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权臣他蓄谋已久 > 100-105
    第101章 心病


    稀里哗啦破碎的, 似乎是她的心。


    殿种所有的声音在瞬息之间变得遥远且模糊,她丝毫不知,褚玠之死, 在朝堂中掀起了新的腥风血雨。


    谈论声沸腾着充斥着整座宫殿。


    沉默良久的老臣终于站了出来, 他厉声喝止七嘴八舌的大臣,面向陛下, 拱手进言:“陛下!当务之急乃是边关之事!同平章事骤然身故的消息若传到边关,只怕军心动荡,边关不稳。匈奴更有可趁之机!”


    大臣们纷纷附和,直言此乃当下要紧事。


    当是时,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优柔而起。


    “有何人心动荡可言?”


    白徽年从袖袋中取出一道秘折,神色从容地双手奉上, 高声禀明:“陛下, 臣已查明,褚玠在暗地变卖家产,私购兵器,勾结草寇与流民,有谋反之疑, 其心可诛,本就该死!”


    他说话咬字极重, 仿若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好似他与褚玠这些年根本末有情意。


    朝中大臣见白相临阵倒戈,顿起喧嚣。


    几位支持褚玠的老臣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徽年。


    红衣武官出列怒斥:“你放屁!上相当你做兄长, 你竟在他尸骨未寒之时泼脏水!”


    钱尚书默默说:“放肆,白相证据确凿,岂容你在御前出狂言?!”


    殿中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执。


    陛下沉默着, 拿过白徽年呈上来的秘折,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愈往后看,陛下的面色愈发铁青。


    看完最后一页时,手里头的折子上留下了许多褶皱,皆是陛下愤怒的证明。


    朝臣们都是人精,很快便察觉陛下面色不对劲,争执陡然停止,殿中再度鸦雀无声。


    “好得很,”陛下声音已是极度压抑着怒火,“既有如此不臣之心,意图谋反——”


    他猛地将那道折子掷于陛阶之下,奏折于空中散开,恰巧落在了兰猗面前的地面上。


    “白相,你协同六部,去办罢。”陛下气急。


    兰猗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地上摊开的那道折子。


    白纸黑字将褚玠的罪行写得清清楚楚——


    变卖家产,私购兵器,私联南匪,擅自收容流民……


    兰猗无法否认,褚玠确是做了这些事,可为何到了这道奏折中,却成为了谋反的证据。


    他分明是在为国为民,做鸿图之事。


    这字写得工整,每一个字兰猗都认得,可看久了,却一个字都不认得了,那些字亦开始变得扭曲歪斜。


    简直荒唐。


    她盯着这些字,那字眼旋转成一团黑墨点,从边缘洇开的水渍,化成一滩又一滩的血。


    褚玠怎可能谋反?


    他怎么会谋反?


    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


    血喷人!满嘴胡话!


    兰猗抬眸,想要为褚玠辩驳,想要告知陛下真相,想与陛下说这是构陷。


    可她脑袋里的嗡鸣声愈发得大了起来,她头疼欲裂,眼前发黑。


    心也疼得很,呼吸险些喘不过气来。


    白徽年环视殿中的臣子,目光最终定在了兰猗身上:“陛下,此女虽说已与褚玠和离,但她到底敲了登闻鼓,为容淇申冤亦是洗清了褚玠的罪名。如今褚玠罪名昭著,依我朝律法——”


    他刻意拖长音调,眸底浮现杀意:“应当以败告之律,处以剥皮之刑!”


    兰猗死死地盯着白徽年,看他这样脱俗的人说出这样一番杀气腾腾之言。


    白徽年笑着看了兰猗一眼,便如同施舍般,轻飘飘的移开了眼。


    不过一只蝼蚁,不值得他多看。


    殿中有大臣出列赞同白徽年之言,言辞慷慨,义正言辞,仿佛兰猗不似便不足以正国法。


    随即又站出几位,求陛下以儆效尤。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编织成了一根粗长的麻绳,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要将她活活勒死在这宣政殿上。


    “够了!”


    陛下怒斥。


    群臣只见陛下冷笑着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群慷慨激昂的朝臣,眸光锋利如刀刃一般。


    他抽出近侍捧在手里的佩剑,剑刃闪烁出刺眼的光芒。


    臣子们各个缩着脑袋闭上了嘴巴。


    陛下把玩着剑尖,笑容带有嗜血的兴奋。


    “兰猗有制瓷之长,又献运输之策以固国本,于国朝有功。”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剑尖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这群老匹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中再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心若明镜,这位年轻的君王,是真的会叫他们血溅宣政殿内的。


    陛下瞧着他们一个个怕死的样子,心中顿觉快意。


    宝剑落地清脆悦耳。


    “退朝。”


    兰猗浑浑噩噩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的宣政殿,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过那条常常的宫道。


    只记得自己再清醒时,已出了宫门,见到了迎上来的秋蕙与椒蕙。


    “夫人,如何?上相呢?”


    秋蕙一个劲地往后望,以为褚玠会与兰猗一同从宫门出来。


    可惜兰猗身后并无他人。


    兰猗停下脚步,双眸失神地看了一眼秋蕙,嘴唇翕动了一下,蹦出两个字:“死了。”


    秋蕙愣住了。


    站在秋蕙身边的椒蕙,那双素来冷静沉稳的面庞,忽而多了许多神情,惊讶,悲戚以及难以相信。


    她的眼睛顷刻间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椒蕙才压下心头的波涛汹涌的悲伤,双手扶住兰猗的手臂,开道:“夫人,请回府主持大局。”


    兰猗轻轻摇头,推开椒蕙:“我与褚玠已经和离,平章军国事府我不该再进。”


    说完,兰猗似乎已花费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满目疲乏,不愿再多说什么。


    椒蕙望着兰猗愈发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拉着秋蕙一同追了上去。


    她们跟在兰猗身后,随她一同回到了瓷铺。


    瓷铺这几日未开张,里头静悄悄的,倒显得凄凉。


    却格外符合兰猗当下的心境,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她独自坐在了账台后,出神地看着桌面上的账薄,眼神如落日后的黄昏,凄清又哀婉。


    椒蕙穿过虚掩地铺门门缝,瞧见魂不守舍的兰猗,拉住了往里走的秋蕙。


    “走罢。”


