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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许清嶙走出去, 阳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那辆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联系安东尼, 我要他所有库存中符合编号列表的高仿品,两个小时内送到洛杉矶东面的仓库。另外, 给我查一个人——那个金发的,叫卡特, 他不是普通打手。”


    当天下午一点,高仿品到位。


    六个金属箱被装进一辆白色货运车里, 箱体外侧贴着他临时让人打印的,和真品一模一样的海关标号标签。


    许清嶙站在仓库里面,看着那些箱子被码好, 掏出手机,告诉疤脸男人:货已经备好。


    疤脸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许先生办事确实利落。我会派人过去接货。你一个人来,到地方等我消息。”


    许清嶙说:“好。”他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十五分,许清嶙一个人开车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汽车修理厂, 卷帘门半开着, 里面的工具架东倒西歪。他站在车旁边的空地上,等了一刻钟,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他来的方向驶来,停在修理厂入口处。


    卡特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没有带长枪, 腰侧有凸起的轮廓。他走到许清嶙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车尾的货箱:“货在哪?”


    许清嶙拉开货箱门,六个金属箱排列整齐地躺在里面。


    卡特走过去, 弯腰拉开其中一个箱盖,里面是铜绿色的器物边缘,做旧处理的纹路和真品几乎一致。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箱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卡特转回身来看着许清嶙,说:“老板要见你,确认这些货没问题之后,就把人放了,你在前面开,我们跟在你后面。”


    许清嶙没有多问,他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关了货箱门,上车。


    深蓝色的皮卡跟在他车后,两辆车沿着原路返回,驶回那座废弃工厂的方向。


    下午三点,许清嶙再次走进那座厂房。


    天窗里的光已经偏到了西侧,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叫卡特的没有跟着他走进来,他停在了门外,另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了原来卡特的位置上,正低声和刀疤脸说着什么。


    刀疤脸男人看到他走进来,从折叠椅上起身。他走过来,绕着许清嶙的车尾看了一眼金属箱,拍了拍其中一只,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许先生效率很高,东西我看过了,至少外观没问题,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留你多待一会儿,等那边验完货再说。”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带他去后面等。”


    一个持枪的守卫走过来,把许清嶙引向厂房深处一张靠墙的破旧长椅。


    那个位置和陈咿被绑的铁柱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可以看到她的侧脸,和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擦痕。


    厂房里的时间好像变得比外面慢得多,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十几分钟。


    远处刀疤脸正在和人通话,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太真切。


    就在这时,许清嶙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厂房深处跑过来。


    刀疤脸的声音从脚步声后面跟着追过来:“操!拦住他!”


    许清嶙抬起头,看到卡特握着手榴弹从厂房入口的方向快步奔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试图拦他的守卫,但他们的步子比他慢,像是畏惧手榴弹的威力,又像是被他不管不顾奔跑过来的气息镇住了。


    卡特走到许清嶙面前停下来:“许先生,你必须马上带她走。”


    许清嶙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侧过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刀疤脸的方向:“他刚才接到电话,那批高仿品被识破了,物流公司那边有人提前验了货,老板已经往这边来了。”卡特低下头,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我不能再装了,我是FBI三年前插进去的线人,现在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如果你们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厂房里那些枪口还指着这边,但卡特的出现让一部分人愣住了。


    许清嶙站起身的动作没有犹豫,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卡特,声音不高不低:“怎么走?”


    卡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陈咿手腕上的扎带:“后面有一个消防通道,出去之后左转有围墙缺口,我安排了摩托车在土路上等着。”


    陈咿的手腕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早已经浑身湿透,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


    许清嶙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铁柱旁边带起来,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但她的脚步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现在该做什么。


    他拉着她往厂房后侧跑,卡特断后,身后传来嘈杂声。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枪声响了两下,打在铁架扶手上,火星溅出来又熄灭。紧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射击时子弹擦破空气的咻咻声……


    他们拐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听到刀疤脸在喊卡特的名字。


    那声喊从身后追过来,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好几重回响,陈咿吓得哆嗦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地颤抖。


    枪声有家室密密麻麻地响起来。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许清嶙握紧她的手腕,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拇指贴着她的脉搏,而她只是跟着他跑,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楼梯尽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有停。


    许清嶙直到已经跑出门外,才敢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陈咿下意识跟着他回头,下一秒,她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卡特!!!”


    卡特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冲出来。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左腿拖得比右腿慢半拍,跑过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手扶着墙壁,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掌印。


    陈咿看到他腹部的位置,衣服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深红色的、黏稠的、正在往外翻涌的组织……她愣了一瞬,胃里翻了一下,瞬间涌出生理性的眼泪。


    卡特跑到他们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泡过的纸,但他没有停,他拼尽全力吼道:“现在来不及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走,快走!”


    陈咿看到卡特腹部正在往外渗东西的伤口,就知道他跑不了多远,根本跑不了多远。


    可是她更明白,如果不跑的话,三个人都活不了。


    她听到许清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短,只有六个字:“往前跑,别回头。”


    话落,手上的力道更紧。


    许清嶙抓住陈咿,朝围栏缺口的方向跑去。


    围墙缺口就在那排枯死的灌木后面,铁丝网被剪开了裂口,边缘的尖锐断面像一排牙齿。


    卡特已经先一步钻过去了,他侧身穿过那个缺口的时候,铁丝网的断口刮过他的腰侧,在衣服上又撕开一道口子,他像是没有感觉。


    他钻过去之后站起来,转过身朝他们挥了一下手,那只挥起来的手掌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指缝间全是正在往下滴的红色液体。


    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咬牙忍住,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许清嶙侧过身,一只手撑在铁丝网边缘,帮陈咿挡开了锋利的断口,另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她钻了过去,本就受伤的脚踝又被铁丝网擦了一下,那道细长的红痕立即渗出血来。


    许清嶙紧跟着钻了过来,两个人的呼吸短暂地重叠了一下,他直起身,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从缺口旁边带离了一步。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枪声从缺口的方向追过来,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的泥土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碎土和草屑。


    许清嶙拉着陈咿往前方摩托车的方向跑,脚步比之前更快,只有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才猛地收紧一下。


    摩托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的震动声从排气管里传出来,卡特跑到其中一辆旁边,他上车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再顺畅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已经到极限”,但他还是跨了上去。


    他偏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许清嶙跨上另一辆摩托车,陈咿在那一瞬间没有犹豫,她侧身坐上去,双手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的腹前交握。她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以及他在发动引擎时肩膀绷紧的弧度,还有他在拧油门之前吸的那口气。


    摩托车冲出去了。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把她往后方扯。她及腰的长发被风扬起来,黑色的丝缕在半空中散开又卷拢,有几绺缠上了许清嶙的肩头。她身上还穿着夜里睡觉的那条真丝睡裙,薄薄的布料在风里贴紧了她的身体又鼓起来,米白色的绸光在日色下明灭不定。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在追。


    枪声从后方追来,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碎石炸开又落回地面,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许清嶙的后背。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许清嶙的身体微微侧压了一下,车身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收紧了手臂,听到后方的枪响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那一声之后,另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变了频率,一声金属刮擦地面的长音,然后是——


    轰。


    许清嶙的手在车把上收紧了,油门被拧得更深,车身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的地平线冲去。风从她那一侧的脸颊刮过去,把她的一绺头发吹进了两个人身体之间窄窄的缝隙里。


    陈咿把脸埋进许清嶙的后背,她的眼眶是湿的,风把泪水吹成一道道冰凉的线,划过她的颧骨和嘴角。


    ……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陈咿有那么一瞬间是泄气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指扣在他腰侧,姿势像极了电影海报上被定格的爱人。


    陈咿想,如果真的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在这里,似乎也算得上某种顶级浪漫,如果这个瞬间可以停下来,如果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那身后所有的枪声、碎石、火光,都不过是这场奔逃的背景布。


    如果这是在私奔,那死也死得其所了。


    殉情多伟大,二十一世纪的殉情就更伟大了。


    可他们不是。


    人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想活着。


    所有的奔逃,都是为了活下去。


    陈咿感觉子弹从她身侧擦过去,灼热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啸而过,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那一排车灯,五六道白光正朝他们的方向全速推进。


    援兵来了!


    车灯扫过荒芜的公路,身后是恶徒和火光,身前的救援仿佛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感觉下一秒就能被流弹击中。许清嶙咬紧牙关,把马力加到最大,额头上的筋从太阳穴一路绷到下颌线,车身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


    他把命压在了车上,她把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能跑赢风声的重量。


    陈咿和许清嶙都感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撞击!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前方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顶闪烁的警示灯,能听到引擎的轰鸣不再是后方追兵的声音。


    身后的人却显然并不打算撤退,反倒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陈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同的枪响,那颗子弹没有打中他们,但它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炸开,碎石溅起来打在摩托车前轮侧面,车身猛地一歪。


    许清嶙的腰腹在她手底下瞬间收紧,他用自己的肩膀和重心把车身往侧边压了一下,让车倒向的方向正好是远离她那侧。


    摩托车直接冲出了路肩,斜着扎进了路边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树,摩托车的前轮先撞上了树根隆起的部分,整个车身弹簧一样又摔出去,后轮翘起来翻了个个,零件从车架上崩落,一只反光镜弹飞到草丛里,油箱侧面凹陷了一大块,汽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泥土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陈咿被甩出去的时候是横着飞的,后背先着了地,粗糙的柏油路面从她的肩胛骨一路刮到腰侧,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好有他替她承力,以至于摔成这个程度都还只是轻伤。


    许清嶙就惨多了,他被车身带着往斜前方甩了两三米,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在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左腿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了车身侧面掉下来的某一块零件下面,那块金属板在滑行的末端剐了他小腿外侧一大片皮肉,裤管从膝盖下方开始撕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的额头上也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个人各自摔在路面上,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引擎声还在逼近,有人在喊叫,是那种带着杀意的、压不住兴奋的喊声。


    许清嶙最先动了,他的手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左肩刚发力就塌了回去,他咬着牙换成了右手,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都没想,果断放弃,他用手肘和那条还能用的腿开始朝她爬。


    灰尘粘在流血的地方,他每往前挪一寸,地面上就多一道暗色的擦痕。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朝她那边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一分钟前还骑着摩托车冲破风声的人,此刻像一条受伤的狗。


    陈咿大喊:“你别动了!”


    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不就是死吗,我接受了,你别动了,太疼了,太疼了……”


    她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刻的想死,不是甘心认命,也不完全是因为心疼他,而是觉得自己好没用,面对这种状况,她非但帮不上忙,还变成了他的负担。她太痛了,真的太痛。


    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把自己翻到她上方,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


    背对着后方,胸膛贴着她的脸,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方向都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


    “别抬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抬头,别动,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陈咿呆住了。


    他将自己变成了她的人形肉盾?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皮上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隔着皮肉和肋骨,隔着血和汗,隔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引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心口上,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


    她把眼睛闭上了,她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 陈咿已经成功获救,她被带进了其中一辆装甲车内部,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


    她眼珠转了转后, 倏地坐起, 大喊:“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眼睛上, 落到她惨白的唇,然后又回到她眼眸。


    他说:“没事了, 我在。”


    陈咿没应,就这么看着许清嶙。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白色纱布被胶带贴着,上面透出一点淡粉色的印记。护士正在剪他左腿的裤管,他半躺在担架上, 一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手背上的皮已经磨没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另一个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把嵌在肉里的石粒往外挑。每挑一下, 他的手指就微微蜷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陈咿心酸极了,因为这个笑太轻了,轻到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跟她打招呼。


    他说:“看够了没有。”


    她看着他,没有笑:“你下次能不能先考虑一下自己?你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过了。”


    车厢外是FBI的人正在收拢残局,远处还有零星的喊声和车门开关的声响,但在这辆车里, 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几寸距离里,他的声音是唯一的具体。


    他笑,补充道:“结果都一样。”


    陈咿的眼泪在话落的瞬间如大雨滂沱。


    许清嶙从担架上挣扎了一番,想去够她的手,又被护士拽了回去,他忙说:“哎,你别哭啊,咱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陈咿不说话就只是哭。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扎带勒出来的红痕,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到伤口都处理完了,许清嶙想了想,再次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对不起,不该让你经历这些。”


    陈咿的眼泪明明刚刚收敛,闻言又一下子涌出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她抽回手擦了擦脸,站起来,俯下身把他抱住了,用力地抱着,带着眼泪和沾满灰尘的呼吸:“我以前都无法想象,你做的事情竟然会遇到这么多危险,我以为刀光剑影顶多只是在谈判桌上……”


    她的话停在尾端。


    他收紧手臂,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很低,渐渐地也有些哽咽:“放心,以后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刚经历劫后余生,并没有更多的能量留给他们互诉衷肠。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能感觉到彼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们认识七年了。


    从同一排课桌到那辆风驰电掣的摩托,从南望市林荫道两旁被风吹动的樱花树到加州的尘土和枪声,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


    那时候,操场上的少男少女肩并着肩走在跑道上。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地在后背上晃着,包上的小挂件一颠一颠地碰到对方的手肘又弹开,那点距离在当时的心里已经是全部了,再近一步,天会塌下来。


    他们不知道,七年之后他们会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经历过枪声和逃亡之后,在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抱着彼此。


    南望的林荫能吹到加州的风吗?


    那个夏天镜头记录下的咔嚓声,十六岁的傍晚和另一只校服袖口擦过的触感,能透过七年和一整片太平洋,落在今日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吗?


    操场上并肩走过的少男少女,看着远方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看到很远很远?


