对外进行的样本捕捉,原来还有另一所研究院。


    这么说的话,浮罗达,那个被所有人称作“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的地方,底下藏着什么?如果那个研究所一直在进行变异体研究,那么浮罗达底下,完全就是一个怪物的巢穴。


    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昼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收紧。


    “林博士……”李温河喊了一声。


    林昼抬起头,听他问道:“你还会回来吗?离开浮罗达,你的才华会被埋没在这片废土里,回来吧!求你了!”他的声音竟让林昼听出一丝卑微。


    “理念不同的话,回去也毫无意义。”林昼斩钉截铁地说,“谢谢你的信息,保持通讯静默,保护好自己,不要试图联系我。”


    “可是林博士!”李温河急切地想要再说什么,身体往前倾,投影却因为信号干扰剧烈闪烁起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外面……太危险……我不放心……等我……找机会……”


    话音未落,通讯连接在剧烈的波动中戛然而止,投影瞬间消散。控制台上,只剩下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连接已断开”的提示框,还在闪烁着。


    封宵站在林昼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能感受到这个叫李温河的对林昼有非同寻常的关切,难道他也是哥的情人吗?


    封宵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林昼,状似随意地问道:“哥,这个李温河,也是你的情人吗?”


    林昼无比庆幸自己此时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喷出来。他转头看着封宵,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被什么荼毒了?


    “他是我在浮罗达研究所的下属,虽然一开始闹得不愉快,但是后来他迷途知返,工作兢兢业业,为人也比较热心,对我更是尊敬有加,怎么会是情人?”


    “那就好。不过像哥这么厉害,肯定很多人都想当哥的情人。”


    林昼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孩子最近对“情人”这个词的敏感度是不是太高了?


    “……”看来对封宵的思想教育,刻不容缓。从基础生理卫生到社会伦理关系,从“什么是情人”到“什么不是情人”,从头到尾,系统地、彻底地、不留死角地,讲一遍,必须!


    “对了,你不是和程远去图书室看书学习了吗?你看什么了?”


    封宵眨了一下眼睛,回答道:“看了……一些病毒学方面的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开,“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的,我看不太懂,就翻了几页。”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本被他藏在书架最底层、用三本厚书压住小册子的封面——《哥哥今夜绝不放你逃》。封面上的两个男人贴在一起,一个压着另一个,嘴唇的距离几乎为零。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烫,但他把那股热意死死地压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


    那本书是他在书架角落里无意中翻到的,夹在两本破旧的医学期刊之间。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只是想看看是什么,然后他就没合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飞快地合上书,把它塞到了最底层,然后又抽出来,翻开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会突然加速。那些文字在他的脑子里烧出一片又一片的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病毒学?”林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欣喜,像是老父亲突然听到孩子说“我想学物理”时的那种欣慰,“你对那个感兴趣?”


    “嗯。”封宵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林昼。他的表情很认真,毫无表演痕迹,“哥,你能教我吗?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实际上热爱看病毒学书籍的另有其人。


    林昼的目光软下来,他伸出手,在封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好,等我把这里的安全协议更新完,就去图书室找你。”


    封宵点了点头,转身往图书室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他得赶在林昼来之前,把那本书从书架底层拿出来,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昼更新完安全协议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然后才朝图书室走。


    图书室就在大厅隔壁,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封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印着《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与进化树分析》。


    林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低头看去,封宵翻到的那一页是“病毒外壳蛋白的构象变化与宿主细胞受体识别机制”,旁边有人用铅笔做了几道浅浅的标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这里,”封宵指着书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抬头看着林昼,“什么叫构象表位?”


    林昼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书页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近到封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封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林昼的侧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书上。


    “构象表位就是……”林昼开始解释,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手指点在书页上,沿着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慢慢地移动。他的解释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每讲完一个点就会停下来看封宵一眼,确认他听懂了,再继续往下讲。


    封宵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他的目光跟着林昼的手指移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但有一半的注意力,他分给了另一样东西——林昼的声音。


    他觉得他哥不仅人迷人,声音也很迷人,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到他的胸口,在那里汇成一汪海洋。


    “哥,”封宵忽然开口,打断了林昼正在讲的关于“受体结合域”的段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浮罗达的事情?”


    林昼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表情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进入浮罗达精英学院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林昼开始回忆,“学院有最完善的教育体系,最优渥的资源,最顶尖的导师。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和研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阅一本很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十二岁,我完成了基础学科的通识课程。十四岁,我进入了生物科技研究院下属的少年天才项目组。十六岁,我独立主持了第一个关于潘多拉病毒次级代谢产物的研究课题,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试。同一年,改良了第一代拟态药剂,把它的副作用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七,适用范围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十八岁,拿了浮罗达科学最高勋章。”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履历表。


    “电子工程和网络技术是自学的,研究院的设备和系统太复杂了,等工程师来修太慢,不如自己学。学完之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林昼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看关于潘多拉病毒的早期档案,把整个网络系统给黑了,然后被安全部门的人追着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不过十八岁之后,他捅伤了元老院的人,后面课程里也加入了体能锻炼和射击等课程。