    椒蕙转身。


    “府里怎么办,没个主子坐镇……”


    椒蕙拉住又要朝铺子里去的秋蕙,摸了摸她的头,说:“上相都没了,还留着府邸做什么。该散便散了罢。”


    秋蕙震惊地看着椒蕙:“你还真是冷血,没良心,白眼狼。”


    她一股脑的骂着,眼泪不断地流出眼眶。


    “你不是计划着叫夫人与上相和离吗?现下他们二人已经和离,你骂我做什么,你高兴些罢!”椒蕙松开手,反唇相讥。


    秋蕙一时语塞,眼里的眼泪却没停,嘴里嘟嘟囔囔说自己根本没想过要上相死的话,跑着往府里跑。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人,她管着她们,虽平日里有角,但还是要安顿好的。


    椒蕙讥讽秋蕙,心里亦不是滋味,心怀沉石,步子慢了下来。


    而铺子里的兰猗在账台后坐了一会儿,觉着自己忙一些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起身到后院槐树旁的水井边蹲下,打算洗一把脸好教自己清醒清醒,却从井水看见旁边的槐树倒影。


    兰猗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褚玠的身影。


    整个人脱力一般坐在了井边,看着身旁的槐树,眼里却不是这一棵树。


    是褚玠吐血钱那句决绝的和离,是他被内侍扶进后殿时那苍白的脸,是那滩留在地砖上无法消磨去的血迹。


    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在她闹钟反复盘旋,久久挥之不去。


    而胸亦传来阵阵的疼痛。


    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会儿一会儿地揪着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拧着那颗不争气的心。


    真的很疼,疼得她大的喘气亦无法缓解。


    她摸上自己的胸,疼痛仿佛透过胸膛,爬到手上。


    连带着她的手亦倍感疼痛。


    她想自己大约是病了。


    大约是在不知情之下得了心悸的病。


    兰猗恍惚地去了医馆。


    老大夫为她望闻问切了一番,捻起胡须沉吟良久,叹息道:“夫人这是心病,心病还需新药医治,老夫这里,没有能治此症的方子。”


    心病。


    兰猗又摸了摸那颗跳动频频的心。


    心病不就是心悸吗?


    她不懂。


    她也想不通,自己能有什么心病。


    脑子乱成一锅粥,她也无心去深思。道了谢,抓了一副安神的药,回了铺子。


    当真是恍惚极了,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走到院子里头也不煎药,反倒是提着那包子药,继续坐在到水井边,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却与天色近乎相似。


    槐叶受到了风的吹动,飘下了一些叶子,散落在地上。


    兰猗看着看着,又想起了褚玠府里的那棵杏树。


    去岁春日,初到京城,满树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未有风动,花瓣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到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


    那时她头一回见到他,他站在杏花树下,转过头来看他,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


    那一刻她在想,他怎么长得和神仙似的。


    或许她做戏骗了他极多,但心悦他一事,她说得是真心话。


    有时她还会心存侥幸,若将二人芥蒂抛却,便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死。


    甚至死于与自己和离之后。


    莫名的,脸上传来潮湿的感觉,两颊湿湿的。


    衣裙上也是湿湿的,滴了好几滴水下来。


    兰猗抬起头,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可天空清空万里,西边还铺着绚丽的火烧云。


    明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哪里有降雨的意思。


    兰猗垂下头,重新看向槐树,目光无意间瞥见铺子里有一个黑影。


    这个时候,铺面打烊,无人会来,怕是有人闯空门。


    便要抄起旁边的木勺。


    铺子里的黑影逐渐走近,跨出铺面,天边的日头的余光尚有亮光,它们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那人身着一身红色的官服,下巴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潦草又好笑。


    他站在院边,眸光闪烁。


    “兰娘,”他开,声音沙哑得不行,“你怎么哭了?”


    兰猗摸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泪水。


    她这才发觉,原来并不是什么下雨,而是自己落的泪,沾湿了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变天


    袖口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 兰猗深吸一口气,随手将安神药放到井边,平静地反问:“你不回你住处, 到我的铺子里来坐什么?”


    若非音线颤抖, 眼眶微红,便好似方才皆是幻觉。


    容淇立在院子边上, 红色的官服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的亮眼。


    他远远地望着兰猗,神情流露了些心疼:“我想来看一看你。”


    随即顿了顿,像有什么话说,双唇动了动, 又什么都没说。


    兰猗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轻声道:“你想说什么便说罢。若你要谈登闻鼓的事, 我只能告诉你, 我已经做完我亏欠你的事了。”


    她指的是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他无辜成了舞弊主谋。


    容淇摇了摇头:“我晓得的。”


    又是一顿,少顷,他小心翼翼的问:“兰娘,你是因为褚玠去世, 才这般伤心的么?”


    兰猗抿唇,遥遥回望容淇, 眸光却不似看着容淇,而似是穿到了容淇身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容淇不知她在看什么, 眼前的兰猗仿若丧失了精气神, 整个人失魂落魄,令人怜惜。


    但容淇亦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怜惜兰猗的机会。


    褚玠真正地在潜移默化中, 占据了一整个兰猗。


    兰猗始终是未答复容淇的,容淇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朝院子里的屋子走去。


    “兰娘,”容淇唤住兰猗,为自己的不甘心,不死心求一个答案:“你是不是喜欢褚玠?”


    话音方落,兰猗脚步顿了顿。


    她立在屋子前不远处,背对着容淇,久久未回身。


    沉默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险峰,横亘在二人之间。


    云上照耀的日光渐渐淡去,明月升起。


    二人的身形皆隐于暗色中。


    容淇抬头,看向天边的月宫,像是在说给兰猗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京城里头已经传开了,说褚皆为人不端,意图谋反。”


    “我不懂为何白相会忽然针对他,但其中必有隐情。”他将自己隐约的感觉,告知兰猗。


    兰猗依旧背对着他,容淇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他晓得她定是难过的,伤心的。


    他声音沉了几分,月色溶溶,却也温柔。


    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柔情。


    “褚玠在朝中树敌不少,先前无人敢动他,是因为陛下重用他,手里大权在握,又有丞相与他做臂膀。如今他倒了,白相亲自递上了一把刀,永远断绝了陛下宽恕褚玠的路……


    墙倒众人推,只怕下一步,便是抄家了。”


    兰猗猛然回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极大,双瞳颤动,不敢相信自己所闻:“抄家?”


