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齐还记得小学背过的诗里曾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只如初见的话, 她便不该识得贺子衿,不该同昭璇产生友情,什么都不在乎, 走的时候自然便无所挂碍。
对李嗣楚, 贺齐觉得自己对他的情感来得莫名,那个将锋刃架在她脖颈上的青年,现如今口口声声说爱她,她仿佛被撕扯成了两个极端,一面付之以利剑, 一面想要接受这份感情。
她惶悚地发现,系统可能对自己隐瞒了什么,否则她不可能产生这种情绪。
系统睡眼惺忪的被她拉起来,有些懵:“我同你说过吧,男主的设定是爱女主啊。”
“我没问你李嗣楚。”贺齐不耐烦道,手持铁剪, 笑得令人魂悸魄动, 胁迫道:“不和盘托出的话,我就把你的系统界面凿穿哦。”
贺齐紧握铁剪,藕白小臂猛然向前刺去, 系统倒是毫不怀疑她那些话,一个能硬扛毒药和被贯穿还活着的家伙, 又能指望她是什么圣人菩萨?
她大有今天不了解, 就玉石俱焚的气势,系统也是个惜命的,哇的一声躲到角落,抽噎道:“我说还不行吗?”
“嘁。”女孩儿曲膝蹲下,好看的面容配上不合时宜的武器, 倒真显得有几分反差。
系统委委屈屈地说:“你穿的是一本言情小说啊。”
贺齐默了一秒,算是听懂了它的言外之意:既然是言情小说,男主喜欢女主是设定,那拥有女主喜欢男主的设定也不奇怪。
她起身,将铁剪妥帖地放回抽屉里,接着伸手摸向腰侧,掏出把白玉匕首,决定用这个了结系统罪恶的一生。
“我的俊脸!”系统鬼哭狼嚎。
贺齐扯了扯嘴角,匕首悬在半空中:“鬼图打码谢谢。”
比起真的同这个破系统在这里玉石俱焚,贺齐还是更想回家,她犹豫了会,虽然不知道一个普通的蓝色面板有何俊俏之处,但最后还是让系统用它的帅脸结结实实的接了三拳。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系统悍不畏死的用他的帅脸硬接了下来,真是可歌可泣,令人落泪啊!
“贺齐,你在吗?”门外传来好听的青年音,声色有些颤。
不过毫厘之间她便又换上了一副柔弱假面,拉开门栓,脚步虚浮,面容浮上一丝病色,虚虚抬眼。
李嗣楚僵住,手搭在她额角:“你被夺舍了?”
贺齐:……
小哥哥这么会说话小心注孤生哦。
她略有疑窦,摸着下巴,此前她分明记得李嗣楚很吃那一套才对,莫非是她自己ooc了吗?
被打晕的系统终于堪堪抬眼,含糊的不知要接上哪句话道:“不赖我,你那条设定是在你自己动心过后才起作用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他呢。”
贺齐着实忍不住,一脚将它踹飞,系统的脑回路,她委实不是很能理解,任凭谁突然遇见一个对你情深不渝又帅气多金的大帅哥会不动心啊?
但较真说,那应当不能算动心,愧疚才是主旋律。
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一口气,为获得飞行执照的系统敲起了电子木鱼。
青年将她的脸掰正,使两人相视。青年身量快长成,自打两人初相见,他似乎又长高一寸,现下贺齐看他须仰头,这点令她很是不愉。
她清晰的记得,她穿越前身丈五尺一寸,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在现代社会也够用,穿越以后,除了身丈略高,余下的部分,简直同她的原身如一胎双生般无二。
少女倏忽的生了些整蛊人的心思,命令道:“我不喜欢仰头看你。”
李嗣楚极听她的话,顺从的蹲下,问道:“这样可以吗?”
女孩儿抬脚踢在他胸膛上:“太高了。”
换作别人,约莫是撒娇卖俏,不过是对心上人的欲拒还迎罢了。但她是贺齐,她纯恶劣。
他扬手,环住少女膝窝,仰头看她,做出幅极为可怜的模样,忍不住让人心生怜惜。
奈何贺齐不吃这一套,抬腿便要往后撤。
“别走。”他低低道。
她抿了抿唇道:“你求我我就不走。”
他又给她跪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他还是一国皇子,这样的例外,他给了她两次。
贺齐恍惚记起半年前她也是这样命令他给她跪的,彼时少年眼角还挂着倔强的泪,她忽然想问,那时的李嗣楚可曾料到会有今日?
梦中忆起少年时,只觉命运作弄。
她不会知道,男主爱女主的设定与她的触发条件无甚差别,只是他对她一见钟情罢了。
你我的心动,隔着须臾百天,却如同两世。
崇文馆又被围了。
这次是个江湖术士下山,据说是监星司大监魏泽的挚友,受上苍感召,特来上京寻人献宝。
据监星司轮盘所示,此子应当是皇室中人,不过魏泽带着那个宝物寻过勤王与康王,两人皆非其主,纵魏泽百般不愿,还是来崇文馆寻了余下几个皇子公主。
至于为何不愿,是因为那宝物被称作“太平剑”,据传是上一位平定乱世的人皇所有。
贺齐蹲在墙角嗑瓜子,原本这种寻人活动,同她这个与大靖皇族没有半点血缘的人八竿子搭不上边,不过昭璇诚心相邀,她还是来了。
这个世界没有人皇剑,可能这个劳什子“太平剑”便顶了位置吧,她想。
蓝衣少年垂头丧气的回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自顾自的嘟囔道:“三哥都没拔出来,我就知道不是我,萧圭文还叫我来,没劲!”
贺齐好心的分了他一把瓜子,两个人便蹲在墙根底下开始聊天,蒙安满脸麻木,默默朝后退。
“太傅就是个魔鬼!”少年抱怨道兴头上,麻利地起身试图给她比划一番,囫囵撞到一个人,正欲张口,却见贺齐也开始溜。
不讲义气的家伙,少年气得跳脚,回头一望,倒与萧圭文直直撞上,差点晕厥过去。
“嚯。”贺齐即兴发挥,配道:“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接吻。”
萧圭文微微一笑:“你们三个给我闭嘴!”
于是三人极为悲催的从蹲在墙角嗑瓜子,变成了扎马步在墙角下罚站。
“蒙安,是我对不住你。”贺齐悲痛道。
蒙安转过去哭了。
贺齐贴心地将他主子给她的手帕递了过去,默默扭头,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于是便只能和那个少年大眼瞪小眼,很是尴尬。
少年愤愤道:“你这厮好生不讲义气,看到太傅来了,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为自己辩解道。
此地兀然投下阴翳,一袭紫衣的人儿精准落地,贺齐问:“殿下可曾获认?”
“没有。”昭璇摇了摇头,解释道,“魏泽手上那柄剑,剑刃和剑鞘仿佛是焊死了一般,根本拔不出来。”
少年大受鼓舞:“皇姐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打住。”贺齐比了个手势,转头望向少年,“你是谁啊?”
少年很是震惊,似乎没料到,整个崇文馆还会有不认识自己的人物存在,结结巴巴道:“我乃大靖五皇子李肇仁,你又是谁?”
少女淡淡道:“永嘉侯世子,贺齐。”
李肇仁呆呆地站着,眼睁睁看着昭璇把人给拉走,任凭他百思莫解,方才同他一块儿蹲墙角的姑娘,怎会是那文武兼资的永嘉侯世子。
贺齐不大懂昭璇干嘛拉着她到魏泽身后,据她所知,这位监星司大监可是有过想弄死她的前科。
她近日真是仁善了许多,面对如此大的一个隐患,居然忘记翦草除根,真真是积了大德。
虽不大明了昭璇为何带她这个跟皇室毫无干系的人……
贺齐滞住,还当真不能算毫无干系,但她和李嗣楚如今只是拟好了婚旨,生拉硬扯的关系,莫名使人烦闷。
魏泽瞥了她一眼道:“你来干什么?”
他对这个荧惑星可无甚好感,乃至觉得康王殿下与昭璇公主是被她给迷了心智。
贺齐打个哈哈:“我路过,路过。”
昭璇却强硬的拉住她胳膊,生生是将剑往她手上放道:“父皇给你和哥哥拟了婚旨,你是我嫂子,也算皇室中人。”
她大窘,后悔自己今日来崇文馆的决定。
倒也奇怪,昭璇将剑推到她怀中便撒了手,为保这金贵的剑不掉到地上,贺齐被迫握着剑柄,却未料到,剑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全场死寂。
“对不起。”她嗫嚅道,张皇拾起剑鞘将两者合二为一,“还给你,别让我赔行不行?”
她真没钱。
平常跟她八竿子都打不上的事今天非上赶着坑她八千万。
“等等等等。”李肇仁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剑呈了过去,“世子,你再打开试试。”
于是贺齐又在全场惊诧的目光下,将剑拔了出来,又妥帖地将剑插了回去。
昭璇率先反应过来,呢喃道:“天赐良缘啊……”
魏泽将眼前的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除去长得好看,始终没能看出有何过人之处。
细看之下,她倒比不得其他姑娘生得娇媚漂亮,眉宇间却有股英气,肖似其姐。
作者有话说:
可以剧透的一点是小齐不会是将军的。求收藏,求灌溉,爱大家
第22章
魏泽的世界观被狠狠颠覆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 一个女孩儿,甚至是一个一年前就咽了气的女孩儿,是怎么在一年内创下这么多纪录的。
大靖庚庆二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尚书府丧嫡幼女,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次日还魂,火起庄院,血溅瓦墙。
原先雀跃灵动的少女变得阴郁漠然,命星都带煞,主刀兵灾祸, 事不出所料,太子薨逝,北疆弓马不息,太平剑出,却择了这样一个煞星。
魏泽郁闷地盯着人群中的少女,她被簇拥在人流中间, 把玩着手上的剑。
贺齐也注意到了他脸上不悦的神情, 巧的是,他察觉只要自己将剑放回剑鞘中,魏泽的眉头就会舒展, 拔出便皱起,女孩儿笑嘻嘻的反复拔插, 乐此不疲。
李肇仁搓了搓手, 希冀道:“世子姐姐,给我玩会呗。”
“起开。”昭璇像是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将他推开,抱住她整个右臂道:“阿齐,你一向对我最好, 可不能便宜人的家伙去。”
贺齐沉吟片刻,迈步走出人群,紧紧盯着魏泽,沉声道:“太平剑为我所拔,请问在下是否可被视为其主?”
这位为大靖奉献了半辈子的大监,似乎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纵使他再不愿,寻主的旨意不能反,只得摆了摆手。
她有些进退维谷,趑趄片刻,思考起作者为什么会不写完这本书?