    他顿了顿,跳过捅人的那一段,补充道:“研究院游泳比赛,我还蝉联了三年的冠军。”


    封宵看着他的侧脸,随着这些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昼——一个比他更年轻的、还没有被磨掉棱角的、会在游泳池里甩着湿头发从终点线抬起头来的林昼。


    他想,他哥不管是什么时刻,都是耀眼的。


    林昼正说得起劲,目光瞥见封宵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一株没有被风吹下去的野草。他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书上。


    “好了,回到受体结合域……”


    “嗯。”封宵听了一会儿,忽然又走神了。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当你开始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知道他的一切,你会找各种理由待在他身边。


    从前,没有人告诉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可是现在看着林昼,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什么是爱了。


    林昼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看了封宵一眼:“听懂了吗?”


    封宵点了点头:“大概懂了。”


    “大概?”林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嗯,大概。”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哥,我们该去睡觉了。”


    林昼看了一下时间,他合上书:“是很晚了,下次再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走廊的灯带已经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


    走到宿舍区门口的时候,林昼停下来,封宵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对门。


    “早点休息。”林昼说。


    “嗯。哥也是。”封宵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转身。走廊里很安静,夜间的灯光也很暧昧。


    封宵站在林昼面前,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昼也想起来,他的目光在封宵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移开,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


    封宵往前靠了一步,他低头在林昼嘴角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晚安,哥哥。”


    “晚安。”林昼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回到各自房间,封宵睡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林昼的味道。他有些失望,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味道从枕头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昼坐在图书室里讲书的样子,林昼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的样子,林昼说“晚安”时声音哑哑的样子,林昼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结果就是梦里也全是林昼的样子,早上醒来,封宵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小腹深处涌上来,像一条被惊醒的河流,在沉睡的大地上冲开了一道崭新的河道。


    早上卢双玲起得最早,她带着几个人把食品区整理了一遍,挑出牛奶和面包给大家当早饭。


    封宵姗姗来迟,林昼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他面前摊着那个战术平板,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滑动,嘴里嚼着东西,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地图。大厅的灯光洒下来,照出林昼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昨晚没睡好。


    封宵的脚步在门口一顿,看到林昼,他立马心虚地移开目光。昨晚梦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些秘密就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他低着头去领了一盒牛奶和面包,在离林昼较远的地方坐下。


    林昼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封宵低头喝牛奶。他明明看到自己,但是假装没有看到。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往常这个时候已经贴上来打招呼了。难道是昨晚自己没有主动展示“晚安吻”的礼节?


    ……嗯……


    那今晚补一个吧……


    “他怎么了?!”正在林昼下决定的时候,大厅有个女孩发出尖叫,并拉着男友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田大力正坐在角落里,面包和牛奶都没有动。他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幅度越来越大,牙齿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咯咯作响。


    他的右手,从手背开始,出现一抹浓郁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蛛网般凸起、蠕动。


    “是感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餐厅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尖叫声、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餐具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炸成了一锅粥。


    “大家不要慌!”林昼站起来,平板被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田大力身上——感染源不明,变异速度异常,传染性未知,必须立即隔离。


    “双玲,”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启动医疗区的独立通风和隔离消毒程序!密码在控制台第二层菜单的紧急协议里!快!”


    卢双玲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越来越远。


    “郭离!老张!把这片区域清空,所有人退到大厅外面去,在走廊里集合,保持距离,不要乱跑!”林昼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朝田大力走过去。他的步伐很快,但没有一丝慌乱。


    封宵在林昼开口之前,就已经从桌子那一头蹿了过来,两步跨到田大力身边。


    田大力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痉挛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干燥的地面上疯狂地翻滚。


    封宵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那只还在痉挛的手腕,试图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刚接触到田大力皮肤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温度。


    “放开我!”田大力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处爬满了黑色的细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他的眼球上画了一张蛛网。他的目光落在封宵脸上,愣了一瞬,然后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是恨。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发出的嘶鸣,“是你害的我!你把我扔出去!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啊!”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封宵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右手疯狂地挥舞着,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要破出来。


    “好痛!好痒!里面有东西在钻!啊——”他的声音变成了嚎叫,左手去抓那只正在变异的右手,指甲抠进皮肤里,抠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是发臭的黑色液体,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封宵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把田大力的两只手都按在椅背上。他的力气很大,大到田大力动弹不得,但田大力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放开我!你们这些魔鬼!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封宵的肩膀,落在正走过来的林昼身上,眼中的恐惧和怨毒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第28章 体检


    林昼迅速上前, 目光扫过田大力的手臂,很快找到问题根源——他手背上那道伤口。


    林昼的表情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封宵, 按住他!他的情绪波动会加速病毒对神经系统的侵蚀!”


    看到林昼走近,田大力忽然想起之前被浮罗达小队抓走的经历, 脑海里出现一个念头,他们就是要拿他做实验的:“别碰我!是你!”他盯着林昼,大声喊道, “是你这个浮罗达的魔鬼要害我!你就是骗我来这里做实验的!”