    容淇看着她骤然变色的神情,心中不忍,点了点头:“兰娘,你说我不懂为官,但朝中局势我是看得明白的。白相既然能在朝堂上送那道折子,便说明他已胜券在握,蓄势待发了。谋反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抄家灭族。褚玠虽已身死,但他的家眷,奴仆,府邸,田地……恐怕全都要获罪了。”


    “我听说,今日白相与老臣一心要你死在宣政殿上,身为政客,不应当牵涉于女眷身上,只怕白相做此事,并不单纯是要褚玠死无葬身之地。”


    容淇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兰猗,“你若想弄清楚其中缘由,便去查一查白相罢。他一定藏着什么。”


    “你不是白相党派吗?”兰猗不解,“今日你能出狱,还多亏白相相助。”


    容淇笑道:“兰娘,你还说我呢,与你相比,我当是很会做官的。白相助我出狱,多半是我与褚玠合不来的缘故。他可为利取舍,我亦可。”


    “他要你死,我便不可能再成他的党羽。”


    容淇五指蜷起,紧握成拳。五指紧紧攥在一起,已泛了红。


    半晌,轻轻松开。


    与之一同松开的,是对兰猗的爱。


    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们成不了夫妻,但始终是亲人。”


    容淇说完,望向东边的天与山交界处。


    日光余韵还未散尽,暗红与绛紫交融,瑰丽而诡异,与夜月格格不入。


    似是风云尽换的征兆。


    容淇轻轻的说:“京城,要变天了。”


    如容淇所言,京城正在无声无息中风起云涌,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城谣言乍起,有人刻意将朝堂之事传到民间,撒下了千千万万颗怀疑的种子,一夜之间在人心之上长满了漫山遍野的野草。


    街头巷尾,勾栏瓦丝,处处皆知褚玠罪行。


    昔日受百姓爱戴,出行回京能受百姓夹道跪迎的君子权臣,如今跌入泥潭,成为阴险狡诈,狼子野心的小人。


    因着先前人人皆知“上相夫人的铺子”是卖瓷的,京城往来唯有一家,兰猗的铺子亦未能幸免。


    褚玠一倒,那些积攒下来的艳羡与嫉妒便化作了恶意,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每日门前总能看见新鲜的痰痕和烂菜叶子,有时还有臭鸡蛋砸在门上,满是粘腻腥臭的味道。


    兰猗无暇管这些事,真相自在人心,纵事她此番出言证明褚玠与谣传不一,亦未有人相信。


    且她在暗中托万寿宫同乡调查白相,大抵已知他接管了长公主在京中的产业与情报网。


    那枚鸾鸟玉佩便是最好的象征。


    他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当下朝中没了压他一头的平章军国事,事事以丞相为先,陛下亦格外信任他,他可谓在朝中已是说一不二的位子。


    便是兰猗去为褚玠辩驳,恐怕也无胜算。


    一想到褚玠,兰猗的心依旧隐隐作痛。


    手上塑瓷的动作加快,不能停下来。


    她要教自己忙一些,再忙一些。忙起来,便无暇去想褚玠了。


    这些天只要得空,褚玠便见缝插针地往她脑袋里钻。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对她的纵容。


    许许多多,无穷尽也。


    更多的,还是褚玠吐血的场面,反反复复地浮现。


    她便这样想起了褚玠,便催着自己忙一些,循环往复地过着日子。


    好在后来圣旨道了。


    宣旨的内侍站在铺子里头,高声宣读陛下诏令:“封兰猗为御窑女官,授司瓷一职,赐印玺,着青罗翟衣。”


    兰猗的铺子前头才清净了许多,从此再无人敢到铺子来造次。


    兰猗亦更加忙碌了,持续不断地研究着瓷器的花样。


    她试着在瓷胎上掐出极细的金丝,待瓷器烧制成形后,金丝便与整件瓷器浑然一体,金丝在釉面下熠熠生辉。


    掐丝瓷器先前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玩意波斯商人一见便心生欢喜,说要与兰猗三七分账。


    这等东西,无论是贩卖给京中贵人,亦或是贩至遥远的西方,他也只赚不亏。


    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可惜,兰猗纵是身在铺子里头闭关,外头的消息,或多或少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容淇奉旨秘密捉拿礼部尚书杨明及其子尚书郎杨漩。


    然,礼部尚书似早有察觉,在官兵赶到之前,一把大火焚烧了自己的宅邸。


    那是一个夜晚,尚书府的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夜幕,烧了整整一夜。


    那座尚书府最终成为了一座废墟。


    位列一品官员,侍奉两朝皇帝的杨尚书,已成一具焦骨。


    有趣的是,整座府邸未有一处残留,杨夫人所写的书信,却安然无恙地躺在水瓮中,静待容淇的到来。


    信上写明礼部尚书已成弃子,无路可逃,遂出此下策,以死谢罪。


    陛下要他死,丞相也要他死。


    容淇身上的冤案洗结,但科举舞弊之事仍未有一个结果,那只能另选替罪羊。


    背后的门阀世家以白徽年为首,推礼部尚书亲自走上绝路。


    不知这场火,究竟是杨明自己甘愿赴死,还是另有隐情。


    人死如灯灭,皆不重要了。


    唯有杨夫人陪尚书殉情一事,倒是令兰猗侧目。


    兰猗以为,杨夫人可拥有一块与长公主形似的玉佩,大胆出入长公主名下的熙春楼,应当是白相身边的臂膀,即便事到如今未有转圜余地,亦能寻求白徽年庇护。


    白徽年亦不会轻易叫她死去。


    未曾想,她竟如此草率的结束了自己。


    连同所有的秘密,一同带进了黄土中。


    兰猗点燃烛火,迎接月色,坐在树下捏着瓷坯,心里对这位温言软语,欲说还休,身不由己的杨门柳氏,生出许多的哀叹。


    而容淇奉旨追查尚书一案时的步步紧逼,无疑事在向丞相宣战。


    同一轮月色下,丞相府中,白徽年正站在后院的鱼池便,往池水中抛洒鱼食。


    池中锦鲤为夺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拥挤着彼此,互不相让。


    白徽年睥睨着这群牲畜,唇边浮起冷笑。


    他不信褚玠会如此轻易的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尸身不见踪影,只有那句死讯……


    褚玠定然还活着,这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戏。


    他要逼一逼他。


    ……


    京城防守原先素来是褚玠负责。


    褚玠在时,城防严守,宵小之辈莫要说进城,便是靠近城墙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可褚玠一死,防护营中的兵卒松懈待命,盘查敷衍了事,巡逻无精打采。


