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晴日


    椒蕙不认同秋蕙的说法, 反驳说:“离夫人近的自然是上相。”


    秋蕙撇嘴,弯腰自雪地上抓了一把积雪,朝椒蕙扔去。


    椒蕙未有防备, 这团雪直冲椒蕙面中而去, 重重地砸中后,又散落开。


    椒蕙忍无可忍, 憋着一肚子火,顾不上脸上残留的雪渍,亦朝秋蕙丢了一个雪球去。


    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兰猗便蹲在自己的雪人身边, 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小丫头互相打雪仗。


    平日里这椒蕙与秋蕙受褚玠之命东奔西跑,又与褚玠待久了, 身上一股子严肃官员味, 总会叫人轻易忘记她们的年纪,说到底她们二人亦不过是豆蔻之年,正是贪玩的年纪。


    看着她们,兰猗又想起自己豆蔻年岁时,尚且依偎在阿爹与阿兄身边, 还是不谙世事的小毛丫头。


    椒蕙与秋蕙已能独当一面成持家之人了。


    兰猗难免多心疼一些她们。


    她眸光一直随着椒蕙与秋蕙转动。


    他们二人互砸得眼花缭乱,半空中雪球乱飞, 不知是谁的雪球砸到了兰猗的脚边。


    兰猗眉头微动,揉了一个两只手都裹不住的雪球,正犹豫着是丢椒蕙还是秋蕙。


    余光一暼, 看见了倚在小阁门边, 一脸惬意看着好戏的褚玠。


    兰猗心里忽而便生出了一个胆大的坏点子,她调转方向,将手里的雪球用力抛掷向褚玠方向。


    这个大雪球过于重了些, 纵是兰猗所费力气多,到底是未能如她所愿砸到褚玠身上。


    反倒是惹得褚玠微一挑眉,嘴唇翕动,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兰猗歪了歪头,未来得及深思,便见褚玠阔步前行,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鞋印。


    见状,兰猗站起身,对着褚玠讪笑,一双手左右摆动,语气讨好:“我不是故意的。”


    褚玠亦是笑,步步逼近。


    瞧他这副虚假的笑容,兰猗便知他压根未信那番话。


    兰猗抿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强撑起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说:


    “我是故意的,怎的呢?”


    褚玠依旧是笑,却不言语,看得兰猗后脊发凉。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眼眸转动,学着秋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地面抓了一把雪,砸向褚玠。


    褚玠提起大氅挡下了兰猗光明正大的偷袭。


    慢条斯理地撩干净皮毛上的雪,随后,缓缓弯腰,在自己掌心团了一个雪球,丢向兰猗。


    雪球不偏不倚,正中兰猗肩头,在碰到肩头的瞬间,碎碎裂成雪渣。


    兰猗愣了一下,低偏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残留的雪屑,又抬头看向褚玠。


    褚玠正从容地打着手心里残留的雪,眼角挂着挑衅的神色。


    “幼稚。”兰猗嘴上这么说着。


    实则是褚玠这一举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从未想过看似矜贵的平章军国事,居然会屈尊降贵,与她们一同做打雪仗这等不风雅之事。


    他实在不似会打雪仗的人……


    “嗯,”褚玠坦然承认,“我是幼稚。”


    兰猗咬了咬唇,弯腰又抓了一把雪,这把雪攥在手心里,她假意不理会褚玠,要往秋蕙身上扔。


    转瞬间,猛地回身,又将雪球掷到了褚玠身上。


    这一回褚玠没躲过,那团雪球击中了他的胸口。


    褚玠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愉悦:“看来兰娘意犹未尽,我得奉陪到底了。”


    话毕,他弯腰。


    兰猗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然而她穿着厚重的冬衣,又披了一件大氅,委实碍手碍脚。


    且雪地当中不便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哪里跑得过褚玠。


    未跑出几步,身后伸来一只手臂,捞着兰猗的腰身,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揶揄的笑意:“方才不是很有胆量么?”


    “不是大胆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么?嗯?”


    兰猗挣扎着要逃,褚玠却不放手,另一只手将团好的雪球举到她面前,作势要往她领口里塞。


    兰猗吓得拼命缩脖颈,嘴里虚张声势:“褚玠!你敢!”


    褚玠的唇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兰猗的后耳垂,声音低沉又诱人。


    “求我。”


    这当真是褚玠的恶趣味了。


    兰猗忿忿的想。


    褚玠等了一会儿,未等到兰猗求饶,便真将雪球往她领口凑了凑。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贴上她的锁骨,激得兰猗浑身一颤。


    凉意与养意一同袭来,将兰猗夹在中间。


    她往旁边躲,可褚玠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她的身子再躲亦离不开他的圈抱。


    躲不过便只好服软:“好了好了!我求你!我求你还不成吗?”


    褚玠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却未立时将雪球拿开。他低头,看着她因玩闹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喘着气的红润唇瓣。


    他的眸色逐渐深沉下去。


    兰猗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眸光的变化,清了清嗓子问:“你不用早朝吗?”


    褚玠说:“不用,陛下体谅我受伤,免我三日早朝。”


    他不提兰猗都快要忘了,他手腕还有一道刀伤未痊愈。


    既如此,方才褚玠那般使劲的丢雪球驾驶,倒真是令人遗忘了他是负伤之人。


    兰猗摸了摸腰间的手腕,说:“伤未好全,便好好休息罢,来与我打什么雪仗?”


    褚玠无奈的笑:“好冤枉,分明是兰娘你先招惹我。”


    兰猗噎住,不知说什么才好。


    毕竟褚玠说得都对,这一切皆由她扔出的那个雪球开始。


    兰猗不说话,褚玠亦沉默。


    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逐渐势如擂鼓。


    雪地上,椒蕙和秋蕙不知何时已停了手,悄悄退到了不远处。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吹过辽阔大地的风声。


    兰猗感受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听着听着,她便有些胡思乱想。


    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兰猗趁自己有一丝理智尚存,找了一个干巴巴的理由便要掰开禁锢在腰间的手。


    褚玠顺势向后一拉,两个人便摔进了雪地里。


    兰猗看着压在身下的褚玠。


    他的发丝上沾满了雪花。


    他目光炽热地看着她,令她很不自在。


    “……起来,雪地里凉。”兰猗轻声说。


    褚玠未动,只哑声唤她:“兰娘。”


    兰猗撑起身子,却被褚玠按了回来。


    兰猗瞪他:“你又发疯吗?”


    褚玠勾唇轻笑:“为何这么说?”


    兰猗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椒蕙和秋蕙早不见了踪影。


    兰猗无语:“冰天雪地的躺在这里,你不是发疯是什么?”


    褚玠摸了摸兰猗的脑袋,顺着说:“我有疯症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是早便知晓吗?”


    兰猗双手撑到雪里,又尝试着爬起来:“你有疯症便该找御医开方子治一治,不要折腾我。”


    腰间手臂收紧,如铁一般难以撼动。


    兰猗又跌回褚玠的胸前趴着。


    这一来二去的,兰猗脾气也上来了,抓了一把雪便往褚玠嘴里塞。


    褚玠眼疾手快扼住她的手腕,拇指一寸一寸地掰开她的掌心,抖落抓在手里的雪。


    他带着她的手来到唇边,呵气为她暖手,一点都不计较她要塞雪到他嘴里的事。


    兰猗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褚玠亦未阻拦。


    手复又抚摸上她的后脑,与她说:“你便是治疗我疯症的药方。”


    兰猗全身起寒栗,不知是冷的,还是被褚玠这番话腻着了。


    她随声附和了两声,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怀抱里的温度愈渐升高,褚玠顶在腰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她抬眸对上褚玠那双深沉的眼睛,在眼睛的最深处,能依稀看见他的期待。


    兰猗妥协地捧起褚玠的面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本是蜻蜓点水稍纵即逝,褚玠抚摸着兰猗后脑的手忽而加力,加深了这个吻。


    风穿过庭院,吹散天穹的浮云。


    日光彻底从云层后露出头来,下了许久的雪季,终于迎来了晴日。


    褚玠心情极好,命秋蕙去张罗着备马车,说今日初晴,南山的梅花应当开了,要带兰猗去赏梅。


    兰猗背对着褚玠,揉着自己的唇瓣,不大愿意理会他。


    秋蕙看了一眼椒蕙说:“还是叫椒蕙姐姐去罢。”


    椒蕙啧了一声,警告地斜睨了秋蕙一眼。


    秋蕙不情不愿:“我可开罪不起,各个儿是大爷,非要请夫人和上相去。”


    褚玠面无表情。


    “什么?”兰猗听得秋蕙怨气冲天,便多问一嘴。


    秋蕙瞄了一眼褚玠,见他并未有异色,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与兰猗听。


    无非是那日炭盆里头被加了药的事。


    此事唯有府内之人能得手。


    况且整个府中,能进内室的,除开椒蕙与秋蕙,更是屈指可数。


    偶有椒蕙秋蕙忙于盘点计账,便会叫府内靠得住的一两位小厮或者婆子去打理内室。


    谁知一来二去的,那些人仗着自己能进小阁能进内室,便以为自己也有一日能做到秋蕙这般地位,平日里的恭敬体面,待秋蕙盘算追查起来,便撕破了脸皮。


    褚玠在一旁听着,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兰猗暼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椒蕙用手肘捅了一下秋蕙,叫她别说了。


    还用眼神瞟了好几眼褚玠。


    褚玠的脸色如山雨欲来前的过境乌云。


    作者有话说:


    褚玠:好了,不要再说了,闭嘴


    第62章 半梦


    秋蕙总算是褚玠神色不善, 已是隐隐发怒的迹象。


    自兰猗与褚玠成亲后,褚玠每日的心情都很是愉悦,已少有事情能够惹他不快。


    兰猗脾性又随和, 极少发怒。


    时间一长, 秋蕙便有些昏了头了。


    见此情形,她耍小性子的脑子瞬时清醒, 忙不迭地福身行礼,照褚玠吩咐地去办。


    步履匆匆,逐渐消融的雪地有些滑,一个不留神秋蕙趔趄了一下, 好在无碍。


    兰猗见秋蕙火烧屁股般,连脚下都顾不得, 感到啼笑皆非。


    她微微斜转眼珠, 嗔怪道:“你吓她做什么,这也不是她一人之力能解决的事。”


    褚玠看着秋蕙冒冒失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眸光,语气颇像一位严厉的父亲:


    “我教养她四年,若这等小事亦要烦请府里主母料理, 实是无能,不配做我平章军国事府里的管事。”


    兰猗却难以苟同:“褚玠, 你对她要求过于苛刻了,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褚玠仿若听兰猗讲了一个笑话,嗤笑道, “她自被她父亲压在官道上, 求路过的官老爷买她回去做通房起,她便再也不是孩子了。”


    兰猗知晓褚玠的意思,可如今到底与那时情况不一, 怎可混为一谈。


    兰猗仍欲说些什么,又听见褚玠说道:“今日她倚仗着我的权势,尚不能料理。他日,假若我无权了,她该怎么办?”