六百六十六,还有神器认主环节,这串台了吧,这里不是古穿小说吗?
避开簇拥的人流,贺齐登上崇文馆最高处,扒着砖瓦看流云,惊得李肇仁魂慑魄悸,昭璇早已恒见如常,双手环在唇畔道:“我哥来找你了!”
贺齐猝然睁眼,一个磕绊,栽了下去。
风声划过耳畔,听说穿越文里死去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她不免有些心动,四肢舒展得很开,似乎已经接受一切流走。
她说:“呜呼,天地倒悬,奇也。”
系统又一次化出人形,飘在她身侧接道:“呜呼哀哉!此为坠楼也。”
随后,贺齐被人稳稳接住。
青年猿臂轻舒,很是用力地将她揉进怀里,耳后垂下来的发丝有些扎人,被怀中人嫌弃的挑开。
李嗣楚凄凄道:“嫁给我就让你这么为难吗,你那样坚强一个人,居然也会有寻死觅活的时候……”
她蹙眉,从他怀中跃下,将身上的灰尘掸了个干净:“没见识的家伙,这叫蹦极。”
“我可是女主,我能出什么事?”
贺齐只感到手腕一阵疼痛,诧异抬眼看去,却见他好看的五官似乎扭作一团,有些不解,嘴上却仍不服输道:“再说我的事干你何事?”
“什么没关系?”似乎是被气得很了,他胸膛的起伏更大,连眼角都染起一层被气过头的红晕,面色也变得惨白,“你想让我守寡一世吗?”
贺齐主要是很想吐槽这个眼睛设定,但看在李嗣楚气成这样的份上,她默默将吐槽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就是要走之人,他为谁守寡,是他的抉择。
不过在走之前,勉强赏他点温存吧。她想。
话说书里的人物没有作者续写结局,还能有行动吗?
贺齐缓缓伸手,原是想将人敲打敲打,孰奈伸出的胳膊竟陡然转了个弯,直直抚过他颈子。
血管跳得顺畅,皮肤温热,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喷在她手腕上,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是。
她飞速缩回手去,有些困顿的盯着指尖,生与死的界限,已逐渐分不清了。
“你俩……”李肇仁继续抱着瓜子坐在台阶上吃瓜,昭璇则拖着下巴,笑眯眯的,像只慵懒的猫儿。
心头升起一丝窃喜,万幸,当时救了她。
她很想问问系统,自己走后,这副躯壳是否还有用,是会就此死去,还是按部就班的生活。
李嗣楚终于撒开手,缓缓吐出字句:“父皇允许你作为太平剑的主人,作为交换,待孝期已过,你我完婚,孝期未过前,去往虎威营历练。”
圣王赐我太平剑,一剑出鞘开太平。
她别扭的转过头去,轻轻应了一声。
她作为太平剑剑主,手握如此重器,又被许配给李嗣楚,太子之位落入谁手,几乎是明摆在案上的事情。
党争之事,贺齐懂得不多,却也懂得日后没什么安生日子可过,要想熬到完成任务,首先得把小命保下来。
系统曾告诉过她,介于她改变了故事走向,所以第三个节点极可能会往后推。
贺齐最烦走到哪都有人簇拥,转头向萧圭文告了假,想隐姓埋名混进虎威营,又坐在城墙边吃了碗茶,觉得不对。
向骁好像带她见过诸将来着……
她好像还在台上放了点豪言壮语……
少女如遭雷劈,麻木的捂住脸,女扮男装的计划顺利破灭,虽然她允许一切流走,但也不能老流走。
没事,她安抚自己,至少她已经达到了半步豪言境和世子大圆满的修为。
“你修仙啊?”系统吐槽道。
贺齐口衔狗尾巴草,带着斗笠,背着长剑,抱臂道:“没办法,毕竟我是主角,莫欺少年穷嘛!”
街上一阵纷乱,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系统差点要问她是不是手机玩多了,却见她将手搭在剑柄上,活脱脱一副江湖游侠的模样。
剑谱第一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黑瘦的少年被人打的倒飞出去,猛地撞向栏杆,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浩劫,没承想却被人接住。
他扬首,只见少年发丝被风高高吹起,长剑横卧,披风不断鼓动着,翠绿的狗尾巴草此刻也像是苍穹中的游龙,少年星眸朗眉,眼中仿若燃烧着灼灼焰芒,铿锵道:“欺负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把你们这里官最大的,武艺最好的人叫出来!”
少年十分感动,爬起身道:“谢谢你哥哥,可你也别冲动啊,你打不过他们的。”
“噢。”贺齐干脆的收回剑,晃到他身侧道,“你放心吧,小爷不是来打架的,小爷我是关系户。”
系统和少年同时沉默了。
“怎么了吗?”贺齐问。
“没什么。”少年僵硬转头,忍了好久,还是没憋住,“你真的是关系户?”
贺齐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并回了一个大拇指。
她目光扫过少年腰牌,看到了清晰的两个字:麦米。
挺好的名字,古代常有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名字和庄稼有关,很朴素的愿望。
她又有些懊悔,高中生物没教过她怎么在古代搞出杂粮水稻。
不过几息之间,便从征兵处挤出一个人来,长的倒是五大三粗,手持一柄板斧。
“你要向我挑战?”大汉道。
贺齐跃上擂台,保持高冷的风范,很有气势的点点头。
刚猛的斧风劈来,贺齐不躲不避,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只是握着一个物什,伸起了手。
在场众人几乎可以想到这位少年血溅当场的模样。
那板斧在劈砍到她的前一刻停了。
电光火石间,有人冲上擂台,挡在了贺齐身前。
两人在台上僵持着,她倒得了空慢慢上前,朗声道:
“你可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靖永嘉侯府世子,尚书府嫡女,明威将军之妹,太平剑剑主,奉旨前来历练,你今天敢动我一根发丝,明日上京便能少一人。”
抵着斧子的人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是圣上钦定的康王正妻。”
“你闭嘴,谁嫁谁娶,难道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吗?”身后的女孩儿气急败坏的踢了他一脚。
“我首先是我才对!”
李嗣楚很老实的闭嘴了。
麦米在台下巴巴的望着,末了,才从嘴里嘟囔出一句:“哥…哦不,姐姐她没骗我,她真的是关系户。”
底下的人满脑子梨花飘落在你窗前。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贺齐只是主角,她又不是傻子,闲的没事才同别人搏命打架。
“来。”她向底下的麦米伸出了手,“今日有何冤屈你尽管说。”
她又指了指李嗣楚,扬起一个明媚的笑:“不用担心他们打你,他们要是敢动手,那个哥哥自会帮你把他们全部揍趴下的。”
李嗣楚觉得这天可真蓝。
小孩儿受了冤屈,站在一旁抽抽噎噎的哭,李嗣楚斟酌了一番,决定哄哄,奈何此人着实笨拙了些,始终不得其法。
“你老公。”系统说。
贺齐极不服气,本能回怼道:“你老。”
她又一滞,这喷不了。
那个真是她的男主角。
听小孩哭了良久,众人终于听出了个所以然,麦米他哥参军几年,于家中未曾有过回信,他来寻亲,征兵处不让他进去,眼见这家伙纠缠不休,便动手打了人。
李嗣楚惴慎的拉了拉她衣角:“他们不认识你吗?”
“级别不够,见不到吧。”这是贺齐深思熟虑过后的答复。
能见到她的,想来级别应该也不差。
“我带他进虎威营寻亲,余下的事交给你了。”她将斗笠摘下丢进他怀中,扯着麦米的衣领往前走。
“知道了。”他慢吞吞的答道,歪着头又问:“贺齐,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未婚夫妻啊。”
“所以我的事交给你处理,很合理吧。”她说。
作者有话说:
圣王赐我太平剑,一剑出鞘开太平!我可是为了写这一句等了好久的!好爽!更喽,路过点个收藏呀
第23章
要论起她和李嗣楚之间的感情, 贺齐诚然认为是三分惭怍,七分愧赧,总之就是非常愧疚。
都说将门虎子, 奈何贺齐真不是个能吃苦的, 原本上高三的课程就上的精神崩溃,现在还要来转行当体育生,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虽不至羸弱体娇的地步,间不容发之际甚至能上去武两下大刀拯溺救焚,可真要让她当个黑皮体育生, 她能立马把系统拧成绳索荡秋千。
何况还是古代版体育生!
别人艳羡她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来此历练,而她在渴盼6202年的good空调。
麦米寻人无果,遂投身入伍,决定在此等家兄消息。
两个倒霉蛋在新兵营相遇,纷纷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贺齐也是倒霉蛋,是因着向骁下了死命令, 当年怎么对贺子衿, 现如今就怎么对她。
昔年的贺子衿如何来的?说好听些是远遁江湖,出走他乡,说难听点就是离家出走, 乃至差点被逐出族谱,硬生生是凭着一生的真本领在军营闯出的名望, 剑遂天下顺, 扶危济困,斩佞臣,杀敌寇,少年一剑出上京,破敌无数。
亦使得贺齐一来便主动继承其姐的高期望。
麦米寻人的时候, 她已经被骠骑将军赵书霖逼着在演武台打了三场,现下正跟着新兵跑圈,累的险些吐血,堪比中考体育八百。
好消息是前几个月跟着向骁还有些功底,坏消息是躺了几个月忘干净了。
多少都会些,但都不是每样精通。
赵书霖同向骁的交情极好,贺齐来的时候在征兵处闹了如此大的乱子,居然被人一力压下。
她也尝试过对这里生出些战友情,又忽然记起自己上了十余年学,都没对学校产生感情,这要是产生得算出轨,就算学校和学生大抵算得上恨侣一双,但秉承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贺齐觉得自己得担起不能出轨的责任。
以前觉得上学的日子仿佛生命中的一道疤,已经愈合却始终隐隐作痛,每每望见,总是一段别样的痛苦。
可自从来了军营,她改观了。
来时一个小世子,还你一个黑炭精。
贺齐觉得自己终于要爱上上学了。
她不能算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她只是早已将一颗真心交付给学校,无法将多余的情感留给别人。
在虎威营摸爬滚打的半个时辰,她便深知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横戈跃马摧锋陷阵的将军,至少绝不可能达到贺子衿的程度。
“姐姐,你不是关系户吗,怎么也来新兵营了?”麦米看着干饼道。
贺齐掰了一半饼子递过去,她作为铁打的关系户,自然是不缺吃食:“被制裁了呗。
第一章:陨落的关系户!
可惜她没有跳崖遇到神秘老爷爷的命数,只有一个能吃能睡,关键时候躺尸,违反规则就放电的破系统。
系统显然不满意她的想法,气得在她脑海中又哭又闹:“我哪有这么废?”