    大批流民钻着空子,涌入京城。其中混进了不少盗匪。


    这些人百日里混迹市井之中,做见不得人的顺手牵羊行当,夜里更是露出獠牙,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短短数日,京中变有十余户人家遭了难。


    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原本入夜灯火辉煌的京城,如今夜里萧条,无人敢出门。


    陛下闻讯震怒,急调宫内侍卫前往镇压。


    皇城侍卫出动后,盗匪的气焰才被压下几分。


    而这,只是第一把火。


    白徽年放的火势头愈发的旺盛。


    他亲自在朝堂上奏请陛下,言三省六部合议——抄平章军国事府。


    一可振民心,二可用平章军国事府内的财物,救济京中四散的灾民。


    此言一出,往日与褚玠互不对付的容淇第一个站了出来,据理力争:“陛下!如今京城动荡不安,流民盗匪之事方平息不久,应当乘胜追击剿清匪徒,以安百姓。此时大动干戈抄没权臣府邸,只会令百姓更加惶恐,绝非明智之举!”


    先前那位为边关之事进言的老臣亦随之出列:“陛下,容御史所言极是!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边关本就吃紧,若此时京中再起风浪,恐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啊!”


    “笑话,”白徽年嗤之以鼻,“懦夫之论。谋反之罪十恶不赦,若今日因惧怕动荡而姑息养奸,明日便会有更多的官员效仿!届时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陛下沉默良久,反复斟酌,终是沉声道:


    “白相所言有理,准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抄家


    圣谕一出, 再无转圜。


    容淇看着现如今的白相,心底涌上阵阵寒意。


    这个消息在浩浩汤汤抄家的官兵到平章军国事府时,传到了兰猗的这里。


    伙计跑得馒头大汉, 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连珠炮似的说:“东家!不好了!禁卫军把上相府给围了,说是奉旨抄家!”


    兰猗正在给一只掐金丝的梅瓶勾形, 独独只差最后一笔,闻言手腕一抖,前功尽弃。


    瓶身上留下一条那看的细线。


    伙计晓得自己做错事了,捂住嘴已为时已晚。


    兰猗未动怒, 瓷坯一压,重新成了泥巴:“抄家便抄家罢。”


    她平静得很, 仿佛此事与她无半分干系。


    而兰猗之所以能如此淡然, 还多亏了容淇有先见之明,她依着容淇所言,提前命秋蕙与椒蕙遣散了大半府中之人,有卖身契的烧了卖身契,无卖身契的发银子。


    剩下的皆是无处可去, 甘愿在府中与上相共存亡之人。


    伙计却急得跺脚:“东家!我晓得你前些日子已安排了府里人的去处,可是梨庄呢?那里几百口人……”


    兰猗宽慰地眼神停在伙计身上, 笑道:“梨庄上相早已转到了我的名下,那些佃户与契子,都是我的, 他们抄上相的家产, 抄不到梨庄里头去。”


    “可是,我听人说,这回似乎不像单纯的抄家, 只怕是杀人灭口……”


    兰猗蹙眉,神色一凛。


    伙计自顾自说着:“城里头的人见惯了抄家的架势,从未见过官兵带刀……”


    话音未落,兰猗已站起身来,撞翻了手边的笔架,毛笔一股脑地滚落到地上。


    她已是顾不上捡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马厩里,解开拴在里头的枣红色骏马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直往平章军国事府方向疾驰。


    兰猗的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与密集的马蹄声。


    风吹得兰猗那身青色官服飞扬起来。


    她的心亦如这飞扬的衣角一般,飞到了半空中,不愿落地。


    杀人灭口。


    只要与褚玠相干的人全然死绝,褚玠罪名便根深蒂固,再无翻案之可能。


    怪不得他急急要她死。


    这手段,与当初自己初入京城险些死于刺客手下手法,如出一辙。


    白徽年才是欺君罔上、卑鄙无耻之徒。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府门,兰猗勒紧缰绳。


    枣红马抬起前蹄,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兰猗急忙安抚,教它不要再发出动静来了。


    她驾着马转到僻静的小巷中,悄然观察当下局势。


    重兵把守,甲胄着身,刀戟林立。


    这些兵卒无一不手持利器,围在府门边如铁通一般。


    既然走门进不去,便只能做一些贼的功夫了。


    兰猗绕到府邸背面的角落,那处她曾翻墙出府夜会容淇之地。


    这一处被高大的树木遮蔽的极好,若非当时褚玠与她讲过,她亦不知此处院墙比别处凹下了一两尺。


    她踩着马背,翻墙入府。


    方入府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兰猗嗅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强压住身体强烈的不适,寻源过去。


    沿途景象说是修罗地狱亦不为过。


    仆从与丫鬟倒了一路,有的趴在廊下,有的倒在花圃中,有的则摔进了假山石的缝隙中。


    年纪稍大的一些的丫鬟,衣衫不整,裙摆推至大腿处,露出雪白的肌肤。


    几乎所有人身下都绽开了鲜红色的血花。


    触目惊心之景,促使兰猗走到那些小丫鬟身边,为她们整理好衣裙。


    浓厚的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


    这哪里是官兵,分明是匪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一路摸到正堂。


    正堂与府门离得很近,此时已是蝗虫过境之景象。


    兰猗迈步进去,便是瞳孔猛烈一颤。


    秋蕙倒在屋子的门槛边,身下印染开一大片的血迹,青色的地砖被血染成了棕红色。


    兰猗颤抖着手去摸秋蕙的颈侧,脉搏尚存,却极其微弱。


    她看着惨败的秋蕙,那颗心更疼了。


    她方至豆蔻,怎能经受这样的磋磨。


    兰猗上上下下检查秋蕙的身子,致命伤未伤及心脏,胸膛破了三个大口子止不住地淌血。


    “秋蕙!”她低声唤醒,秋蕙却未有反应。


    兰猗直接撩开官服,撕下内裳,塞到秋蕙的伤口处,以做到止血的效用。


    但她晓得这样效用微乎其微,又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


    秋蕙的眼睫适时地颤动了一下,似是感知到兰猗在为自己止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昔日里鲜活羞涩又单纯的姑娘,此刻如风中残烛,已到弥留之际。