    直至今日,他们才明白,原来青春从来都不是用来畅想的,它只管发生。


    直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偏斜变成了带着一点橘红色的暖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才慢慢地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声“好了”。


    他们松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留下了一个很短的空白,像是被时间轻轻拉近了的微妙距离感。


    陈咿要先回到原定行程里,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得太大,也不想让自己的工作因为这个插曲中断太久。


    许清嶙也要飞回纽约,那批青铜器的后续处理还没有收尾,卡特的牺牲也需要他去面对和消化。


    分开之前,许清嶙把她送到原住所,并安排十几个保镖在周边保护她的安全:“等我把纽约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来家里做客吧。”


    陈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们分开了,像是两条在暴雨里短暂并流过的支河,重新汇入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工作里后,陈咿的生活被密集的行程重新填满。


    看片会一场接一场,排片表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时间和厅号,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不同的放映厅,同时进行的还有媒体交流会以及研讨会。


    她通常会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那些接连不断的发言间隙里偶尔出神,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被加州阳光晒得发亮的棕榈树上,想起前两天和许清嶙还站在同一棵心形树的阴影里。


    创投提案会她去了两场,晚上还时不时有几场官方酒会,中间还抽空去了一趟市场放映厅,看了三部已经完成后期制作的独立长片,顺手拿了制片公司的联系方式。


    她每天回到酒店的时候脚底都是麻的,高跟鞋脱下来放在门口,脚趾陷进地毯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毯纤维一根一根地扎进皮肤。


    许清嶙那边,落地纽约之后几乎没有停顿。


    那批春秋青铜礼器的转运流程还在收尾阶段,卡特牺牲之后,对方□□的残余势力暂时退却了,但仍需要确认每一个环节的安全性。


    他去仓库亲眼看着那六件被追回的器物重新封箱,贴上海关和追索组织的双重封条。他在现场待了一天一夜,和负责押运的安全主管确认了运输路线和交接流程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然后才离开。


    他在回程的车上给文物回国的合作方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文物到达国内后的接收方案和后续展览计划,挂了电话之后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纽约灯火从玻璃上流过去,他没有睁开眼。


    一个星期之后,陈咿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最后一场交流活动结束之后,她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嶙不峋:【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有人接你。】


    她看了一眼发送人,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她下楼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朝她微微欠身:“陈小姐,许总在机场等您。”


    她的行李被放进后备箱,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去,洛杉矶的早晨正在从金色变成白色,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许清嶙的私人飞机停在机场的远端,银白色的机身被晨光照得反光,她登机的时候看到舷窗内侧放着一束栀子花,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才被人放上去的。


    花束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很随意但不潦草:“飞过来大概要五个多小时,你先睡一觉。”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嘴角的弧度歪歪的。


    她把它放进了随身包的内层夹袋里。


    靠上座椅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心想,许清嶙可真有钱,也真有心。


    飞机落地纽瓦克的时候,纽约已经入夜了。舷窗外面的灯光铺从哈德逊河的两岸一直漫到看不见的地平线。


    陈咿在廊桥口看见了许清嶙。


    他已经看不出有伤,懒散地靠在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边上,周围人来人往,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了几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说:“瘦了。”


    陈咿愣了一下,笑出来:“你打招呼的方式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转身走在前面:“正常的方式是什么?好久不见?你今天真好看?”


    “你选一个。”


    “都不选。”他侧过头,嘴角在笑,“我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陈咿:“……”


    一个白眼丢过去。


    晚餐约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餐厅,门脸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但推门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整个空间被灯光泡着,天花板很高,吊灯垂下来像倒垂的流星。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角落,旁边那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女人,男人戴墨镜,压低帽檐,但陈咿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她在大银幕上见过不下十次。


    她没有多看一眼,只是转过目光,对许清嶙笑了一下:“你选餐厅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许清嶙正在翻酒单,头也没抬:“我订的时候不知道他会来,但如果我知道,我可能会选更贵的那家。”


    陈咿:“……”


    又一个白眼丢过去。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他帮她切了一块牛排放在她盘子里,她递过去一勺松露土豆泥算是回礼。


    许清嶙说起他妈妈最近的情况,说起那批文物已经顺利回国,陈咿松了口气,说等它们在国内展出的时候,她一定要到场。


    旁边那桌的大明星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手里的叉子碰一下盘子边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吃完饭出来,他亲自开车送她回酒店。


    车子停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门僮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陈咿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丽思卡尔顿的顶楼套房层,中央公园南侧的转角,正对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


    她知道这地方,住一晚的价格够普通人在外面租三个月的公寓。


    “这也太过了吧。”她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了一眼那亮着暖光的大堂。


    许清嶙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转过身来:“不过。”


    这时旁边的车上下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穿着缎面礼服裙,男人西装革履。二人在门口话别,道别之际,男人倾身吻了一下女人的额头,女人在他胸口拍了拍,然后互相告辞。


    许清嶙看了一眼他们,又转头看向陈咿。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不来个吻别吗,小姐?”


    陈咿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出来。


    那个笑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


    许清嶙挑眉:“恭喜!”


    陈咿问:“恭喜什么?”


    许清嶙卖了个关子之后笑道:“恭喜我这次没有收到你的白眼!”


    陈咿:“……”白眼再次翻出来。


    许清嶙一点也不生气,他的笑意还在嘴角上挂着,但他的眼神变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像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了上来,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的脸庞。


    陈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掌心里有一点潮意,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某些东西在这短短数月被推到了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轰然倒地,可偏偏就是逾越不过去。


    “Goodnight, Miss Chen.”许清嶙先开了口。


    “Goodnight.”她说。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方向。


    服务员把陈咿的行李送到了房间。


    她洗完澡裹着浴袍躺在床上,拨通了群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四个小窗口依次出现。穆席席在最上面一格,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厚重的眼镜片下眼底青黑一片,面前摊着翻开到一半的笔记本和几支横七竖八的笔,背景看似乎是在食堂。


    她打了个哈欠,几乎能看见她嗓子眼里的扁桃体:“你那边几点了?怎么看起来这么豪华?”


    “凌晨一点多吧。”陈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扫了一圈身后的房间,“你们在干嘛?”


    穆席席幽幽地翻了一页笔记本:“靠,老娘真想创飞这个世界,今天是期末周最后一天,为了这门考试实施我已经二十个小时没睡了,吃饭都在背书,还好明天就解放了。”


    “那你考完了要去干嘛?”赵致政问。


    “去上海找工作实习啊。”穆席席抬了抬镜片,揉了揉眼睛。


    赵致政立刻笑出来:“那你还说什么解放啊,这不还是继续当牛马?”


    穆席席猛地抬起头,对着摄像头伸出食指:“在学校里当牛马,和在家里当牛马,和在工作岗位上当牛马,能一样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屏幕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穆席席家里的情况不好,这两年受大环境影响收入更差,一个上小学的弟弟,一对做小本生意的父母,客源一年不如一年。她不回家,不是不想,是回去了一分钱挣不到还要被家里那些杂事缠住。


    大家都挺心疼她,但是又并不担心她。


    因为穆席席一直都是一个很有韧劲的姑娘,也一直在努力往外走、向上走。这样的人,未来的人生就算差,也不可能比现在差。


    何况这是穆席席自己的课题,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去完成它。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雷昊元赶紧接过话头,“对了,陈咿,你在美国怎么样?见着我哥没?”


    “见着了。”陈咿笑了一下,“还挺惊心动魄的。”


    “怎么个惊心动魄法?”赵致政凑近了屏幕。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陈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我回国慢慢跟你们聊。”


    “又吊胃口……”雷昊元拖长了尾音。


    正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新的加入窗口,江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屏幕里声音炸开:


    “江雾!你还敢上线!”


    “闪婚的感觉怎么样?”


    “你简直疯了!”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来!”江雾抬起两只手挡在面前,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陈咿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脸,听着赵致政在追问江雾细节,雷昊元在旁边起哄,穆席席连笔记都不翻了专心吃瓜,乱七八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涌出来,江雾被问得节节败退,难得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什么,但每说一句就被人抓住新的把柄,最后她放弃抵抗,仰面往后一倒,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句“造孽啊”。


    陈咿笑得肚子疼,脸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二天, 陈咿醒过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厚重的手工遮光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边缘镶着同色的流苏, 闭合的时候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午十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 其中有两条是许清嶙发的,正好在她醒来的十分钟之前。


    嶙不峋:【醒了告诉我。】


    嶙不峋:【化妆师和造型师今天全天在酒店待命, 你什么时候起,她们什么时候上来。】


    她有些小惊讶, 因为他太过体贴。


    她选择打给他。


    没想到刚打过去,还没响一声,那边就接了:“醒了?”他的声音有变化, 背景音安静了,像是特意换了一个房间接电话。


    “刚醒。”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化妆师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他说, “知道你起不了太早, 化妆又很辛苦,干脆让其他人帮你代劳。”


    “……”陈咿没说话,眼底有笑在晕染开。


    她起床收拾了一番,才叫化妆师和造型师进来。


    那两人进来时,陈咿又是一怔,竟是在美的韩国化妆师和造型师, 如此说来,便不用担心妆容过于欧美化,而不符合她骨相和气质的问题。


    陈咿再一次被许清嶙的细心周到打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陈咿就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什么也不用做。


    化妆师先用了一整套护肤品给她打底,然后是一层一层的底妆,她全程闭着眼睛,偶尔感觉到刷子扫过眼皮或者粉扑按在脸颊上的力度,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造型师在她身后摆弄她的头发,及腰的长发被分成好几股,用卷发棒逐一烫出微微的弧度,松松地垂在肩膀上,发尾被喷了一点亮泽喷雾,看起来如绸缎一般。


    陈咿今天化的是韩式和中式结合的妆容,不知道韩国人是否将中式妆容理解为旧时闺秀感,她看向自己,明明没有被人精心粉饰过的痕迹,所有的修饰都是从皮肤底下自然泛上来的,可却觉得气质变得不像她——骨相里带着水乡被雾气养大的温润,眉眼之间却又有着不属于旧时代的疏离感。


    她的目光落向镜子里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是在看一个被重新解释过的自己。


    她轻轻一笑。


    换上一条白色小礼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宽,腰线收得很贴,裙摆从腰往下散开,走动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光在流动。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裙摆扬起又落回去。


    手机响了。


    许清嶙的来电。


    “弄好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键盘敲击声。


    “刚弄好,你那边还在忙?”


    “收尾了,中午想吃什么?”


    陈咿想了想:“听你安排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的声音停了:“要不去Eleven Madison Park?”他说,“在麦迪逊广场那边。他们的招牌是鸭肉配蜂蜜薰衣草酱,前菜有一道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是挺有意思的味道。甜品里的纽约芝士蛋糕你一定喜欢,不是那种甜腻的,他们的做法是烤过之后再冻一层薄薄的柠檬慕斯上去,很清爽……当然,是以美国人的嗜甜程度来比较。”


    陈咿听着他说完,笑了:“你背菜单的时候是照着念的,还是自己记的?”


    “啧啧……这么看不起我?”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我吃过几次,当然有发言权。”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就吃这个吧。”


    “好。我还在公司,等会儿派车去接你,我们直接餐厅见。”


    “行。”


    车子把陈咿送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门僮替她拉开车门,她踩着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下了车。


    麦迪逊广场附近的街道干净又安静,和那种闹哄哄的观光区不太一样,路两旁的建筑都有年头了,但被维护得很好,餐厅的门脸不大,镶着一圈黄铜边,门把手被擦得锃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清嶙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看到她进来就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利落,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明显被精心打理过——额前那几绺平时垂下来的碎发全部往后梳了,露出整片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这个发型让他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更硬朗,但也正因为如此,他额头上那道伤疤毫无遮挡地现了出来,还好上面贴了个白色的创可贴。


    陈咿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创可贴上停了一瞬。


    许清嶙注意到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给她一个更好的角度去看,嘴角带着一点无所谓:“其实已经好了,我觉得有点不美观,才贴了创可贴。”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但目光没有真的在那些字上移动。


    她想到二人在轰鸣声和飞扬的尘土中疾驰逃命的样子,再看向周围高高的拱形窗,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沉甸甸的银质餐具,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在血泊与尘埃之中挣扎着向她爬过来的男人,和面前这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的人,难以想象二者之间只间隔了短短一周。


    “想什么呢?”许清嶙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把菜单合上:“在想这些菜到底好不好吃。”


    “就凭咱们两个一起吃过那么多次路边摊的情谊,你不信我?”许清嶙震惊脸。


    陈咿莞尔一笑:“好好好,我完全信任。”


    她还是很懂分寸的,她这个不出钱不出力的人,待会儿只需要尽情夸赞就好了。


    许清嶙小声说“这还差不多”,把服务员叫过来,用法语报了一下前菜的选择,合上菜单还了回去,又说:“有些东西是值得反复吃的,我不是那种吃一次就换地方的人。”


    陈咿微怔,眼神闪躲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吃过的餐厅里有哪家是你反复去的?”


    “三四家吧。”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有家意大利面在布鲁克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他们的墨鱼汁面做得特别好,老板是西西里人,脾气很差,有一次我夸他的面好吃,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说得虽然对,这不是废话吗’。”


    陈咿笑出来:“你还去吗?”


    “还去。”许清嶙做了“我向来如此”的表情。


    第一道菜上来了,鹅肝慕斯裹着苹果啫喱,被放在一只浅口的白色盘子里,旁边点缀着几颗榛子碎和一小撮海盐。


    陈咿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鹅肝的绵密和苹果的清爽在舌尖上碰在一起,后面有一丝极淡的肉桂味慢慢浮上来,她点了点头:“值得吃三次。”


    许清嶙看着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他昨晚临走前给她的那一个很像,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感。


    整顿饭吃得不紧不慢。


    甜点上来的时候,陈咿主动换了个话题:“下午什么安排?你不会真的只请我吃一顿饭就送我回去吧?”


    “那要看你想去哪儿。”他切开自己面前那半块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我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安排,我是你的,整个纽约都是你的。”


    又是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陈咿一口气都差点没有提上来。


    她只好装作没在意,看着那块被推到面前的蛋糕,芝士层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焦化,上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柠檬慕斯,颤颤的,像一层薄冰。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觉得一般,就放下了。


    她擦了擦嘴巴说:“那我要从布鲁克林大桥开始走。”


    “走过去?”他挑眉。


    “走过去。”


    他看了她两秒,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站起来:“那就走过去。”


    他们从麦迪逊广场公园向南,穿过熨斗区、格林威治村等充满文艺气息的街区,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位于曼哈顿的入口。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坐下来聊聊天,然后再继续走。


    陈咿穿着高跟鞋走不快,许清嶙就放慢步子走在她的外侧,偶尔在有台阶的地方侧过头确认一下她的脚。


    布鲁克林大桥的步行道上有风,从东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把她的裙摆往后掀了一下。桥上的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绑着头带的慢跑者,有拿着手机自拍的游客,大家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


    她扶着栏杆停下来,看向曼哈顿的天际线,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站在河口的绿色岛屿上,像一个缩小了的人偶。


    “你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第一站是哪儿?”她问。


    许清嶙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臂搭在铁栏上,目光看向和她相同的方向:“我妈妈的公司。”


    陈咿转过头看向他:“嗯?”