“好吧。”她拭去鼻尖沾染的灰,“我这就找挂钩车把你带走。”
倒霉蛋贺齐终究还是跟麦米他们有所不同,有单独的营帐,伙食也比他们好上几个档次,除此之外,就是挨的打更多。
这使得少女咬牙切齿的发誓,自己有生之年绝对不可能当武将。
北疆的战事停了几个月,贺子衿给她寄了不少物什,特别是信,足足有三百封,搞得她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家姐姐人设崩塌了。
家书写了不少事,一笔一划在血海中写出,被汗水浸透,微小的琐事繁复,开头总是句吾家卿卿可安,系统为她译道:“就是我家宝宝可安好的意思。”
“闭嘴。”贺齐心头有些不大痛快,涩涩密密,好生烦闷。
她不免有些难过。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甫一睁眼便差点被人活埋,陈夫人和老太太为财害命,父亲装聋作哑,命中注定的姻缘几分真几分假,就连昭璇和南思也是因为贺子衿的缘故才喜欢她。
他们都想要她的命,只有姐姐无条件地对她好,因为她是妹妹。
贺齐心头大恸。
她卑劣的窃取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享受着不属于她的幸福。
她真正的家人远隔尘寰,无从知晓自己的踪迹。
她吸了下鼻子,泪水落在信纸上,再无踪迹。
“你怎么了?”系统问。
贺齐一向坚强,在马车上中毒挨刀时她没哭,几次生死边缘她没哭,就连救昭璇都缄口不言。可就是这样坚强又骄傲的人,现在却因为看了家书落泪。
“我走的时候,手机刚充过话费。”她擦掉泪水,有些哽咽地说:“也不知道我妈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似乎又反应过来,苦笑道:“但这么久过去了,这么点话费肯定不够用了。”
贺齐说:“我想我爸妈。”
系统第一次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拍拍她的背。
肆意流淌吧,你十七岁的泪水。
非圣贤者怎能无泪,大道无情无恨,容不下脆弱者前行,孤孑无依的少女踽踽独行,血和泪一并化作心头焰火。
“好!”她蓦地重振旗鼓,少年少女的心迹来去匆匆,握拳道,“那么我也会尽力争取在走之前,报答阿姐的。”
“我天……”系统拿着手绢在天上飘,“你是人格分裂吧,变脸这么快。”
女孩儿转身提起剑,笑得阴恻恻道:“忘了还有你个人贩子,速来受死!”
系统:……我好不容易心疼一下宿主的后果be like。
这回贺齐是真的差点把它给掐死,幸得麦米传信道赵书霖寻她,这才躲过一劫,缩在角落怏怏道:“你等着吧,我迟早有一天会绑定别人,不要你的!”
贺齐道:“被你绑定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吗?”
系统哑火了。
赵书霖见她时,正在给自己沏茶。
虎威营不缺军师,她也从来没考虑过做军师,不是不聪明,可若是让她来,恐是三国贾诩再世,那也比不得她手段阴险。
幸而,不是军师。
半个月升官绝无仅有,她略作思考便明白有人为自己开了后门,这也难怪赵书霖今日很是不悦,可事到如今,说她没有走后门的心思,恐怕也是没有人信的。
贺齐索性老老实实装个鹌鹑,想着过了这一阵,再解释亦不迟。
“你。”他抬眼,看到张极为老实的面孔,“今日起任命掌书记。”
见女孩儿呆在原地,赵书霖未免有些恼火:“怎么,世子大人是对此安排有何不满吗?”
少女连连摆手,满脸羞赧道:“不是啊大人,我是想问,什么是掌书记?”
赵书霖一口茶喷了,在屏风后听着的李嗣楚也栽了。
我的女孩真实不做作,也不聪明,并且看上去像个丈育。
系统抓狂道:“你是傻子吗,不知道是什么,也不要当面问啊!”
“我做人一向秉持真善美。”贺齐应道。
“就是管军中起草檄文,表奏,号令的事,是个文职”赵书霖摆了摆手道。
贺齐默默遁了,接着就瞧见麦米又在乱转,寻思着这日子真是过得无聊,转眸看向告示牌,却察觉平日杳无人迹的告示牌今日围了一大圈人。
她下意识觉得反常,毕竟军中粗人平民较多,目不识丁屡见不鲜,但来都来了,看看也无妨,便试图往前挤。
袖口忽然传来一阵拉力,少年累得气促神疲,眼瞳中都泛起血丝,声音带着点儿抖,却实乃平地一声雷道:
“别去,告示牌那处有人写您玷污良家妇女使人致孕,现下已经闹上衙门,要求放您出去当面对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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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贺齐一直觉得如此离谱的事是绝轮不到她头上的, 所以当麦米匆匆惶惶扯住她的玄铁护腕往人群外冲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作为个大半个月都困在军营里受苦受累的人,哪里来的时间精力出去花天酒地, 莫不是谁家闺阁淑媛对她景仰不已, 有感而孕吧。
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商祖契,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周祖稷。这些都是高一历史老师讲过的知识点,她小高考刚过不久,所幸勉强记得一点,但无论怎么看, 都与她所学过的生理常识相悖啊!
先有“神器认主”,后存有感而孕,近来贺齐身上发生的事未免玄幻了些,她敲着脑袋深思熟虑后,觉得平白无故添个崽儿自己总还是吃亏的,怒从心头起, 恶向胆边生, 当即拍案而起,决定解决问题。
但当她当真出了兵营,去了衙门, 那个叫沙诸槃的妇人倒撤了诉状,还来不及惊叹古代居然有如此智能的流程, 贺齐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这些天, 统统穿的男装。
脊间泛出一丝凉意,她深觉也不能再这样错下去,被沙诸槃牵着手领回家时,她便试图解释自己是个女生,没办法给她幸福。
正如祖父不能去上幼儿园, 婴儿不能开飞机,林黛玉虽然姓林但是不能当林正英,武松打虎在现代要进局子,九十岁老太太的位移不能是三千六百公里每秒,公交车不能接待35.4个乘……
哦不对,这个答案她真算出来过。
然贺齐指天发誓,她绝对没有随时随地让人怀孕的能力。
若是有的话,以后谁跟她合不来,她就让谁为她诞下一子。
只能说沙诸槃不愧是杀猪盘,她一坐下就享受了绝无仅有的服务:热好的菜饭,咸淡适度的羹汤,坐在床头缝补衣裳的妻子……
贺齐一个机灵,彻底清醒了。
但接下来的故事,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
沙诸槃的确是倾慕她已久,父母得病死了,十几岁的弟弟前不久响应大靖改良后的政策,决定一去疆场建功立业,也不是说这不好,但是他一个从来没练过的上战场,还去的是北疆,有些棘手。
贺齐细细抿了口汤,听完了他的故事,诚恳问道:“好惨,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怎么惨,也不能讹诈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子啊。”
“对。”她淡淡笑道,面上透露着释然,“所以我的目标只是拖住你片刻,仅此而已。”
“因为那些贵人们许诺,只要拖住你,就赐我和家人余生富足的生活。”
贺齐站起身,没有丝毫意外。即便她这个穿的是男装行动,来此历练的消息也被赵书霖压下,可若有心之人也是能查到的,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做出今日闹剧,身后若没有势力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少女拔出腰间的匕首,摩挲着纹路,曜石黑的眼瞳古井无波,有些好奇:“你口中的达官贵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应答。
她速度很快,像只敏捷的豹,她也不需要得到回答,瘫软在地上的身躯,溅了满墙的鲜血,贺齐割下她身上的粗糙布料,擦干净脸,惋惜道:
“没了爹娘,兄弟也不在,你说你死后,有谁会在乎。”
“还有那碗汤。”她歪着头,将匕首系好,“不会是以为我这十二年书是白读的吧,你没学过化学,我可没学过化学。”
这叫九年义务教育,宝贝儿。
“下辈子给人下砒霜,记得搅匀。”
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她可记得门清,还不至于因为听了个不怎么感人至深的故事,就吃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
约莫这个时候,麦米已经去寻李嗣楚了。
其实贺齐大抵也能猜到些,无非就是某些人想支她出去,自己去窃取太平剑,随后寻个天命不祥的由头判她有罪,这种老掉牙的情节,很早以前电视剧就不播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请的NPC委实有些蠢。
不对,贺齐舔了舔干涩的唇,沙诸槃不会到死都以为她是男的吧?
女孩儿强行拎起死去多时的尸体,扯着耳朵道:“下次谋杀记得去查身份信息,不要舍不得钱,我的身份信息是免费的。”
“现在。”她低语道,“你的命也免费了。”
系统坐在角落瑟瑟发抖,觉得宿主的精神状态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李嗣楚杀了两个无名小卒,站在血泊里,取了墨笔,就着那片殷色写起了留言,末了,将剑交予麦米,犹豫道:“你告诉她,赵书霖要挑一队人马前往北疆。”
麦米抱着剑坐在台阶上等她。
“姐姐。”他将剑递过去,叫道,“哥哥让你好好休息,文武同兴,挺好的。”
以贺齐的性格,她想做到的事情无人能阻挡,可很明显,她的确想当个文职人员。
“也不知道北疆缺不缺这种文职人员。”她嘟囔道。
麦米顺着说:“姐姐要去北疆吗?将军下了令,要调一队人马前去广明关。”
原先麦米喜欢称她世子殿下,后来经她再三强调,这才改口。
“广明关啊。”贺齐在僵化的脑袋中思索起来,最终勉强忆起,贺子衿寄给她的信,地址大多在广明关。
广明、赤玉、四方三关在北疆最外围,其间赤玉关一条大江将领界分割,因外族不善水性,战事较少。
俗话说哪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有几个没做过一场荡气回肠的英雄梦。横扫六域、气吞八荒,而后站在众人之顶,回望来时路,品酒作歌,道上一句寻常?
少女当机立断,上京人对她虎视眈眈,那她去北疆好了,再者,太平剑不出鞘,又要如何开太平?
赵书霖见到贺齐的时候简直绝望。
向骁倒是不反对她去广明,奈何有人为了保她不拼刀剑千辛万苦寻的职位,她偏要直面战火。
去广明的行期最终敲定在十一月二十四。
天降瑞雪,千里送行。
临行前一夜,李嗣楚翻墙来寻她,扭捏了半晌,伏在她膝头,试图转圜:“非走不可吗?”