    他是真将秋蕙当作孩子来对待了。


    若论真心,恐怕世上再找不出比褚玠更真的心,他事事皆在为秋蕙打算,甚至自最初买下她时,便为她自由坦途设计好了道路。


    他想得深远。


    褚玠站在雪地里,兰猗看着看着,发觉他的模样好似缓缓变化起来。


    叫她不得不重新认识他。


    兰猗舔了舔冰凉的唇,上前走到褚玠身侧,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褚玠反转手腕将兰猗的指尖包裹进自己的手掌之中。


    兰猗调笑的问:“你怎的不教养教养我呢?”


    褚玠愣了愣,神色缓和了些,温和一笑:“我一直都在教养你。”


    兰猗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多看了褚玠几眼,可是褚玠的神情并未有半分不对。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咳嗽,褚玠眉头微微拧起,笑意消散在嘴角,眼中满是担忧。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命椒蕙去内室取另一个暖炉出来。


    椒蕙转身,还未迈出一步,便被兰猗叫住:“不用。”


    剩下四根手指逐一挤进他的手掌中,一寸一寸填满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你的手好冷。”兰猗举着他的手到自己唇边,学着他呵气温暖:“明明体弱,还说带我去赏梅?”


    褚玠盯着手边张合的唇:“谁体弱?”


    兰猗回:“你。”


    褚玠:……


    他不言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


    兰猗觉得奇怪:“我说错了吗?”


    “……没有。”


    褚玠顺着兰猗的意,还装模作样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咳嗽来。


    椒蕙站在一旁垂首,不停地压下嘴角。


    兰猗深以为然地点头,觉得褚玠身为习武之人身子骨太弱了些,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合常理。


    褚玠做的是带兵打仗的官员,又爱亲自率兵奔赴前线,想必身上新伤叠旧伤,他身子骨弱一些亦在情理之中。


    这般想着,兰猗另一只手摸了摸褚玠的氅衣,摸上袖口时翻开一看,发现竟只有一件寝衣在里头贴身穿着。


    她连忙拉褚玠往内室里走。


    褚玠笑着看她这副关切自己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和吃了蜜饯没什么两样。


    半个时辰后,褚玠才如愿与兰猗携手赴南山赏梅。


    积雪覆盖下的山峦线条柔和,宛若一幅刚画完还未干透的水墨画。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深色的林梢,在白色的背景上勾勒出细密的笔触。


    马车摇摇晃晃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早已出了北城门,望南山近似眼前,真正要到山脚去,旅途却很遥远了。


    褚玠低头看去,怀里的兰猗头一点一点的,最终抵在他的手臂上,便不再动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褚玠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兰猗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褚玠在那片阴影处看得久了一些,待他移开目光,手亦动了起来。


    双手轻柔地掐住兰猗的腰,稍一用力,便将熟睡的人儿抱上了自己腿。


    她睡得很熟,坐到褚玠身上之后,额头自然而然地抵上了褚玠的肩。


    她的呼吸均匀而温热,撩拨着他胸前每一寸肌肤,以及胸腔里那颗会跳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指腹按上了她的唇瓣,轻轻地揉着,眸色深邃。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兰猗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抖动一齐微微动了两下。


    裙摆擦过褚玠的衣摆,褚玠下意识闷哼一声。


    他扶好她歪斜的身子,幽怨地看着毫不知情的兰猗。


    又是一声叹息。


    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许是新的姿势不太舒服,她蹙眉嘤咛一声,肩上的脸蹭了蹭,调了一个更舒适的位子继续入眠。


    褚玠捧起兰猗的脸,垂眸看了一会儿,低头缓缓吻上她的唇。


    这怪不得他。


    这如何能怪他。


    他非柳下惠,亦未自诩正人君子。


    他轻柔地含住她的下唇,缓慢的在心底勾勒描绘出它的轮廓。


    他的动作极为轻缓,又仔仔细细地照顾到了每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仿若在品尝绝世佳酿后,忍不住将杯盏中的残液吃干抹净。


    兰猗只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气息皆是乱的。


    梦里出现了许多天马行空的东西,它们身上开始长出藤蔓与花纹,开始折叠,开始扭曲,开始破碎。


    她受到惊吓要自梦里醒来,半梦半醒间,褚玠熟悉的冷香反倒成为了最能安抚她的气味。


    她已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不是梦了。


    身上的感觉逐渐随心落定,唇上奇妙的又湿又热,兰猗迷迷糊糊地要转开脸,却被一对温热的手掌禁锢住。


    这个吻便在半推半就中,不断加深。


    作者有话说:


    我又被流感打败了


    第63章 赴约


    唇上的触感愈加清晰, 令人无法忽视。


    兰猗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自半梦半醒中脱离, 唇齿的纠缠令她当即反应过来——


    他在吻她。


    兰猗往后缩了缩, 欲结束这个吻,后脑却被他温热的手掌托住, 无路可退。


    甚至为了惩罚她的逃避,卷着她的舌尖到自己牙下,轻轻咬了一口。


    兰猗吃痛,控制不住地嘶了一声。


    褚玠还算良心未泯, 亦还算真的疼惜她,尽管他并未用很大力气咬下去, 却在听见兰猗痛呻后, 啄了啄两片唇瓣,才不舍得地分开。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情。欲的暗哑。


    兰猗抿唇,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坐到他的腿上。


    他的另一只手正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中,即便马车再如何颠簸抖动, 都不会掉下去。


    方才未褪的潮红更红了些,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便要坐回自己原来的位子去。


    褚玠自然是不允的:“莫要乱动。”


    兰猗只得拉开一小段距离,埋怨他:“你……最近怎么总这样,是有什么事吗?”


    她总是很敏锐, 这一点连褚玠都不得不佩服她。


    褚玠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 没有立刻回答。


    半垂的眸子遮掩了大半个眼睛,亦遮挡住了眸底的万千思绪。


    兰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得见他的微微上翘的睫毛。


    片刻后, 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得有些刻意:“……没什么。”


    兰猗看了他一眼,未追问。


    他这些日子皆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偶尔会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早间听他所言,兰猗隐隐觉得褚玠在密谋大事。


    还是一件抄家灭族的祸事。


    兰猗心里很是惴惴不安,可是她又时刻记得褚玠先前叮嘱她,不要插手他与陛下之间的事。


    她缓缓望向窗外,收起这份担忧褚玠的心。


    自己的前路尚未可知,还是先忧心忧心她自己罢。


    寒风吹动路边的野草野树,先前还需遥望的绵延山峦,此刻已在眼前放大。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褚玠亦看向窗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前面便是了。”


    兰猗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


    褚玠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力气大,手掌却出乎意料的薄。


    兰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复又抬头,用眼神询问褚玠做什么。


    褚玠笑了笑,问:“昨夜未得安寝吗?”


    兰猗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总是做梦,方才也在做梦。”


    “什么样的梦?”褚玠放开手,双手按在兰猗的额角,轻轻地揉压,疏解她的困倦。


    “梦见阿爹怪我,”兰猗顿了顿,不欲细说责怪的内容,因为褚玠不爱听到容淇的名字,她亦不愿告诉他阿兄的事情,“梦见好多人死了。”


    褚玠宽慰道:“梦都是假的。”


    兰猗自然晓得是假的,但梦中留给她的感受,却是真实并长久难以缓解的。


    她未和褚玠说,梦里褚玠死了,秋蕙椒蕙死了,梨庄里的人也死了,京城的熙春楼燃起熊熊烈火,四周房屋断壁残垣。


    褚玠见兰猗渐渐出神,怕她重新陷进那个令她心有余悸的梦里,额角的手撩过兰猗脸颊肌肤,覆上她的双眼。


    顿时,兰猗眼前一暗,下意识扒下褚玠的手,抬眸正与褚玠相见。


    “南山原本是没有梅花的。”


    褚玠忽然说。


    兰猗微微歪头,眨着眼睛等待他继续说。


    果然引起了她的兴趣,褚玠微微一笑,为兰猗扶正发髻上睡歪的钗环:“听故事么?”


    兰猗点头,才簪好的钗环随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褚玠拨动兰猗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太宗时期有一位宰辅,为了国朝安定,亲自手刃了心上人。”


    兰猗偏开头,不让他乱动自己的耳坠子:“这个容易和衣裳缠住,他为什么要手刃心上人?”


    “宰辅的心上人实则是北蛮细作,常从宰辅这里窃取情报送回北蛮。”褚玠干脆取下了兰猗的耳坠,当做头饰挂到蝶钗旁边去,“这样便好很多。”


    兰猗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觉得轻松不少:“然后呢?”


    “宰福请旨致仕,隐居到了南山,在南山脚下种下了一片梅林,在梅花开遍南山脚下的那一日,宰辅自尽在亲手栽种的梅树下。”褚玠顿了顿,补充说,“据说宰辅的心上人很是喜爱梅花。”


    兰猗惋惜这份爱情注定是有缘无份,同时又敬佩这位开国宰辅为大爱牺牲小爱。


    “你常来此处赏梅也是敬仰这位宰辅的吧?”兰猗问。


    褚玠摇头,直视兰猗的双眸,神情鄙夷不屑道:“身边人是否有异心都无法分辨,有什么值得我景仰的。”


    这般狂傲的态度,兰猗忍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随后才将欲吐槽他的话吞回肚子里:“那你带我来是为了什么?怀疑我也是细作?”


    褚玠噗嗤笑出声,他简直是要被兰猗的想法打败了。


    他捏了捏兰猗的脸颊,依旧笑道:“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里。”


    兰猗哦了一声,拍开褚玠的手,捏得挺疼的。


    褚玠只好松开手,双眼含笑地看着兰猗一边揉脸颊一边不满地往偷瞟。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梅林边。


    褚玠抱着兰猗下了马车,兰猗的脚方接触到松软的泥土,一股清冽的梅香便扑面而来。


    入目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梅花海,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梅林,每一棵梅树枝头都开满了密密匝匝的梅花,它们像是攒足了力气,将积蓄了三季的生命力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千多万多压枝低,开得热烈又放肆。


    兰猗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梅花景象,心中震撼到连褚玠牵住了她的手,她都未感觉到,呆呆地任他牵着自己往梅林里走去。


    褚玠牵着兰猗路过梅林的每一棵树下,不知过了多久,震撼才平静下来,兰猗揉了揉眼花缭乱的眼睛,再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褚玠,这才迟迟发觉他的步调竟比平时略快一些。


    他亦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带着兰猗在梅林种绕来绕去,穿梭在每一棵花树下。


    终于,兰猗忍不住摇了摇被他握住的手:“你在找什么?”


    褚玠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兰猗,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纠结,又有些犹豫。


    兰猗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看得见他的神情瞬息万变。


    “你怎的不说话?”