    “夫人……”秋蕙努力看清眼前之人,气若游丝唤了一声。


    这一声,直教兰猗红了一双眼,眼泪亦直直地涌了出来。


    兰猗握起秋蕙的手,将秋蕙半抱在怀里,哽咽道:“秋蕙,别怕,我带你走。”


    秋蕙浅浅一笑,头一回拒绝了兰猗:“夫人,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了,浑身都疼得厉害,恐怕不能与夫人一道走了。”


    兰猗握紧她的手:“你不是说我像你阿娘吗?你不是想要我与褚玠和离吗?我如今都做到了,正要做大瓷器生意,带你与椒蕙南下过咱们的日子呢……”


    “夫人……”秋蕙弱弱地举起另一只手,擦过兰猗的眼尾,改口道:“姑娘,能听到你有将我纳入你的打算里,我好开心。”


    “自由来之不易,便不要为我们束缚住手脚了。”


    秋蕙咳了两声,继续道:“我听闻姑娘做了女官,还未道贺呢,姑娘前路一片坦途,不要再与我们掺上干系了。”


    兰猗听得胸口堵得慌,眼睛酸得掉下一颗又一颗的眼泪。


    谁说秋蕙傻的,她聪明的很。


    她是世上最聪明的姑娘,她什么都晓得。


    她晓得今日她们是必死之局,她也晓得这是褚玠为兰猗选的生路。


    兰猗叫秋蕙别说了,小心翼翼地背起她。


    秋蕙轻得好似一片羽毛,仿佛她的灵魂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开这具身体。


    兰猗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她丧失清醒也好,今日她就是要带秋蕙与椒蕙出府。


    兰猗背着秋蕙朝小阁方向继续走去,途径**,听见了**深处传来兵刃之声。


    兰猗加快脚步,绕过一处茂密的草丛,越过强壮的一棵榕树,她见到了椒蕙。


    端庄稳重的椒蕙披散着发丝,被两名官兵按在地上,利刃抵住她的脖颈,刀锋之下的肌肤已有一条细细的血线。


    为首之人蹲下身,捏住椒蕙的下巴,声音阴沉而凶狠:“说——褚玠在哪里?”


    官兵背对着兰猗,注意皆集中在椒蕙身上,无人察觉身后那棵榕树后还藏有一人。


    椒蕙心细如发,她早早地便瞧见了兰猗。


    也看见了兰猗背上奄奄一息的秋蕙。


    能看见秋蕙还活着,椒蕙的垂眸,掩去了眼眸的震动。


    下巴上不容忽视地力道逼迫她抬眸,椒蕙冷笑,甩开这只脏手。


    她转动透露,冷冷的打量着周围这群长得像人的牲畜,而后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了兰猗。


    遥遥对视的一眼,饱含了椒蕙制止兰猗的深意。


    她告诉兰猗,他们人多势众,她不是对手。


    不要冲动,不要出来。


    晓得椒蕙的传递的意思,兰猗的指尖深深地抠进了榕树的树皮之中。


    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机。


    椒蕙手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似已豁出一切,无惧生死,厉声高喊:“上相已死!你们若要寻得上相,便去地府寻罢!”


    为首之人勃然大怒,手中刀刃又压深了些。


    鲜血顿时蜿蜒而下,染红了椒蕙素色的衣裳。


    “臭娘们,你不怕死么?”


    椒蕙凄烈一笑,挺直了腰背,脖颈贴着刀刃,不但没有退缩,反倒是迎着刀锋昂起了头,朝着面前这张恶心的面孔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这帮无耻之徒,白相的走狗!”


    “你娘的!”刀又更深,伤扣扩大,血流得更多。


    椒蕙目空一切,壮烈的哈哈大笑:“上相待白相如兄弟一般,三年前宫变日,白相险被先帝亲卫逼死在玄武门城楼之上,是上相救了他!白相不念旧情,恩将仇报,污蔑上相,构陷忠臣,万死难安!”


    字字句句,深入骨血,掏心挖肺,咬牙切齿,恨意难泯。


    “我随上相半生,生随主,”她顿了顿,目光再度望向榕树之后,仿若告别,“死,亦随主!”


    话音落下,椒蕙以迅雷之势,挺身向前,脖颈决然地撞向了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利刃上。


    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


    血流染红了椒蕙浑身的衣裙,沿着地势,流进了一旁潺潺的溪水之中。


    椒蕙的身子,软软地倒下,那双眼睛依旧睁着,警告兰猗不要出来。


    不要掺进这趟浑水之中。


    兰猗靠在树干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牙齿嵌入唇肉,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


    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痛感一般,麻木地看着前方。


    眼睛酸疼,视线模糊。


    椒蕙那决绝的样子,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


    她在这群抄家匪徒进府时,便已有了这样的打算。


    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焚火


    悲伤如滔滔江水, 拖曳着兰猗坠入旋涡深处,从此永无安宁。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丫鬟与小厮。


    还有椒蕙, 素来沉稳,事事仔细的椒蕙, 总是将兰猗与褚玠排在自己之前的姑娘,便这样在眼前坚毅的赴死,用自己的死换褚玠的清白,换兰猗的生路。


    她却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子, 连救她一命都成了妄想。


    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兰猗呕吐之欲更盛, 可她的双腿沉重, 仿佛与身旁这一棵树融为了一体i。