    他见林昼没任何反应, 转头对着正在往外走的那些人喊道:“你们都是些可怜虫!都一样要被他拿去做实验!”


    “你这个魔鬼!伪君子!我不当你的实验品!”


    “闭嘴!”郭离找来一些林昼能用上的东西, 递给他。


    林昼快速带上无菌手套, 冷漠地开口:“田大力,你听着。你的恐惧和愤怒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如果我想拿你做实验, 你现在已经躺在浮罗达的解剖台上了。”


    林昼突然笑了一下, 目光锐利地看向田大力, 让田大力突然感觉到一丝寒冷,他说:“你知道浮罗达的拟态潘多拉三型药剂是怎么制作的吗?”


    田大力被他的眼神震慑住, 下意识停住了辱骂。


    “三型药剂的核心原料, 就是像你这样的感染者。在病毒完全爆发, 身材彻底变异之前的活体样本。”林昼无视了田大力骤然变得死灰的脸色, 继续冷冷地陈述, “抽干他们的骨髓液,提取他们脑脊液中的特定蛋白, 在他们意识尚存时剥离部分神经组织……”


    “你别说了……”田大力彻底僵住, 他仿佛看到自己被绑在实验台上, 被抽干骨髓,切开头颅, 光是想象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所以,”林昼俯视着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给我安静,配合治疗。否则——”他微微眯起眼,“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当做原材料,做成拟态药剂。”


    林昼的这番话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田大力眼里的怨毒彻底被恐惧所取代,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郭离,把镇静剂给我!”


    最大剂量的镇静剂注入田大力体内,他的身体软下来,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


    “抬到医疗区的手术台吧。”封宵把人抬走,林昼立刻跟上,“郭离你不用来了,把跟田大力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列个名单,排查一下是否还有感染者。”


    手术灯亮起来,田大力已经彻底昏迷,但他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眼球在皮下快速地来回滚动,像是在做噩梦。


    林昼把他的四肢固定在手术台上,让封宵退到一边。田大力的体温越来越高,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看起来不像单纯的肌肉痉挛。


    “哥,”封宵问道,“还能救吗?”


    林昼套上工作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田大力的手臂上停了两秒,现在不是想“能不能救”,而是应该想“怎么救”。


    这里没有浮罗达实验室里的高级设备,即使是有,他也没有把握。


    “只能试一试。”他转头看了一眼,“你要不就出去,在这里就把防护服穿上。”


    封宵立刻跟着过去套衣服。卢双玲做好消毒工作,也进来跟着套防护服。


    林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


    卢双玲嘻嘻一笑,口罩一套,答道:“学习,我们是来学习的。”


    林昼拿起手术刀,用刀背轻轻挑起田大力手背上的一块组织,翻过来看了眼内侧。伤口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颗粒,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肯定当场就昏厥了。


    林昼从工具盘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安瓿瓶,抽出半管淡蓝色的液体,他打算尝试他最新的一套理论——利用高浓度抗病毒血清冲击病毒结合点,同时辅以强效神经稳定剂保护中枢神经,再通过物理手段降温,减缓病毒在肢体里的复制速度。


    他还想冒险尝试一种理论上的神经阻断疗法,试图切断病毒通过神经通路快速蔓延的路径。


    现在能确定的是封宵能免疫拟态潘多拉药剂的副作用,他的血做成血清应该也能起到效果。


    封宵对林昼的话无不配合,血清的配比制作很快就完成了。


    手术灯下,林昼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的手稳稳地在田大力的血管和神经附近操作着,眼神专注。


    仪器上的数据曲线在剧烈的波动后,竟然出现了向好的趋势。心率稍稳,血压略有回升,身体上蔓延的黑色似乎也凝滞了。


    林昼再次打入一支试剂,卢双玲问道:“这是什么?”


    “神经阻断,理论上,如果能切断病毒的传播路径,就可以把感染局限在上肢,争取到手术根除病灶。”


    心率最后在125附近开始趋于平稳,卢双玲眼里闪过激动的光,忍不住低呼:“有希望!”


    可惜希望这种东西,在末日里是最奢侈的。它出现的悄无声息,走得却轰轰烈烈。


    “不!不……不要抽我的骨髓……魔鬼!”


    意外发生了。昏迷中的田大力似乎感应到什么,也许是残留在意识深处的恐惧被本能唤醒,也许是病毒察觉到了神经阻断的入侵,开始疯狂反击。


    田大力的眼皮剧烈颤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要!”


    “封宵,按住他!”林昼厉声道。


    话音未落,田大力的身体猛地一挣,发挥了非人的力量,完全不像是昏迷状态的人能爆发出来的。


    封宵没有防备,被他甩出去半步。林昼被撞出去,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手术台上的器械盘被带翻,金属器皿滚落一地,噼里啪啦作响。


    监测仪上的数据疯狂往下跌。


    心率显示从125直接飙升到179,血压从92跌到60,还在骤降。


    田大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骨骼咯咯地发出声响,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强行重组他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角质化纹理,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已经被浑浊的黄色迅速覆盖,瞳孔缩小,两只手的指甲脱落,长出肉芽。


    “病毒爆发性增值!异变加速!”林昼脸上一变,喊道:“退后!”