    纤细的手在褚玠眼前上下摇摆。


    褚玠还能想什么,想的便是该不该从实招来。


    一番天人交战,褚玠仍是决定,老老实实地与兰猗讲清楚事情头尾。


    褚玠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在找丞相。”


    “丞相怎么会在……”兰猗下意识说着说着,便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与丞相约定来此?”


    “是。”


    褚玠坦言。


    兰猗回想起几个月前,与褚玠一同在熙春楼见醉酒丞相之景。


    熙春楼金玉满堂之地,常常有美酒佳人阳春白雪相伴。


    再看此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确是像丞相喜爱之地。


    只是要见丞相,兰猗心虚得很。


    她摸向腰间的香囊,取出里头装着的一块玉珏碎片,忐忑不安的问褚玠:“这可怎么办?丞相会怪罪我罢?”


    褚玠盯着兰猗的神情,见她只晓得担忧丞相因玉佩怪罪于她,丝毫没有因自己擅自带她来见外男而恼怒,只觉得心头积郁,堵了一口气在胸口。


    他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兰猗不解,觉得他奇奇怪怪的。


    褚玠深吸一口气:“我私自带你赴丞相宴,你不怨我吗?”


    兰猗更觉莫名:“我为何要怨你?”


    这个问题着实是问到褚玠了,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依他这些年的经验来看,每每朝中官员携夫人赴宴,他们的夫人似乎皆不是很愉快的模样。


    褚玠全当做是婚后女子不愿再见外男,更感动于他们夫妻间感人至深的琴瑟和鸣之情。


    如今兰猗未有愠色,甚至一脸茫然。


    褚玠愈看愈怒火攻心,胸口的郁气更是膨胀壮大,便如一张牛皮愈吹愈大,大有爆炸的势头。


    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她果然还是不在意他,否则他擅自带她去见外男,她不会无动于衷。


    “兰娘……”


    褚玠握住兰猗捏着玉珏碎片的手指,才唤出兰猗昵称,身后同时传来一人惊喜的呼喊:


    “温理!”


    闻声望向褚玠身后,熟悉的容颜令兰猗赶忙将手缩回大氅当中。


    可不能让他看见手里的碎玉。


    褚玠握了个空,酝酿许久要一吐为快的言语也无机会说出口了。


    褚玠闭了闭眼,无奈苦笑了一下,缓缓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白徽年。


    白徽年的琥珀色大氅在雪地里分外显眼。


    “方才找你许久皆未见踪影,”褚玠笑眯了眼,口出毒言,“不晓得还以为白相驾鹤西去了。”


    兰猗杏眼陡然睁大,瞳孔微颤,好不容易笑出来的神情僵在脸上,暗含震动。


    白徽年毫不介意,一步一步走近褚玠,大笑道:“哈哈哈哈,温理,这么大火气,不满意你的新婚妻子吗?”


    作者有话说:


    褚玠:你还没死呢?丞相:你看,婚姻不幸福所以火气大兰娘:这对吗?


    第64章 碎玉


    褚玠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不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白徽年依言立刻换上了一副牙酸的模样, 皱着脸直摆手:“酸倒牙了,酸倒牙了。”


    褚玠便要抬脚,假模假样地踹白徽年, 白徽年躲闪开, 目光扫过褚玠,落在他身边的佳人身上。


    白徽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兰猗, 见她戴宝石珠钗,围白貂毛巾,穿火红狐狸皮毛制的大氅。


    一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衣料之中,活似一个珠光宝色的小火团, 与四周的红梅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白徽年多看了几眼那张红狐狸皮,确定是眼熟货, 看着褚玠啧啧两声, 调侃道:“我说呢,去年秋猎你猎了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毛色上佳,陛下向你要来献给贵妃做生辰礼,你都不愿给, 原来是早早儿的为夫人备着。”


    褚玠勾唇,未言语, 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眼角眉梢中溢出来。


    他微微偏转过头,看了一眼兰猗,又暼向白徽年, 递给白徽年的眸光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炫耀自己将自己的心上人养得很好, 很用心。


    白徽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头,又走近了些, 停在了兰猗面前。


    垂眸盯着脚下的梅花花瓣的兰猗,察觉到一个身影缓慢的蔓延到自己脚前,抬眸便见白徽年已立于身前。


    兰猗揣紧了藏在大氅里的碎玉,微微福身行礼:“丞相安好。”


    “不必多礼,”白徽年和蔼可亲,“温理常同我说起你。”


    兰猗直起身子,才得直视白徽年的机会。


    这位历经三朝,身奉两朝君王的老臣,虽坊间传闻已年近不惑之年,但兰猗仔细看去,只觉不过三十又三的模样。


    他穿着琥珀色的大氅,紫玉冠盘发,乌黑发丝中不见一缕白发,面容亦未有褶皱。


    浑身气度称得起一个潇洒随性。


    且白徽年位属文官之首,说话间似乎比褚玠更添几分柔情。


    白徽年察觉到兰猗不加遮掩的直视自己,未觉无礼,反觉有趣:“我与温理相比,还是我更年轻一些罢?”


    兰猗慌乱地垂眸,窘迫地红了脸。


    褚玠揽过兰猗的肩头,又欲踹白徽年。


    白徽年及时制止,呢喃褚玠不讲道理,转而笑问兰猗:“还不知道我们的上相夫人叫何名字。”


    “回丞相,”兰猗犹豫了一下自己的自称,“民妇名叫兰猗。”


    “兰猗……”


    白徽年在口中反复的咀嚼这个名字,面上浮现毫不遮掩的惊艳之色。


    他好奇的问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阿爹是烧瓷的匠人。”兰猗如实相告。


    白徽年恍然大悟:“温理带你来别有深意。”


    兰猗瞄向褚玠。


    褚玠唇角依旧勾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耳边白徽年的声音仍在响起:“沾彼淇奥,绿竹猗猗。讲的是君子德行应繁盛如绿竹。你父亲能为你取这样的名字,心中自有一片山水,不会是普通的匠人。”


    白徽年的夸赞皆出自真心,是对有手艺的匠人的尊敬,亦是对有文化苦守手艺的兰爹的敬佩。


    兰猗很是感动,又要福身行礼,以做答谢,褚玠拦下她行礼的动作。


    他朝白徽年挑眉:“白相,不请我和我的夫人坐一坐么?”


    白徽年轻拍额头,一边说着自己记性不好,一边引着褚玠与兰猗进到梅林深处的一座茅草亭里头入座。


    兰猗想着他们二人特意约到山里见面,应当是有不方便外人知晓的要事相商,纠结着不入座时,褚玠已强硬地拉她坐下。


    并亲自为她沏好了一盏茶。


    白徽年则为褚玠斟酒。


    兰猗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茶。


    白徽年与褚玠沉默的喝酒。


    气氛既安宁,又好不诡异。


    兰猗借喝茶的功夫偷偷从茶盏口瞧二人神色,亦无异样。


    她悄悄地往褚玠身边移近了不到半拳的距离,小声问:“你们不是有事相商吗?”


    褚玠一口饮完白玉杯中酒,自斟一杯,喝之前看了兰猗一眼,说:“先将你怀里的事解决罢,否则他不会善罢甘休。”


    兰猗微微捏紧手中碎玉,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惊讶之声:“他怎的知道……”


    大氅厚重,她揣在里头轻易看不出来。


    褚玠见兰猗尚在纠结白徽年究竟是如何发现的,无奈地摇头,觉得兰猗有时机灵,有时愚笨的像木头。


    “傻兰娘,这与发不发现有何相干的,你借他的权势出入诏狱,还要他装作不知道么?”


    褚玠一语点醒了兰猗这位梦中人。


    兰猗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褚玠,又转头看向一桌之隔的白徽年。


    白徽年目光定在亭在怒放的梅花之上。


    兰猗抿唇,缓缓取出装着碎玉的香囊,将手里的那块碎玉重新放回香囊中,理顺了香囊下缀的穗子,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


    “丞相,皆是我一人之错,以致玉佩不能完璧归赵。”


    兰猗内疚且真诚的道歉。


    白徽年未收回落在梅花上的目光,只轻轻问了一句:“怎的了?”


    兰猗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十成十的清楚明白,不过,她将玉佩碎裂之事的主责由容淇,转变到了她自己身上。


    “是我不当心,丞相若您要责罚我,我也是认的,只是现下我想为这玉佩,做一些能够补救之事。”


    兰猗言辞恳切。


    褚玠沉默,眸光紧盯着兰猗,似对她将错处皆揽于己身的做法十分不满。


    新怨旧怒混杂到一块儿去了,叫他的眸光似要将兰猗生生灼出一个窟窿。


    白徽年饮了一口杯中酒,缓慢地侧过头,看向兰猗手中的香囊。


    他的表情十分的平淡,无喜无悲,眸光轻飘飘的飞到香囊上,仿若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


    兰猗的心七上八下跳得更猛烈了。


    少顷,兰猗已觉得白徽年怒不可遏时,他却接过了香囊。


    香囊在他手心里上下跳动了两次,里头的碎玉铃铛作响,发出的声响比君子禁步还要悦耳。


    “多谢你,兰夫人。”


    白徽年再度掂量了一下香囊里头的碎玉,未打开,不知是不欲打开,还是不敢打开,径直塞进了怀中。


    他的道谢很是突然,兰猗问:“何故?”


    白徽年举起酒杯遥对一圈梅树:“这里的故事,你可听过?”


    “上相与我略说过一二。”


    “碎玉之前,我总是放不下玉佩的主人,尽管我与她两情相悦许多年,尽管我与她之间绝无婚娶可能,但我亦坚持了许久。”


    白徽年将手里的酒杯倾倒,杯中的美酒倾泻流淌飞溅于雪地之上。


    “我欲与宰辅一般为心上人殉情,甚至这几日殉情之念愈发强烈。多谢你,你提醒了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于她而言,玉应当是这天下黎民,而非我的小情小爱。”


    酒杯之中空无一物,白徽年掷杯于雪地中,身心舒畅。


    “我既爱慕她,便该生出与她一般想法,而不是为了她殉情。”


    话音方落,他便开始仰天大笑起来。


    兰猗与褚玠面面相觑。


    她问:“丞相不是被我气疯了罢?”