贺齐觉得好笑,玩味的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颔首道:“非去不可。”
青年起身,遮月的乌云掩去他大半神情,黑压压的一片,连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无声岁月般,惨淡的月光投在她眉骨,两个人离的不算远,可皮肉下跃动的心思却是霄壤之别。
他想让她走,远离上京,在孝期过前都别再回来。
贺齐是不会回头的人。
李嗣楚一手策划好去北疆的事,却装得缱绻难舍。
他欲成事,首先要割舍的便是情谊。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全部都是走上皇权的掣肘,流着同样骨血的兄弟手足互残,只有远离才是生路。
于是他面上又浮现出初见时的陌生,僵着脸,从窗棂处准备翻出去,他想是他错了,近日的事似一场梦,梦碎后,两个人还是须退回到那条红线之后。
他去了公主府,告诉昭璇,她要走了,去送送她吧。
这绵延千里的大雪如梦似幻,没人教过他,倘若缘分在相遇之初就已定下,那命运是否太残忍了些?
相逢即是错。
往后他要做的事,她也就管不着了。
李嗣楚忽然感觉有点牙酸,在康王府里上上下下的找,好不易翻出本老黄历,挑着日子细细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啥要这么干,总之可能亲手翻的显诚心,是个良辰吉日,沐浴焚香拜过帝君后,他还恭谨对着金晃晃的的帝君大人来了三叩首,诚心笃敬道:“还望诸天神佛多加护持,别叫她又只身一人涉险。”
她走那天,上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昭璇在城楼上目送贺齐远去,直到她在地平线那端化成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有些感慨:“阿齐去找子衿姐姐了。”
“哥哥。”她将脸上的泪擦净,又恢复成那个端庄的模样,“你也要为太子哥哥复仇了,对吗?”
倚在城墙砖上的皇子殿下转过头去,望着这飘飘摇摇的大雪,攥着那根系过她小指的红线。
她会理解的,人生苦短,何不放手一搏。
干冷的北风吹得人嗓子疼,墨鸦盘旋着远去,各有目标,各奔前程。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在仇恨面前,那点微薄的爱,又算得了什么?
正如于贺齐,她在这个时代的羁绊,放在血缘亲情面前,也寡淡得几乎不可闻。
人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
于是这长风刮得更加猛烈了,像垮塌的不周山,像席卷九州的巨浪,从此幽明不见,再别天涯。
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是他要争皇权,是他要为李珏复仇,纵使故事的开始是魏泽他们推着他前进,可这些时日过去,那些仅剩的温情流走,横亘在面前的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连同那份挽留不住的爱恋,干脆就一同视作一个凡夫俗子一厢情愿的爱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我想入V啊爱大家
第25章
北疆的厉风裹着沙与埃, 雪粒纷纷扬扬,满天霜雪,再分不清日月山川, 万事同归, 天地一色。
孙时衍打小生在上京,此番前往北疆赤玉的队伍,是为了戍边,原不会有甚么王公贵族进伍镀金,奈何出个贺齐这么个怪咖, 淋着浑身雪也要往北疆跑,说甚么克己奉公,于公于私皆当为国效力,狠狠在圣上面前刷了一波分。
她倒无谓,那群世家子可遭了殃,那群世家子眼瞧着她一个正牌侯府世子能放下身段同介胄之士甘苦与共, 可是生怕有何好官职落不到他们, 鬣狗般往队里塞人,非得在圣上面前刷一波好感不可。
孙家这位在刚入营时便嚷嚷着要同贺齐比功夫,蹲在地上扒木头的女孩儿想了想, 提出个折中的主意来:看谁先将碍在行军队伍前的巨石挪走。
结果他劳神费力撬了半个时辰,隔壁的她却已经扛起炸药, 还用上了个什么东西, 他敲着脑袋回想。
是了,她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杠杆,给炸下来的碎石撬走了。
走的时候,还洋洋得意的回头,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道:“初三物理, 小子。”
后头的跟班麦米亦有样学样道:“物理,听过没有?”
确实没有,这个时代还没有统筹出一门名唤作物理的学科,阿基米德的杠杆定律此时也未必传过来。
这回他将佩刀磨得锃明彻亮,举着的刀侧映出他的面容,孙时衍咬牙,此番他定要与那个投机取巧的家伙一决死战。
青年声势汹汹的闯来,营地的篝火发出一声爆响,他诧异回头,发现掌书记的帐篷外远远有个人影,却也顾不上许多,虎视鹰瞵地揪起贺齐道:“我们真刀真枪的打一次,敢不敢?”
贺齐眉头挤着,孙时衍比她高上许多,揪着领子使她极为难受,还未发难,只见孙时衍怔住,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孙时衍脊背上冷汗骤出,生涩地转过头去,看见个中年人的脸。
远处已经没有人影,意味着那人方才匿影藏形地来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刀。
只是这一下,他便连汗毛都竖起,似乎无常身影盘踞于高空,十殿阎罗要对他进行宣判似的,整颗心脏疯狂叫嚣着退却。
潜意识告诉他,那不是他能应对的对手。
孙时衍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见少女有些困顿的上前,良心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吼道:“别去!”
“废物。”先前还被他揪在手上的少女气势陡然一变,全然没有刚才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副幽晦阴沉的神情。
长剑出鞘,那柄大名鼎鼎的太平剑此刻就横在他脖子上,千年玄冰似的寒气源源不断从剑刃中溢出,似要斩尽天下诸般邪佞。
她转头,对端着水碗的麦米道:“你也走。”
麦米听话地放下水碗,极快地背过身去,朝着主营的方向跑了。
长夜寂寥,飘摇的雪花落在她发丝上,贺齐心旌骤惊,她此前从未见过系统如此失态,致使她眼中的世界一片猩红,不断重复着系统警告。
系统说,原著中根本没有这个角色。
贺齐仔细分辨着那张脸,确信自己决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而这个男人此时也变得惊惶失据起来,想要躲回那片树林里,抹除自己存在的踪迹。
“系统警告一一系统警告一一”
她的眼皮变得格外沉重,系统的警告尖厉震耳,她感觉自己的脑仁疼如斧凿,只得费力地抬起眼皮。
开玩笑,她是什么人,当然是选择:无视风险,直接安装!
旋即,她顶着聒耳的声音,抓住了男人的小臂。
世界寂静。
孙时衍连滚带爬的跑出两里地都不敢回头,似乎是见到了鬼神在世。
“你是谁?”女孩儿扯住他的小臂,睁着曜石色的眼睛,满脸肃穆。
男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队伍里的兵啊,小世子。”
“哦。”贺齐报以鄙夷不屑的眼神,抬手将剑收回剑鞘,甩掉披风上的雪,“我明年要高考了。”
“呃,高考加油。”男人如是应道。
她身形一晃,这回是着实没想到,居然还有原主角VS穿越者的戏份。
两人顿住,最终决定坐会儿聊天,系统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般被她踢来踢去,简直可怜的像只人看人厌的蟑螂。
少女面庞俊秀罕俦,蓝衣素雪,肩上的银铠被卸去,显得有些单薄,腰系长剑,颈间坠玉。
大多时候,都是贺齐在说,他在听。
“贺齐。”他忽然开口,身边是风在嘶吼,咆哮着要吞噬所有声音。
“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不好吗?”他说。
她听到这话,几乎就要拔剑而起,对一个离家的游子说出这种话,简直是种蔑视人性的冒犯,而这次,系统没有阻止她,可出乎意料的,她一改往日秉性,握紧的手又松开,盯着他说:“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呢。”
按照贺齐的性格,其实大可以骂出一句:你理解不了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两个纸人下去。
但不知怎的,今日她变得格外好说话。
她已经太久没有投入过母亲温暖的怀抱,太久没有被父亲夸奖过坚强,只身一人的穿越太过痛苦,痛苦到她近乎遗忘亲人的面庞。
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
来到这里的日日夜夜,她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无论怎么呜咽哀嚎,也不会有人在意。
天茫地阔,山河辽壮,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男人的背影忽然晃得厉害。
下一刻,贺齐睁开了眼。
原本熊熊燃烧的篝火,此时已经被风雪扑灭,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炭味,愈下愈大的雪快要将她淹成雪人,太平剑掉在地上,仿佛只是她的一场梦。
“宿主。”就连屏幕她踢成蜘蛛网的系统,此刻也变得完好无损,飞到她身旁焦急道,“你怎么昏过去了,我喊了你好久都不醒!”
远处还有个倒地不起的孙时衍。
经过系统的絮叨,贺齐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孙时衍来找她决斗,而她横斩侧劈,左挑右刺,剑花起落间决胜于无形,孙时衍被她打晕在地,结果没走两步,她自己也晕了。
孙时衍赔她精神损失费,谢谢!
小钱钱,快赔……快赔!
对于这种无故躺地碰瓷的人,她的态度是十分无语,怎么,原主家往上数三代都从军,贺子矜去当将军,到她就是拉着姐姐的手好温馨?
光怪陆离的梦境,对她可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是能让她晕倒,自己绝对是被人咒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去咚咚锵一下。
网上说说得了,谁看到咚咚锵需要花钱,不想大喊一声老公你不要出轨去别人的口袋!
虽然学生脱产,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就不爱钱,要是聊起贺齐和钱的爱恨情仇,那当真是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停的。
那个时候,因为很想买一个游戏皮肤,她接了单上网代骂的单子,结果没想到那么棘手,一天对骂三千条,搞得她都要救苦度厄得道升仙了。
对面自诩圣人菩萨,爱恨情仇,数天情缘,可惜最后祂心里有别人,不要她了。
出轨就出轨,还说什么拉黑,真是令人心寒!
结果单主说对面把贺齐拉黑了,不算吵赢,遂跑单。
这辈子更惨,爹不疼娘不在,向骁还一直克扣她生活费,说是小孩子不能管这么多钱,她自己默诗制器赚的钱全部财产充公,好在姐姐一直寄钱贴补她,要不然她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孙时衍睁眼还以为自己见鬼了。
“我要赔钱。”他愤愤,伸出五根手指道,“我说一个数……”
“一口价。”端坐明堂的少女翘着腿,抢先打断道。
她说:“我要五百两!”
“好。”他没想到贺齐能如此爽快,抢先应了,事后才逐渐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要”,而不是“我要赔”。
“为什么是我,我能不赔吗?”孙时衍弱弱问道。
她贺大世子哪有那么好说话,顿时邪笑地迎上前去,眼看自己的面庞就要和拳头亲密接触,孙时衍算是服了,惨叫一声,交出了自己的小金库。
“这个时代居然有银票?”贺齐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的钱,她本以为这个时代的制度接近唐代,交子乃是宋朝才出现的东西,居然现在就已经有了。
“五百两,你还真是敢要哈。”系统看着她数钱,“你知道五百两换算过来多重吗?”
“多重?”
“三十七公斤,使点劲抛过来把你砸晕我都信!”