    “砰!砰!”


    几乎在林昼出声的同时,赶来的老张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扣动了扳机。精准的子弹,瞬间贯穿了田大力正在膨胀的脑袋,他的核心还未长成,身体猛地一僵,瘫倒在手术台上,彻底不动了。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代表生命终结的蜂鸣长音。


    林昼缓缓摘下手套,看着手术台上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精心构建的理论防线,最终还是败给了感染者自身的恐惧和病毒压倒性的侵蚀力。


    卢双玲默默关闭监测仪,开始处理现场。沉默的气氛如同石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短暂希望后的破灭,以及林昼口中揭示的浮罗达实验真相,都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想再提浮罗达的优渥条件,也没有人再羡慕可以进入浮罗达生活。


    老张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小林啊,如果……如果我这把老骨头哪天也不小心被怪物挠了,救不回来你就别费力气了。”


    老张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你就把我做成那个什么药剂,回馈大众吧!”


    林昼:“……”您老可真是讲了个地狱笑话。


    电子音的播报在头顶响起:“所有区域的消毒净化工作已经完成。”


    被郭离检查过关的人们此时也聚集过来,田大力的朋友见着他的尸体,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郭离在后面吐槽道:“现在哭,刚刚怎么第一个跑出去,什么德行!”


    那位朋友听见,瞪了郭离一眼,郭离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回瞪,说道:“感情好,你给田大力收尸吧,应该没有传染性了,不用担心。”


    那位朋友及时收住声音,改为小声地嘟囔:“大力,你死得好惨啊。”


    郭离冷哼了一声,进去问林昼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最后林昼选择把田大力的遗体安放在节点深处一个独立的冷冻隔间里,并设置了最高级别的隔离标识。


    “田大力的事情,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也提醒我们末日的残酷从未远离。”


    “病毒潜伏期不定,变异症状各异,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们必须定期进行感染风险排查,这件事就由郭离来负责。”


    王闵树,田大力的那个朋友,突然反驳林昼:“大力不是说……是因为你身边那个人,他把大力扔出去才被感染的吗?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王闵树的话音刚落,大家带着审视和怀疑,纷纷看向封宵。林昼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王闵树。


    王闵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怎么,我说错了吗?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要不是他把大力扔出去,大力根本不会碰到那些怪物。你们倒好,一句惨痛的教训就想揭过去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愈发刻薄:“林博士,你好歹也是浮罗达的大人物,我们这些人对你来说,死一个两个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大力听你的话,跟你到这里,结果呢?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就是啊……”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


    “人家也是一条命……”


    “封宵当时确实把人拉走了……”


    王闵树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双手一摊:“当然啦,我一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科学道理。我只是觉得,大力既然是因为你们死的,他的那份物资,怎么着也该留给他家里人吧?哦对,他家里没人了,那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我替他保管,不过分吧?”


    他说到最后,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食品区的物资箱,那点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林昼:“你说完了?”


    王闵树一愣,目光收回来,林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一,田大力被封宵丢出去并没有碰到过感染源;第二,按田大力的潜伏期计算,他在此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第三,属于他的物资,一共是半瓶红酒,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你是现在拿走,还是等他的遗体冷冻安置好之后?”


    王闵树的表情僵住,田大力用过的东西他哪还敢要啊。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昼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你是博士就了不起!你弟弟害人感染,你做手术害死人,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必须赔偿!不然我就带着大家走,看你这队伍还怎么带,谁去给你建造基地!”


    林昼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平静地说:“你搞错了一件事。这支队伍不是我的,我没有强迫谁留下。你要走,随时可以,大门在那边。”


    大厅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闵树的脸色由红变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


    林昼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宣布。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两人以上结伴行动,任何人发现身体异常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是规则,不是建议。”


    他看了郭离一眼,郭离会意地点点头,开始进行人员登记。


    “今晚大家在这里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收拾物资,继续北上。”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不想走,这里太舒适了,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永远待在这里的错觉,但是已经没人敢站出来提出反对了。


    苏赦靠在角落,垂着眼帘,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等林昼说完,才睁开眼扫了一眼人群,他站起身,走到登记的队伍中间,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王闵树说:“那个……王哥,我能加入你们吗?”


    王闵树抬头看了他一样,认出他是新来的那个,没什么存在感,他没好气地说:“随便。”


    苏赦开心地靠过去,站到他们的队伍里,压低声音对王闵树说:“王哥,你别难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大力哥的死不应该就那么算了。”


    王闵树立刻来了精神,也压低声音:“那个林昼,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博士吗,其实根本没有拿我们的命当回事儿。”


    “就是。”苏赦附和着。


    王闵树觉得这个年轻人越看越顺眼,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你放心,今后就跟着我吧。”


    “嘿嘿,好。”苏赦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郭离负责登记,程远在旁边协助。林昼带着封宵、卢双玲和老张开始整理出需要的物资。


    “林哥,怎么我们不多待两天啊,多歇歇也好啊,这里多好,还可以洗澡!”