    她到底是不放心,若丞相因玉佩之事气得半疯半癫,她便成了国朝罪人。


    褚玠抚上她的脸颊,安抚道:“我倒是觉得,他想开了不少。”


    朝堂上下,京城之中,谁人不知白徽年与昌平长公主之间的爱恨情仇。


    这玉佩亦是当年昌平长公主亲手打造赠予白徽年的定情信物。


    那时候尚是永平年间,昌平长公主与今上分列九公主与七皇子,二人乃一母同胞双生龙凤。


    但因母亲为永巷贱婢,长公主与今上不受先帝恩宠。


    故而匈奴提出和亲之举时,先帝首当其冲想起了这一对卑贱儿女,欲送昌平长公主前去和亲。


    今上得知后,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自己换去匈奴做质子,留下了长公主在朝内暂得安稳。


    而这一出狸猫换太子,正是白徽年献于今上之计。


    自此,一对璧人心生怨怼。


    兰猗入京城将要一年,自然听说过这个故事。


    只是未想到,长公主仍是逃脱不过去匈奴和亲的命运,亦未想到,白相竟会为了长公主,有殉情之心。


    兰猗悲叹一声,无限的同情之情充斥了她的胸口。


    她怨怼褚玠:“丞相已很惨了,你竟还要携我赴会,你没有良心。”


    褚玠哭笑不得:“兰娘,你冤枉我的能力愈发炉火纯青了,莫非你以为,我偕同你前来,是为刺激丞相,助他殉情一臂之力?”


    兰猗睨他,冷哼:“莫非不是?”


    褚玠:……


    “等一会儿我便去敲登闻鼓。”褚玠忿忿不平地又饮尽一杯。


    兰猗不吭声。


    “什么登闻鼓?”


    白徽年已然笑够了恢复方才正常的模样,手里捏着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白玉酒杯。


    甫一回亭内,便听见褚玠说着登闻鼓的事。


    “与你无关。”


    褚玠冷酷无情的说。


    白徽年拂净大氅上的雪,没有过多与褚玠计较,他已经习惯了褚玠这样对待自己了。


    褚玠常年假笑,偶尔能对着白徽年发发脾气,白徽年觉着总比憋坏了好。


    原本他想着,褚玠娶妻之后,可与妻子相互分担些,夫妻之间相互扶持相依相存,褚玠亦可不必万事皆由自己压在心底。


    可是如今看来,褚玠与兰猗似乎并不同心。


    褚玠自己亦不愿过多的,将他身上的压责,悉数分摊于兰猗身上。


    作者有话说:


    白徽年对褚玠而言,亦师亦友,但更像父亲。


    第65章 瓷窑


    白徽年在褚玠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不再执着于褚玠不愿谈论的内容,调转话头问近几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褚玠半垂着眸,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桌面上, 神色复杂道:“御史台的言官没什么问题, 倒是六部里有相当多腌臜东西。”


    白徽年看了一眼兰猗,褚玠随他的视线一同落在兰猗身上。


    兰猗乖乖地坐在一边, 安安静静地吃茶。


    褚玠微微颔首,继续说着:“我府里也不太平,塞了太多人进来,一网打尽亦是打不干净。”


    “无碍, 慢慢清便是,”白徽年推了一罐子茶叶到兰猗手边, 示意兰猗可自行沏一盏新茶, “你心里有数最要紧。”


    兰猗的指尖方触碰到茶罐边缘,褚玠已自然地拿起罐子,揭开罐盖,取出里头的小镊子,一次夹三两片茶叶子到茶壶托盘之上。


    兰猗盯着褚玠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的在茶具上飞舞, 心底连连赞叹。


    褚玠一边为兰猗醒茶,一边说:“我心里有数, 不知陛下心里头有无定数。”


    白徽年含笑看着褚玠沏茶的动作,他伸手将桌角染灰的茶宠也放到兰猗面前。


    白徽年问:“此话怎讲?”


    “昨日朝堂上,御史参我不敬天颜, 陛下俯视许久, 方为我开罪。”


    热水浇在茶宠身上,茶宠当即变色,由最初的泥褐逐渐脱胎换骨变成了粉雕玉砌的颜色。


    兰猗上手轻轻摸了一下, 质地细腻,似是瓷器。


    白徽年嗤笑:“你是觉着陛下与你分有二心了。”


    褚玠取过兰猗手中捏着的茶盏,“这正是细作欲瞧见的。”


    他与白徽年相视一笑,高深莫测,又心有灵犀。


    白徽年又问:“那细作不欲瞧见的呢?你可办好了?”


    褚玠倒好茶,亦为自己倒了一杯,满杯茶香沁人心脾,他却依旧心事重重。


    他摇头,袒露心声:“国库的缺漏实是难补,如女娲补天一般,我便是倾家荡产亦难填半亩沟壑。”


    “此事本非你一人之事,”白徽年顿了顿,转而问道,“陛下如何说?”


    “陛下为稳住朝中各方势力,亦难有动作。可是国库空虚,军饷亏空,现下虽有长公主和亲以做缓兵之计,但难保不被细作察觉国朝外厉内荏,匈奴只怕会趁机发兵……”


    褚玠眉头紧紧拧起,神情严肃且冷峻。


    白徽年亦神色阴沉,少了方才的潇洒与淡然。


    “单靠你平章军国事府,杯水车薪罢了。如今之计,是筹款。”


    白徽年缓缓道。


    “我自然知晓要筹款,如何筹?前些日子的山洪不是未筹款,朝中的那些官员有几个是真正捐了家底出来的?”


    褚玠说得激动,指节不断地敲击着桌面。


    白徽年伸手越过桌面,捉住了褚玠的手腕,不赞同的看他:“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温理,你若是要听,便冷静些。”


    褚玠堪堪收回手,狐疑地看着白徽年神秘莫测的模样,眉头依旧紧蹙。


    白徽年双眉上提,眼珠微微转动。


    褚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他定定地看着兰猗,略一沉吟,电光石火间,便明白了白徽年的意思。


    褚玠亦双眸迸发出炫烂的光,满眼激动的盯着兰猗。


    专心吃茶的兰猗总觉得自己头顶着两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她缓缓抬眸朝目光射来的打方向看去。


    褚玠与白徽年如出一辙的笑意,令兰猗觉着这两人在守株待兔。


    待她跳进挖好的陷阱之中。


    兰猗垂眸抿了一口茶,稍稍润喉,掩去眼底的喜悦,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主动走进二人为她设下的圈套。


    她放下茶盏,摸了摸双颊:“你们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褚玠与白徽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褚玠率先收回目光,重新执茶壶,未兰猗续了一盏茶,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淡,波澜不惊道:“兰娘,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世代烧瓷?”


    兰猗微微一怔,不知他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褚玠微微一笑,宽慰道:“兰娘,我记得你曾送我一件瓷器,你说是你自己烧的,触手温润,烧得不错。”


    兰猗捧起茶盏,犹豫片刻,颔首道:“是,在景德镇,我们家的烧瓷技艺是数一数二的……只是阿爹去世了,我烧不出阿爹那样温润如玉的瓷了。”


    “你们的窑,烧什么样的瓷?”白徽年状似不经意一问。


    “什么都有,”兰猗说起瓷窑来了神情不自觉松弛了一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壁,“阿爹在时,主要烧青白瓷与青花瓷,也烧一些粉彩和珐琅彩的单件……我们家的青白瓷尤其著名,釉色如玉,胎薄如纸,光照透影。”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种褚玠从未在兰猗身上见过的光。


    那是突显兰猗整个人生机与活力的光芒。


    那是属于她独一份的,未被任何人染指过的骄傲与纯粹。


    褚玠看着那道光,指尖微动,有些不忍心去入侵她心中美好,但国朝危难,迫使他不得不开口:“如果,我想请你烧青白瓷呢?”


    兰猗摩挲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地骤然抬眸,双眸微颤,眼眶里水莹莹的。


    褚玠和善一笑:“我记得你初到京城,便说欲找一件烧瓷的活计。”


    兰猗未曾想过,时隔小半年,褚玠仍会记得如此久远之事。


    那时的她方入京城为容淇申冤,尚且是小女孩心性,觉得人定胜天,即便是得了褚玠的助力,依旧想着自己挣得一片天地。


    纵是今时今日初心未改,亦到底是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再难走近瓷窑了。


    甚至她先前与陈府尹说,除了找阿兄还有第二条路,烧出天下无双的瓷器便是她第二条路。


    可是这条路太难,褚玠不会允许自己的夫人长年累月与窑火厮混在一处。


    这条不得已才会行之的路,现下轻而易举呈到了她的眼前。


    倒教她不敢轻举妄动。


    依她对褚玠的了解,只怕他又在为她设局,引诱她死了这条心。


    兰猗睫毛颤动,小心翼翼试探:“我学艺不精,不如阿爹烧得好。”


    “不必很好,”白徽年道,“你只需烧得出来,我与温理自有办法将它销出去,兑成银钱。”


    兰猗看着茶盏中的茶水,茶水清亮,叶片在茶水中沉浮,如她纠结难断的心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我试试罢。”


    褚玠握住她的手。


    风穿过茅草亭,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垂眸思忖着什么,眸光一转,将那缕发丝掖进发髻里头,抬眼直视褚玠。


    她的眸光清明而平静:“烧瓷也需要成本。先是瓷窑,再是烧瓷的泥,烧火的柴,这些都不能少。”


    “瓷窑我有我早已为你备好了。”褚玠说。


    兰猗眨了眨眼睛,怕褚玠在说梦话。


    褚玠为她整理好鬓角的碎发,温柔的解释:“去梨庄时,我便吩咐了王二去做,算算日子,差不多竣工了。”


    “……你建一座瓷窑做什么?”兰猗怔怔地看着褚玠。


    褚玠见兰猗呆呆的,伸手抚了抚兰猗的脸颊,语气轻松,似只是随手做的一件极小之事。


    “你自与我成亲,常常闷闷不乐,我想着兴许做些喜爱的事,你会开心一些。”


    兰猗双唇微张,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只言片语阐述不清她的心绪。


    梨庄的记忆如她心绪一同汹涌而来。


    褚玠与王二在院子里鬼鬼祟祟,说着一些不愿说与第三人听的秘密之事。


    兰猗猜过他要造反,猜过他在密谋要事,却未猜过他会为她大兴土木。


    胸口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心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不过如她的拳头般大小,可是她能感觉到,即便是如此小的方寸之处,褚玠亦在一寸一寸地占有。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了她心里的位子。


    兰猗闭了闭眼,欲将这股子乱糟糟的念头连同褚玠一同驱逐。


    但褚玠的身影却如同生根发芽一般,深深的扎根,并成长起来,成为了她心间难以撼动的存在。


    她清楚,这非一个好兆头。


    这完完全全背离了她的计划。


    她警告自己,这只是他利用手中权势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她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值得感动之事,不足以令她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是……


    可是……


    可是即使她反复劝说自己百遍千遍,她发觉自己的心意依旧不改。


    兰猗坚定的自由意志,似乎亦产生了些许动摇。


    她微微摇头,抛却这些无关心绪,回到正事上:“烧瓷的泥也十分重要,要用高岭土,先前景德镇时,阿爹常用程家的土制胚,只是如今程家被抄家,那矿只怕早不知流到谁的手中了。”


    褚玠眉头舒展,正要讲话,白徽年先一步说道:“程家土三年前充公,归属户部,供于官窑。”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悠然自得。