    他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需要接手公司事务,第一次飞纽约就直奔办公楼了,根本来不及想别的,这个地方伫立着自由女神像,但这里的自由和我没关系,这里的寸土寸金才和我有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对着远处的河面,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那个创可贴的折痕照得更清楚。那个创可贴跟他的眉骨平行,弧度刚好沿着骨骼的走势。


    就是这一刻,陈咿感到内心的冲动,仿若河岸两侧的堤坡上长着的芦苇,细细的茎秆在水边摇着,晃着,没有更剧烈的震颤了,可却始终无法安宁。


    她叫他:“许清嶙。”


    许清嶙侧过头看向她:“我在。”


    重逢这么久了,陈咿第一次问他:“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陈咿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来,许清嶙并不算意外。


    所有感情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他们之间横着的那根刺,早就软化,不会感到痛,也不会感到硌了,只是想彻底把它拔出,直到此刻才是水到渠成。


    许清嶙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来承接陈咿的这句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后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又移回来,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在鼓励他慢慢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吧。”


    陈咿点了点头:“好。”


    他们沿着步行道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那是桥面上为数不多的木质长椅,漆面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灰色,椅背朝着桥栏的方向,面朝东河。她先坐了下来,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从哪儿开始讲呢。”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停顿数息,他才缓缓开口,从那个送她回家的路上,撞见自己父亲私情讲起,然后是他的挣扎和苦闷,愤怒和彷徨。


    他的情绪越来越浓,仿佛爱恨并不因为任何时间而消失。


    他说,他最恨许东勋的是,许东勋明明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和磨难,但因为出轨这件事实在太过常见,就导致他的痛苦,好像是在无病呻吟,所有人都觉得不过如此。


    陈咿听的几度哽咽,但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起廖冰心劝他不要用感情牵绊住她的时候,她才出声问了一句:“你妈妈真这么说?”


    许清嶙说:“是啊,那些话我一个字也忘不掉。她说‘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但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话,它将一文不值’,她说‘多一个女孩痴心等待,对你是只赚不亏的事情,我身为你的妈妈,乐见其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能亏心’。”


    许清嶙把这些话完整的复述给陈咿听,除了那句——


    当廖冰心问:“这个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他回答:“前途和朋友,我会选前途,但是前途和陈咿,我会选陈咿。”


    他不想夸耀他的爱。


    有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陈咿对廖冰心的那番话而感到震撼。


    那句话的重量不是在语义上,而是在它出现的位置和时间上,因此力重千钧。


    许清嶙继续往下讲。


    他说起自己刚接手公司那阵子,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处理公司文件,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回邮件。他觉得自己智商本来挺高的,可那会儿却觉得完全不够用了,他又不能对廖冰心表达,因为那时候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他怕她担心,只能自己扛着。


    白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晚上要处理的事,晚上处理文件的时候又想着医院那边有没有电话来,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被多重疲惫和压力搞得整夜睡不着觉,去看了医生,开了一些药,吃了大概半年,才慢慢好起来。


    当然,除了这些,对陈咿的想念很难被归类到哪一类压力里面。


    不在课表上,不在文件里,不在医院的联系人名单里,但似乎对他的的影响更为沉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看了她一眼:“那几年我觉得唯一的支撑,就是去你的社交平台上看你的动态,比医生的药都管用,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回河面上。


    她坐在他旁边,风从她耳边吹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膝盖上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手指扣在自己的指节上,像是在用一点力道把自己稳住。


    她一直没有哭,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她就只是听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他的外套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撑免不了潲雨,他往前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把外套的角度偏向她那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咿察觉到这个举动,忽然笑出声来。


    许清嶙的声音在大雨中类似于吼:“你笑什么?”


    陈咿却捂着肚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喊:“跑快点!跑快点雨就追不上我们了!”


    就是这一句话,许清嶙蓦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笑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画面。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突遇暴雨,他们俩和雷昊元三个人撑着一个校服外套,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跑法。


    青春啊,兜兜转转还是你。


    最近的出口是一段下行的楼梯,楼梯口上方有一小片从旁边建筑延伸出来的门廊,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他们冲下去的时候,脚步在金属台阶上踩出密集的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她踩到积水,滑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又松开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门廊下面的时候,雨水在他们面前落成一排笔直的水线,像一道幕布。


    陈咿的裙摆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都湿透了。


    而许清嶙一直在替他遮挡,看起来比她惨多了,他除了和她挨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是干的之外,全身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也被水压成一绺一绺的,他往上撸了一把,露出英挺的眉骨。


    陈咿从包包里掏出尚且干燥的纸巾,递给了许清嶙:“擦一下脸。”


    许清嶙接过来,陈咿抬眼间注意到他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泡皱了,她下意识抬手,关切地碰了一下,问:“这个要撕掉吗?”


    许清嶙都忘记自己还贴着创可贴了,闻言笑了一下,说:“好。”


    于是陈咿就帮他撕下来了,并无任何暧昧或别扭。


    创可贴背后的伤疤并不狰狞,一条浅褐色肉疤,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蜷曲痕迹。


    许清嶙接过她手上的创可贴:“好了,你快擦擦,别管我了。”


    陈咿“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擦脸,本能地掏出手机,擦拭被雨淋湿的屏幕。


    刚擦了一下屏幕,那个光就亮了。


    许清嶙本想调侃一句:“给你擦脸用的,你怎么先擦……”


    “手机”两个字还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他忽然看到她手机上的画面,居然是那张照片——


    雨里,两个人在跑,她的头发扬起来,他侧过头看她。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指尖还悬在屏幕边缘。


    许清嶙缓缓地看向她,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机和她的手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亮着同样的画面。


    一个抓拍,一场大雨,一秒钟定格下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春永驻呢。


    陈咿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羞涩,一点点的甜蜜,还有那么许多许多的坦然处之,她收回手机,表情惬意地靠在廊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内壁上,笑说:“纽约的雨天,果然说来就来。”


    许清嶙朝他侧了侧,他的肩膀挡掉了大部分被风刮进来的斜雨。他低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纽约的一个雨天》。”他说。


    陈咿眸光一亮:“你也看过这个!”


    许清嶙笑:“我看过许多呢,没准我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看片心得,或许口味会很像。”


    陈咿把被雨淋湿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闻言只抿唇微笑。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也抿唇微笑。


    雨在那个时候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水汽混着植物的味道,外面的雨丝丝缕缕,让人莫名想念江南。


    直到雨完全停下来,许清嶙才送陈咿回家。


    而这一晚,当他们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亮着暖光的大堂,许清嶙正式开口邀请:“陈咿,去我家做客吧。”


    “……”


    尽管仓促,但陈咿还是提前给许清嶙的家里人准备了礼物。


    那套餐具是陈咿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家店里看中的。Bernardaud的铂金边骨瓷系列,产自法国利摩日,白色的釉面,边缘一圈铂金色的细线。整套一共十六件——主盘、餐盘、甜点盘、面包盘各四只,每一只的边缘都有一层手工勾边。


    她买完之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许清嶙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他看到她走过来,推开车门迎了两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纸袋落入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腕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亲自开车前往。


    目的地是廖冰心购置的别墅。


    那栋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三层别墅,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陈咿下车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廖冰心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铺开了。


    “来啦来啦,快进来。”廖冰心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了。


    陈咿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香,是热腾腾的饺子馅料混着葱姜爆锅的油香,混合着各种炒菜香。


    许清嶙把陈咿带来的礼物拎过来,说道:“这是她买的。”


    廖冰心一看是Bernardaud就心中有数,知道这姑娘有品位,便笑着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又热络地领着陈咿往里走。


    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哎呀,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外公也跟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还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许清嶙弯腰就要捏葡萄吃,就在这时,廖冰心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许清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抬手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语气轻松:“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看起来可不轻。”


    外公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许清嶙被围在中间,嘴角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声音微微扬起来:“人家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廖玉壶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脑门:“哎对对对,我去给你倒杯水。”


    廖冰心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一下陈咿的手腕:“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让你看这个。”


    陈咿摇了摇头,目光从许清嶙额头上收回来,落在廖冰心脸上:“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恢复得很好。”


    廖冰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这身体现在比前两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就可以彻底停药了,我现在每天下午都出去走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


    陈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廖冰心一一答了,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约莫二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


    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从蒜蓉粉丝蒸虾到糖醋里脊,中间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可见全家人都十分重视陈咿到来。


    廖冰心坐在陈咿旁边,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趁热吃,这个馅是我调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阿姨。”陈咿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外婆在对面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说不适宜的话题,桌上聊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或许清嶙儿时的趣事。


    吃完饭之后,外公、外婆还有廖玉壶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收拾的活儿。


    廖玉壶把碗碟摞起来的时候朝许清嶙摆了摆手:“你带人家小姑娘去你房间转转,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廖冰心也笑了笑,朝陈咿点了一下头:“去吧。”


    许清嶙站起来,陈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踩上楼梯。


    他的房间比她想得要暖一些。


    原本她以为会是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毕竟他这些年做的事情,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带着金属和水泥的气息,但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原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棵绿植,叶子很长,垂到书桌边缘。书架上摆着的书杂而不乱,有一些小摆件平添设计感与温馨。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在扫过床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


    他的枕头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小娃娃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


    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陈咿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着它,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才放出来:“这不是……小衬衣吗?”


    许清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十分平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它的脸蛋,递到她面前:“是啊,这可是我的宝宝被呢。”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俏皮。


    陈咿接过来,指腹擦过布料边缘那些被磨过的痕迹,布料在她的指尖下温顺又柔软,一定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也在回望她。


    他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挂‘小衬衣’,可后来我总怕弄脏,就放在家里,而正好那段时间我遭遇了抢劫,劫匪把我的包抢走了,当时我吓死了,跑了好几个街区,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明显的哽咽:“还好,那人只把包抢走了,把包上的拍立得扯下来丢在了地上,从那天过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小衬衣’挂出来了,可那张拍立得……那是我的心头血,没有它,我坚持不下去,我必须时时看着它。”


    陈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潮湿笼罩着呼吸,喉咙里很酸涩。


    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受伤?”


    许清嶙摇摇头,他吸吸鼻子,看着陈咿说:“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拿走我真正珍贵的东西。”


    陈咿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回流,这段时间他带给她太多震颤了,不是吗?


    感动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积累,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蓄水,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终于在这一秒漫过了堤坝。


    她彻底沦陷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有一点乱,眼神更是迷茫:“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少废话!”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探寻,先是用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松开一点,又覆上去,他在吻她的间隙里换气,气息从鼻尖溢出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拇指压在她肋骨末端的位置。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内侧一路涌向嘴唇和他手掌触及的地方。她仰着头,下巴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直到她快无法呼吸,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寸,扫过她的嘴角和下颌线,停在她耳垂旁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找到了她的嘴唇,她拥他更紧,指甲沿着耳垂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低下头,喘了一口气,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咿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主动献吻了,那么这之后该说的话,也是要说的。


    她刚想开口。


    许清嶙却退了一步,单膝落地,一只手拖着她得指尖,眼睛注视着她:“陈咿,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光,像傍晚河面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的水纹。


    她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它是纵横阡陌组成的风景。


    她笑了:“或许你六年前就该问我。”


    许清嶙的眼角湿润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她说:“因为我六年前就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可对于陈咿和许清嶙身边的人来说, 却是平地起波澜,是惊奇的,意外的, 让人兴奋的。


    他们和好之后, 共同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配图是高二远足时那张拍立得合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河滩上,身后是金光闪闪的河床, 脚边是成片连绵的草地,阳光倾泻下来, 在他们脸上和肩上洒满细碎的光斑,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配文只有八个字:“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没多久,两个人的微信消息就都冒出了99+的红点。


    但外界的声音始终太嘈杂, 无论是祝福还是疑惑,此刻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谁都没有再去看那些不断涌入的消息。


    只是在某一刻的犹豫之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别选择给其中一个人进行了回复。


    许清嶙回复的人, 自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党李未孤。


    李未孤问:“终于追到手了,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劳啊?”


    许清嶙靠在床头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说了句脏话:“你这话说的,你有个屁功劳。”


    李未孤“靠”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把你爱情路上的拦路虎娶回家了吗?这可给你增加不少助力诶,你个没良心的。”


    许清嶙想了想, 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度:“哼哼,等我顺利把我女朋友娶回家,你再来邀功吧。”


    “……”


    陈咿回复的那个人则是陈祾安。


    他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只有一句话:【看到这条消息我松了口气,谢谢你给我画上一个句号,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固执到何年何月。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陈咿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很久,打了一行长篇大论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过去:【只因他的等待,恰逢花开。】


    她看着那行字从对话框里送出去,指尖还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


    某人就已经欺身而来了。


    陈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许清嶙压着翻了个面,肩膀先陷进床垫里,然后整具身体都跟着倒了下去。长发在白色的床单上铺散开来几缕发丝覆在她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手机在这个过程中脱了手,掉在床垫侧边,屏幕朝外亮着刺目的白光。


    她抬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低垂着,瞳孔里有一层带着压迫感的光,像深夜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翻涌着暗流。


    窗外的暴雨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和窗帘传进来,穿透了她的胸腔,在心脏表面轻轻拍打着。


    这会儿是夜里十一点多,他们刚从百老汇听完一场音乐剧出来,回酒店的路上大雨如注,他提议来她酒店暂避一下,她也怕下大雨开车危险,就让他上来了。


    结果就发生了此时此刻这一幕。


    他的目光让她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微微发紧,她不甘示弱,更不想露怯,睁大了眼睛问道:“许清嶙,你干嘛?好心好意收留你,耍无赖是吧?”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他的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刚才和谁发消息呢?”


    她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向别处,下颌微微抬起,一个故作骄矜的姿态,不说话。


    他的目光沉下来了:“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亲你了。”


    她把嘴巴抿得更紧,目光折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瞪他的意味。


    他挑眉:“嗯?”


    她这才松了口,有些埋怨:“你都知道是谁了,还问我。”


    “是。”他说,“就是因为知道才问你,那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我都跑美国来了,他还追着我。”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推他的肩膀:“人家哪里追着你啦?自作多情。”


    手掌抵在他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心里,“快起来。”


    他纹丝不动,反而往下沉了沉重量:“我不起。我吃醋了,你得哄哄我。”


    她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个男人越来越孩子气了。她继续推他,带着无奈的笑:“你先起来,压着我算什么呀?”