    “这个节点是浮罗达早期建造的物资储备站,采用的是脉冲式生命循环系统。简单来说,它不会一直运转,而是每隔七十二小时进行一次深度循环净化,来维持物资的长期储存。”


    “到时候,这里的空气会被抽空,置换为无菌氮气。如果你还待在这里,结果只有一个。”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点收拾!”


    登记完成的人也都来帮忙,人多了之后,搬运起来快多了,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都归整完毕。


    林昼却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走在路上撞到封宵都没注意。


    “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田大力的感染方式,他一直都是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手背上的伤口应该是我们进来这里之后弄的,但是这里是不可能存在有污染源的。”


    林昼想着想着,忽然转过头看着封宵:“对了,趁着今晚还有时间,我们去做一次全面检查吧。”


    “现在吗?”


    “嗯。田大力的事情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对病毒的了解还远远不够。目前只有你身上有点线索,我必须在你身上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两个人相约在实验室。


    林昼已经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调出了全套体检程序,封宵一走进,他就说到:“衣服脱了,全面检查需要测量体表数据和采集皮肤样本。”


    封宵没有说什么,动作迅速地脱掉了外套、内衫、背心、最后是裤子。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实验里格外清晰,林昼背对着封宵还在调试设备,却觉得自己的听觉被强化了,一点都忽略不掉背后的声音。


    全部脱完后,封宵没有刻意遮挡,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坦然地看向林昼。


    “好了,哥。”


    林昼“嗯”了一声,转过头来。


    封宵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显露无疑。他平时穿着宽松的衣服看着就是个普通少年,想不到里面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肩背宽阔,腰身精瘦,肌肉的线条不夸张,但看起来流畅紧致,覆盖在匀称的骨架上,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他明明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是身上却没有一道疤痕,光洁得就像一块白玉。


    林昼的目光从他的锁骨扫到腰际,一路扫下去,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他走到墙边的体检舱前,按下启动键。


    舱体的蓝光从底部亮起,沿着传感器阵列逐渐攀升,林昼拍了拍舱门:“站进去。”


    封宵乖乖地走进去,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因为凉意微微抖了一下。


    体检舱的传感器启动,蓝光从他身上扫过,发出“嘀嘀”声。林昼站在舱外的操作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启动全量程扫描。


    屏幕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身高一百八十七厘米,体重八十四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一。”林昼开始评估,封宵的身高体重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以他偏瘦的体型来说,这个体重意味着肌肉密度远超常人。


    接下来的数据跳出来印证了他的判断。


    “肌肉纤维密度,百分之三百四十二。”


    林昼的手指一顿,正常人类的肌肉纤维密度基准值是百分之百,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士兵可以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理论上不会超过一百五。而封宵的数据是正常人的三倍还多。


    林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神经传导速度,一百八十七每秒。”正常人的神经传导速度大约是五十多,怪不得他的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心肺功能检测中……”体检舱的蓝光变换频率,几秒后,数据跳出来,“静息心率每分钟三十八次,最大摄氧量八十五毫升每公斤每分钟。”


    这已经超过顶级耐力运动员的数据,是突破了人类生理学的天花板了。


    “骨密度检测中……基准值百分之二百一十一。骨骼微观结构异常,呈现高密度网状排列,抗压强度预计为普通骨骼的五点七倍。”


    其他的各项数据还在不停地播报。


    林昼的手在微微颤抖,今天看到的数据,每一项都是足以颠覆整个生物学认知的数据。


    林昼抬起头,透过窗看向舱内站的笔直的少年。封宵正在看他,眼睛清澈见底,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数据……很惊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特殊。”


    林昼把封宵放出来,采集了一管血液样本放进分析仪,然后他从一边拿出一套皮肤电导传感器,说道:“还有一些神经反射和皮肤感知数据要测,站过来,我给你贴传感器。”


    林昼拿起第一片传感器贴在他的手腕内侧,第二片贴在锁骨下方,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喷洒在封宵的颈间,像羽毛扫过皮肤。


    封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片贴在肋间,林昼的手指顺着肋骨往下,每经过一根肋骨,指尖都会短暂地停留,像是在确认位置。封宵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第四片贴在腹部,林昼的手掌整个贴上去的时候,封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放松。”


    “嗯。”


    最后一片贴在后腰,林昼绕到他身后,手指从他脊柱两侧向斜下方滑动,进过腰眼的时候,封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到尾椎骨蹿过一阵酥麻的、战栗的电流感。他的手指握紧,脚趾蜷起来,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林昼察觉到他的反应,停下动作,问道:“有什么不适吗?”


    他脑袋伸过去,往下瞟了一眼,愣住了。


    第29章 晚安吻综合征


    林昼绕到背后的时候, 贴片太凉,封宵闭上了眼睛,反而使身后的触感愈发清晰。


    他紧紧抿住嘴巴, 压抑住体内的冲动,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有什么不适吗?”林昼说话的时候, 呼吸吹在他的腰际。


    天尊啊,这是什么新的刑罚吗?