    户部于他掌管范围之内,对白徽年而言,确不是什么要紧事。


    白徽年侧头望去梅林中的花朵,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了一嘴:“如今官窑全数为做岁贡之用,已分身乏术,朝中许久未能与外邦商人做瓷器生意了。”


    “虽说不必太差即可,但是,我依旧是寄希望于你这口窑,能重开国朝瓷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编排


    兰猗从未领过如此重任, 竟与一国贸易牵扯上了干系。


    她临危受命接下此事,回程马车上始终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许久。


    褚玠握住她的指尖, 以指腹在上头反复摩挲。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薄茧上粗粝的触觉, 那是多年捏胚留下的痕迹,如今已消退了许多, 摸上去软软的。


    “兰娘,”褚玠捏了捏她的手指,为她定心,“你只管去试, 不必想那么多,什么都不要紧, 你最要紧。”


    兰猗抬眸看着他对上他这双沉静的眼睛。


    他的眸光没有半分犹豫, 里头装得是清清楚楚属于她的面庞,语气似在说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仿若兰猗只需吐露一句不愿,他即刻便能改道去丞相府,与丞相更改计划。


    但是他亦是晓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兰猗抿唇, 只缓缓点了点头。


    去时路途遥远,总盼不至, 许是归心似箭,回程之途却感觉快得很。


    马车在平章军国事府门前停稳。


    椒蕙早已等候于门前,见二人归来, 快步迎上。


    褚玠先行下车, 回身抱兰猗下车。见椒蕙行至身旁,兰猗不愿多待于褚玠怀中,推开褚玠自己跳落了地。


    褚玠拿她没办法, 他向来拧不过她,只好先放兰猗自由。


    兰猗上了台阶,回头见褚玠与椒蕙吩咐了几句,隐约听见褚玠命椒蕙即刻收拾行装去梨庄,将瓷窑从头到尾查验一遍,若有所缺,差人快马来报。


    椒蕙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交代了这最要紧之事是褚玠才快步行至兰猗身边,与她并肩往小阁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了沿游廊走过,路边两侧的枝桠结了冰凌霜花。


    褚玠一路上偶有抬手,为兰猗避开这些尖利的冰锥子。


    二人将要行至溪边,却听见前方墙角的棱花窗棂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起初离得远,听不大真切,只是模模糊糊的传来,兰猗以为是小丫头做错了事,受人训斥。可愈走愈近,讲话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小丫鬟牙尖嘴利说着:“真当自己是主子,不过是上相买回来的玩意儿,摆什么管事威风。”


    另一个丫鬟附和道:“就是,正经夫人尚未发话,她倒是先端起架子来了。”


    “不过,我听说夫人是烧瓷匠的女儿……”第三人说话弱弱的,“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敢管家。”


    “可不是嘛,婆子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与秋蕙对着干,她呀。想着自己做管事,送她的宝贝女儿上上相的榻去!”


    牙尖嘴利的丫鬟讥讽道。


    另外两个丫鬟低低的笑起来。


    褚玠的脚步猛地一顿,兰猗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逐渐收紧。


    兰猗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手上青筋微凸。


    看来是十分气恼了。


    褚玠的脸色深沉,神情冷冽,微转头,朝身后递去了一个眼神。


    跟随在褚玠身后的刘峰会意,无声地一挥手,带着另外两名侍卫如鹰隼般扑向窗棂之下的角落去,


    墙角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的尖叫,听起来吓坏了。


    余音未歇,刘峰已押解三个穿丫鬟服饰的小丫鬟到了褚玠与兰猗面前。


    三人哆哆嗦嗦地跪到了褚玠与兰猗脚边。


    兰猗俯视过去,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三个丫鬟。


    她们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左右的光景,此刻一个个垂着头,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得厉害。


    方才牙尖嘴利的那个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喊:“上相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实在是未曾料到,好容易偷闲躲懒,嘴巴多了些议论夫人,便这般倒霉,恰好被上相听着了。


    她吓得胆寒。


    褚玠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们,眼底寒光乍现,脚下的三个丫鬟虽还有性命,却已与死人无异。


    刘峰亦有些同情她们,她们编排上相皆能平安无事,偏要去编排夫人。


    兰猗摇了摇手。


    褚玠并未给兰猗任何眸光,一张脸紧绷着,始终是不言语。


    三个丫鬟吓得哭声尽憋了回去,如今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声。


    兰猗叹息,却晓得此时她纵是千般不忍,亦不可心软。


    若她开了这个口,求了这个情,或许能免了她们的这一顿重罚,但从此以后,这府里头的人,便会认定她是一个好拿捏的主母,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她面前来撒野。


    便是她未想过自己要做多久的主母,但只要开了这道口子,往后平章军国事府便难有安宁之日。


    世家大族衰败之源,皆从府内丫鬟小厮身上起。


    她沉吟片刻,开口打破冷凝的气氛:“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三个丫鬟此起彼伏的磕头,方才嘴巴利索的丫鬟颤颤巍巍回道:“奴婢……奴婢们是在说后院刘婆子与秋蕙姐姐的事……”


    “刘婆子何人?”兰猗问。


    “是……是后院负责撒扫的婆子,仗着自己是老人,素日里便不大听秋蕙姐姐的调遣……今日秋蕙姐姐说是要遣她们出府,刘婆子不肯,说……”


    “说什么?”


    丫鬟又磕了一个响头:“说秋蕙姐姐做不得上相的主,大家同是丫鬟,凭什么秋蕙姐姐说要遣便遣,定要夫人来,若夫人不来,谁也别走。”


    兰猗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刘婆子不知哪里来的老东西,官威挺大。


    她又问:“那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们说的?”


    三个丫鬟吓得脸白,说:“那是奴婢们自己嘴碎,奴婢该死,求夫人饶命。”


    兰猗冷笑:“想来府中不满秋蕙已久,只是拿我做借口,若是我亲手管事,恐怕你们亦有许多怨言。”


    三个丫鬟连连磕头说不敢有此心。


    但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兰猗不是他们肚中蛔虫,亦不想与她们过多计较。


    她问:“今日特意在此说与我听的?”


    丫鬟再度解释:“夫人冤枉,便是给奴婢们熊心豹子胆奴婢也不敢刻意在此说给夫人听呀,是秋蕙姐姐与刘婆子在后院起了争执……”


    兰猗蹙眉,与褚玠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不信


    褚玠微眯起眼睛, 移开眸光看向跪伏于地面的三个丫鬟。


    喉咙里发出一道冷哼,威慑沉声道:“秋蕙与他人起争执,便可私下妄议主母?”


    三个丫鬟又是磕头又是饶命, 抬头低头间, 额头已渗出点点血迹。


    褚玠垂眸冷眼旁观她们磕破头颅,未有半点心软。


    兰猗揉了揉眼皮, 开口制止道:“好了,到此为止罢。”


    褚玠悠然偏转头,静静地看着兰猗,双眸中满是不解, 似乎对兰猗的干涉感到不悦。


    兰猗回视,神情是少有的冷凝:“你莫非要她们磕死在这里?”


    “她们犯了错, 理应受罚。”褚玠当即回道。


    兰猗不置可否, 的确应当受罚,却不是如他这般半句话不说,活生生看着这三个丫头死在脚下。


    “她们磕得头破血流便是责罚吗?”兰猗问。


    褚玠沉默。


    兰猗深吸一口气,她晓得褚玠刀子嘴豆腐心,心软得很, 如今不言语,只是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她们。


    毕竟这三个丫鬟年岁尚浅, 只是管不住自己爱嚼舌根的嘴。


    兰猗命刘峰将这三个丫鬟发到别院去,这等嘴巴不牢的人,不能留在主子身边。


    刘峰亲自押着三个丫鬟往府中东南角的偏僻院落里去。


    三个丫鬟如蒙大赦, 朝兰猗磕头感激不尽。


    地面石砖上残留着血迹, 空气中亦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场闹剧落幕,后院中却有另一场闹剧尚未平息。


    褚玠抬步便欲往后院走,他大有一种要看看谁在欺负秋蕙的架势, 势必亲自去为秋蕙撑腰。


    兰猗拉住二人交握的手,有些无奈:“她们指名道姓要见我,你不能去。”


    褚玠眉头皱得更深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已很是不耐:“她们也配吆五喝六叫主母亲自来见。”


    “她们是不配,”兰猗用指甲掐住他的指腹,欲掐醒褚玠,“可你是主君,亲自去处理下人之事,算怎么一回事?”


    褚玠吃痛,却不松手,反倒握得更紧。


    兰猗甩动着手臂,试图挣脱褚玠的桎梏,神情更是不耐,似已是很烦褚玠这般强势的模样。


    说的话却柔声细语:“你莫要打草惊蛇。”


    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警醒着褚玠这府中尚有暗中留存的眼线,定要除干净才可放心。


    褚玠拽过兰猗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见她这副机灵样,不禁觉得趣味横生。


    “还是兰娘机警。”褚玠笑道。


    兰猗瞪他一眼,厉声说:“你还与我玩笑,人命在你眼中如此不值钱吗?若我拦驾时一直磕下去,磕死在你前头,你是不是亦不会为我伤心半分?”


    褚玠挑眉,她烧瓷真是屈才,当真应当去勾栏瓦肆里头唱戏才是。


    他配合她做戏:“你与她们如何能一样?”


    兰猗费劲地一根一根抽出自己的手指,反问道:“我与她们如何不一样?”


    褚玠仍要握回她的手,兰猗速度稍快一些,已将手收回了大氅中,转身离去。


    褚玠扑了个空,怅然地立于原地,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那只手如沙漠中的沙子一般,褚玠愈是想握紧于掌心,沙子愈是会从指缝中流逝,最终归于空空。


    不知为何,这分明是他与兰猗做给府中细作的一场戏,却触动万分,仿若兰猗已将他割舍而去。


    毫不留情地离开。


    虚虚地合起手掌,尚存的兰猗手心的温度,依旧将随冬日的寒风消散。


    褚玠揉了揉眉心,跟在兰猗身后不远处,往后院去。


    后院不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建了四个屋子做厢房。


    平章军国事府甚少有客来,褚玠亦不喜宴请宾客,这后院的四个厢房荒废许久,有下人胆大的,趁秋蕙椒蕙疏忽,钻了空隙,便搬进去住了。


    刘婆子便是其中一位,拖家带口的住到了主子的屋子里头,好不威风。


    兰猗方走至后院墙边,便听见院子里头热热闹闹的,老婆子粗哑的嗓子里夹着几声年轻的女声。


    兰猗往前走,眸光穿过一扇又一扇的方形雕花窗棱格,能重重叠叠的看见院子里头大致的场面。


    秋蕙独自一人面对围了半圈的丫鬟婆子。


    她叉腰背对着雕花窗,直面着身前满身横肉的老婆子。


    老婆子咄咄逼人,说话间喷出许多唾沫星子,身旁年轻丫鬟帮着腔调,装腔拿调。


    “秋蕙,我是给上相与夫人几分颜面才与你多费口舌,你不要不识好歹。”老婆子尖酸刻薄道。


    秋蕙呸了一口,两只手亦不叉腰了,左右薅起袖口,直往那老婆子头上扯,嘴里亦厉害得很,骂着她老泼妇。


    真是把秋蕙气急了。


    周围许多丫鬟皆是看戏的,见秋蕙动手亦不敢上前劝阻。


    倒是老婆子身边的丫鬟伸手出来,推搡着秋蕙,不让她靠近老婆子。


    老婆子见状,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趁乱直往秋蕙手上扎。


    “放肆!”