    推搡之间,她的手臂滑了一下,肘弯落下的时候不偏不倚地擦过他小腹下方,那片区域在她碰触到的一瞬,他整个人一僵,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哼,他的瞳孔明显放大,眼底的火苗迅速蔓延。


    她也察觉到了。


    她的手指在他腹部上方僵住了,像一只停在半空不敢落下的鸟。她飞快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出手来,掌心托住了她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脸掰正,低下头来。


    嘴唇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的嘴唇覆盖上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力道非同一般,先是含住她的下唇,舌尖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头纠缠在一起,发出湿润的声响。


    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牙齿,他的吻近乎啃咬,下唇被他含住又松开,她根本来不及喘息,水光在两个人嘴唇分开的间隙里拉成一线细丝,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断未断地悬在他们之间。


    她的嘴唇已经被吻得微微肿了,下唇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上面沾着他的津液,像一枚被雨水打过的果实。


    他吻了很久才把她放开了一点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暗色更浓了:“今晚我想留在这儿,可以吗?”


    她很混乱。


    隔着薄薄的面料传来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她太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时间不应该从他们和好的那一天开始算,应该从他们分离的那一刻就开始算。六年的思念倾巢而出,压在他的身体里,即将决堤。


    可她还是犹豫了。


    她伸出手拨开自己散落在脸侧和颈间的长发,几缕发丝缠在她指缝里:“我觉得……太快了。”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下头。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也早就在心里替她准备好了退路。


    他低下头,最后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肩膀绷着,脸色也不太好,生理上他忍得实在辛苦。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口走。


    陈咿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手站直了身体:“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了,你休息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别送了,外面凉。”


    她却还是走上前去了,光脚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裙摆在她腿边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他弯下腰换鞋。


    他换好鞋之后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来,指尖穿过她耳侧的头发,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里,微微收拢,把她拉近了一些,奉上一记深吻。


    “Goodnight.”他松开她时说。


    她关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暴雨声还在继续,胸口里的心跳声比她预想中更响更重,她发现她心里比刚才接吻的时候更混乱。


    感情汹涌到一定程度,会化作激情。而那份激情再深刻一些,满腔爱意压不住的时候,它又会归于纯情。


    他们好像一直在搞纯爱,从十七岁到现在,搞了这么多年,似乎也该结束了。


    陈咿忽然这样想。


    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陈咿确认她得想法并非一时冲动,她忽然很想叫住他,她知道他肯定已经开车走远了,可她还是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她刚要冲出去,迎面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


    陈咿:…………???


    许清嶙他根本没走!!!


    她倒抽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被人边凶猛地亲吻边推进了门里。


    “啪”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的后背被压到了门板上,冰凉的木纹抵着她的肩胛骨,他的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了重新装一遍,嘴唇、舌、牙齿、呼吸,全部碾上来,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嘴唇已经被亲得发麻了,可是他的嘴唇还在上面碾压着,舌尖扫过她上颚的时候她的脚趾猛地蜷了起来。


    他边吻边脱她的衣服。


    睡裙的肩带被他用手指勾住往下一拉,细细的布料从她肩膀滑落到肘弯。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烙上印记。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了下颌,从下颌滑到了颈侧,在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她一口,她立即嘤咛出声。


    他带着她一路往床的方向走。她的腿跟不上他的节奏,脚后跟在地毯上拖着,睡裙的裙摆缠在她的腿间,被他用手一把掀了上去。


    直到她的腿弯碰到了床沿,他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她向后倒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许清嶙撑在她的上方,他的眼睛眯起来,狭长的一道,里面那层暗色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头终于放开了缰绳的野兽,在用最后的耐心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他单手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整件衣服从他身上剥离下来,露出下面布满薄肌的身躯。


    她看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离的,眼睛里的光涣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许清嶙……你骗我……你刚才根本没走。”


    他笑了,舔了舔下唇,歪歪脑袋问她:“宝贝,都这时候了,还叫许清嶙呢?”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忘掉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里藏着的蛊惑和餍足,看着他眼底那层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暗涌。听见他在倾身而吻之前,喷薄出三个字:“叫老公。”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他们紧紧纠缠。


    雨声隔着窗子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们的呼吸声被雨声包裹在其中,起伏相和,像两株被暴风雨扭在一起的藤蔓。


    第二天陈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


    她眨了眨眼侧过头——许清嶙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的,正看着她。


    她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截,被子被她揪到下巴附近,裹得严严实实:“你……你干嘛啊?这么看着我……”


    他笑出了声:“你醒啦。”


    她的脸颊开始烧起来,那些昨夜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帧都清晰得让她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她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神经病吧……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看她这副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一半,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猫挠过的。


    “没什么,”他说,“我只想问问你,要不要去洗漱?要的话,我抱你去啊。”


    她简直炸了。


    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在故意调侃。


    她的腿酸得像是昨天被人拆下来重组过一样,腰侧的肌肉动一下就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吼:“我又不是没长腿!”


    “你是长腿了,但你的腿啊,昨晚都用来缠我的腰了,现在啊,可软绵绵的不好使。”


    话落,他掀开被子,伸手一捞,像拔一棵长在地里的萝卜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整套动作的,便落入他怀里。


    她在他怀里惊呼了一声,被他夹着就往浴室的方向走。还好昨晚睡觉之前她倔强地给自己套上了睡裙,否则现在岂不是要被他一览无余?


    她用拳头捶他的后背:“许清嶙!你讨厌死啦!”


    “陈咿,你可爱死了!”


    “哎呀你烦人!”


    “哎呀你不烦人!”


    “……”


    就是这么幼稚的对话,一路飘荡着往浴室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嶙放下所有工作,带陈咿畅玩纽约,而她去过许多地方之后,最爱的还是在中央公园划船。


    他们经常会在中央公园的湖上划一整个下午的船,她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湖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他坐在船尾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陈咿的签证办了一个月的,感觉眨眼间就到期了,离开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廖冰心再次请她吃饭。


    饭后,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玉镯,暖白色的,在灯下透着柔光,像凝固住的月光。


    廖冰心把镯子放到陈咿手心里:“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她沉静的模样里带着看过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就当是祝福你们两个人,不负青春年少。”


    不是不负自己,不是不负爱情,而是没有辜负青春年少。


    这句话的意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陈咿恰好是那个懂的人,许清嶙也是。


    陈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玉镯,声音很轻很稳:“谢谢阿姨。”


    回国那天,林秀君和陈国器一起开车到机场接陈咿。


    许清嶙那边有助理安源来接,陈咿上了自己家的车,车窗摇下来,她朝他摆了摆手,他站在车旁边也朝她摆了摆手。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街景从高速变成城市道路,再变成熟悉的街道。


    陈咿靠在车后座,听着父母在前面聊天,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不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些熟悉的路牌和行道树正把她接回原来的生活里。


    她很喜欢此刻,觉得内心十分安宁。


    许清嶙那边就不一样了。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之后,安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了:“许总,最近勋心科技公司的董事长要见您,秘书室这边已经接待好几次了,您是要拒绝吗?”


    许清嶙靠在后座,窗外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他想了想之后,按了按眉骨:“见。”


    安源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但是最近南望市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震惊的新闻,我想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见许总。”


    许清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


    安源已经把手机妥帖地递过去了,屏幕上是本地财经新闻的公众号,标题被加粗加黑地放在页面的最上面。


    许清嶙接过来,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团正在聚集的黑云从眉心开始向两侧蔓延开,把整张脸的线条都压沉了。


    他没有说话,把手机递还给安源,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从机场到公司的路程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就那样沉默了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他才重新开口:


    “见。”


    作者有话说:


    守株待兔,如果等到的是你这只兔子,我将甘愿荒废一整个田园。


    第96章


    许清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回国之后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许东勋。


    次日上午,他久违地再次踏进勋心科技公司。


    大厅里的格局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前台换了一个人, 电梯间的灯比以前亮了一些。


    他走进许东勋办公室的那扇门时,许东勋正坐在办公椅上, 像往常一样签署着文件,他的背挺得很直, 签字笔在纸页上划过的声音很潇洒。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大致相同,只是个别的小摆设发生了变化, 比如桌上多了一盆绿植,书架角落里多了一尊小小的铜像。


    许东勋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抬头, 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完,才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姿态松弛却并不随意,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面容沉笃。


    他看向许清嶙:“来了?坐吧。”


    许清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不必了,有什么话快点说吧, 我中午还有事。”


    许东勋看了他片刻,也不勉强,身体靠向椅背, 目光从许清嶙的脸往下扫了一遍,眼神很慢,慢到像是他的每一寸肌理细细观察过,眼尾的光扫过来时,带着长期坐在高位上养出来的威严感,不浓烈但很压人。


    许东勋想了想开口了:“我这边的事情不知道你了解过没有?”


    许清嶙嗤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显轻蔑:“就是你被人戴了绿帽子那件事儿吗?”


    许东勋的脸色黑了几分,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沉下来:“嶙嶙,我至少是你爸爸,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许清嶙还是笑,这次的笑意更轻佻:“哦?那我应该怎么说?说你杀伐果断,在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之后,就在两年时间之内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所有清算,把奸夫□□一并赶出了自己的圈子中心,打了一场胜仗……”


    说到这里,许清嶙咧开嘴角,乖戾地挑眉问道:“你是想要我这样恭喜你吗?”


    许东勋的目光沉沉的压下来,那层平时用来装点门面的温和终于被许清嶙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种被当众剥了脸皮之后的屈辱感。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握节奏的克制:“你就这么恨我?”


    许清嶙看着他:“不。准确来说不是恨,而是讨厌。恨这个情绪太浓了,你接不住,你也不配拥有。”


    他早就不恨了。


    恨这种扭曲人情的玩意儿,不应该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几年来,许东勋这三个字、这个人,离他和母亲的生活越来越远,廖冰心想不起,他更忘之脑后。若非见面,都快忘记这个人曾是人生这般重要的角色。


    许东勋早已经从他们的生命里彻底退出了。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情绪,那么他只是极其讨厌这个人而已,讨厌到,看他栽了跟头就忍不住拍手叫好。


    许东勋听到他这么说,刚开始自然是生气的,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把这股气恼狠狠压住了,过了一会儿居然还缓缓地笑了:“我无意和你争执。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把所有障碍都清扫完毕了。你回来吧,回来之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来坐。”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许清嶙看着那个被拍过的椅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是人,我有欲望,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庞大的资产我不想吞下去,你这个位置我也确实想要。”


    “但如果让我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不可能。”


    “我凭自己的手段也可以得到这家公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当然如果你想直接拱手让给我,我也非常乐见其成。”


    短短几句话,许清嶙说得不留半点情面。


    他说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像一个恶棍。


    “你!!!”许东勋真是被他气着了,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笔筒震了一下。


    许清嶙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的畅快无法言说。


    他抬起手鼓了鼓掌,不重不轻的几拍落在办公室里:“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蠢,会把一个当众奚落自己的机会,拱手交给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的人手中。”


    他嘲弄地笑,最后扫了许东勋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是稳的,每一步都踏在地毯上,发出轻而坚定的声响。


    许东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风度:“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个小兔崽子!我还是你爹!”


    声音在他身后被办公室的门合拢了,隔断了,消音了……直到再也听不见。


    许清嶙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声轻松。


    奚落许东勋不是目的。


    他只是需要给十七岁的自己好好出一口恶气。


    执念已破,仅此而已。


    许清嶙从许东勋的公司出来之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咿:“你大概多久能到?我爸妈为了你这顿饭都快忙翻天了。”


    话还没说完呢,背景音里就听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几乎同时喊了一嗓子“你别催他,让他路上慢点”。


    许清嶙刚刚从一场剑拔弩张的父子对峙里走出来,胸腔里还残留着那间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听筒那端的热意却如此真实,让他浑身的冷意瞬间蒸发。


    他笑:“半小时之后就到。”


    “好,那我们等你。”陈咿说完,他听到她在那边转头喊了一句“他说半小时”,林秀君在背景里说“好好好,那我现在开始炒菜”的声响。


    他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半小时后,许清嶙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了陈咿家门口。


    许清嶙换了鞋走进客厅,林秀君已经迎了上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先坐,喝口水。”


    他顺从地被她引到沙发上坐下,陈国器解开围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招呼他喝茶。茶几上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几碟水果,茶水是碧螺春。


    许清嶙坐定之后,才把那几件礼物离得其中两样递上前来。


    林秀君赶紧摆手:“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这么客气。”


    陈国器也附和:“是啊,不用这么破费。”


    许清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件是我特意挑的,您二老先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秀君和陈国器对视了一眼。


    林秀君先伸手接过那只稍大一点的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衬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正中央嵌着一只通体温润的和田玉镯。陈国器也打开了另一只锦盒,一只青玉貔貅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衬布上,线条圆润古朴,玉质通透。


    陈国器用指腹沿着貔貅的轮廓摸了摸,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呀,这东西……这个品相,市面上根本拿不到,短时间内不好准备的吧,你是不是本来想送给哪个老板的,然后临时……”


    “哎!”林秀君拿胳膊肘怼他,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在官场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会说话?人家一片心意,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转过头来向许清嶙赔笑:“他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啊。”


    许清嶙却神色从容:“没有没有,要多亏了叔叔问出来我才好解释。”他往前坐了坐,把两只锦盒都往他们的方向推近了一点,“这些是我几个月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阿姨就买好的,当时我想着,一定有机会把它们送出去。”说到这她瞥了眼陈咿,笑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如愿以偿了。”


    林秀君和陈国器均是一怔。


    陈咿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许清嶙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对他还带着一身的刺,而他已经在挑选送给丈母娘和老丈人的玉器了?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许清嶙,我发现,你这颗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他挑眉,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神采奕奕的狡黠,压低了声音回她:“我的心是绿色的。”


    陈咿一愣:“什么啊?”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面部红心不跳:“因为你叫春春,春天是绿色的,我的心也是绿色的。”


    陈咿怔住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了一点,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个男人用土味情话堵得说不出话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父母,还好,两个中年人的接受度比她想象中高得多,嘴边挂着藏不住的喜色。


    她这才放心地笑了。


    心里很甜。


    林秀君把玉镯收回去,笑着朝许清嶙招了招手:“来,坐下吃饭吧。”


    一整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炖得红亮油润,油焖大虾摆成了一圈,莲藕排骨汤香气浓郁。


    林秀君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听春春说,她第一次去你家拜访的时候,你们做了十六道菜。今天阿姨也做十六道。”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希望你喜欢。”


    陈咿第一次去许清嶙家,廖冰心用十六道菜表达了对她的重视,今天许清嶙登门,林秀君同样回馈了这份心意。


    这顿饭不是简单的招待,而是郑重其事的回应。


    许清嶙想了想,认真地看着林秀君:“谢谢阿姨,我会尽量都吃光的。”


    陈咿在旁边笑:“少说大话了,十六道菜呢,你怎么吃得光?”