贺齐最终还是没有打他。
临走时,她倒是虚怀若谷的抽出一张银票,轻飘飘递给侍候在侧的麦米,搞得系统还以为她中邪了,半碗虚拟的黑狗血泼在她脸上就要跳大神。
“那个啊。”她摸了摸鼻尖,垂下眼,“麦米原本是不用跟着我来北疆的,这些钱就当补偿。”
她又一摊手道:“再说这里的钱我也带不出去,还不如让给有需要的人。”
系统:“……”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另有所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入V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大家求订阅呀话说一开始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订阅我来着,我的天呐,居然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我花钱,我哭死
第26章
长烟没过草地, 勒马持刃的少女身着甲胄,潺潺流水淌过膝,狼烟被萧瑟的北风吹起, 不知飘往何方。
灿阳将她的身影拉成一座孤山, 泛着冷光的长刀上沾着已干的血迹,视野变得浑浊,一声轰响,乌色的城门被人拉开,一道人影逆光而来, 接住了那个快从马上坠落的少女。
太华军昨夜出征,孤军破敌出奇制胜,连夜行军数个时辰,火烧敌军粮草后遭到围剿,再次突围,回到广明关。
太华军奉命为首的将军只有一个, 明威将军, 贺子衿。
套在她身上的青衫此刻已被血染成腥红色,身后跟着的兵士疲累至极亟待修整,广明关城门大开, 光影不断灼烧着她的瞳孔,卸下所有防备的贺子衿终于缓过一口气, 眼前的景物变得浑浊, 向下栽去。
朝左来的那队人马,则是从上京奉命前来戍边的镇安军,两队人相遇交错,贺齐混在人群中,朝回来的麦米打听道:“那个队伍的领头人是谁啊?”
“孙时衍不让我到前面去。”男孩啃着馒头缓缓答道, 背上背着两把硕大的长剑,三尺银锋入剑鞘,剑柄比他脑袋还要高上几寸,而这两柄剑的主人此刻却乐得清闲。
“前面的是太华军。”麦米解释,但苦于知识储备不够,挠着脑袋实在记不起主将,只得实诚道,“至于领头人我不知道。”
贺齐作为文官来此,自不用立马横戈仗剑天涯,原是半寸铁都不必挂身防备,奈何圣上赐的太平剑着实是个宝贝,防着离身出乱,不得已只能带在身侧,另一柄便是贺子衿赠予她的物什,道是要来北疆,顺途带着也无妨。
于她而言,的确是顺途带着无妨,因为她当甩手掌柜当得爽快。
这一路上闲得无事,贺齐甚至想过研究双剑流,毕竟小时候看的动漫便是这么演的,一人三刀,飒沓如流星,好不威风。
她从小就很喜欢这些热血动漫,小时候甚至拿着床单扮演过皇上登基百臣来朝,只是可惜始终没有开到一只属于她的醉人诱惑小野猫。
好在老天总是公平的,从她身边带走了一只诱惑小野猫,并还予了她一只性感大系统,还是仅发放不允许退货的那种,贺齐一度怀疑这个赠予的系统是个赔钱货,还是免费发放都没人要的那种。
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垃圾的系统。
别的金手指要么提前预知剧情,要么指导主角走上镇压万世立佛成仙之路,而贺齐这个系统的能力简直鸡肋!
挺好的,原本能什么都不说,他还白送你三个剧情。
可惜多日的舟车劳顿,贺齐也没能解锁双剑流。
原因很纯朴,以贺齐的肌肉松弛程度,根本做不到舞两把剑。
“介于宿主的肌肉有点松弛,目前装备栏只供掌握两只毛笔服务哦。”
“肌无力直说,我受得住。”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贺齐倒是没想过那种:三寸笔杆书天下,八面威风镇山河的美梦,她一向对自己的水准有一个精确的认知,所以并没有太气馁。
她的思绪又开始飘,
忽然前头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直直往下栽去,她陡然回神,眯着眼睛试图看个分明。
“不好啦世子殿下。”侍从的前头都跑过来,气喘不匀面对她道,“隔壁来了个世子爷,在城门口靠抱妻子把所有人都吸引走了,对了,他是你的阀阅世家……”
“那又怎样?”她连连后退,势必要撇清关系,她可是背诵过文明守则的吃好喝好睡好三好少年,跟地头蛇没有半点关系。
她腹诽,抱老婆罢了,她还能抱着李嗣楚上街呢。
站在她身后的侍从幽幽又补了一句道:“欠您钱的孙时衍也在。”
“什么,我的剑拿过来。”贺齐颔首,顺手抽走马夫手上的马鞭:“你知道的,我是身上亲封的永嘉侯世子。”
你好,打劫。
面对扬长而去的她,终于把气喘匀的侍卫才吞吞吐吐把话说全道:
“是你阀阅世家的姐夫……”
贺齐这波明显急了,冲到队伍最前方的女孩儿,即使在连日奔波下一双眸子也格外明亮,风吹起她的衣襟,天青色的袍子顺着风向卷起,脸颊上沾着点灰,唇畔由于过度惊讶,露出点儿牙齿。
来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是姐姐姐夫啊。
呃,她仰头望天,察觉今日的天气并不是很好,低头看地,黄沙一捧心飞扬,顾左右而觉人数多,看着洛誉那张熟悉的脸,她只觉得牙酸。
洛誉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此刻双眉紧蹙,正色道:“跟上。”
毫无疑问,这个“跟上”是指贺齐,在场的诸将除了她,没有半个同贺子衿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抱得极紧,连身上被血污浸透了也毫不在意,医士看诊后说无甚大碍,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广明的天暗沉沉,如命运编织的一张网,默默将所有人的命运改写。
命途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也没有退路。
贺齐本是客,不过洛誉回营回的是贺子衿的营帐,她默默撇了一眼洛誉,现在谁是客还真不好说。
“待她醒了,你觉得他是想先看看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洛誉大抵觉得他在这干站着不说话,有些碍事,忽然发难道。
她有些猝不及防:“你不适合问我这种问题吧?”
“为什么。”他搓了搓手,广明的冬天格外难熬,北风似要将人啖骨食肉,好不残忍。
贺齐呆滞地站在一边,踌躇着怎样的说辞才算委婉,最终将心一横道:“你喜欢我姐对吧。”
洛誉毫无犹疑:“是。”
“哦。”她面无温色,严肃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贺子衿,又指了指自己道,“那我也喜欢我姐。”
“所以我们是情敌。”
死一般的寂静。
贺齐唯恐他还没掐断想把自己赶出去的念头,板起脸道:“况且我姐也喜欢我,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你们是夫妻,可我知道,你们只行了纳征礼,还未曾办过喜宴。”
没有领过结婚证的家伙,她要替亲姐行使代理权了,休想赶她出去。
他觉得洛誉最好庆幸一下,古代没有户口本,否则她宁肯生吃活吞,埋土里,藏树上,也不会让这种还没过门就准备赶她出去的人进家门。
洛誉斟酌了一下:“你说话让我感觉有点难受。”
对面的少女歪着头,手持药碗:“南受那你就赶紧北转出门,找我没用。”
已经醒了的贺子衿几度试图出声阻止,却都被人生生压了回去。
那种无力的感觉就像漫步在丛林中的三角龙,而她这个时候也不能睡觉,因为会有酷似霸王龙的洛誉出来把她叼走,与此同时,她也不能后退,因为后面还有一个cos食肉牛龙的贺齐。
她挣扎了一下,最终决定放弃调解,任由两个人闹。
洛誉从前算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威远侯世子,多响亮的名号,奈何他想真刀真枪的挣军功。
所以两人的初遇,绝非是世家贵女对冷情世子的一见倾心。
沙场上的冷风裹着无数亡魂踏上冥泉,身中两箭的少年偏头,从此见到了那个只属于他的月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男子二十行冠礼取字,彼时的洛誉难得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对取字一事很是执著。
洛子宁,他的字。
再后来,因为她喜欢他的笑,所以他敛了秉性,才有了如今这副模样。
贺齐伏在案头仔细听完系统解析,很认真的提出自己的见解:“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是真爱,我还破坏他们相爱?”
“你能由此感悟,甚好。”系统大为感动。
眼前的少女默不作声的将空蛊倒扣在它身上,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
她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洛誉想赶她走,门儿都没有。那是她姐,连留下来关心的权利居然都不给她吗?
“你这个根本就不懂爱情美好的家伙!”系统呵叱痛骂道。
少女无所谓的耸耸肩:“再见喽,你个坏烂菜。”
不理解她的系统,没资格出来对她指责,系统而已,懂什么叫主角光环吗?
“你个不懂得尊重爱侣的人,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系统谴责着,疯狂撞着空壁。
贺齐痛击道:“你没人爱。”
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合该是那高悬九天之烈阳,合该去享那万世颂,一生桀骜不堪折。
她双手背后,在夜风中活脱脱一根不倒常青松,脊背不复当年瘦弱,抗起片不受荒芜宿命桎梏的天穹。只怪少时太狂妄,不拜诸佛不信神,争命万般千帆过。
孤胆昭然向高天。
广明关上,腊月夜下,她笑得太狂妄了。从此,连带着他们的命数,也走向了再无转圜的地步。可当时的少年贺齐只是笑着,无惧因果、不畏前尘,这是她的答复。
案上合过的婚书被她放在贺子衿枕边,少女阖着眼,墨氅挂在架上,一片宁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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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贺子衿的良好家教不允许她理解眼前的事。
女孩儿光明正大的蹲在营地中, 亦不能说她耽于逸乐,毕竟身为文官,笔墨纸砚俱在膝侧, 那上好的狼毫笔被她舞得游刃有余。
“你这是做什么?”她拾起一张纸仔细分辨着上面的内容, 却见纸上写的是喀勒族元帅的名姓,白纸黑字写的分明,甚至连生辰年份都写的很是详细。
笛瑟的生辰年月不是秘辛,贺齐能得到也不奇怪,只是她想不通的是, 贺齐寻这些做甚?
少女双手很是灵巧,甚至能用黄纸扎出一辆微缩花轿,贺子衿凝睇细观后才发现,这简直是套标准的婚嫁流程,甚至连纸做的六礼都有。
贺齐扎纸鹤的手抖了一下,平稳道:“我在给笛瑟配阴婚。”
她倒没笑, 板着脸严肃道:“那配阴婚的对象是谁?”