    兰猗自暴自弃,陷入无边的自责之中。


    但背上的秋蕙,却如一根纤细而坚韧的绳索,牢牢地套住了兰猗,将她从旋涡的边缘, 一点一点的拉回到自己身边。


    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告示着兰猗,她还不能自我沦落。


    秋蕙尚且活着, 她要救她。


    她不能死。


    **那边的官兵踹了一脚椒蕙的尸体,确定她死透了,才转身朝府门走去, 应当是未料到椒蕙会这般刚烈的自尽, 它们需得向上官汇报此事。


    兰猗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最后看了一眼椒蕙,一路疾行到小院墙角。


    先将秋蕙小心谨慎地托上墙头, 再自己翻身上墙,重新背好秋蕙,与她一同翻身跳上一直等在墙边的马背上。


    枣红马是秋蕙牵来的,自是认得秋蕙,与秋蕙甚是亲密,感觉到秋蕙在自己的背上,便低着脑袋蹭了蹭秋蕙的小腿。


    “好孩子,我们快走。”兰猗顺了顺鬃毛,哑声道。


    这匹马很通人性,当即便朝城门的方向飞奔。


    风声呼啸,秋蕙无力地依在兰猗肩头。


    沿街的京城依旧是那样的热闹,却不复彼时京城的繁华与盛大了。


    百姓挣扎着生存,许多百姓因匪徒侵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去岁还是平和安宁,可堪永安盛世的景象,此时哀鸿遍地,饿殍遍野。


    这些都被兰猗看在眼里。


    也晓得白徽年在做什么。


    若褚玠在世,他那样以民为本之人,定是按捺不住跳出来的。


    可是,白徽年与褚玠斗法,便能视性命为蝼蚁吗?


    兰猗更觉白徽年是无耻小人。


    少顷,城门近在眼前,兰猗并未减速,依旧快马扬鞭。


    守城官兵见兰猗骑快马闯城门,立刻举起长戟,列队阻拦:“何人闯关,下马!”


    兰猗勒马,前蹄高高扬于半空。


    控制住不安分的马,稳稳托住背后嘤咛的秋蕙,一手取出腰间那小小的御赐官印。


    青色的翟衣衣袖舞动,镀金铜制的官印展现于拦马守卫头顶。


    “本官乃正四品司瓷女官,奉命督造瓷器,出城公干,谁敢拦我?!”


    兰猗柔软的嗓音掷地有声,落地有声。


    属于女官的威亚席卷升起,便是眼前女子如何柔弱,便是这肃杀之气亦镇得这几个守城官兵慑惧了一瞬。


    其中一人算是识货,定睛看到那一方官印,便晓得这玩意做了假,连忙拉着左右的弟兄让开吧道路:“下官不敢,司瓷大人请……”


    话音未落,兰猗已是纵马狂奔。


    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直重出城。


    尘土飞扬。


    京城已不是安全之处,白徽年此时手眼通天,便是陛下,恐怕亦不晓得这位信任的白相做了什么。


    待她安顿好秋蕙,便进宫面圣。


    兰猗这般想着,感觉背上的秋蕙气息愈发微弱,情势不妙,不能叫她睡过去。


    一边唤着秋蕙的名字,一边加快马奔跑的速度。


    一路上,秋蕙在兰猗的叫唤下,迷迷瞪瞪地呢喃了许多胡话。


    “姑娘……我不是故意拦你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一缕炊烟。


    兰猗顿悟秋蕙在说什么,她在解释中秋夜的事。


    这个傻孩子,敏感得晓得兰猗回府之后与自己疏离了许多,又寻不到机会与兰猗解释,便一直耿耿于怀,到如今都不忘记。


    兰猗早已释怀了此事,秋蕙忠心褚玠,又何问题呢,她不忠心褚玠,才是坏事。


    “姑娘……你若出府……上相便会关住你的……”


    秋蕙仍在说。


    兰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苦的,咸的,涩的,搅拌在一起,成了难吃的味道。


    “嗯,秋蕙,我知道了。”


    “夫人……快走,快走……”


    “好。”


    兰猗哽咽。


    秋蕙又说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很,兰猗听不太清。


    偏过头,凑到秋蕙唇边,才勉强捕捉到那个于秋蕙而言独特的称呼——母亲。


    是庄严的称呼母亲。


    而不是亲昵的呼唤阿娘。


    兰猗的喉咙瞬时被堵住了,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胸口浓郁的气沉下去,更是浑浊。


    于秋蕙而言,母亲这个称呼,似乎更加适合她与生母之间的情意,年少不经事时,所感受到的不多的,来自母亲的关爱,历经了这些年,依旧历久弥新的留了些痕迹在她的心底。


    可惜的是,母亲离开她时日遥远,她再也不能亲昵的唤出那句阿娘了,亦再感受不到来自阿娘怀里温暖的气息。


    她渴望着、怀念着母亲的气息,终是在兰猗温和笑意与宽和纵容中,找到了母亲的身影。


    她总说,兰猗像她的母亲。


    这一声母亲,不知是在唤谁。


    兰猗觉着不重要,何必较真呢,此时此刻,她就是她的母亲:“我在呢,秋蕙,我在。”


    “我们去梨庄,吃雪梨炖鸡汤,吃甜梨子。你别睡,梨庄有大夫,有药,有婶子们,她们都很喜欢你,你坚持住。”


    秋蕙不再回应,一息尚存。


    兰猗又加跨了些速度。


    那座熟悉的青山隐在雾气中,兰猗眼里满是欣喜。


    梨庄快到了。


    可越是往梨庄去,便愈能看见天边诡异的红色。


    再往前去,葬送在大火中的梨庄,映入眼帘。


    兰猗的心俶尔沉到了最底。


    男耕女织不惹俗世的梨庄火光冲天,滚滚黑烟飞上云霄。


    半边天际染成了血一样的暗红色。


    兰猗瞳孔震颤,一盆冰水将兰猗好容易生出的希冀浇灭。


    她只觉自己浑身顿时虚浮起来,宛如灵魂出窍一般望着眼前之景。


    茅草屋舍在烈焰中坍塌,梨树的枝叶被火舌舔舐得卷曲焦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样大的火,梨庄却静悄悄的,仿若从未有过佃户。


    兰猗跑到梨庄牌坊附近,想要冲进庄子里,却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实在别无他法,兰猗扯着嗓子大喊:“王二!李四!李婶!张婶!你们在哪?庄子里还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屋梁的倒塌声。


    再无其他。


    双眼被火烟熏得通红,欲哭无泪。


    兰猗下了决心定要进火海里头去,到梨庄里头去。


    这般大的火,梨庄里头的人去了哪里?庄子里头几乎都是流民,已无处可去,他们能去哪里。


    这四处荒山野岭,便是逃命,短短时间,又能逃去哪里。


    眼前这梨庄宛如一座空庄子,火是如何起的,亦是谜题。


    兰猗朝秋蕙方向大喊:“秋蕙,你等我回来!定要等我!”