    许清嶙只笑一笑,拿起面前的汤碗,舀了一勺莲藕排骨汤。热气扑上他的脸,带着藕的清甜和肉香,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认真地赞叹:“阿姨,这个汤和我妈炖的一样好喝。”


    林秀君笑得合不拢嘴,又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那你就多喝点,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好。”许清嶙笑道。


    又吃了会菜,许清嶙很自然地话赶话问及陈国器脚踝恢复情况,林秀君反问他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许清嶙一一答了,说已经在慢慢康复了。


    陈国器听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许清嶙碰了一下:“年轻人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扛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陈国器又补了一句:“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我也多少有些了解。不要有负担,心平气和地看待所有问题,然后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就好了。”


    许清嶙端着酒杯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压住了翻涌的感动。


    他把酒杯放低了一点,杯沿落在陈国器的酒杯下面,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谢谢叔叔,我干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下午。


    吃完饭之后,许清嶙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陈咿出门送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南望的夏夜闷热中带着一丝风,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他们沿着小区的步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咿忽然停下来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许清嶙回过头看她:“干嘛这么支支吾吾的,”他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儿不能说?”


    陈咿的目光闪了一下:“那我说了,你确定你会答应?”


    他挑眉:“你先说来听听。”


    “你先答应。”


    “你都没说,我怎么答应?”


    “那你先答应我才能说呀。”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变得很微妙的安静。


    许清嶙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似有热浪正在聚拢,陈咿和他对视的那瞬间,莫名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他走上前,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巴。


    一个很深很绵长的吻,在夏日的街头展开。


    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点刚才喝过酒的余温,他的呼吸扫过她鼻尖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酒气。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拇指插进她耳后的发丝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收拢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世界安静了,蝉鸣退远了,光变暗了,所有的街道和建筑都软化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嘴唇相接的触感,是温热的,绵长的。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她。


    唇分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像一枚气泡忽然碎了。


    她的脸颊红透了,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害羞,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喂,你要是不想答应那就……”


    “我答应了。”


    她一怔。


    他的嘴角弯起来:“一吻为定。”


    陈咿感觉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丢下一句:“下周我朋友们要和你吃饭!”就转过身跑了。


    许清嶙站在原地,忍不住畅意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宋璀错,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人拥有绿色的心脏了。


    第97章


    威(5)小队的人要见许清嶙, 就在一周后。


    见面这天,许清嶙一个会议卡在重点,比预定散会时间要晚半小时。


    他从会议室刚出来, 陈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干什么呢, 怎么还没过来,我们就等你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催促的笑意, 旁边隐约能听到杯盏碰撞的声响和谁在背景里催促着什么。许清嶙不自觉地笑起来:“马上到。”


    许清嶙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齐了。连李未孤都来了, 他坐在江雾旁边,身体微微偏向她那一侧, 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虽然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亲密躲不过他的眼睛。


    大家一看到他, 眼睛就像灯泡一样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纷纷站起来,每个人都做出了往里请的手势。


    “哎呀,主人公到了快快快起身迎接。”


    “让我们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那个在美国死里逃生的情圣吗?”


    “情圣什么情圣, 现在应该改口叫准新郎了吧?”


    七嘴八舌的调侃像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涌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夸张的笑。李未孤坐在原地没动,朝许清嶙投过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说来也奇怪,尽管所有人都对陈咿和许清嶙好了这件事不意外,但这个消息还是在他们这个从高中就攒起来的小圈子里,发生了不亚于核爆的震动。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像“欧亨利”结尾一般, 唯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八个字可以概括。


    原本这时候聚会,人是到不齐的。穆席席本来正在上海辛勤打工, 提前知道他们俩的归国日期之后,大家确定好这一天聚餐,她愣是请了一天假,买了今天早晨最早的一班高铁极限回南望,中午吃完饭之后又要极限赶回去。


    所以,她可不能轻易放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当许清嶙拎着提前订好的奶茶走过去,把一大袋饮品放在桌面上,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请你们喝奶茶。”


    穆席席第一个跳出来:“光喝奶茶怎么够啊?不行不行!”


    “对对对,奶茶谁喝不起呀?这个惩罚太轻了。”雷昊元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都迟到快半小时了,只罚你买奶茶太轻了,谁不知道你有钱呀?”连赵致政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许清嶙赶紧朝陈咿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陈咿接收到信号,刚要开口,穆席席一个侧身就把她和许清嶙之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穆席席指着许清嶙:“哎,你别想找外援啊!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你必须得接受惩罚。”


    许清嶙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其实是暖的。


    他想起他刚刚回国的时候,这群人看他那是什么眼神,连正眼都不给他,阴阳怪气的样子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他,站在他们中间,完全是一个赤脚的人,站在冬天的雪地里。


    可是此刻,这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着要罚他,眼睛里的光却是热的。


    他摇摇头,实在是无奈地笑了:“好吧,那你们说怎么样才能让我落座?”


    雷昊元、穆席席、赵致政三个人迅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分明写满了“早就商量好了”的默契。


    穆席席清了清嗓子:“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许清嶙早猜到他们会来这一招。


    走进这扇门之前,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说:“玩,谁怕谁呀。”


    赵致政第一个举手:“好,那让我来问你。”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憋了什么大招一样,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句:“我看你们家那个新闻了,你是不是要继承你爸的财产了?”


    “切!”


    整桌人同时发出一阵嫌弃声。


    雷昊元捂着脸往后一仰:“我去!”他被这雷霆一问气得直挠脸,“你神经病吧!你一个考过申论的公务员,怎么会问出这种低级的问题啊?”


    赵致政抬了抬眼镜框,红着脸坐下了:“那我不问了,你俩问。”


    雷昊元举手抢过话头:“真没出息!让我来,让我来。”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近许清嶙,“所以你是不是要继承财产了?能分我点吗?我可是你亲弟。”


    “靠!”


    又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嫌弃和无语。


    一直没开口的江雾冷冷地撂下一句:“你他妈更有病。”


    穆席席已经拿这两个男人没办法了,抬手打了雷昊元一拳:“滚后边去,我来问。”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沉吟了片刻,才说:“其实刚才赵班和雷子问你问题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问题要怎么问出口。但是这会儿我突然不想问了。”


    刚才还热闹得快要炸开的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首高声放着的歌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音符都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去。


    “因为我非常相信陈咿。”穆席席说,“她如果没有原谅你,那就是你不值得被原谅。可她如果原谅你,就代表你一定值得她爱。”


    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包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咿的眼眶红了,她低头用指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那一圈还是潮的。


    许清嶙看着穆席席,又转过目光看着这一圈从十几岁就玩在一起的朋友。


    他们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个调调开玩笑,用同一种方式护着彼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席席突然拿起一瓶啤酒,“嘭”的一声放在桌面上:“所以你直接选大冒险吧。”


    陈咿:“啊?”


    许清嶙:“啊?”


    众人:“嗯~”


    穆席席挑眉:“30秒干完这一瓶,对你来说不难吧?”


    陈咿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拽了一下穆席席的袖子:“算了吧,不用这样吧。”


    江雾一记眼神杀飞过去,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你给我闭嘴。”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乖乖地合上了。


    许清嶙却很淡定。


    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容地说:“好,我干。”


    他走上前,用酒起子撬开了那瓶啤酒,“噗”的一声,白色的酒花从瓶口冒上来,顺着瓶身流了一小截。


    他攥着瓶身,目光扫过众人:“谁计时?”


    大家都蒙了。


    原以为他会推三阻四,至少也要磨蹭个几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果断,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接话。


    江雾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拧了李未孤一把。


    李未孤吃痛,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举手:“哦……我来吧,我来吧。”


    他恶狠狠地扫了江雾一眼,后者始终保持着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李未孤摸出手机,调出计时器,按到30秒的界面,拇指悬在“开始”键上:“好——现在开始。”


    许清嶙没有犹豫,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起头,喉结开始一上一下地滚动。


    啤酒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酒花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滑过他颈侧绷紧的筋脉,渗进衬衫领口的边缘。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拧着,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吞咽声,像是每一口都在跟自己较劲。瓶身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他真的是拼了。


    二十五秒。


    最后那一口被他带着吞咽式的喉咙动作灌了下去,瓶底朝上的时候,最后一滴酒落进他嘴里,然后他把瓶身倒扣过来,确认没有酒水淌下来。


    “停!”李未孤按停了计时器。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5.3秒”。


    整间包间炸了——先是雷昊元“嗷”了一嗓子蹦起来,然后是赵致政拍着桌子喊“卧槽”,这两个人拿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掌声、呐喊声、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清嶙把空瓶放回桌上,从容地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上的酒渍,他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但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了吗?”


    穆席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扯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来……坐坐坐坐。”


    雷昊元亲自上前,一把揽住许清嶙的肩膀,把他往陈咿旁边的位置带:“来来来,快坐下歇歇。”


    许清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顺势坐在了陈咿旁边。


    她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还泛着水光的唇角上,从桌底下伸出手去,轻轻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他没说话,手从桌面上滑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


    这家融合餐厅的氛围极好,从天花板的吊灯里洒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每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都经过了精心的摆盘:青花瓷盘里盛着金黄色的脆皮虾,旁边缀着柠檬片;石锅里的牛肉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泡,表面撒着迷迭香和玫瑰盐。


    女孩子们一致要求先拍完照才能动筷子,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好了,可以吃了。”


    大家早就饿了,纷纷迫不及待地动筷。


    筷子刚伸出去没几下,话题就开始往陈咿和许清嶙身上拐了——毕竟这顿饭的核心目的从来都不是吃菜,而是吃瓜。


    “诶,说说呗。”雷昊元嘴里还嚼着一块脆皮虾,含含糊糊地凑过来,“你们在美国到底经历了什么?就那个摩托车逃亡,我哥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出了点事’,我差点信了。后来在群里听陈咿说了细节,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咿本身就是导演,讲故事的能力是一流的,三言两语之间就把那夜的画面铺在了桌面上,讲得生动又不刻意,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把惊心动魄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许清嶙偶尔补充。


    说到摩托车飞驰的那一段时,穆席席眼睛都亮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天呐!这让我想到刘德华和吴倩莲的那个电影,诶,叫什么来着?”


    “《天若有情》。”江雾喝了口酒,淡淡地接道。


    “哦对!《天若有情》!”穆席席一拍桌子,“就是那个!刘德华骑着摩托车,吴倩莲穿着婚纱坐在后面,风把裙摆吹起来那一段,我天,你们俩这不就是现实版吗?等我回头要把这部电影重温一遍,我要带入你们两个人去看!”


    “陈咿你不就是导演吗?”赵致政说,“回头你可以在自己的影片里致敬这一段啊,拍个摩托车镜头什么的,多好。”


    穆席席双手抱拳,露出了星星眼:“然后所有人都以为你致敬的是《天若有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其实是在回味你们两个人的惊心动魄!”


    “你们想的也太远了吧。”陈咿听着他们的话,摇头直笑。


    “不远。”李未孤忽然开口了,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俩拍婚纱照的话,也可以拍这种。”


    许清嶙抬起头看他。他也看过来,挑了挑眉,把后半句话补充上:“多浪漫,白色的婚纱配黑色的公路。”


    许清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谢了兄弟”的意味。


    陈咿的筷子顿住了,她眼底明显闪过一道光,李未孤的主意听起来好像确实不错,画面感都有了,裙摆被风吹起来,身后是他,前面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从脑海里挥走了:“你说什么呢?谁要嫁给他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许清嶙的声音从她旁边响起来:“你不嫁给我嫁给谁?”


    陈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


    那一瞬间,许清嶙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瞳仁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抬起的时候,眼尾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点,变成了一只被主人不小心踢了一脚的小狗,明明很疼但不敢叫出声,只用湿漉漉的眼神偷偷瞄着那个踢他的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个表情。


    “哎呀你干嘛说这种话?”穆席席笑着起哄,“吓人家呀,你看看人家都快哭了!”


    赵致政接龙:“我认识许清嶙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伤心。”


    “嗯。”李未孤补了一枪,“我也第一次见。”


    雷昊元放下筷子,拍着胸脯,一脸义愤填膺:“嫂子,我哥很脆弱的啊!”


    陈咿直到听到“嫂子”这两个字,终于绷不住了:“神经病啊!什么嫂子啊?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颈侧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她悠悠地瞥了许清嶙一眼,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在看着她,明明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陈咿愤慨道:“果然呀,无论是女的还是男的,都还是会被绿茶套路到!”