    封宵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本书里的台词和画面,现在书里的主人公变成了他自己,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林昼抬手贴在他的后腰上, 感觉封宵的身体有点烫得吓人, 心想:这就是体质特殊的人的体温吗?果然跟常人的不一样。


    他从后面伸出个脑袋, 想安抚一下封宵,让他别紧张。


    封宵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林昼的头顶。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林昼微微低着的侧脸, 睫毛很长, 鼻梁很挺,嘴唇一张一合, 上面润着一点水光, 大约是刚刚舔过, 林昼好像说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沿着林昼的下颌线滑下去, 落在脖颈上,脖颈修长白皙, 线条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描绘。


    封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艰难地把目光移开。


    林昼抬起头, 有些尴尬,他刚刚的视线刚好落在不便为人所知的地方。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 然后脸上瞬间一片绯红。


    他猛地别过脸,缩回封宵背后,他刚才真不是故意盯着那个地方的,视线就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但是那个轮廓确实没办法让人假装没看见。


    林昼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他一个搞科研的,什么人体结构没见过,他对人体器官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不得不说,封宵果然是个哪里都特殊的人。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林昼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用这种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应该从生理学、病毒学、免疫学的角度去分析——比如病毒是否对人体的内分泌系统产生了某种影响,导致了特殊的——不,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根本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这个假设,他只是……


    “那个,”林昼清了清嗓子,“数据传导马上就结束了。”


    他盯着墙,不敢再去看封宵,直到听到“滴”的一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哥,我可以穿衣服了吗?”


    “嗯……对。”林昼点点头,终于把目光从墙上移回来,帮着去拆传感器,但只敢盯着上面,视线绝不往下偏移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封宵,假装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吩咐道:“你待会儿先回去吧,我把这里的分析做完就回来。”


    “哥,你不是说要两人一组行动,我等你一起吧。”


    林昼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自己又没做错事。


    “那你等我一下。”


    林昼忙到半夜,终于把所有数据和样本都分析完毕,封宵靠在墙上都快睡着了。


    林昼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封宵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困了就早点回去,你这孩子。”


    封宵站起来,林昼突然感到一阵压迫感:“哥,我不是孩子。”


    “是是,那这位大人,我们回去睡觉吧。”


    宿舍区的房间都是单人床,封宵坚持让林昼睡床,自己打地铺。


    淋浴间的水声传出来,林昼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头的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淋浴间的水声停了一会儿,林昼闭上眼,本该放空的大脑却不听使唤地想起封宵健硕的身躯,他透过淋浴间的玻璃门,仿佛看到他宽阔的肩,窄而有力的腰,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


    疯了。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林昼安慰自己……所有事情堆在一起,脑子才会这样乱转。


    一定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封宵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林昼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神色平淡,眼神清正,好像刚才那个坐在床上对着空气脸红的人根本不是他。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封宵在地铺上坐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搁在一旁,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抬头看向床上的林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亮而专注,像是有话要说。


    林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问“怎么了”,忽然想起来了。


    哦,对了。


    晚安吻。


    林昼垂下眼,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封宵勾了勾手指:“过来。”


    封宵听话地往前挪了几步,凑到床沿边上。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温热的水汽,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两个人离得很近。


    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那双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克制,然后垂了下去。


    林昼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抬起手,稳稳落在封宵的下巴上,冰凉的指腹贴住温热的皮肤,微微用力,将封宵的头又抬了起来。


    封宵被迫仰起脸,林昼俯下身,目光里带着审视般的从容,他看到了封宵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林昼亲了上去,柔软的唇带着一丝凉意落在封宵的嘴唇上。


    封宵整个人僵住,脊背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指节泛白。


    林昼感受到封宵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如同擂鼓,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赐予他的信徒一个沉默的恩典。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昼直起身,缓缓收回手,他看着还没回过神的封宵,不由笑了一下:“晚安。”


    林昼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他仰面躺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想着逗封宵还挺好玩的。


    封宵也睁着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火,从被林昼亲过的地方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忙碌起来。林昼把最后一批物资清单核对完,郭离便带着人开始装填。


    应急通道是一条斜向上的封闭式走廊,通过尽头的金属门,他们看到了山体另一侧的小型车库。


    里面停放着几辆货车和三四辆越野车,车辆保存得很好,车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林昼去看了一下,车没问题,各项数据都还正常。


    众人将物资搬运过来,原来的车辆已经被他们彻底抛弃了。正门外依然聚集了不少腐行尸和变异体,带着这些人没办法从正面离开。


    应急通道通向山体的另一侧,位置隐蔽,出口正对着一片开阔的缓坡,视野范围内没有发现怪物的踪迹。


    走之前,老张几个都换上了浮罗达标准制式的服装,虽然是旧式防寒工装,但也比他们之前的穿着精致了太多。深灰色的厚实面料,内衬是保暖的绒层,袖口和裤脚都做了收束设计,方便行动。