少女还有些良心, 原本想给那个无良学校给发卖掉,最后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的手,写下了另一份八字。
“一零九零年, 秦桧,六八三年, 李甫林, 高俅,卒于一一二六年,□□二年,石敬瑭,二五七年, 贾南风……”
贺子衿嚯了一声,这阵容相当丰富,包罗万象,有男有女,不可谓不丰富,虽然不识这些名字,但看她表情极厌恶,想来这份名单怕不是她深思熟虑了许久才得出来的。
的确,贺齐给自己能记得的奸臣毒后全写上去了。
连系统都不知道,此时是该骂她居然信这种封建糟粕,还是夸她忧国奉公了。
贺子衿沉默片刻,决定加入战场,把这些写的满满当当的纸往火堆里丢,甚至连纸扎陪嫁也开始烧。
作为朝廷钦定的军正,洛誉觉得自己活到头了。
贺齐觉得背后冷飕飕,抬头一看,对上一双阴鸷的眼,扯了扯嘴角道:“姐夫好。”
“诶。”青年麻利的蹲下,拾起小纸轿便往火里丢,“姐夫帮你烧。”
关昂:这个在军营里给人配阴婚的不抓,抓我一个吃不饱、在兜里揣烙饼的是啥意思?
系统忽地记起还有个男主,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你在广明关这些天,就没有想过维系一下跟男主之间的感情吗?”
“阿弥陀佛。”贺齐打了个寒战,“你放心,贫僧已经联系国家电网了。”
作者你个萝莉控,老衲这就联系国家电网给你招进去。
相较于贺齐那边的岁月静好,李嗣楚那厢倒没那么清闲。
原先为太子诊治的宋太医及太医院院判被问责,李烨旧党供出一份名单后伏法认诛,连同已死的沙诸槃亦在其中。
雨打风吹叶落去,半点黄昏雪寂处。
上京城的天,要变了。
老皇帝拟过封太子旨,立嫡立长,长子已逝,次子李勤却非中宫所出,朝堂上分据两派,都在等着他们互相抓到对方把柄。
洛誉奉旨缉拿洪渡山私兵,李烨亲信林柯亦在其中,而他又幸运的在大理寺受审前被蒙安带出,生生是在康王府支了口铁锅出来进去煮,李嗣楚瞧了眼火力,点评道:“他是不是在锅里快冻死了?”
这句话给快烧熟的林柯吓出了不小的阴影,连李勤的幕僚先生莫宵之的名字都给报了出来。
他要清算血债,自然得想个办法把软肋全都送出去。
贺齐,你是自由的。
没有证据,那就制造证据。
他伪造了莫宵之同李烨的书信,加上林柯的口供,圣上以御下不严的罪名将其罚俸一年,青年阴沉着脸,第一次杀向勤王府。
桌上的茶水泛起波纹,炉中的檀香将要焚尽,左右被屏退,他眼中有团烈火在燃烧,如业火席卷诸天,握着的棋子落在方寸之间,任由双方对阵博弈厮杀。
“你很聪明。”他评价,左手朝腰侧探去。
李嗣楚淡淡抬眼:“兄长过奖,毕竟此刻再不颖悟几分,岂不是要在九幽枉死城下开悟了。”
“况且。”他抿了口茶,将那块龙纹玉佩放在桌上,“她在北疆过的很好,前几日来信,说是寻出了份提高金属强度的方法。”
她在边关才是最优解。
贺齐不嗜杀,却不属驽钝,至少并非纯善之辈,连同上次沙诸槃被设计的死也是计谋中的一环。
只要报官,她必出事。
“你倒有闲情逸致来找吾下棋。”李勤执黑棋,似恶龙猛虎势搅风云,看似随意的路数,却隐隐蕴藏着凶戾晦兆。
“无事。”他付之淡然,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杀意,烛火在台上跳动着,他笑,“她只管做她的就好了,余下的我会负责。”
一场雪埋覆住往前来路与日后归途,连同心跳与记忆都尘封,从此桥归桥路归路,高踞上位的人执掌生杀快意予夺,永远轻描淡写不染纤尘。
日后一捧黄土,相逢再不识。
他颈子上挂着条空荡荡的红绳,很是单调,昭璇曾想在上头挂些物什,却被他婉拒了。
青年执剑,血染皇城。
李勤这几年在边关布下的人手被悉数绞灭,青年凌厉施为,强硬利落解决掉了这盘根错节的烂局。
他没有太大反应,似乎早已知道这个结局。
他知道这个弟弟一向愿意藏拙,尤其是李珏还在的时候,比起头角峥嵘的少年意气,李嗣楚则更喜欢隐在太子身后,不露圭角。
趋利避祸是人的本性,他利用了李烨的南域蛊,又揭发他养的私兵,一手谋划至此,推翻棋盘,重布星宿。
他要万民跪伏,要山河铺路。
李勤想,他唯一的错处,就是当年在崇文馆初遇时,没有设计戕害掉那个拿太平剑的女孩儿。
他倒是想杀掉昭璇嫁祸于人,只是那几天李嗣楚如同得了大巫预言,布下重兵所阻,好不容易觅得的良机,却被半途杀出的贺齐给扼杀了。
李嗣楚安排好人手在大殿参他一笔,又亲自来府邸危胁,还有那个在边关改造武器的家伙,二人断不可留。
正在北疆研究合金的贺齐打了个喷嚏。
麦米步履仓皇地闯进来,落的雪粘得他眉毛都白,打着磕绊向她解释道:“将军要出征了,她想见你。”
统领太华军的将军还能是哪个,她急道:“你怎么不早说?”
少女翻身上马,飘摇的大雪快要将她淹没,万千雪尘中,少女的墨发成了例外,像流动的墨色山水画,卷动着山河五色。
腰系太平背负弓,马踏雪埃,冷空气顺着呼吸灌入咽喉如同刀割,她却半点暂不敢停,生怕见不到似的。
这种时候,她也就记不起自己其实是个文臣,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隆冬,她坐在马车上,父亲在院内陪着贺纶,陈夫人陪着老太太,他们阖家安乐,他们不想忍受子女分离之苦,便把她送了出去。
只有阿姐,听闻她离世的消息,义无反顾请辞,奔袭千里赴上京,眼角噙着泪,便是她尸冷无温,也要见上她最后一面。
她们只有彼此了。
死而复生,多么玄妙的事情,陈夫人嫌弃她被放还阳间,还请了神婆驱邪,就连昭璇公主也讶异她的归来。
唯有贺子衿,平稳接受了她死而复生的事实。
或者说,她只能接受一个活着的贺齐。
贺齐听洛誉提过,在北疆收到家书时,听说她气绝,贺子衿的第一反应是提剑自戕。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万世祝祷,什么情爱纠葛,她统统都不要了。
她只要妹妹。
在马上的时候,她似乎快要将这辈子一生都想尽,从穿越来的第一步,就在被人推着往前走,这一次,她想歇一歇,安稳的躲在姐姐的庇护之下,走完这趟剧情。
骑着战马浑身附甲的关昂率先看到漫天飘雪中的人影。
马颈红绸撕开天地的炽烈,姐妹俩面部轮廓尤为相像,隔得远些,还当真看不出来。
她像一道划破残夜的惊雷,如春雨动人。
少女冲向前方,永远不会回头看,她抬手拔剑,单手勒马,很是郑重的将那柄闪着寒光的剑递了过去。
那是圣上亲赐的太平剑,被她毫不在意的给了出去。
她退开,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贺子衿转身抬手,天地一色。
白昼褪色,寒流肆虐。
剑向高天,破问穹苍。
“随吾出征!”她的声音响彻整个琼霄,万千将军举起铁枪金戈,呼喊声似龙吟虎啸,势要让九州变色。
单手骑马少年立在远方,连血都沸腾,她握着剑鞘,目送大军远去。
“世子殿下,您往后也要向将军那般号令千军吗?”
“啊……”面对提问,她缓缓垂下头,用目光描摹着手心的轮廓。
老实说,贺齐也很迷茫。
她不是一个享受战斗的人,同时也怕麻烦,所以面对无穷无尽的暗害才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可若真让她上战场,她却着实不知道要守护什么。
千家黎明,万家灯火?可她非大靖子民,乃是死而复生的异世之魂,这些对于她来说,太过遥远了。
还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沉寂多时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轰然炸响道:
“介于宿主改变昭璇的必死结局,死劫将酌情转移至宿主所珍视之人,本次选中的目标为……”
“贺子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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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一瞬间, 贺齐想问问系统为何总是如此对她。
明明在马上骑的稳当,她却感觉大脑一阵空白,嗡的一声快要使她灵肉分离。
她不是已经为救昭璇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么?万事浮沉, 百般针对, 她缓缓低下头去,泪水落在马鬃里,手冷,心也冷,擦掉眼泪, 敛锋再起。
能抓住的就要抓住,该放弃的她不愿意。
贺齐拉起缰绳,黑色骏马随之嘶鸣,麦米伸手想拦,少女神色沉郁,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长嘶开沉寂的天空, 她的目光越过万千大野。
系统和麦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反复质问着她。
“听着。”贺齐握住那柄银剑,虽无太平剑, 可气势无匹,势要同这无穷无尽的宿命斗上一斗, “不是都说我是女主吗, 那么,我要保的人,必安平常乐。”
“否则,不死不休。”
彼时的她太年轻了,少年意气风发,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无畏,勇敢,借着主角的免死金牌,什么都敢做。
少年唯有一剑尔。
黑色战马如同奔袭的箭矢,似匆匆坠落的彗星陨灭,星斗重移,大风和雪掩盖住一切生息,而她要向着这该死的规则冲锋。
雪粒砸在脸上,同石子几乎无差,眼泪成冰雨倒流,她再不想听系统假惺惺的嘱托,每回怜求的命运高抬贵手,居然都只是为了卯足了劲抡圆扇。
跑吧,去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赤玉江水奔流不息,江水翻涌着撞向江岸礁石,浑浊的江水裹挟碎石枯枝奔涌向前,一往无前,似要倾覆两岸一切阻拦。
涡卷激流,浊浪排空。
赶上大部队的时候已是寅时,天光破晓,太华军大营灯火通明。少女横冲直撞闯进来,身上好几处都挂了彩,她头回没有反抗——军令如山,阻拦她的士兵不敢违反,她理解。
赤色的鲜血与墨水混在一起,编织成她人生的色彩。
见到驰赴而来的贺子衿,贺齐几乎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倏忽间,一个巴掌利落的落在她脸上,她抿了抿唇,却憋不出反驳的话。
她问她:“你一个文官,违抗军令,你想死吗?”
分明是寡情薄冷的话语,贺子衿说话的语气却在颤抖,只身闯来与敌军一江之隔的大营,这般行事,倒是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自取其祸。
女孩脸上留着殷红的巴掌印,她抬手拭去唇边的血渍,目光死死盯着贺子衿,一字一顿铿锵道:“今日,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关昂匆匆拉住贺子衿抡圆的臂膀,劝阻道:“小少主,你这是何苦?在广明关好好待着,等大军凯旋,难道不妥吗?”