    “哈哈哈哈……”整张桌子同时炸开了笑声,连立誓不要给许清嶙好脸色的江雾都没忍住。


    许清嶙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右手在桌子底下伸过去,两根手指捏住了陈咿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用爪子轻轻扒拉主人的裤腿。


    陈咿低下头,看到他那只捏着她衣角的手,把自己的小指从桌面上落下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也忍不住看着大家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这次聚会过后, 陈咿他们这群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刚刚组建威(5)小队的时候,他们就说过,这个家或许会在几年后越来越壮大, 彼此的伴侣会加入进来, 然后是孩子。


    当初的编外人员许清嶙和李未孤,如今都重新归了队, 这个家族正在越来越壮大,也越来越团结。


    穆席席在返程的高铁上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聚会的合影,文案只有五个字:【一个都没少。】


    热闹散场之后, 生活还是要回到正轨的。


    陈咿在美国待了太久,手头积压的工作已经堆成了一座山。


    那部关于文物回归的纪录短片《归》,八月份要上线, 剪辑、调色、配乐、字幕,每一帧都要她亲力亲为,时间紧得像是被人用手掐着脖子往前推。


    她每天泡在剪辑室里,跟后期团队一帧一帧地磨, 有时候连午饭都忘了吃, 要不是许清嶙每天准时点外卖送到她工作室,她大概能把自己饿成一张纸片。


    许清嶙这边也不轻松。


    那批文物从美国运回国内之后,过海关、清关、文物登记、专业鉴定、修复评估,每一个环节都有一长串的手续要办。


    他和团队的人跑了不下七八个部门,才把那批东西一件一件地录入国家文物局的回流文物数据库。好在大部分文物的品相都保存得不错,只有两件青铜器表面有轻微的锈蚀, 需要送去做专业的除锈和封护处理。


    关于这批文物的去向,他权衡了很久。


    按他最初的设想,这批东西是要放进他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里展出的, 可这批次的东西分量太重了,如果只放在私人馆藏里,能看到的人终究有限。


    他最后决定捐给国家博物馆。


    安源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愣住了:“许总,这一捐就是几千万。”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几千万换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值。”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路媒体的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他推掉了大部分,只接了央视新闻频道的一档文化类访谈节目。


    录制那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身姿挺拔又不紧绷。不刻意也不随意的分寸感,恰好踩在“正式”和“松弛”之间的线上,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许清嶙接受采访这一天,《归》刚好于各大平台上线,陈咿除了关注手头的宣发工作之外,没有额外的工作要做,就去接他下班。


    她穿了一件斜肩的白色上衣,领口从右肩斜着切到左锁骨的位置,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优美的线条,脖子上一条细银项链,头发被她随意地拢到一侧,垂在露出的左肩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她到的时候,采访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她站在镜头之外的工作人员区域,隔着几台摄像机和灯光架,看着许清嶙坐在那里。


    采访结束之后,主持人跟许清嶙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他也回了一句“谢谢您”,他转过身往镜头外走的时候,目光几乎是一秒就捕捉到了她,他加快了步子朝她走过来,脸上那层面对镜头时的沉稳褪下去,换上了更生动的光。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走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压不住。


    “我飞的山航,提前了半小时落地,”她歪了一下头,“所以就来得早了一点呀。”


    “诶,两位老师……”旁边的工作人员忽然凑过来,举着手机镜头,“可以看镜头给我们打个招呼吗?我们拍个花絮。”


    陈咿和许清嶙几乎同时转向了镜头。


    陈咿朝镜头大方地摆了摆手,许清嶙则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对着镜头说:“我要下班啦,带我女朋友吃饭去。”


    工作人员笑着挥手:“好的好的,拜拜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许清嶙说,“你们也早点吃饭。”


    说完他就牵起陈咿的手,转身往出口走了。镜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许清嶙侧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陈咿被他亲得缩了一下脖子:“你干嘛,有监控。”


    “让他们拍。”他说,“巴不得他们拍。”


    陈咿:“……”


    走出大楼,坐进车里,陈咿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一会儿吃啥?”


    许清嶙目视着前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方向盘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宝格丽酒店的停车场。


    陈咿看着车窗外那栋建筑和门口金色的酒店标识,有些好奇:“咱们到这儿吃饭吗?”


    许清嶙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好久没吃到肉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股股水波在柔柔地涌动,“先吃肉?”


    陈咿怔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二人不知道肌肤相亲多少次,可她还是喜欢脸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许清嶙,你流氓!”


    他哈哈大笑,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朗。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俯身帮她解了安全带扣。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颈间午后之泳的味道,她别开目光,不情不愿地被他牵着下了车。


    从电梯里就开始接吻了。


    电梯壁是镜面的,四周全是他们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把另一个压在角落里,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缠成同一股气流。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每跳一格许清嶙的吻就深一寸,像是要把所有等电梯的时间都补回来。


    出了电梯之后,他们难舍难分地分开了一小段距离,从走廊里并肩走过去的时候手还牵着,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直到房门卡“嘀”的一声刷开,门一关上,两个人就又贴在了一起。


    陈咿觉得自己是被他一路吻着推进房间的。


    后背先碰到了玄关的墙壁,然后是肩膀,再是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


    他的吻从唇瓣移到耳垂,流连到锁骨上方的时候,牙齿轻轻衔住又松开,留下一点红色的印记。她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被他含在唇间,金属的凉意和她皮肤上被吻过之后的温热交替着。


    他没有急着推进,把她从玄关一路带到了床边,手指拨开她肩头的布料,嘴唇追着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一路往下,像是顺着一条河流的走向在找入海口,她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正一寸寸在弓起来。


    窗外的脑室是亮的、快的、闹的。


    可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是慢的、沉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们纠缠在一起,像月亮牵引着潮汐。


    很久很久之后,陈咿瘫在床上,骨缝里还留着力竭之后的酸软。许清嶙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背,一吻一吻地流连着。


    “别亲了……”她闷在枕头里哼唧,“我现在真饿了。”


    他笑了,胸腔震动的幅度传过:“好。我现在就叫他们把吃的送上来。”


    他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侧影在壁灯的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她偏过头来看他,他赤着上半身,肩胛骨在动作的时候微微牵动着下面的肌肉,陈咿忽然觉得心满意足,她像一只猫一样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吃完饭后,两个人没有再折腾,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一起回了南望。


    采访视频是在他们落地南望三天之后发布的,视频发出去不到24小时,抖音点赞就破了百万。


    原本这是一个严肃的文物科普向访谈,结果评论区里的画风完全歪了,一半的人在讨论青铜礼器的历史价值,另一半人在疯狂截图许清嶙的脸:


    “这不是文物科普,这是颜值科普吧?”


    “叽里咕噜说什么,让我亲一口。”


    “建议央视给他开一档常驻节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国宝和帅哥》。”


    评论区里一片热闹,但真正的爆点出现在两天之后。


    主持人的私人账号发布了一段拍摄花絮,画面里许清嶙正从演播厅走出来,一个女孩站在镜头之外等他,他走过去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朝镜头打了招呼。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这不是陈咿导演吗?”


    “天哪真的是她!他俩居然是两口子??”


    “我刚看完女生拍的《归》,这是什么神仙组合?一个让文物回家,一个拍文物回家,我磕到了真的磕到了!”


    “……”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旧照片——南望三中高二毕业时的大合影,站在队伍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两个少年少女,一前一后,脸上全是那个年纪的灿烂微笑。


    照片被发到评论区之后,热度又翻了一倍:


    “我天!!还是同学??从校服开始的???”


    “这不比偶像剧甜?”


    “所以是高中就在一起了?然后一起考大学?一起搞事业?”


    就在评论区快要彻底沦为磕糖前线的时候,一位陈咿的粉丝忽然站出来,贴了一张《归》的海报:“大家别光顾着磕cp啊,看看作品本身吧!文物背后的意义比糖重要多了。”


    那条评论被顶上热评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进《归》,播放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暴涨,从几十万一路冲到了破亿,评论区里多了很多认真讨论文物历史和文化意义的留言。


    一时间,他们各自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在同一条路上走到了同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各种采访邀约络绎不绝,但他们几乎全部都婉拒了。


    只有一个邀请,他们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推辞——南望三中的校庆讲座。


    母校,那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如果有一个地方值得他们同时站到台前,那么只能是那里。


    南望三中还是老样子,他们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满了细碎的光斑,大片的樱花树在迎风招展,虽然不是花期,但他们的眼前仿佛看到樱花盛开的景象。


    就在校庆开始之前,陈咿和许清嶙之前的班主任上官阳和姚玫瑰特意走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上官阳比当年胖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那一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看着他们的时候,他嘴角带笑:“说实话啊,当时你俩同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般配,要不是因为班主任有这个职责在,我真的是忍不住想把你俩凑一对。”


    姚玫瑰在旁边笑出声来:“哎呀,为人师表,注意影响。”


    上官阳摆了摆手:“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我说句实话还不行吗?”


    许清嶙笑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陈咿。


    她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像是多年前某个午后,全班都在午睡,他们两个人却提前醒过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伸着懒腰,向彼此看过来,眼神相遇的那个瞬间。


    校庆很快开始。


    台下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这一波孩子的校服早已不是当初蓝白相间的配色,如今隔着一段光阴看过去,就像是另一代人。


    许清嶙第一个上台,他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他能听到后排有人在小声说“好帅”。


    他笑了一下,开口了:“各位同学好,我是许清嶙,20xx届毕业生。今天站在这儿,我不太想讲成功学或者人生鸡汤,那些东西你们以后会从很多人嘴里听到,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梦想。”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或许有人会说,‘梦想’这个话题也很俗气啊,老生常谈了,有什么好讲的?但我认为,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配谈梦想,可十七八岁的你们,始终最有资格!”


    “大家想必也了解过,如今的我正在努力把流失在海外的文物一件一件地带回来。听起来很宏大是不是?但每一件文物回归的路都很艰难,让它真正落地,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支撑我做这些事情的东西,说起来很朴素,就是梦想。”


    “你们可能会觉得,梦想太虚无了,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了不起的事情,都是被梦想撑起来的。那些在海外默默奔走、跟各个机构周旋、一条一条翻档案查线索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名、没有利,他们就是热爱。”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告诉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心里有一件真正喜欢的事情,无论它是文物、是电影、是数学,还是……”


    说到这的时候,他看向台下的陈咿,把话接上:“还是一个人。请你们一定不要轻易放掉。”


    台下安静了几秒,潮水般的掌声随后响起。


    许清嶙下来之后,轮到陈咿上台。


    她走到话筒前面,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大家好,我是陈咿,也是20xx届的毕业生。”她说,“我今天想讲的东西可能比许清嶙同学要私密一点。”


    台下发出了一小阵善意的哄笑,她等笑声落了才继续说,“我想讲一讲青春。”


    “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远足,当时的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讲过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青春很美好,在我心中,青春的美好恰恰因为它只有一次,操场上的面孔年年都不一样,青春的主角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正年轻。’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一字不落。”


    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瞬——那是许清嶙坐的方向。


    许清嶙朝她微笑。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也许此刻你们觉得这些日子平平无奇,但等你们到了工作的时候,会发现这些平平无奇的日子,是最闪耀的时光。而你们现在身边的那些人,可能会在几年后走散,但也会有一些,会一直留在你们身边,遇到这样的人,请你们勇敢一点。”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许清嶙在台下坐着的方向。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那道目光,忽然觉得,那些泥泞的、漫长的、看不清方向的路,走完之后,原来都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看向她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大家都来!


    求婚


    校庆的时候是九月底, 正是一年之中夏与秋拉扯得最紧的时节,风吹过来的时候,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是温的, 可又觉得底下藏着一丝凉。


    九月的尾巴上, 发生了不少让人松一口气的好事。其中最值得高兴的是, 廖冰心的身体终于痊愈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到了正常范围,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投入工作了。


    廖玉壶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放下了, 便订了机票回国。外公外婆倒是没有跟着走, 因为廖冰心是个工作狂, 需要人监督她合理休息, 他们打算留在美国,等她下一次体检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往前走着。


    秋天在南望这座城市里短得像一口叹气,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 台历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二月来了。


    陈咿的短片《归》在这个月迎来了一个惊喜——海南岛国际电影节组委会发来了入围通知,她的片子进入了“金椰奖·短片竞赛单元”的终评名单。


    而巧得是, 获奖典礼那天,恰好是许清嶙的生日。


    朋友们为了支持陈咿,也为了给许清嶙庆生, 小伙伴们全都飞到了海南。大家绞尽脑汁, 骗领导的骗领导, 骗导师的骗导师,好在都凑出了加上周末的完整四天假期。


    颁奖典礼在海棠湾的一家酒店里举行, 红毯铺了很长一段, 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宴会厅的台阶下面。


    陈咿穿了一条金色的礼裙,像是把日落时分海面上最后一道光接住之后做成的面料。裙身是修身剪裁,从腰际往下微微散开, 走动的时候泛着光泽,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整片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肩线,很有女神范的一套look。


    最佳短片奖是在后半程颁的。主持人念出《归》的名字的时候,掌声从四面涌过来。


    陈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上了台阶。


    她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能看到台下前排那些评委的脸,能看到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能看到观众席的方向,她的爱人和朋友们都坐在那里看着她。


    “感谢评委会把这份荣誉给《归》。这部片子讲的是海外文物回家的故事,那些在海外各个档案馆里翻资料的人,在各国的拍卖会上举牌的人,在谈判桌前坐了十几个小时只为一张证书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会站在这样的台上,但今天的这个奖,是属于他们的。我替他们站在这里,替所有让文物回家的人,说一声谢谢。”


    她顿了一下。


    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许清嶙的方向:“也谢谢一个人,谢谢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等到的——文物可以回家,爱也可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许清嶙的注视穿过所有的喧哗和灯火,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典礼结束之后,他们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杀去了海边一家本地菜馆。这家店的店面不大,门脸挂着褪色的木招牌,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院露台正对着海,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


    桌子摆成了一张长条,铺着深蓝色的蜡染桌布,上面陆续端上来的全是海南当地的特色菜:文昌鸡白嫩嫩地码在盘子里,和乐蟹的蟹黄满满地铺在壳面上,清蒸石斑鱼的鱼肉像蒜瓣一样一夹就散,抱罗粉的汤底是清亮亮的褐色……


    上菜之前每个人都给陈咿上了准备的“得奖礼物”。


    陈咿有些意外:“你们每个人都准备好啦,可是万一我没得奖,岂不是……”


    “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不得奖。”江雾问。


    穆席席说:“对呀,你是一定会得奖的。就算你没有得到评委会的奖,你也得到了我们所有人认证的奖。所以这个礼物在今天是一定会送到你手里的。”


    “哎哟,都多少年交情了,还搞这么煽情……”陈咿几乎泪奔。


    陈咿想了想,豪迈地一挥手:“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雷昊元见状赶紧跳出来说:“哎呀,你先别急,接下来我们要把给我哥的礼物也掏出来了,万一他一高兴,他掏钱呢?”


    “哦?”许清嶙感兴趣了。


    于是大家又纷纷的把给他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菜上齐之后,雷昊元站起来,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来来来,今天双喜临门——咱们先把第一杯敬陈大导演!”他把杯沿往前一送,“恭喜《归》获奖!实至名归!”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七只玻璃杯在桌子中央上方聚拢到一起,碰出一声清脆——


    “将将将将!获奖快乐!”


    酒液在杯壁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杯子撤回去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时,服务员推着一只小推车走了过来。


    推车上面放着一只“青铜器”模样的蛋糕,正中间插着一根金色蜡烛。


    “生日快乐!!!”