    不等秋蕙反应,便朝火海中冲了进去。


    烈火炙烤着她的肌肤,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兰猗只冲了一小段路,便被火墙拦住了去路。


    忽而想起庄子边上有一条种田的水道,当即找到那水道,沿着摸索到王二家的位子。


    王二家的屋子已烧得只剩下一副空骨架了。


    兰猗一眼便瞧见了那骨架下头的王二。


    王二坐在屋么口,背靠着焚烧成焦炭的门框,怀里抱着他的媳妇。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即便烈火已席卷上他们的身躯,衣裳与皮肉尽烧为焦炭,露出了底下白色的骨头,他们亦神色安详。


    兰猗本能地冲上去,用手拍灭王二身上的火焰。


    一巴掌上去,连同火焰一同消失的,是上头的焦黑皮肉。


    他们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兰猗咬牙,将哭未哭,手上力道减弱,依旧灭着火。


    被兰猗巴掌拍着的王二,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


    那双被火焰烟火熏混浊的眼睛,虚虚地看着眼前的兰猗,费了好大功夫才认出:“夫人……”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灰尘湮灭的声音:“快走……”


    脸颊被周围的温度烧得滚烫,无数的烟灰侵占脸颊,兰猗再克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清洗掉那灰尘:“王二,你们为什么不跑?坐在这里等死吗?!”


    兰猗愤恨的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王二微微摇了摇头,似已用尽力气。


    “昨日夜里,来了衣裙官兵……要我们承认自己是上相养的反贼,否则……就去死……”


    说到此,王二焦黑的半张脸上浮起嘲笑:“我们……我们是上相所救的人,我们不是不懂感恩,我们绝不会做……


    对不起上相的事。”


    兰猗的哭红了眼,冲王二吼:“那也不必如此阿!褚玠救你们不是要你们以性命报恩的!他救你们事要你们好好活着!你们这样……你们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王二仍旧笑着,怀里的妻子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浑身亦烧得疼痛,动弹不得。


    独独那双眼睛还能往远处看。


    他望向被火烧红的天空,轻声叹道:“夫人,我们心甘情愿。上相活得不容易,做草寇时遭饥荒的几年,他啃着草根树皮也在为我们谋出路,我们无以为报,不可从贼人所愿,污了上相之名。


    我们不死,便是上相谋反罪证。纵是我们将那师出无名的兵卒杀了,亦会受其后之人加罪……我们死了,才是出路……”


    他的声音愈发的小了下去。


    那双眼睛再没有睁开的力气,终是阖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城破


    他们不死, 便会被永无止尽地揪住不放。


    摆在梨庄人面前的唯有一条死路。


    他们甘愿赴死。


    兰猗颓然地站在梨庄的牌坊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春日来时,这里本该开满梨花的。


    可惜, 她还未见过梨庄遍地梨花开的样子。


    往后亦见不到了。


    她回到秋蕙身边, 缰绳重新握在手里,却满心迷茫。


    忽然不知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兰猗看着凋落的秋蕙, 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回程。


    她要去皇宫,去见陛下, 去见贵妃。


    京城不安全,梨庄成了灰烬, 那便回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去陛下身边, 去贵妃身边。


    她不信白相这样的两朝元老,会做出篡位弑君之事。


    她要带着秋蕙去到陛下面前,去百官面前,叫他们看看白徽年做的好事!


    马上颠簸,秋蕙微微转醒, 盯着兰猗的侧脸看了许久。


    “夫人……”秋蕙弱弱道,“下马。”


    兰猗勒马停下, 诧异又惊喜地回头看向秋蕙,确不是幻觉,秋蕙当真醒了。


    那双迷蒙的眼睛, 恢复了澄澈的清亮。


    “下马, 陪我走一走罢。”秋蕙虚弱笑着。


    阡陌纵横,左右皆是水田,夕阳将田里的水面染成金黄色。


    她们坐在田埂边的土坡之上, 如从前那样,秋蕙自然而然地枕着兰猗的膝头。


    兰猗看着秋蕙如此,心中已隐隐有了清晰的不安,已察觉到此刻,是秋蕙弥留之时了。


    她未说破,静静地陪着秋蕙。


    一双眼已红肿真如杏子了。


    秋蕙望着青山后的晚霞,声音轻盈:“姑娘……”


    她唤了一个称呼。


    兰猗轻声道:“唤我兰猗罢。”


    “兰猗。”秋蕙的声音里藏不住欢喜,“我好像,看见母亲了……还有椒蕙姐姐。她们站在那里,在等我去。”


    兰猗仰起头,眼泪憋回眼眶,哽咽硬生生地压回肚子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再自然不过:“嗯。”


    秋蕙又说:“兰猗,府里的婆子丫鬟总说我有疯病,那时我觉着她们胡说,现下我觉得,她们说得不错。现下我才最清醒。”


    “嗯,你长大了。”


    “什么样才算长大呢?”


    “……”


    “我母亲欲要和离,我拦住她,不让她走,她说我长大便懂了。如今我岁至豆蔻,还不算长大吗?”


    “……算,你已经长大了。”


    秋蕙听到答案,不见多高兴。


    “兰猗,”秋蕙问了一个常问的,“你和离以后,开心吗?”