    也有人选了旧时代时髦的经典款式,比如王闵树。他非要穿紫色的丝绸衬衫,配白色的西裤,苏赦在旁边瞥了两眼,就差翻白眼了。


    卢双玲找到一条粉红色的长裙,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叠好放了回去,换了一件工装。


    林昼自己换了一身浮罗达作战服,顺手也给封宵拿了一套。


    作战服的面料是浮罗达早期研发的仿生材料,既能保温又能排汗。他换好走出来的时候,大家看着他都不说话了。


    那件作战服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剪裁极其出众,肩线和腰线贴合得严丝合缝,把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


    封宵晚了一点从他身后走出来。作战服穿在他身上,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面料的哑光质感压住了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气质,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卢双玲拉着程远,看到他们二人,小声说:“真好看。”


    程远赞同地点点头。


    大家收拾妥当,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物资装车完毕,三辆车从车库鱼贯而出,沿着缓坡开上了山脊线。


    林昼从副驾驶的车窗望出去,清晨的薄雾萦绕在山间,是干净的味道,鸟叫声清脆,安宁祥和,好像没有病毒困扰的世界本该是这个样子。


    车里,充足的物资让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底,老老实实没人再生事。


    路况也比预想的要好很多,可惜越野车上的系统比不上原来从浮罗达开出来那辆,只能导出旧版地图,也无法再监测生物能量,好在他们还有封宵这个人形监测器。


    林昼注意到程远从Ω-01节点出来就老是频繁地看向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又不说话。


    “程远,”林昼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程远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在卢双玲鼓励的目光下,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林博士……我想问你一个关于病毒的问题。”


    林昼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映出程远紧张的脸。


    “问吧。”


    “潘多拉病毒……它到底是怎么让人变成那种东西的?”程远正襟危坐,诚恳地发问,“我是说,它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是攻击神经系统还是重新编程细胞?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朊病毒和狂犬病的资料,但潘多拉好像跟它们都不一样。”


    林昼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转过身,问道:“你看过病毒学的书?”


    程远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在图书室看的,但很多地方看不明白。”


    林昼想起来了。


    封宵之前在图书室看的书旁边,也全是关于病毒学的书。


    原来是他的。


    第30章 失踪


    林昼转回身, 对着小朋友声音放缓了几分:“潘多拉病毒的核心机制不是攻击,而是改造。它不像狂犬病毒那样直接破坏神经元,而是利用一种类似于逆转录病毒的整合机制, 将自己的基因序列插入宿主细胞的DNA中。”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段恶意代码。普通的病毒是直接删除文件,潘多拉不是。它修改系统的底层指令, 让细胞按照它的蓝图重新分化。”


    林昼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对一个小孩讲得过于抽象,于是换了一种方式, 问道:“你见过盖房子吗?”


    程远点点头。


    “正常的病毒, 就像是有人拿锤子直接把房子砸了。”林昼耐心地说, “但潘多拉不是。潘多拉是跑到盖房子的人那里, 把设计图给换了。把原来图纸上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导致最后盖出来的东西, 可能看着还像个房子, 但其实已经不是给人住的了。”


    程远的眼睛一亮, 好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所以它们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程远追问。


    “对。”林昼的嘴角微微弯起,“大脑皮层退化后, 高级认知功能消失, 但脑干和部分边缘系统还保留着功能。它们能感知温度、震动、气味, 能追踪活物的热量和运动轨迹。某种意义上, 它们比人类更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


    “那会有免疫者吗?”程远往前探了探身子,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有没有可能有人天生对潘多拉免疫, 因为基因突变或者是CCR5那种受体突变?”


    林昼终于笑了。


    他脸上带着欣赏, 问道:“你几岁了?”


    “快十二了。”程远说。


    林昼微微一顿, 他重新打量了程远一眼,这孩子身形瘦小, 眼窝微微凹陷,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他原以为他才八九岁。


    林昼心下一敛:“免疫机制很复杂,不是单一基因突变能解释的。等安定下来,我可以教你。”


    程远用力地点头,像是点慢了林昼会反悔似的。


    “哥,我也要一起!”封宵看到林昼的注意力在程远身上,瞬间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他是不会让哥哥和别人独处的,就算对方只有十二岁也不行!


    林昼看着封宵笑了笑:“行,你别听睡着就行。”


    封宵这才心满意足地移开视线。


    车队安全地行进了三天,期间没有发生任何特殊情况,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人类聚居点意味着补给和交流,但也意味着麻烦。


    天色暗下来,他们只得原地扎营,篝火在空地上烧起来。卢双玲跟着封宵学煮罐头汤,热气混着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所有人都围在火堆旁边,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林哥,前面应该就有聚集点,我们明天是避开走还是?”


    封宵端着碗过来递给林昼:“哥,小心烫。”


    “诶?没有我的吗?”郭离在旁边哀嚎一声。


    封宵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没手还是没脚?”转过头又柔声细语地说,“哥,我给你吹吹。”说着凑过头去。


    林昼笑了一下,对郭离说:“避开的话要绕更远的路,不适合,明天直接过就行,意外情况另说,做两手准备。”


    正当封宵吹着汤碗的时候,他的瞳孔突然微缩,不动声色地转头盯着树后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林昼身边。


    他贴近林昼,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哥,有人在看我们。你背后的大树后面,别回头。”


    林昼正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碗停在唇边,小声地问:“多久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封宵说,“一直在后面跟着,距离保持得很远,天黑之后才靠近。”


    郭离看他们说悄悄话,打趣道:“封宵,你再凑近一点都要亲上去了。”


    林昼没有理会郭离,问道:“几个人?”