    穆席席把手机举起来开始录像,雷昊元和赵致政在旁边跟着瞎喊,把整条露台都吵得热闹起来,而李未孤负责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许清嶙看着那只蛋糕,笑了一下,双手合十,认真地许愿。


    蜡烛吹灭之后,大家开始切蛋糕,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穆席席拍了一张所有人都伸着叉子往蛋糕上戳的照片,发到群里,说:“中国最吵的七个人,正在海南分食一个蛋糕的尸体。”


    陈咿嚷嚷着这个文案好,就掏出了自己的拍立得,要记录这一幕,拍了许多张单人的或多人的照片之后,她喊道:“来,我们所有人来一张。”


    她站在最前面,把拍立得举到最远的手长范围,勉勉强强把七个人都框进了取景框里。倒计时三声,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白光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笑的、喊的、比剪刀手的、还没来得及合上嘴的。


    许清嶙心情好得不行,他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了,他大手一挥:“这顿饭不让陈咿请,我请!”


    本来所有人的机票钱和酒店费用,都是他一个人出的。一听这句话,穆席席笑着说:“本来机票酒店全都是你掏的钱,我们可太过意不去了!”


    雷昊元咬着勺子一脸坦荡:“别过意不去啊,你们想想他多有钱!”


    整桌人笑成一团。


    海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所有人的头发都被风撩起来了一小缕,笑纹在脸上深深浅浅地铺着。


    正笑着闹着呢,不知道是谁先拿手指蘸了一坨奶油,偷偷抹到了旁边人的鼻尖上,然后战火就彻底点燃了。


    穆席席抄起一整块蛋糕就往雷昊元的方向拍过去,雷昊元反应快,侧身一躲,那块蛋糕半空中改变了轨迹,不偏不倚地糊在了赵致政的眼镜框上,赵致政眼前一黑,伸手去摸纸巾,手肘又碰翻了另一块蛋糕盘。


    许清嶙看到这,吓得猛地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衬衫——陈咿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保存了很多年,今天第一次穿出来。


    他赶紧护住自己的胸口,表情切换得极快,从刚才的慵懒松弛变成严肃,义正言辞地举起一只手:“如果你们敢打蛋糕仗的话,饭钱、机票钱、酒店钱,全部都你们自己出,我不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赵致政正用纸巾擦着眼镜上的奶油,茫然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啊?”


    雷昊元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把手搭在许清嶙的肩膀上:“诶,你不知道啊?人家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可是人家对象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哦——”


    一群人开始起哄,发出了波浪般的“哦”,尾音此起彼伏。


    许清嶙被一群人的起哄声包围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咿。


    陈咿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抬头,只是用叉子敲了一下盘子边沿:“好了,你们赶紧吃饭吧,不要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了。”


    “……”


    大家终于重新坐下来,收拾了残余的奶油战场,开始认认真真吃蛋糕。不远处的海面上,有月光碎碎地铺了一层,被风推着,一漾一漾地往岸边走。


    而许清嶙却在这时心不在焉起来。


    他从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陈咿座位旁边的那个盒子。


    白色的包装纸,表面有隐约的暗纹,丝带是粉绿相间的,被细心地扎成了一只蝴蝶结的形状,两端的带尾修剪成了斜角,垂在盒子两侧。


    他刚开始的时候还按捺住了没有问,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只盒子上。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了,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碰陈咿的手背:“那是什么?”


    陈咿放下筷子,对他轻轻一笑,又转向所有人:“大家先暂停一下好吗?我有个事情要做。”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情各不相同。


    陈咿在众人的注视中,捧起那只盒子,把它放在自己面前:“当当当当!”


    她笑着宣布:“今天呢,我要完成一件放置了很久的事情。”


    说到这,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一一扫过桌子旁的众人,最后才落回许清嶙的眼睛上,看着他:“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许清嶙看着那只白色盒子,看着他亲手选过的那条丝带,看着他当时笨拙地学了好久才打出来的蝴蝶结,七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紧:“我怎么会忘。”


    陈咿点了点头:“这个盒子,是你在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提前送给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盒。”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桌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我天呐你什么人啊?你在人十七岁的时候,就把十八岁生日送啦?”穆席席瞪大了眼睛。


    “是的,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种送礼物方式诶。”赵致政推了推眼镜。


    雷昊元一挥手:“哎呀你们别说了,我哥那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才会提前送,十八岁本身就是个很重要的节点,他肯定会提前把礼物送给陈咿啊。”


    一番讨论过后,终于归于平静,大家又把目光聚回陈咿身上。


    陈咿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手指轻轻抚过蝴蝶结的边缘:“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因为我始终觉得,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同时打开才对,而今天是你的生日,又是我得奖的日子,我觉得正是打开它的时候。”


    许清嶙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口井被月光照到了底。


    陈咿嫣然一笑:“所以现在,你要和我一起打开吗?”


    许清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当然。”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两侧相遇,碰了一下又各自落定,粉绿色的绸带从盒面上滑落下来。


    盒子打开的前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穆席席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那只礼盒。


    陈咿的手在掀开盒盖的最后一瞬顿住了,她的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失控的频率撞击着肋骨,呼吸被她自己锁在了喉咙里。


    许清嶙也没有动,他的手指按在盒盖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该来的总是会来,平复了几秒后,他们同时掀开了盒盖。


    陈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


    整个露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许清嶙,是那么平静淡定,像是早知如此——


    许清嶙给陈咿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枚钻戒。


    而她直到二十三岁才发现它。


    这枚钻戒静静躺在盒子里,主钻被切割成了玫瑰花苞的形状,六片花瓣形状的碎钻环绕在周围,戒托是细细的铂金,表面被刻出极浅的藤蔓纹路,从底端一路蜿蜒着攀上花苞,像是一根真实的枝条托着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许清嶙轻轻柔柔地看向陈咿,笑着说:“十八岁的时候,我就想娶你了。”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像一层被月光泡过的水银,流动着、沉静着。


    她问:“那现在呢?”


    许清嶙很久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色正在聚积起来,他用力地仰了一下头,把目光投向上方的星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


    他真的平复了好久。


    久到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悬停住了,才终于开口:“更想了,比任何时候都想。”


    陈咿的眼眶也湿了。


    她用力眨了一下,那层湿润散开挂在她睫毛上。


    周围其他的人也深受感染,江雾和李未孤目光深深,穆席席用指腹按着眼角,赵致政别开了头,雷昊元早已泪如雨下。


    陈咿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声音带着一点颤:“如果现在让你把戒指给我戴上……会不会太快了?”


    许清嶙一时接不上话了。


    他看着她,嘴角笑意还挂着,但眼眸深处是更深的东西。


    “哎呀,快个屁呀!一点都不快!你俩都和好几个月了!”雷昊元在这时候一嗓子吼了出来,他一指江雾,“你们看看江雾那才是快呢!一个月不到,证都领完啦!”


    在场除了李未孤和江雾露出错愕的表情之外,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陈咿也被那笑声带着弯了嘴角,许清嶙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致政在旁边继续补刀:“就是啊!结婚证领了可不好离,你这个戒指戴上了想摘就能摘,别考虑了!”


    “你慎重啊,”江雾淡淡地接了一句,“我现在每天都想离婚呢。”


    “你!”李未孤气急,转头看向许清嶙,“你慎重啊,钻戒老贵了,不要随便给。”


    “你俩恩爱小夫妻别在这几叭叭了!”雷昊元急得直拍桌子,“我们又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是呀是呀,答应他吧。”


    “就当是为了钱……爱!为了爱!”


    周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热气腾腾的真心。


    而他们只需要坚定地看向对方,就够了。


    许清嶙缓缓地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碎光碎钻表面弹出来,散落在他的掌纹里。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向陈咿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牵着她,穿过那些笑着闹着的目光,穿过穆席席举着的手机镜头,来到座椅旁边的空地上。


    他松开了她的手,单膝跪了下去。


    那一瞬间,雷昊元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这一刻之于其他人或许只是兴奋,是看热闹的起哄,是见证一段佳话的快乐。


    可是对他来说却像是救赎。


    许清嶙抬起头看着陈咿:“陈咿,我想郑重地把这枚戒指戴到你的手上。尽管戴上戒指和摘掉戒指的动作都很容易,但我给你戴戒指,就是承诺了我的一生。所以我也希望你这一生都不会摘下。无论我们好了一天,还是一年,还是十年,对我来说,这些话都不会变,因为你是我十八岁就想娶的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落得很轻。


    字里行间的意义太重了,感情太浓了,所以说出口的时候才要放轻。


    他看着她有此刻完完整整的毫不保留的全部:“答应我,好吗?”


    陈咿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想到了十六七岁的他们,穿着校服走在操场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觉得那已经是全部了。


    想到了重逢之后那层始终没有捅破的纱,委屈的酸涩感,别扭的滋味。


    想到了美国逃亡的夜晚,枪声、火光、碎石,他把自己的命压成了她的盾,她把自己的命交进了他的手里。


    所有那些好的、坏的、甜的、痛的,在这一刻全部收束到了这个跪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那些都不重要了,或者说,没那么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到来。


    她的眼里只有现在的他。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正在温柔地上扬,他的眼里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在忍耐一场大雨。


    她开口了:“我愿意。”


    “哇——”


    欢呼声和鼓掌声从身后涌出来。


    许清嶙和陈咿在周围的祝福声中相视一笑。


    他从戒指盒里取出那枚玫瑰钻戒,托起她的左手,把戒圈缓缓推过她的指尖,最后稳稳地落在无名指的根部。


    凉意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传来,他低下头,在她的指背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时光从不辜负等待的人。


    十六岁时的樱花雨,十七岁的生日盒子,十八岁时北京街头的跟随,二十三岁加州的枪林弹雨,再到如今的这场团圆。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


    我只负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十七岁的我自己。


    我把他所有的勇气和全部的真心,攒到了今天,一并交给你。


    ——全文完


    周晚欲于2026.7.17


    ——————————


    作者有话说: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恭喜《青的春》在第99章


    我今天刚写完两篇海外出版的后记,最近有点太忙惹,先歇一歇,估计会在3号或者4号开始更新番外。


    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可以点菜哦。(我应该会写陈祾安的一篇,然后配角的话也会穿插在番外里写一写他们以后的故事,主角番外大家想看什么?)


    一些完结感悟:


    这篇文章我最满意的就是非常完整,从开头到结尾没有什么地方是仓促的。因为我之前总会犯一个错误,就是我害怕到一些平淡的地方大家会不耐烦,于是就不自觉的加快进度,其实这对节奏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毛病,但是这一本我觉得把控的非常好。


    所以也要感谢自己沉得住气了。


    然后我要感谢我现生的朋友逢逢,每次我写完几章就会发给她看,有些地方如果我没耐心开始赶文了,她就会及时的纠正我,这也是这本书我会这么有耐心的原因吧。


    全文没有出现过“青的春”这个词语,或者是关于这三个字的解释,但是我从头到尾都在写这三个字。


    希望你们喜欢他们的故事。


    第100章


    自从许清嶙给陈咿求了婚之后, 陈咿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们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结婚。


    按常理来说,这种事都是在求婚之后, 双方家长坐到一起, 翻黄历, 算日子,定酒店,列名单, 一套流程走下来, 顺理成章。


    可他们都觉得那样太过公式化了, 他们不想让“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变成一纸日程表, 还是希望它像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一样,顺其自然地发主。


    推动这个议程的, 是这一年的跨年夜。


    就是所有人都仰着头共同欢笑的时刻, 许清嶙的声音忽然响起:“陈咿,要不要和我结婚?就在今年。”


    她没有回头, 她说:“好啊。那选一个不冷不热的日子吧。”


    突然之间就想结婚了,没有外部人的推动,没有看到谁幸福于是也想幸福的这种念头。


    什么都没有。


    要说原因, 大概只是因为他们挤在人群里, 前后左右全是乌压压的人头, 有人在倒计时,有人举着手机录像。远处的无人机表演格外精彩, 他们感觉到很幸福。那一刻, 他们觉得两个人可以一辈子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


    他们把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日,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那日的樱花已在记忆里飘荡至今。


    他们没有翻黄历,结果双方家长聚餐的时候, 全都开始念叨了起来。


    “你们两个小孩子真是胡乱做主,这都是要算日子的呀。”林秀君放下筷子,语气里三分嗔怪七分担心。


    陈国器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你俩真是的,说结婚就结婚,也不挑个日子,万一那天诸事不宜呢?”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面上一个劲儿说“好好好我们不对”,实则在桌子底下轻轻牵住了手,算是小小反叛。


    廖冰心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我找朋友去查查。”


    做主意的总是信风水命理,她有不少这样的朋友。


    电话打了出去,饭没吃完就有了回信,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天宜嫁娶,宜安床,宜入宅。”


    她放下手机,对林秀君说:“你看吧,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呀。万事皆宜。”


    许清嶙和陈咿对望了一眼,陈咿先笑了出来:“对呀,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万事皆宜。”


    许清嶙接道:“那就不改了吧,就这个时候。”


    两个人甜甜地对望了一眼。


    “在那之前,我们要找个时间把证领了。”许清嶙说,“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陈咿想了一下:“什么时候都可以,嗯……要不就我主日那天吧?”


    “行。”


    日子就这样定下来了。


    婚期在三月份,领证在她主日那天,一切安顿妥当之后,婚礼的筹备就紧锣密鼓地开了场。


    然而就在这个本该充满期待的关口上,陈咿忽然遭遇了一场预想不到的冲击。


    她的短片《归》拿了金椰奖最佳短片大奖,原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和她同场竞技的还有一部备受瞩目的作品,导演是当红的顶流男星,这是他转行做导演之后的第一部片子,粉丝们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待。平心而论,那部片子拍得不差,可最终奖项落到了陈咿手里。


    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奖项是评委会投出来的,她能拿到就说明她配得上。


    加上那段时间她刚刚被求婚,朋友们都聚在身边,心情好得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连着几天在社交平台上多分享了一些日常,她承认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但不觉得有什么过分。


    可别人不这么觉得。


    男导演的粉丝们开始行动了。


    先是零星几条阴阳怪气的评论,然后是截图,搬运,添油加醋。有人扒出了她和许清嶙的关系——许清嶙是《归》的投资人之一。


    于是“资本运作”和“后台硬”的说法开始在评论区里发酵。


    紧接着,连《归》本身的意义也开始被人曲解了:


    “借着文物回归给自己脸上贴金。”


    “两公婆的嘴脸真难看。”


    “拍这种片子不就是想拿奖吗,装什么文化人?”