    兰猗望着远处的青山,眸光空蒙。


    她张了张嘴,顺从内心:“开心,又不开心。”


    秋蕙应当只听到了后半句。


    她轻轻的说:“开心就好……”


    声音愈发渺然,愈发遥远。


    恰此时吹拂起了晚风,声音融进晚风之中,带到了天边暗淡下去的霞光里。


    再无然后。


    兰猗未低头去看。


    她坐在土坡上,任由秋蕙变得冰冷。


    依旧望着青山。


    依旧望着夕阳。


    夕阳照着她们的影子,送她们到那片水田之中。


    二人的身影在水面涟漪中晃动。


    晚风拂过她和她的脸颊,带走了许多说不尽的东西。


    譬如情意,譬如记忆。


    夜晚悄悄降临。


    兰猗的眼泪无声的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在秋蕙的颈侧,落在她含笑的嘴角,温暖她冰凉的身躯。


    而心底的悲伤,绝望皆肆意流淌,永不断绝。


    它们统统流向了这片暮色苍茫的田野之间,长出一茬茬青嫩的悲愤。


    ……


    京城亦在风雨飘摇中,见了许多的血。


    陛下忽而病倒,贵妃宣告天下怀有身孕,江山换代似已提上了日程,迫在眉睫。


    白相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以护卫皇子之名,将贵妃幽禁于坤仪宫中,内外隔绝。


    彻底断了兰猗进宫面圣的路。


    这般折腾下来,褚玠仍未“死而复生”。


    白徽年等了又等,终于相信褚玠是真的死了。


    此情状之下,兰猗一度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她以为白徽年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做出意图不轨之事。


    结果白徽年未做这些事。


    他开始整顿朝纲,重肃军政,平定流民匪徒的内乱。


    这更是令兰猗困惑,白徽年究竟要做什么?


    费尽心机废了褚玠清名,如今大权在握,却不去碰那至尊的位子。


    实在是不明白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还未相明白,白徽年倒亲自登门了。


    白徽年拜访兰猗铺子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衣裳,身后未带侍从,独身前来。


    兰猗佩服他的胆量。


    自在放下手中的瓷瓶,请白徽年入座,又沏了一壶茶,推到白徽年面前。


    白徽年看着兰猗沏茶的手艺,莫名笑了一下,感慨道:“上回在南山,未能吃上夫人的茶,竟在此处吃上了,命运弄人。”


    兰猗为自己沏茶,反讽道:“ 命运弄人?这个命运,还是白相一手促成的。”


    兰猗吃茶,提醒道:“我已不是上相夫人了,白相还是斟酌自己的说辞罢。”


    “是我记性差了,”白徽年未觉尴尬,“应当称你一声,兰司瓷。”


    兰猗冷笑:“白相今日来,是来恭贺我做女官?还是来与我叙褚玠的旧?”


    白徽年未接兰猗的话茬,淡淡地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兰司瓷海运之术,何时可用?”


    “已经交给波斯商人的船队了,如今应当在海上。”


    “那就好,”他颔首,“兰司瓷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兰猗依旧冷笑,他在挑衅她:“自然又的,我想问白相,何必苦苦相逼?”


    白徽年吃了一口茶,茶不是好茶,涩口:“你不是很恨他么?这会子又替他讲话了?你们的演技怪好的,我都信了几分。”


    兰猗也笑:“白相演技才好,我也信了白相的佛面佛口。”


    说他佛口蛇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徽年不与她斗口舌,当着兰猗的面抬起手。


    便在兰猗蹙眉疑惑之时,门外涌出十几名官兵鱼贯而入,在铺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查了起来。


    兰猗站起身,右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厉声道:“白徽年!我是陛下亲封的正五品司瓷女官,无罪无过,你凭什么搜我的地方?”


    白徽年恍若未闻,只下命令:“接着搜。”


    官兵将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后院那口水井都用竹竿探到井底刺了个遍。


    最终无甚发现。


    白徽年这才放下茶盏,笑里藏刀道:“可惜不能杀你,否则杀你一人,会比杀那些人,效果更好。”


    白徽年带着那群官兵便要离开这狭小的铺子。


    兰猗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忽而电光石火般串起了所有的事。


    南山的故事,长公主和亲,褚玠送嫁……


    褚玠送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也要拿走褚玠最重要的东西。


    “白徽年,”兰猗追上白徽年,“你是不是在报复长公主和亲一事。”


    她盯住白徽年的动作。


    可惜白徽年未露出任何破绽,情绪亦未起伏,从容离去。


    ……


    京城并未平静多久。


    三日后,兰猗正被白徽年召至宣政殿,商讨瓷运出海有关之事。


    这是兰猗身为女官的分内之事,纵是她与白徽年之间有再深的隔阂,朝政上不得不打交道。


    她公事公办的禀报着,正说道海运关税划分与管理之事时,忽闻殿外传来凄厉高呼。


    一名满身事血的斥候冲进殿里,摔在地上亦无时间站起身,爬着便伏在了白徽年脚边。


    手中高举一封被鲜血浸透的急报,声音嘶哑:“丞相!匈奴大举进犯,边境危急!边州失守啊!”


    边州距京城数千里不止,快马加鞭的急报,最少也要两日光景。


    如今到京城丞相手中,意味着边州在两日前,便已沦为匈奴土地。


    白徽年面色霎时间一片灰白,此时仿佛压根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抑或是他根本不曾担忧过边关失守之事。


    此时他的神情满是措手不及与茫然、不可置信。


    他接过那封急报,迟迟不敢打开。


    兰猗蹙眉,这等军情紧急,他在犹豫什么?


    却见白徽年挥手:“兰司瓷,你先退下罢,我想安静一会儿。”


    颓然如此,兰猗白了他一眼,退出了宣政殿。


    而这道急报,仅仅是一个开始。


    又是五日后的深夜,兰猗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醒。


    她警醒地披上衣裳推窗看去,远处的天际已亮起红光。


    喊杀声与哭号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仔细听里头的动静,那里面响起了听不明白的语言。


    匈奴,匈奴人杀进京城来了。


    匈奴人破了边关之后,数千匈奴铁骑冲向京城,终在今日抵达京城,策划了夜袭之事。


    他们对京城的熟悉程度令人胆寒,仿若已来过京城许多次一般。


    入城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冲破了所有防守薄弱之处,沿途无恶不作。


    京城短短时间,沦为人间炼狱。


    他们直冲皇城,有一队人马已攻破玄武门,杀进了皇城。


    国朝危在旦夕,兰猗提起房里的长剑,便要去套马,赶赴进皇宫去。


    她的阿姊还在宫里。


    方出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手持弯刀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见她是个女子,狞笑着举到便砍。兰猗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上她的衣襟,她顾不上恶心,拉着马一路杀向丞相府。


    她虽觉白徽年是小人,但此时此刻,陛下病着,满朝能主持大局者,恐怕只有白徽年了。


    若是他出事,只怕国朝真要完了。


    然,兰猗到丞相府中,搜遍了每一处,皆未见到丞相身影。


    恨不得见到丞相就给他捅死的兰猗,咬了咬牙,憋着火冲向皇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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