少女平静的摇了摇头。
说是这般要与大军携手抗敌,她也确认是这么打算的,总不能傻到将人敲晕了带走,或是自己只身一人代长姐上场,这可是蛊惑军心的死罪,九条命也不够她斩的。
贺齐现在心情一般,自打穿越过来,系统赋予她的“超能力”,就是凡事都超出她的能力。
贺子衿颇为为难的扶着额头,吩咐手底下的士兵将她锁在营帐里,以防万一,连同那柄赠与贺齐的剑也一并收走了。
她不敢让贺齐冒一点风险。
鹰隼在高空中盘旋,少女被四个人绑住手脚丢进了主帅营帐,甚至连铁锁都是新制的,如此紧急的时刻,贺子衿居然还能派两人守住她。
卯时开战,此刻已能隐隐听到战鼓声轰鸣,待大军开拔,贺齐亦不复方才乖巧,自护臂中滑出一根银针,面对捆绑,她已经能够做到驾轻就熟,不过片刻,绳索便落了地。
少女扬拳,如同只灵巧的豹,双手交错,狠狠落在看守的士兵脸上。
苍白的肌肤下能看到她的血管不断跳动,很孱弱的模样,与之相反的却是极致的阴狠。
在迅速反制住一个人后,攥着手中的银针威胁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另一个家伙有些怯懦,往后退却两步,手搭在剑柄上,少女眼神一滞,手中针被掷出,扎在他右手上,与此同时用手肘击中人质脖颈使人昏厥,朝前迎去。
对面哪里见过这不要命的架势,在手被击中的那刹哀嚎一声,被她夺下腰间剑,痛苦道:“世子殿下,您何苦为难属下,即便是制服我二人,你也没有出去的钥匙啊。”
女孩儿咧开嘴,似鳞蛇吐信,如披毛狼犬,用剑刃在帐壁上划开一个缺口,像是阴司溜出来的幽魂,片刻就没了踪影。
贺齐骑着战马往江边赶。
或许她应该庆幸那张相似的脸,使敌军错判了她的实力,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眼睛眨也不眨,整个人如同一尊邪神,杀气四溢。
是谁要阻拦她,她就杀谁。
刀光剑影似流霞,絮絮飞雪将血泪凝固在她脸上,战马不断向前冲锋,她要向前,只有不断向前,才能救到想救的人。
如果,贺齐在脑袋里痛苦地想,如果今天就此死去,还会有人记住她么?
不,她疯狂摇晃着脑袋,想要把这股悲观的想法给甩出去,她是主角,不会死的。
可她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过,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切在她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就无法挽回了。
那个鲜活的十六岁少女,早在被系统逼迫着前进前进再前进的时候与现在的自己分道扬镳,未熄的炭火印在膝间,她拼命挣脱着活埋的命运,后来即使外表看不出来,伤口痛苦到彻夜难挨时,她也从未找过别人。长刀穿过肩胛,贺齐没有哭,在这偌大的上京城,她被拘于一方天地,是未长成的幼鹰,只待羽翼丰满,便要冲去九霄云碧之上,闯出一番天地。
少女神情冷冽,唇角挽出一个疏离的笑,一切不过是邀她入局的棋子。
贺齐轻蔑地笑起来,现在,她要奏响反抗的高歌。
别想拿捏她!
她贺齐今日在此立誓,若此劫不死,必将践行诺言,上苍不仁,必立反旗。
少女一剑斩落飞驰的箭矢,杀到贺子衿身前,他们中了计,两万对十万,毫无胜算。她听见对方在咆哮着要杀死主将,将心一横,一箭射在贺子衿肩头,那是她旧伤所在,马背上的人几乎要栽下来,关昂浑身浴血,吃惊地看着她。
贺齐冷声对关昂斥道:“带她走,不就是要杀主将么,我同她长得像,我来!”
无非是喜闻乐见的仇怨者再相见,抑或者换言之言行心三者不一之人自有天罚,统而言之,一切是劫。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满堂诸天神佛瞧不见她一个凡夫俗子的愿望,无人应声她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唯独,不能再夺走她身边重要的人了。
彼时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主角也是会死的”这套道理,而这也终将成为她年少轻狂的代价。
一命换一命,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被夺去记忆的人不会想起过去的事,从故事的开头恍然用粗制滥造的赝品回忆装进躯壳,待她回眸,只以为是命中定下的缘分,从此誓言尘封、旧话褪色,过去的自己停留在原地,而新的轨道重新接好。
她有些麻木地低下头,太累了,有些想要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谁要她的命,便带走吧。
做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她所求太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太华军撤退了,只有她,无法突围,留在原地。
贺齐有些庆幸的想,原来这就是贺子衿原定的命途,而现在是她在面对,如果是原主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大军撤去,退无可退。
刀锋穿颈而过,她再也坚持不住,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殷红温热的鲜血不断向外喷洒着,在天空中仿佛划出一道红线。
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红线。
杂乱无章的思绪内唯有场景固死: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发疼。连声音都被大雪掩住,身躯温热,却什么也挽留不住。
她右手垂下,左手捂住颈子,视线渐渐昏沉了。
好痛,她想张口嘶吼,却感受不到声带的存在了。
穿越来这短暂的一年,太痛苦了。
于是她伸手朝虚空中抓去,试图抓住记忆里仅存的幸福与美好,眼眶中涌出血泪,喉中泛起血泡。
有人是那么喜欢她,有人又是那么想要她的命。
遇见他们,她不后悔。
唯一令她害怕的是,她还想再见见爸爸妈妈。
不是原主的父母,而是真实存在于现世中的,她的家。
“我想回家。”她是想这样说的。
或许,无论是出生还是穿越,她都是一个错谬。
因为生了她,所以父母要加倍工作,努力挣钱,因为成绩不好,所以要不断花去父母的血汗钱,一遍遍的补课,一遍遍的写试卷,眼泪落在纸上,都不敢痛哭出声。
都是我的错,她这般想。
一切镜花水月,一切缘起缘灭,不过万世妄念。她有些想要认命,即使是换了一具躯壳,另一个世界,她的出生好像依旧是个错误。所以她孤僻,她暴戾,浑身竖起尖刺,恶声恶气地说:
“你不爱的话,就去死吧。”
贺齐太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了。
少女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想要道歉。
她累了,这一路是那么难,那么苦,明明对方是为了保她平安才送她来的北疆,而她却是要在这片土地上陨落了。
天旋地转,分离。
她蓦地很想笑,倘若李嗣楚听到她的死讯,他会怎么想呢?怨她自私?
抱歉,她贺齐所思所行皆出于心。
算了,她在心里想道,李勤虎视眈眈,兄长离世,昭璇经受过刺杀,诸王夺权,若可以,还是别告诉他了吧。
无论是相隔异世的父母,还是此世的贺子衿,她都希望他们平安。
她的魂魄开始悲泣,她想回家。
肆意流淌吧,你十七岁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死遁的片段了,我的妈呀,为了写这个,还删了小齐一个高光,看看后面两张能不能补上?非真正死亡,有反转可以剧透的是,接下来将进行N个超帅的反击(少年称王的小齐)求收藏,求订阅呀爱大家
第29章
江水怒涛, 百里阴云,千里雪飘。
望江山如画。
重重关隘连消息都送不回,一场绵延的大雪凌绝世界, 于此倏忽间, 李嗣楚脖颈上那根红线,断了。
难说是何时散开,幸而松松垮垮的缠在衣襟上未被吹去,待人察觉时,不得不重新缠在手腕上, 以供人抚今追昔。
贺齐算作是殒身报国,消息传回广明,贺子衿彻夜夜袭喀勒,亲领太华镇安二军,火光冲天,十万杀劫。
笛瑟迫于情势, 退居驻神山。
那时他才知道, 于赤玉江畔战死的,是个从小生在皇城,娇养成性的永嘉侯世子。
她甚至是从军营里经过层层阻碍跑出来的, 明知会死,还是来了。
是个英雄。
“殿下, 可要炸山吗?”蒙安恭谨作揖道。
李嗣楚半眯着凤眸, 山脚寒风吹卷了营旗,皑皑雪山横亘天际,凛冽寒风卷着碎渣横扫山麓,营地中央燃起的数堆篝火与雪山相融,依稀可辨其中的人影闪动。
他扬手, 脚下的是七万异族战士,山顶的是硝黄火药,那是贺齐研制出来的成果,还未来得及推广,幸而留有手记,不至消去。
一声炸裂骤然撕破死寂,火药在崖壁轰然起爆,没有半点预兆的,碎石飞溅,雪粒下坠,雪白洪流顺着山脊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似不周山倾,如巨斧开天,势如天山下坠,金乌陨日,营帐、木栅转瞬便被厚重雪潮吞没,七万生灵,永隔。
雪崩浩荡,李嗣楚又忆起两人初相识。
她说他是尚书家的二小姐,而他把刀锋架在她脖子上。
那时候,还不曾有过算计,女孩儿一双秋水明眸,灵动地看着他,伸手递过去半块寿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吃自己的席,还不带半点惧色。
他赠她发簪,共同在神佛面前发下愿心,即便贺齐不喜欢自己,他亦求她无虞,即使是纡尊降贵屈身俯就的跪在她面前,他也从来没恨过她。
派人放出消息,致使她身中剧毒,他是想让她死的,可最后在树林里寻到她,带贺齐回到医馆诊治的,也还是他。
后来蜉蝣梦碎,问情何处去,抬眼却是最冷漠的人愿意为友情付之以命,他抱着她,从此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驻神山一役,活埋七万人。
李嗣楚想,昭璇的泪已经哭干了,而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曾有刹那片刻,他是想再见见她的。
说什么会平安归来,全部都是骗他的。
可他明明,是为了让她安稳的活下去,才安排贺齐来北疆的。
什么都算到了,他也什么都安排了,是文官而非武将,有血亲而非陌路人,一路的哨岗全部拔除,淌着尸山血海才走到今天。
贺齐,你不要昭璇,不要贺子衿,也……不要我了么?
是了,他似乎是其中最不能撼动她心弦的那个。
他转身,洛誉握住他手臂,冷颜正色道:“你去哪儿?”