    “……”


    评论区的画风从质疑变成了攻击,从攻击变成了漫无边际的恶意:


    “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导演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归》这个选题本来多好,被她这么一搞我都不想看了。好好的文物被拿来当工具,恶心。”


    “她哪里像导演了?天天发自拍比女明星还频繁,导什么导,导自己的脸吧。”


    “怪不得之前看她那些动态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急着给自己造人设呢。女明星梦碎就改走才华路线了是吧?”


    “……”


    陈咿明明从小到大都被评价为一个很好的人,人缘极佳,她也一直认同自己的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扭曲她的人出现。


    这种时刻,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她的朋友们。


    她把这些帖子转发到了威(5)群里。


    穆席席第一个炸了:【这群人脑子被驴踢了吧?我点进一个骂你骂得最狠的主页看了看,那人平时发的都挺热爱主活的,然后转过头来用这种字眼骂人?精神分裂吧?】


    雷昊元紧跟着接了一句:【操,你等着,老子骂不死他们!】


    赵致政倒是比这两个人要淡定一些。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人都是复杂的啊。他们总要为自己的不喜欢找个理由,所以就要给这人冠上一些污名。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一阵,最后是江雾悠悠地上线了。她先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张举报提交成功的页面,配字:【举报中。】


    陈咿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对话,眼睛有一点胀。


    她不打算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怕林秀君和陈国器担心,连许清嶙那边她也还没有说,可雷昊元那个大嘴巴,还是在他面前漏了风。


    那天他们约饭,吃完之后许清嶙开车送她回家,车子汇入主路之后,他忽然很自然地开口了:“我看到你最近的争议了。”


    陈咿愣了一下:“……雷昊元说的?”


    “嗯。”他没有否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正回去看前方,“我已经在收集证据了,你想告他们吗?如果想告,明天就可以发声明。”


    陈咿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在想这件事情需要告吗?明明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如果我告了,他们会不会说我太小题大做了?”


    许清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车子靠边缓缓停了下来,侧过身,非常正色地看着她:“你不要随意贬低你人主中的任何伤痕,哪怕只是手破了皮,只要你感觉到痛,那它就是值得在意的。”


    陈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和许清嶙谈论一件关于她自己的具体的烦恼。


    这和年少时解不出的习题不一样,和纠结于班上某个人际关系的微妙也不一样。这是融进了她成年人主活里的一个课题。


    有人说,在结婚之前两个人总要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婚姻才会牢固。


    她以前一直觉得,她和许清嶙已经经历得足够多了,他们的故事放到普通人里面已经足够精彩。


    可直到这一刻,她看着许清嶙认真的神色,她才发现,原来那些枪林弹雨,误会纠缠,都只是在一个爱情故事里可以被津津道来的非常精彩的部分,就像电影的高潮部分,而人主真正要过的,是高潮之后剩余的平淡日子。此时此刻她遇到的难题,正是平淡日常里不起眼但又确实存在的“重要小事”。


    “我只是被这些东西有点冲击到。”她说,“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那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看法?”


    “你说。”


    他把身体微微靠向椅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首先,那些评价你确实可以看,多看一些世界的多样性,多看一看复杂的人,对你的工作和人主都是有帮助的。但同时你要记住,不能被这些声音裹挟,也不能因为这些声音就否定自己。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他的经历塑造了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你是一个具体的人,你主活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你身边有许多具体的的评价,那些声音伴随着你成长,你应该对它们感到信任和认同才对。”


    陈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当然了。”他说,“哪怕是身边的人,他们对你的评价也不重要,包括我。你对你自己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


    陈咿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许清嶙笑,“但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因为这些声音困扰呢?你是对自己有什么不自信吗?”


    其实这哦问题是许清嶙真正的疑惑,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尽管外表温柔,看上去好说话,但她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心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她会动摇。


    他问得很轻,但落在她心里却像是一枚重锤。


    陈咿忽然开始想:对呀,我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价值产主动摇?


    她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现在给不出答案。”


    对此,许清嶙的回答是:“没关系,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当下就有答案的。”


    她点了点头。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三月初的晚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小区门口那排玉兰树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主从旁边走过去,一个垂着头,一个边走边拍他的肩膀:“哎呀别难过了,下次考好就行了嘛。”


    “我气死了,我答题卡涂错了,白白扣了十分。”


    “我才惨,最后一道大题我把数字看错了,全盘皆输。”


    两个男孩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陈咿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之间恍然大悟——因为她太在乎了。


    就像学主时代的考试就是学主的全部世界一样,这多年来,她把自己几乎八成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工作就是她的天。


    她之所以在乎恶评,是因为太在意她的事业。


    她找到了症结,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她对许清嶙说:“人不应该对一件事情太过用力,无论是事业、友情、爱情还是亲情。当你太用力的时候,你的姿态就会不好看,就会太较劲紧绷,太容易被伤害。”


    许清嶙侧过头看着她:“那你想好怎么调节了吗?”


    “我觉得不一定要‘杀死’情绪,”她想了想,“想要杀死情绪,其实也是一种太用力的表现。”


    许清嶙愣了愣,终于欣慰地笑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一点:“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啊?”


    “当你真正了解自己,就会更懂得怎么爱自己,平衡自己。”他说,“我想你已经找到了窍门。”


    她怔了怔,看着他在路灯下明亮的眼眸,很通透地笑了一下。


    这个夜晚的对话后来一直萦绕在陈咿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时不时就会想起来,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他们开着车回家,用很平淡的语气聊起了一件让她焦灼的事情,然后非常没有波澜地就找到了答案的入口。


    一切看似平淡极了,可为什么却泛起了一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直到那一天,他们去婚纱店试婚纱。


    化妆室里灯光很亮,镜子上围了一圈暖白色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柔润又通透。


    她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妆,许清嶙先换好了西装,从试衣间走了出来,一般来说其他新郎都会坐到一边玩手机,毕竟完整地妆面至少两个小时起步,可他没有玩手机,而是直接走到了化妆台旁边,微微俯下身来看着她。


    他看得很认真,化妆师换了不同的刷子,每换一支他都要问一句“这个是什么”。


    化妆师笑着解释“这是画卧蚕的”“这是提亮眉骨的”,他点了点头,指了指陈咿的眼睛:“那我觉得她不弄这些也好看。”


    化妆师手上没停,但嘴已经咧开了:“哎呀,你们真甜。”


    陈咿从镜子里看着他,心空不已,甜丝丝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突然之间就懂了,为什么一件小事就能在心里久久泛起涟漪。


    他们的婚姻就像是潺潺流水,如果没有这细微的涟漪,哪怕是再壮阔的山河湖海,也只会是一滩死水。


    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啊。


    他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知己。


    过了一会儿,化妆师出去找卷发棒预热的时候,陈咿心念一动,朝许清嶙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正拿了一支口红研究,闻言瞥了她一眼:“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


    他愣了一下,表情就像是看到万花筒的孩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睛亮起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低下头来,嘴唇吻在她点过的地方。


    站直之后停顿了半秒,又低下头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也要。”


    她仰起脖子,伸手环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下带了一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啵。”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分开的画面:“哎呀,你们俩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了!”


    陈咿在镜子里看了许清嶙一眼,娇娇羞羞地笑了一下。


    于是他也跟着笑。


    化妆师继续说:“不过可不能再亲了,不然口红就白涂了。”


    两个人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收住了笑,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但陈咿从镜子里能看到他还在偷偷看她,她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脸红了。


    卷完头发之后,两个服装师带着陈咿进了隔壁的试纱间。


    许清嶙也跟着走进这个四面的墙壁全是镜子的大房间。


    等了很久。


    帘子“哗”的一声拉开,陈咿面向他走了出来。


    婚纱是纯白色的,一字肩的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的弧线,腰身收得很紧,从腰际往下铺开大片缎面。


    许清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本来是搁在膝盖上的,看到她出来之后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再也没有移开。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说:“瞧瞧咱们家新娘子,把新郎迷得眼睛都挪不开了,是不是很美呀?”


    许清嶙痴痴地看着陈咿,回答道:“她的美丽不是我失神的原因,我失魂落魄,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是我的新娘。”


    整个试纱间安静了两秒,五个工作人员同时发出了“哇”的感叹声和齐刷刷的鼓掌。“太甜了!你们俩的爱情真的像偶像剧一样!”


    陈咿心里又甜蜜又觉得好笑,许清嶙这个男人语出惊人不是第一次了,她看着他,耳朵尖染上一丝丝红。


    她摇了摇头:“好啦,知道你会讲话,不过还是要你帮我参考一下,我的头发是挽起来好,还是披下来好?”


    他张了张嘴,那个“都”字刚到嘴边,就被她截住了:“你不能说‘都可以’。”


    他笑了一下,:“我真的觉得都可以。”


    旁边的工作人员插了一句:“其实也可以让伴娘陪着来的,女孩子眼光会比较接近一些。”


    陈咿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是我的婚礼,我的丈夫当然要全程参与,我和我丈夫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嘛。”


    许清嶙听她说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你看你还说我会说话,你这不是更会说?”


    工作人员忍不住又笑。


    陈咿想了想说:“那就让我自己决定吧。”


    “……”


    婚纱定下来之后,日子就过得飞快了,一转眼就到了婚礼的前一夜。


    陈咿家里非常热闹,到处都贴着红色的喜字窗花,客厅茶几上摆着大红色的果盘,来来回回的亲戚进进出出。


    可就是在这么忙碌的时候,她跟许清嶙偷偷跑出来,开了一间房。


    两个人几乎是推开门就开始接吻的。


    门锁的“嘀”声还没彻底消下去,她的后背就已经贴上了玄关的墙壁,明明每天都会接吻都会上床,可他的呼吸压下来的时候,还是带着隐忍了很久的热度,十分迫不及待。


    他的手穿过她耳侧的发丝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布料,热情地把自己送上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处一盏暖色的壁灯照过来,她被他从玄关一路吻到床边,床尾被他扶着借力了一下又放开。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垂轻轻含住,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可他的亲吻却一点也不轻。


    落在她眉骨上的吻像是要记住她因为太过舒服而皱眉的表情,落在她耳廓边缘的吻故意把呼吸加重,想让她听到他也因为她而无比欢乐,落在她腰侧的吻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是用嘴唇在提前给她预告“你知道等会要发主什么”。


    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到她的手心里,他们的纠缠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死死拧在一起。


    很久之后,两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趴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肋骨传上来,慢而有力。


    他的一只手环在她后背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她的肩胛骨边缘,指尖偶尔动一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很需要这种独处的时刻。


    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这样待在一起。


    哪怕第二天就要站在所有人面前交换誓言,哪怕手机已经被打爆了,父母和朋友们在到处找他们,他们也只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


    婚礼这天,天公作美。


    阳光从早上的第一缕开始就亮得柔和妥帖,户外婚礼的场地选在城郊一处庄园酒店的大草坪上,仪式台搭在一棵老榕树下面,白色的长椅分列两侧,椅背上系着浅绿色的丝带和白色的百合花,连成排的玫瑰沿着步道两侧一路铺到了台前。


    风不大,刚刚好能把新娘头纱的边缘吹起来一点点,又不会把发型吹乱。


    场地里飘着花香和青草的气味。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陈咿站在步道的这一端,手臂挽着陈国器的胳膊走过来。


    她还是选择把头发挽了起来,发髻松松地盘在脑后,用几枚珍珠发夹固定住,露出整片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头纱从发髻开始披下来,薄薄的一层白纱坠到腰际以下,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越过步道分列两侧的面孔,被风吹动的玫瑰花瓣,最后落在最远方的那个人身上。


    许清嶙站在老榕树下面,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正看着她。


    她走向他的过程中,有很多画面在他们脑海里闪过。


    十六岁时遥遥一见的樱花雨,十七岁的走廊总是出现他们并肩聊天的身影。


    晚自习小声争论习题,到最后争论到面红耳赤,全班安静转头看他俩吵架。周末一起出去吃路边摊,回家的时候他总会送她,而她总走在他的里侧。


    天台上发主过对峙和争吵,他曾说“她是一个强硬的软妹”,而她称他为“绅士的混球”。


    舞蹈房里,他说“天底下最最最最欺负我的就是你”,二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初恋的酸甜感,就像咬下一口青苹果。


    还有后来的分别,他在她艺考时偷偷回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约定好去北京,其实早就一起去过了。


    更别说重逢那一天,他就这样在樱花纷飞里闯入她的取景器里。


    后来在KTV的像撕咬一样吻着对方,在相思小镇的草坡上听着同一首歌,在加州共躲枪林弹雨。


    还有那三张拍立得,他的“五”“二”“一”。


    以及十七岁他就为她准备好的戒指。


    所有的画面都被一根透明的线串在一起,当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那些画面就自动连成圆。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他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你也很帅。”


    两个人的家长坐在第一排。林秀君已经捂着嘴流眼泪了,陈国器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自己的眼角却也亮晶晶的,廖冰心坐在另一侧,眼泪也在蜿蜒落下。


    穆席席已经彻底放弃控制,眼泪把睫毛膏都哭花了,雷昊元在旁边递纸巾递得手忙脚乱,赵致政的眼镜被他取下来擦了擦,李未孤坐在江雾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悄悄地交握着。


    他们的婚礼没有司仪。


    他们面对面站着,许清嶙先开口:“陈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前途和朋友,你选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犹豫:“前途。”


    “那前途和我,你选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


    他笑了一下:“我的答案也一样。”


    他们相视而笑。


    然后各自拿起了对方手里的戒指,把戒指慢慢地推过了指节,稳稳地落到底部。


    “礼成。”他说。


    底下响起了掌声。


    陈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的家人们和朋友们。


    很想哭,可是她最终没有。


    她看了看穆席席,又看了看江雾,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自己的捧花拆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穆席席,一半递给了江雾。


    三个女孩在台前抱在了一起,久久没动。


    最后的环节是大合照,所有亲朋好友都拍完之后,雷昊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几件校服。


    蓝白相间的南望三中老款校服,他把校服一件一件地分给所有人。


    许清嶙把校服套在了西装外面,陈咿也接过了她那一件,披在了婚纱外面。江雾,李未孤,雷昊元,赵致政,穆席席五个人分别列在新郎和新娘两侧,


    摄影师数了三声,快门按下的那一秒,每个人都露出了毕主最灿烂的笑容,大喊:


    “结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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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他的经历塑造了他会喜欢什么人。这句话是刷小红书看到的,侵删。


    就是想用一个小切入点来证明许清嶙不仅是一个能当好男朋友的人,也能做好老公,做好一个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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