    兰猗匆匆饶过院墙,走到了院门的垂拱门下,厉声喝止。


    突然出现的兰猗吓得老婆子手一抖,银簪未拿稳,掉落地面。


    秋蕙回头朝院门看来,见一身火狐皮的兰猗,醒目地站在残雪的地里,一把推开与自己拉扯的丫鬟,跑到兰猗身边。


    兰猗打量秋蕙几眼,见她无碍,方走下阶梯,径直地来到老婆子面前,面色严肃的一一扫过在场的丫鬟。


    有曾见过兰猗的,已经麻利地跪在地面上,唤道:“夫人万安!”


    其余未见过兰猗的,先是不明情况,却见身边姐妹皆一一下跪,亦明白了形势,跟随着跪在地面上。


    她们未曾料到,夫人竟真会亲临后院。


    不是说夫人小门小户不敢插手府中事吗?


    她们许多人已后悔冷眼旁观秋蕙受气了。


    那刘老婆子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竟还有胆量端详起兰猗来了。


    尤是多在她身上那件火狐皮上停留了几息。


    方才尚有十足底气的刘婆子,在见到那件火狐皮气势便消减了一半。


    去岁京中相传陛下与褚玠不和,皆是源于这张火狐皮。那时朝中重臣皆人人自危,生怕陛下与褚玠决裂,惹得国朝重归动荡。


    幸而褚玠献了一张更加珍贵的金丝貂去宫中,才与陛下缓和了关系。


    未曾想,这张珍贵的火狐皮,披在了一介瓷娘身上。


    再看她的装扮,上到头顶那根镶了夜明珠的蝶钗,下到大氅底下露出的衣裙一角,皆是府中库房珍藏至宝,寻常人家是见都不曾见过的。


    老婆子提了提嘴角,谄媚的笑道:“夫人,哪来的风把您吹来了。”


    兰猗亦是笑,她得了褚玠真传,皮笑肉不笑,凉凉道:“你这阵西北风吹我来的。”


    秋蕙挺胸抬头,比方才更要傲气,颐指气使地命两个小丫鬟搬了一张太师椅,请兰猗落座。


    兰猗倚靠在太师椅上,秋蕙为兰猗递了一盏热茶。


    兰猗轻轻吹了吹热茶冒出的热气。


    刘婆子这刁奴还在套近乎:“夫人,这等小事哪需要劳烦您,您若信得过我,我便为夫人料理了此事。”


    兰猗颔首。


    刘婆子得意地眉飞色舞,正要使唤秋蕙,却听兰猗缓缓道来两个字:


    “不信。”


    秋蕙憋笑憋得一张脸通红通红的,气血很好的样子。


    刘婆子的神色僵在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变化多端。


    “秋蕙说遣散,我看是轻的,”兰猗将茶盏还到秋蕙手里,暼了一眼刘婆子,“如此刁奴,便该发卖出去。”


    刘婆子嘴硬:“发卖?我可是府里老人了,夫人你不怕上相怪罪吗?”


    兰猗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刘婆子又神气起来。


    兰猗微微一笑:“我可真怕啊。秋蕙,连带她身边那个,是她的女儿罢,一同发卖出去。”


    “你……”刘婆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兰猗你了好半晌。


    兰猗站起身,轻飘飘一个眼神落在小厮身上,小厮便上去绑了刘婆子和她女儿。


    那小丫鬟楚楚可怜说:“夫人,你不过是嫉妒我年轻,怕上相瞧上我,我何错之有?”


    这番话倒是令兰猗陷入深思,这丫头似乎的确无甚差错。


    她反思自身,莫非她当真嫉妒这丫头年轻?真的忌惮褚玠看上她?


    兰猗摸了一下下颌,觉得她说是便是罢。


    总不好戳穿她在炭盆里下药之事,怕惊动府中其他细作。


    她正要发话,一直藏身于雕花窗下的褚玠却待不住了。


    他现身于院门外,冷声道:“荒谬!”


    兰猗回眸,便见他立于院门外的霜树下,大氅的肩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色。


    屋檐上的积雪消融了一小层,那一层雪花化做水流,滴滴答答地沿着屋檐瓦片流下。


    不知他躲在墙角听了多久,雪水打湿了半个肩。


    褚玠亲自现身,刘婆子不肯弯折的膝盖这才弯了下去,跪在雪地上,冻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身边的丫鬟亦垂首,老实本分地随刘婆子一同跪下。


    “好大的口气,”褚玠立于门外未动,声音穿过院门直达院内,“竟敢在夫人面前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拖下去。”


    “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心软


    褚玠的声音不高, 却充斥着腾腾杀气。


    兰猗回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交代过他不要插手这件事,他非要跟过来,还直接干涉她的决定。


    兰猗动了动唇, 话到唇边滚了一圈, 毕竟是他的府邸,他做什么都合适。


    身后刘婆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挪着膝盖到兰猗脚边,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身边那个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夫人嫉妒我年轻”的小丫鬟,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泪水滚珠子般落下,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刘婆子胆子大些, 便要抱住兰猗的腿, 秋蕙干脆利落地朝刘婆子心窝子用力一踹。


    兰猗垂眸,施舍地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脚边的刘婆子。


    两名侍卫上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拖着刘婆子和她女儿便往院外走。


    刘婆子拼命争着,嘶声大喊:“上相!上相饶命!”


    兰猗视线又落回褚玠的面容上, 微微动了动眼珠,顾盼生辉下似在与褚玠说:“你看, 怎么办呢?”


    褚玠直视兰猗,眼尾上勾,揉了揉耳廓, 对刘婆子的哀嚎充耳不闻。


    刘婆子的女儿被拖出去好一段距离, 才奋力挣扎开两个胳膊上的禁锢,半爬半滚地来到兰猗脚边,学着她娘的样子, 紧紧抱住兰猗的腿。


    已是如此狼狈之相了,小丫鬟言语仍保持着最初的尖锐,直问兰猗:“夫人,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与阿娘,我与阿娘何错之有?”


    一颗头颅仰起,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倒是令兰猗觉着与此前的自己很相似,可她眼底赤裸裸展现出来的野心,又那么不相似。


    兰猗居高临下直视她的眼睛,小丫鬟以为是自己说得兰猗哑口无言,底气增加了几分,紧接着质问:“阿娘只是顶撞了秋蕙姐姐几句,我亦只是对夫人您出言不逊了两句罢了,这点小事也牵扯得上发卖和乱棍打死的罪名吗?”


    “只是?”兰猗莞尔,笑得轻描淡写,亦是对小丫鬟口中轻描淡写的一笔的嘲弄,“秋蕙自上相开宗立府起,便得了上相之命,管理府内大小事务。”


    她施施然伸出一根手指,于小丫鬟额心一点,“今日你母女二人敢与秋蕙平起平坐,胆敢在后院中私论府中主母身世,明日,你们便胆大包天,敢在府里头作威作福。一府不宁,则家国不宁。”


    手上力道加重,将小丫鬟不低的头按下,环视这院中所有丫鬟,冷声道:“还觉得这是小事吗?”


    “夫人,是我与阿娘错了,可此事实在罪不至死……”小丫鬟低下头。


    兰猗微微侧头,余光中褚玠完全置身事外。


    她转过头,眸光点过院中跪着的一干人等。


    冬日的风吹动她火红的大氅毛发,如一团在雪中静静燃烧的火焰。


    她叹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乱棍打死便不必了。”


    又命令秋蕙:“将人拖下去,该如何处理,全看你自己。”


    秋蕙重重点头:“多谢夫人。”


    褚玠站在院门外,霜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他远远的望着兰猗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知晓兰猗定是又心软了。


    心软是一个好处,心软之人必定心善,他的兰猗从始至终皆有一颗善心,这便导致她下不了死手。


    对他褚玠亦如是。


    她从不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兰猗最大的长处,亦是她致命的短处。因着这长处,即便是手中握住了一支尖利的金钗,她想不到以此要他的性命。


    但也因着这短处,她容易忘记,这些人在下药时,可没有如她一般的菩萨心肠。


    今日她能心软放她们一马,来日她再入险境时,她们是否亦能唤起良知,心软放她一马呢。


    “想什么呢?”


    不远处秋蕙在院子里站在那群丫鬟面前,肃声说着:“好了,都散了罢,今日之事,引以为戒。”


    眼前兰猗探出个脑袋到褚玠面前。


    “没什么……处置好了?”他驱散闹钟繁杂的思绪,问道。


    兰猗颔首,摸上了染湿的肩膀,对他说:“走罢,有了这一出府中上下只会更敬重秋蕙,我们可以放心去梨庄啦。”


    褚玠看着眼前的兰猗。


    兰猗朝秋蕙招手,换她来,交代她将与刘婆子交好的,接近过小阁的,过手了炭盆的,统统处理掉。


    秋蕙一一应好。


    兰猗往前走,数落着秋蕙,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秋蕙笑嘻嘻地与兰猗撒娇。


    褚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结痂的刀疤,轻轻握了握拳。


    任重道远。


    兰猗料理了对秋蕙不敬的小丫鬟们,府中不守规矩的丫鬟小厮侍卫婆子发卖的发卖,杖毙的杖毙,风气好了不少。


    兰猗与褚玠简单收拾行囊,便去了梨庄。去梨庄前,秋蕙领了重任,要看好这一座府邸。


    “有何要事,飞鸽传书也好,快马来报也可。”褚玠说。


    秋蕙行礼,恭送褚玠与兰猗。


    秋蕙的身形渐行渐远,见不到形状。梨庄的瓷窑却逐渐清晰。


    兰猗站在梨庄的瓷窑前,尚未开窑添火的窑口黑漆漆的,如野兽的深渊巨口。


    望着这久违的大家伙,她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这口窑褚玠修得很是精致,用得上好的耐火砖,生怕在烧瓷时,窑里头的火焰热度烧炸了窑身,伤着兰猗。


    一口小小的窑,亦从这上头的一砖一缝上头,看到褚玠的关心与仔细。


    兰猗偷觑坐在河俺边的褚玠,褚玠大老爷似的,支了一张躺椅,持着一杆鱼竿,命李四凿开了河面上薄薄的冰面,便开始钓鱼。


    他真是很爱钓鱼了,一得闲便要到近水边垂钓。


    甚至于这口瓷窑他都要建在近水处,不知是为兰猗建的,还是为他自己建的。


    褚玠总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其名曰是陪她烧瓷。


    她瞧着倒似是来梨庄躲清静的,刘峰时常搬来大摞小摞的奏折,说是陛下病了,要褚玠与丞相多费心。


    褚玠吝啬自己的眸光,看都不看一眼,转命刘峰送回陛下。


    兰猗看见褚玠很是惬意,摇了摇头,唤椒蕙为自己系好攀膊,开始为瓷窑生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兰猗的面孔上,瓷窑边的雪堆渐渐融化,瓷窑里头的火愈燃愈旺。


    她伸手探了探瓷窑里头的温度,指尖触及热浪的瞬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许久未碰这些东西,已生疏了。照以往,她从不曾被热气灼到手。


    自她为容淇北上入京后,她的手便再也没有碰过窑火和瓷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仍是那双手,指尖纤纤,可原本因烧瓷生出了茧,却淡化了不少。


    已不在是当年那双只懂得捏泥条做瓷坯的手了。


    “怎么了?”