    “跟着的时候有三个,现在只有两个,已经离开了。”


    说完,封宵看着郭离想反驳又不是没亲过,但鉴于林昼在场,他只能朝着郭离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郭哥,你刚刚说什么?”


    郭离心想,郭哥都来了,他啥时候见过这个场面,他今晚还能顺利活下去吗?


    他嘴角抽了抽,摆摆手:“……没什么,喝你的汤吧。”郭离起身,悻悻地凑到卢双玲那边去吃饭,嘴里还嘟囔着“小封人前人后还真是两幅面孔。”


    程远看到他过来,主动给他让了个坐。


    篝火烧了大约半个钟头,人群渐渐散开,郭离和老张头商量一起守前半夜。


    封宵凑近林昼,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说道:“哥。”


    林昼正在用树枝拨弄篝火,头也没抬:“嗯?”


    “今天还有吗?”


    林昼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他。封宵的脸离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他瞬间领会到封宵的意思,但还是明知故问地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有什么?”


    封宵一字一顿地回答:“晚安吻。”


    林昼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人群都散开各自去歇息了,郭离和老张头背对着他们蹲在运输车旁边检查轮胎,篝火边只剩他们两个。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转过身正对着封宵,抬起手扣住他下巴。


    封宵顺从地闭上眼睛。正当他感受到林昼靠过来的气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急呼。


    “林博士!林博士!不好了!”


    林昼动作一僵,手指从封宵脸上弹开。他转过头,看到周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脸焦急。


    听到声音,郭离和老张头他们也赶过来,其他人也都陆续聚集起来。


    “林博士!刘哥不见了!”周伟跑到林昼跟前,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黑着脸的封宵。


    林昼清了清嗓子,说:“你慢慢说。”


    卢双玲看到封宵的脸色,问郭离:“他怎么了?”


    他怎么从一只温驯的大型犬变成了一头目露凶光的大黑狼。


    郭离摇摇头:“不知道,别去惹他。”


    周伟咽了口唾沫:“您不是说要两人一组行动吗?我跟刘哥一组的。刚才他说去解手,让我在后头等着。我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他出来,就去喊他。结果那边什么都没有!人没了!我围着那一圈找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多长时间了?”


    “大概……二十分钟。”周伟的嘴唇都在发抖,就怕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我以为他闹肚子,没当回事……没想到……”


    林昼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地。三辆车都在,物资没有动过的痕迹,如果有变异体或者腐行尸不可能瞒得过封宵:“所有人集合,清点人数。”


    人群骚动起来,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脸上写满了不安。老张头掐着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点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脸色沉了下去。


    “就是少一个。刘全友不在,其他人都在。”


    林昼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有没有人注意到刘全友的动向?或者有没有人在这二十分钟里离开过同伴的视线?”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没注意”,有人面面相觑。


    林昼开始从第一个人挨个问过去。


    “老张,你呢?”


    “我一直跟郭离在一起搬东西,没分开过。”


    “卢双玲?”


    “我和程远在一块儿,哪儿都没去。”


    “王闵树,你呢?”王闵树正靠着车轮坐着,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听到林昼叫他的名字,他不耐烦地抬起眼皮:“我一直跟苏赦在一块儿,不信你问他。”


    林昼的目光移向王闵树身旁的年轻人。


    苏赦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半张脸被篝火的余晖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微长的碎发搭在额前,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


    “苏赦?”林昼又喊了一声。


    苏赦微微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怯意:“林哥哥,我一直跟王哥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王闵树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补了一句:“怎么,林博士,你怀疑我们自己人里有问题?我看你就是草木皆兵,非得找出个人来背锅。”


    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说不定是你那个怪胎弟弟偷偷把人杀了,正常人能干出把人丢给腐行尸的事儿吗?难说不是他趁人不注意把人拖出去吃了,他就是个怪物——”


    “啪。”清脆的一声响。


    王闵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林昼站在他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挥出后的姿态,手指微微泛红。


    “你说我可以。”林昼压抑着怒火,“但你再敢说他一句——”


    他没有把话说完。


    王闵树捂着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林昼居然会动手。


    林昼转过身没理他,继续一个一个地问过去,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平淡。


    郭离站在旁边,心想:林哥这人,平时看着好说话,真惹急了,肯定比封宵还吓人。


    苏赦站在王闵树身后,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林昼,眼中兴致高涨。


    封宵几分钟前还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憋着一股随时可能砍人的劲儿,周伟跑过来打断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四个大字:心情不好。


    现在他脸上的阴云被林昼刮来的大风吹散。他嘴角一弯,所有棱角都柔和下来,眉眼间那股冷冽的气息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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