    褚玠钓鱼之隙,察觉到兰猗盯着双手出神,出声问询。


    兰猗摇了摇头,指挥椒蕙和其他几位婶子帮忙加柴火,自己则挽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臂。


    她走到塑坯台前,白皙的手腕插/进高岭土梨。


    混合着泥土芬芳的凉意,再她指尖绽放开,又随着她的揉搓,不断的升温。


    褚玠倚在躺椅里,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喝水中鱼线细微的动静。


    日头西行,兰猗在日暮前终于做出了第一件瓷坯,那是一只梅瓶,很是应景。


    许是手法生疏,梅瓶的形状远不如兰猗送给褚玠的那一只完美。


    她捧起那件半干的泥瓷坯,眉头微蹙,显然很不满意。


    褚玠侧头,眸光亮亮的说:“很好,烧得比官窑好上许多。”


    这句话褚玠很早便想说了,一直未找到机会,如今终于将它送给了兰猗。


    兰猗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敷衍,是真心真意的言语,她心里生出的挫败感才稍稍三区。


    她将手中瓷坯送进窑火中,看了看天色,命椒蕙点上两炷香计算时辰。


    一切做好后,她来到褚玠身边,看向河面,鱼竿和鱼线一动不动。


    “钓到了吗?”她问。


    “还未有鱼上钩。”褚玠放下钓竿,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一碟子糕点,递到她面前,“现在有了。”


    兰猗自然听出了褚玠将她比做鱼的意思,但她没与他多计较,神思皆被那碟子糕点吸引走了。


    “浔阳楼的桃酥,我见你喜欢吃这个,尝尝。”


    “你怎的去了浔阳楼?”


    褚玠重新拿起钓竿,随口答:“顺路。”


    浔阳楼并不在褚玠下朝回梨庄的路上。


    兰猗轻轻咬了一口,她不打算揭穿他,问:“你逼死了掌柜,还去,不怕被索命吗?”


    褚玠收鱼线的手一顿,凉凉的看向兰猗:“你嫁给了我,你亦会和我一同下地府。”


    兰猗呸了三下。


    虽说浔阳楼掌柜之死与褚玠无关,到底是他借东风的成果,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的人伪装成刺客,阴差阳错杀了真刺客,救下了我与掌柜,不成想,掌柜的依旧要死。”


    桃酥香甜,却依旧令兰猗怅然。


    “褚玠,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一条无辜的人命。你那时候会不会良心不安呢?”


    褚玠直直坐起身,便于自己收回鱼线。他的脸庞始终朝向河面,兰猗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看不见他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啊对快完结了……在纠结送秋蕙还是椒蕙去死的事……


    第69章 生辰


    “你愈加大胆了, 兰娘。”


    鱼线缠在了河水下,褚玠拉扯着鱼线,语调平平。


    兰猗放下瓷盘, 拍干净手上黏着的渣子, 说:“多谢上相夸奖。”


    褚玠轻笑一声,将回答方才兰猗的问题:“也许。”


    兰猗愣住了, 过了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褚玠的也许是在回答自己问他良心会不会不安的问题。


    也许可真是一个十分具有两面性的词语,它既可以是有,也可以是没有。


    “也许?”兰猗问。


    “在他死的那一刻是会不安,之后便没有了。”褚玠说的仿佛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要失去一些良心。”


    鱼线全部收上了岸, 他看了一眼兰猗。


    兰猗陷入深思, 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玠未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窑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如她噼啪作响的良心。


    这一颗心承载了很多,但自摸到陶土的那一刻, 便到了她该用良心做决定了。


    跟在褚玠身边,她总能学到很多东西, 恰如举棋不定的抉择,从此时落下了定子。


    ……


    在梨庄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到烧瓷这件事上, 兰猗烧出了不少好的瓷器。


    一个月过去, 年关便已到了眼前。


    兰猗将最后一批烧好的青白瓷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交由秋蕙安排的人手送往京中的铺子代售。


    这间铺子是兰猗的私产, 未经褚玠的手,亦未有掺进平章军国事府里头的任何财物,全权由兰猗握在手里头。褚玠对这间铺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对兰猗来说是好事,眼看兰猗脸上笑容增多,他未平加阻拦。


    烧得上好的瓷器,兰猗交给褚玠做贺礼,送给京中各部各衙的官员们,甚至还送给了暂居于京城内的外邦商人,看看他们的反馈。


    略有瑕疵的物件,便送到兰猗自己筹备的瓷器铺中。


    这一批的瓷器是兰猗重操旧业以来烧出来的她最满意的一批成品,共有二十余件,有梅瓶、茶盏、莲纹碗,还有几只小件的笔洗和水丞。虽然不及阿爹的水准,倒也称得上一句上品。


    秋蕙派来的小厮临行前,兰猗依旧站在窑边,望着那几只被棉絮和稻草层层包裹号的瓷器与自己越是遥远,心里头七上八下。


    若这批瓷能撞开京集的大门,打响她兰家瓷器的名声,她便可为自己的未来多加一份保障。


    前几日陈府尹托人到铺子里头恭贺她开张,但带来不大好的消息,兰猗要找的人未找到半分音讯。


    兰猗虽很是悲伤,却并未完全沉沦在悲情之中,万寿宫有消息,说皇城中的贵妃,很喜欢收藏青白瓷。


    这便是兰猗的另一条路,另一份保障。


    褚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一件大氅搭上她的肩头,系紧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担心卖不出去?”


    兰猗诚实的颔首。


    “卖不出去也无妨,”褚玠绕到她身边,为她掖好领口,防止有风吹进衣裳里,“库房里卖了许多东西,大半边还空着,若是卖不出去便送进库房里,往后节日我一一送去。


    送不出去的便珍藏在里头,有朝一日藏满了,我便邀陛下和京中各路官员到府上来看,告诉他们这便是上相夫人的瓷器,叫他们艳羡我。”


    兰猗被他这番话哄得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哄人开心的。”


    “我说的是实话。”褚玠一本正经的说。


    兰猗瞥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献殷勤,嘴角却微微含着笑。


    她往回走了几步,收拾了一下窑口里刚灭的柴火灰,一边与椒蕙交代着年节的事:“明日便到除夕了,窑火过了元宵再开,元宵那日为我摆祭坛,按习俗要祭拜火神。”


    椒蕙记下,命婶子们待窑里温度降下来,便去清扫。


    兰猗说着说着,忽然除夕二字在她的脑中来回游荡,似在提醒她什么。


    除夕第二日是新岁,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


    暮春的记忆冲进兰猗的脑海中。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刚到京城不久,住在客栈里百无聊赖时,从路边商贩手里买了一本话本子打发时间。话本子上记的是当朝平章军国事褚玠的人物传记,洋洋洒洒几十页,文笔浮夸,情节离奇,简直非凡人所为。


    其他的她都有些记不得了,但其中一句她记得格外清楚——


    上相生于正旦之日,天降瑞雪,紫气东来。


    写得如天命皇帝一般。


    也亏得今上不在意这些。


    当时她只当是这本书胡编乱造,如今想起来,难免不放心上。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弯腰收拾钓竿的褚玠。


    他神态悠闲,心情轻松,面容微笑,为自己钓上来了一条鱼而高兴。


    想到他自出生便没有母亲,养母对他亦是苛待,不知他喜不喜欢过生辰呢。


    兰猗有自己的思量,她偏移视线,看向椒蕙。


    椒蕙:?


    第二日除夕一早,许久未见的秋蕙亲自从京中到梨庄上来了。


    她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手里捧着一只空空的木匣子。


    正是那日装着瓷器送到京城里去的匣子。


    “夫人!”秋蕙亮亮的一双眼睛,“恭喜夫人,全卖完了!”


    兰猗正在净手,闻言也顾不上擦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到衣裳上她亦不在意。


    她愣愣地看向秋蕙:“全、全卖完了?”


    从未发生过的事。


    “是呀夫人!”秋蕙将空匣子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掌柜的说,夫人的瓷釉色极好,比先前几批好了许多倍,且莹润如玉,瓷薄如纸,一上架便有人来问。起初还有人嫌贵,掂量着荷包犹豫买。后来有位宫里的女官路过,一眼便看中了那只莲纹碗,二话不说便掏了银子。”


    “宫里的女官?”兰猗有些担忧,这批尚有瑕疵,流进宫里恐怕不好。


    “我打听的,说是司设局的。”秋蕙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奉上,“她说若之后有机会,还会寻来多买几只。”


    兰猗接过布袋,拉开口子,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和几串铜钱。


    她握紧那只布袋的口子,指尖颤抖,这只布袋子差一点便要失手掉下地。


    她的眼睛酸涩,心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久别重逢之情。


    冬日的阳光穿破云层,撒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


    那只莲纹碗是她模仿阿兄所做,莲纹是兰猗的名字,难看得很,除了能看明白的人,不会有人买它。


    只有阿兄……


    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与他相见,他活在世上,为何不来找自己,不与她们相聚呢……


    疑窦顿生但不及家人重聚的喜悦来得浓厚。


    除夕夜里,梨庄难得热闹了一回。


    秋蕙给府中上下放了假,只有轮值的侍卫在看守府门。此时她正与椒蕙一同在院子里挂起红灯笼。


    整个梨庄泡在红光中,喜气洋洋。


    厨房里炖着羊肉,蒸着年糕,热气腾腾的烟火弥漫了整个院落。


    兰猗穿了一件藕色的新袄,坐在门前,看着秋蕙和椒蕙挂完灯笼贴春联,看着王二与他的妻妻子在厨房门口杀鱼,那鱼是褚玠前两日钓上来的。


    看着褚玠站在屋檐下,唤刘峰搬了一张桌子来,在那里亲笔写了一副龙飞凤舞的对联。


    他拿起写好的对联,欣赏了一番,便拿到兰猗面前来,问:“写的好吗?”


    “好极了。”


    兰猗知晓他要听什么,顺着他的心意称赞。


    其实在兰猗看来,实在没什么美感,也不知为何褚玠平日里的一手好字,到写春联这件事上,却如狗刨。


    褚玠得了兰猗的夸奖,当即便指挥着刘峰贴到屋子门口。


    兰猗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她只觉得,这样热闹的除夕,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过过了。


    阿爹、阿兄、容淇,她们四人聚在一起挂灯笼,放爆竹,吃年饭,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兰猗都快忘了究竟相隔多少年,只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


    阿爹去世后,整个家便只剩下她与容淇,冷冷清清的,她实在是不大精通做饭,只晓得做一些简单填肚的吃食,容淇不嫌弃,还会亲自下厨做自己最擅长的烧鸡为除夕夜的家宴添彩。


    但大多数时候,皆是煮一顿饺子,对着阿爹的排位说几句话,便算是过了年节。


    此时,她坐在梨庄的屋子门口,身边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


    刘峰总贴不好,王二杀好鱼去打水,路过刘峰身边,指点他贴正一些,刘峰便与王二争论起来。


    兰猗低头,擦了擦眼角,不知容淇有没有追上长公主的车驾,她还等着他回来,与她,与阿兄团聚。


    “饭菜好啦,”王二端着最后一碟子热菜往堂屋走,招呼着大家进屋,“上相,夫人请上坐。”


    他客气得很,褚玠说:“你是这里的主人,你坐主位,我不与你抢。”


    王二不肯,三请四请,褚玠反复推辞,压着王二坐到主位上,亦请王二的夫人坐到他身边。


    李四携着自己的夫人不请自来,送来一只烧鸡,当真是正是时候,看得兰猗眼睛热热的,有些哽咽。


    褚玠亦邀请他们二人落坐,李四说家里还有孩子,王二说谁家没孩子,两个人又哈哈笑起来。


    兰猗叫两位婶子抱过自己的孩子来,还随了两封红包。


    两个孩子小小的,说话声音可可爱爱的谢过兰猗的压岁钱。


    一屋子热烘烘的,各色菜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褚玠坐在兰猗的左边,与王二李四觥筹交错,喝得尽兴,捏了捏孩子的脸,问了兰猗一句:“我们可不可以……”


    兰猗未听清,屋外不知是谁家先点燃了爆竹,一家响带着其他几家一起响,逐渐蔓延到整个庄子每家每户都点燃了爆竹。


    声音此起彼伏,淹没了褚玠的声音。


    秋蕙椒蕙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兰猗举起酒杯,轻轻碰上褚玠的酒杯。


    这顿饭吃了好久,他们坐在饭桌前一同守岁,王家和李家的两个孩子熬不住,窝在各自的母亲怀里睡得很沉。


    月上中空,除夕夜过,正月来了,新岁已至。


    兰猗借口去厨房加汤暖暖身子,起身离席,过了片刻,神神秘秘带了个东西回来。


    褚玠正与王二说话,见她回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慢慢的一碗面,热气腾腾。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绿叶子点缀在边上。


    褚玠眸光深深,看着手里的这碗面出神。


    更多的是不解兰猗的意思。


    “我听说上相生于正月初一,出生时天降瑞雪,紫气东来。”


    “胡说八道,哪里听来的。”


    兰猗拿起筷子塞到褚玠的手里:“椒蕙说上相的确生于正月初一,哪里胡说八道。”


    褚玠僵着手,被动地拿过筷子。


    兰猗声音不大,却情意真诚:“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能送给你,我也不会做别的,一碗长寿面,祝褚玠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很暖心,对褚玠还挺残忍的……


    第70章 火种


    无论过往如何, 亦无论将来如何,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兰猗是发自真心的祝愿褚玠。


    褚玠二十六年的人生, 不算长亦不算短,满打满算过生辰, 不过五次,其中三次已是记忆甚浅了,几乎找不到留下的痕迹。


    他的养母家里有十几口人,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有三四个, 他不是亲生,自然不要求养母对他能有多好, 但亦算尽到了责任, 有记忆以来的两次生辰,养母皆为褚玠准备了一碗肉汤。


    那碗飘着油花,没多少肉末的肉汤,已是寿星的优待。


    之后举国饥荒,养母一家死在饥荒里, 褚玠再没过过生辰。


    他盯着手里的长寿面,心头百感交集, 心绪复杂交错。


    冬日的冷风凉凉的,他的身子和心都是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哽咽的说不出话, 烫得他双眼通红, 不敢抬头。


    只敢低低的一颗脑袋,要埋进面汤里。


    “怎么了?”兰猗心下一个没底儿,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椒蕙, “不爱吃吗?”


    椒蕙实在是不知褚玠的饮食喜好,她们与褚玠从未同桌而食过,只晓得他应当不会拒绝主食,此刻亦是不安。


    褚玠在二人的注目下,不作声,用筷子夹起一著面条,送入口中。


    热乎乎鲜美的滋味顷刻间侵占了他的舌头,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暖暖的,被人关怀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被人重视的滋味。


    他缓缓的嚼碎面条,又缓慢的咽下肚中。


    一言不发中,他吃完了整碗长寿面,末了,还喝了一口面汤。


    放下碗后,褚玠轻轻握住了她在桌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兰猗垂下眼,眼睫颤抖。


    她没有回答,亦未收回手。


    屋子外头的爆竹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临近的一座屋子里,稍大的孩童熬岁尚未睡,点燃了院中的烟火。


    烟火拖着长尾巴窜上黑夜之上,绽放金红色璀璨的花,将半片天照得亮亮堂堂。


    烟火的爆炸声吵醒了窝在各自母亲怀里的孩子,两个孩子跳下地,一手拉一个大人,往屋子外头拽,央着自己的阿爹阿娘去将买的烟火拿到院里放。


    秋蕙蠢蠢欲动,偷看了好几眼兰猗。


    兰猗哭笑不得,说:“去罢,别憋坏了。”


    转头叫椒蕙一道去:“椒蕙,你看着她,别乱来,这么大了还没个分寸。”


    椒蕙“哎”了一声,便被秋蕙拉去了屋外头。


    院落里瞬间火树银花,银色的光亮落进兰猗与褚玠的眼眸之中,疑似银河入眼。


    “兰娘。”


    兰猗侧头。


    “我们可不可以生个孩子?”


    褚玠看着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景色问。


    熟悉的开头,兰猗想着他应当是将方才自己未听清的事又问了一遍。


    猝不及防,兰猗有些无措:“你才对外称我小产……”


    况且他们之间商量的戏文里,说好了两个人要针锋相对,突然又弄出个孩子来算怎么回事。


    再者,兰猗根本没想过要有褚玠的孩子。


    可是褚玠的眸子灿若星河。


    她对自己说要顺从他的心意,要让他减少防备。


    但胸膛里的撞击却说不了谎。


    屋外的爆竹声烟花炸裂声齐齐响起,在此刻天地共喜庆,四海为一家。


    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她迎上他的眼眸,缓缓靠近,亲吻他的脸颊。


    这一夜,还有一场烟火,是独属于褚玠与兰猗之间。


    屋外爆竹渐歇,烟火落幕,一切归于平静,朦胧床榻间却不平静。


    褚玠的手里拿着点燃火星的火种,一路烧干净衣裳,将兰猗之身于火燎中的河水之中。


    河水沸腾,与往常皆是不一,她化身一尾鱼在沸腾的河水中寻找生路,不断的摆动尾巴。


    逃跑途中,她竟发觉寂寞河底中,似乎游上了另一尾鱼,那尾鱼生的鲜艳,浑身赤红,姿态灵活,摇曳着长尾贴近她的身边,压在身上,从缝隙里钻进去,与之纠缠,一同在河水中游动。


    他似乎对四周不断升腾的温度恍若未觉,甚至裹挟着自己游向更深的河底。


    一道又一道的热气扑来,她只觉自己精疲力竭,不愿再动弹半分。


    褚玠依在她的肩头,把玩她的头发,听着她压着不肯发出声的呜咽,不断甩动着尾巴。


    ……


    梨庄里头未到十五,方出初三便重新热闹起来。


    王二邀了京城里的戏班子到庄子上为庄里人唱年戏,稍小一些的孩童蹲在一起拆压岁钱,比着谁的压岁钱更多。


    今年理应是王二家和李四家的获胜,毕竟褚玠出手阔绰,一封便封了一百两的交子进红包中。


    眼下府中库银紧张,庄中孩子又小,兰猗不赞同给太多压岁钱。


    奈何褚玠乐得兴头上,还说兰猗:“成了主母之后,愈发小气了。”


    兰猗懒得理他,不多说,随张婶一同去戏台子边看戏去了。


    台上人唱得起劲,台下人欢呼雀跃。


    张婶子看着看着便问兰猗何时生孩子。


    兰猗悻悻笑了一下,很难不以为张婶子是褚玠找来的,她未给他明确的答复,他便找个不相干的人旁敲侧击。


    很是他的风格。


    张婶子还在念念叨叨,兰猗找了个由头便偷摸溜走了,弯腰走出人群时,正好撞上了来寻她的褚玠。


    他笑眯眯的样子,看得兰猗有些忐忑。


    好在褚玠只是找兰猗来陪他到河边垂钓。


    不过兰猗不愿太接近那条河,一看到那条河便想到了沸腾的水,将要淹死的窒息感,她离得水边远远的。


    王二家的和李四家的两个孩子很爱和秋蕙玩,可惜秋蕙刚出正月初一,便要返回府中去支持大局。


    两个孩童找不着秋蕙玩,便找兰猗玩,也不知秋蕙与他们讲了些什么,黏得兰猗难脱身。陪在褚玠身边钓鱼时,兰猗便和椒蕙一齐,陪着他们堆雪人玩。


    日子闲暇舒适,一日一日的便过去了,眼看着正月十五便要来,兰猗又开始张罗着各位婶子和椒蕙,准备十五那日一早的祭礼。


    祭礼是兰猗自小看着阿爹做起来的,景德镇里大多数人家皆有此仪式。


    他们靠火吃饭,依火度日,正月十五日正是出年节的日子,每家每户都将沾着节日福气的吃食,当做供品,呈给天上的火神祝融,望他能够在新岁,高高的烧起窑火,助瓷大成。


    正月十四那日,兰猗正站在窑口,布置简单的供台,香烛还未数出数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声勒马之声响在耳畔,秋蕙翻身下马,捧着一只洒金红帖,快步走来。


    “夫人,宫里送来的帖子。”


    兰猗接过,拆开封口,抽出内笺。


    笺纸是上好的泥金笺,只供给宫里贵人用,上头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


    兰猗仔细看来,手不自觉攥皱了这纸。


    上头写着明日元宵佳节,贵妃娘娘于坤仪殿备下晚宴,特邀诸命妇与诸夫人入宫同庆佳节,共赏花灯。


    作者有话说:


    容淇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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