李嗣楚拨去他攥紧的手,身后是喜跃抃舞的兵士们,不费一兵一卒获来的胜利着实令人欢欣,他沉肃道:“去看我的妻子。”
洛誉说:“子衿在陪她。”
“那就让她回去。”李嗣楚眼底神采尽数熄灭,黯淡得如同枯井山冈,他松开手,神情依旧没有半分起伏,既无悲恸嘶吼,也无怒意怨怼,只是淡淡复述道,“我想见她,只想见她一个人。”
贺子衿同意离开后,他静静在墓碑前坐了一会。
他想,我不要同你两不相欠,我要你日日夜夜都记得那时那日的决定,就算是走过阴司鬼城忘川河,贺齐,就算追到黄泉冥司也不会忘记你。
天降大雪,飘摇落在他手心,贺齐曾经许诺过他,便是死了,也会同他成婚。
苍凉的风从上京吹到北疆境。
李勤的人说得对,他李嗣楚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起身、抖落一身风霜,用手一点一点挖开了那座坟冢。
馔玉的石棺中空无一物,半点人影也无,与此同时,这个轶群绝类的青年也开始簌簌流泪,静静躺在空棺里。
驻神山的风雪冰的人肺腑也疼,但他已不再会落泪,于是他怔住,恍然意识到、不是这里太冷,是他太想她了。
泪也凝固,想说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这个空棺。
他应当是庆幸的,此刻却又垂下眼睫,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双手捂住脸哽咽道:“我明明已经为你复仇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找不到你。”
你不在这里,我连和你同死的愿望也达不成。
“李嗣楚!”一声尖锐的咆哮在耳边炸响,贺子衿脸色灰白,身上的伤口还未好利索,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么多,如同被激怒的恶虎猛蛟,礼数尊卑全然顾不得,一剑向他斩去。
他居然,居然挖了她妹妹的坟!
鲜血从他脸上滑落,那双凤眸蒙上一层灰败的雾,空洞无神,甚至连捂住伤口的反应都不愿多做,四顾无言,泪千行。
亟亟赶来的洛誉抢先夺下太平剑,捂住她唇畔,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他知道,那是一个姐姐的泪。
是她亲自将贺齐身上的伤口缝好,而贺齐乖顺的躺在姐姐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别哭。”洛誉安慰道,旋即对李嗣楚发问道,“贺齐的尸体呢?”
青年喉管中发出几声笑音,但却更像是悲泣:“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没有尸体。”
四下阒然,毫无声息。
一个死人,莫不成还能自己跑了?
还真能。
贺齐能感到此刻自己处在一个玄之又玄的地方,万籁皆收,宛若死地。
先似辞枝飘落的,是数份病历单,她颇为厌弃地走开,可又着实心有疑窦,于是嫌弃地拎起一张病历单,惊恐地发现,那压根不是啥病历单,那是她的病危通知书。
贺齐神情恍惚地对比了生死日期,这才确信,上面的人的确是她。
你早已死去了。
她未免有些纳闷,既然自己在现世已亡,系统又缘何未曾告诉过她,乃至在这个世界里为何会有跟她同名同姓的主角。
继而如飞花坠地的,是数百张书稿。
少女蹲坐在地上,一份份看过去,起先是细碎的片段,后续则是连成一片的故事,唯一相同之处,便是主人只有她。
潜意识告诉她,上面干涸的东西,是泪痕。
她的手开始抖,耳畔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而那个声音,一直在道歉。
极熟悉的男声,这个声音陪着她从出生直到死去,贺齐再熟悉不过了。
“对不起,爸爸没能挣到很多钱,让你一直以来过得这么辛苦,也没有陪在你身边……”
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逐渐掺杂些许哭腔道:“我和妈妈商量了很久,如果……如果能再见面的话,一定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
手中握着的病危通知书被她揉皱成团,她不知道目前的感情算作什么,迟来的情绪翻涌成泪,争相自她眼里涌出,贺齐喃喃道:“爸,我们已经没有如果了。”
她好像终于是忆起了一些事,高二升高三那个夏天,蝉鸣如织,盛夏酷暑,医院的消毒水味,重症监护室的点滴声。
“爸爸对不起你,出去挣钱的时候你还那么小,离开的时候,总是对你那么冷漠,你走以后才流眼泪。”声音开始絮叨起来。
因为生了她,想要给她更好的条件,所以不得不加倍努力工作。
贺齐的心似乎被贯穿。
“对不起,吵架过后吃饭的时候没有给你夹肉。”
“对不起,你出生的时候早产,住了一个月保温箱,最后几天爸爸觉得贵,舍不得钱,就把你带回家了,爸总是在想,是不是如果再多住几天,你就会更健康一点?”
“对不起,你一直都很喜欢高个子的小孩,爸见你最后一次,你已经长得比妈妈高了,都怪爸,个子不高,身体也不够好,要不然你肯定会更康健的。”
“对不起,你总念叨自己再长高一点就好了,我就给你写高了些……”
“对不起,没有让你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对不起,让你成为爸爸妈妈的小孩……”
无数纸钱无穷无尽的从天空飘落,就像是她走那天,父母的泪。
为何会有一个以她为主角的世界,她为何会看不清贺维桢的脸,李嗣楚为何像上苍按照她的喜好捏造的男主,那些看上去像bug的事情,似乎问题也没那么难解了。
贺齐,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重生,是父母的爱给了你第二次复生的机会。
于是她也颤抖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字字泣血,她想回家。
“没有。”这似乎是她有记忆以来哭的最惨的一次,眼泪似通银河,她抬手擦掉,辩驳道:“能做爸爸妈妈的小孩,我很幸福。”
“我一直一直,都想要成为你们的骄傲。”
所以她努力学习,努力考试,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拼命地努力,咽下所有委屈和痛苦,为了尽早回去,回去见爸爸妈妈。
这个时候,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刚刚穿越来的十六岁小孩,惊惶地发现自己再无父母可以依靠。
她抽噎地擦干眼泪,虽然明知不会有回答,但又似乎对自己的问题感到好笑,忍不住破涕为笑道:“老爸,你在写书的时候,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一个破身份?”
“有下次的话我想当皇帝。”
没有回应。
泪水落在千万份书稿上,接着,一片黑暗中,贺齐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死而复生!1.小齐家长都是理科生,所以写得不大妥2.小齐是真爱,系统是意外3.其实也是一个对前文的呼应,一开始死而复生就是要被活埋,还有那个小齐要配阴婚的口嗨最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研究了好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两年不学习穿回去高考,那不是要命吗?所以不得不改结局求订阅求收藏
第30章
贺齐再度复生之事, 一夜间遍传了整个上京城。
贺齐被魏泽跳起来用柚子叶驱邪的时候,她偏过头满脸嫌恶,不可避免地想起姐姐。
那年她死而复生, 一睁眼就是在棺材里, 情况居然比她预想的还糟糕,好歹之前睁眼的时候是快要被活埋,这回已经进阶到直接被活埋了。
别她没死在战场上却硬是被憋死了吧……
万幸,她小时候在现代玩手机时,还不曾见过“十二星座决定你的庇护所”这类短视频, 更多的是一些科普视频,其中就有被活埋进棺材该如何自救的内容。
有一瞬间她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庆幸吧,庆幸还爱玩手机。
所以有的时候大家不要责怪手机,说不定穿越之后还是平常爱玩手机的习惯救了你一命。
因为是战争时候死去的,所以她的墓地较为简陋,环顾四周能找到的居然只有银票, 少女呼吸着越发稀薄的空气, 终于从棺材角落掏出了把陪葬匕首。
居然没把太平剑给她一起埋下来吗,真是失策。
破坏棺盖薄弱处后,贺齐斜向上发力, 灰头土脸地撬开棺材,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感觉世界都美丽了不少。
成人之美, 贯彻始终。贺齐从土里伸出半截身子后犹豫片刻,决定用手将坑底的土扒干净,将棺材板盖了个严实,甚至还挖了新土夯实。
尊敬死者,从她做起。
小姐姐你真的有必要给自己埋坟吗?
贺齐狼狈地坐在坟头, 想到父母又是一番眼泪,最终决定不能辜负自己爸妈的期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怎能做那不解风情的人?
少女一不做二不休,摸了摸袖袋里的银票,着实舍不得,决定撕了半块袍子,咬破指尖,写上李嗣楚的生辰八字,烧在了自己坟前。
人这一辈子要结四次婚。
第一次是和小学,懵懂无知地踏入校园,面对眼前懵懂的“妻子”,你不会有一丝愧疚吗?
第二次是和初中,面对新的环境和包容的群体,你仿佛坠入了爱河,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杀猪盘。
第三次是和高中,面对柴米油盐文理科的压力,你也显露出了疲态,似乎来到了七年之痒。
第四次是和大学,奈何贺齐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所以这第四次不得不轮给了李嗣楚。
贺齐觉得她至少还是机灵的,至少晓得把陪葬品全清出来,不至于白费那么多钱。
她也晓得死而复生这种玄妙的东西是不为人所接受的,所以躲了一阵子。
直到驻守神山后,李嗣楚回上京赴命,受封太子。
广明关大营前来了个小孩儿。
少女乖巧的坐在将军营帐前面,手上是路边折的树枝子,在地上不断写写画画。
受命赶来的士兵将她所在之处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却无人敢上前同她一战。
直到洛誉搀扶着贺子衿仓促赴来,坐在地上的小孩儿方才露出一口白牙嚷道:“姐姐姐夫,我回来啦。”
人生三大幸事: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那人生三大尴尬呢?洛誉不知道,只是一味后退。
洛誉:“……”大白天的我见鬼了你知道不?
特别是他见到鬼的妻子,一瞬间就抛下了他,冲向前一把将鬼揽在怀里,只恨不能随她一起去了。
“你是不是一直怨我当初做的选择,所以不愿入我梦?我给你道歉,你多来看看姐姐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姐。”小孩儿眨眨眼,依恋的将脸埋在姐姐怀里,“见到我,你不害怕吗?”
冰凉的物什落在她脸上,贺子衿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哽咽道:“我知道这是梦。”
她将她抱得更紧,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你是人也好,鬼也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是你姐姐。”
哽在喉咙里的话不上不下,十七岁那年在月光下发过的誓言,几乎要将贺齐烫伤。
赤玉江畔射出的箭矢,尚书府前的初相识,倘若再来一次,你是否依旧无怨无悔?
贺齐想,她会的。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会绑着驱邪,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档子事了。
大靖庚庆二十八年,帝定储君之位传于皇三子李嗣楚,次年三月,勤王发动宫变,夜袭紫宸殿,圣上急病不起。
“殿下,前面就是上京城了。”关昂收起大戟恭敬作揖道,少年身后的铁甲洪流铺展至视野尽头,旌旗层层叠叠遮蔽云天,萧冷肃厉。
少年面带一张青红傩面,而这过大的面具也几乎将她的脖颈遮住,披风被猎猎长风吹的鼓起,如同不倒战旗,一身银甲腰佩长剑,她回首,举剑道:“诸位,今朝此夜,我与诸将共清君侧,振朝纲,生死共敌,皆在此一役!”
上京城的风不比边关的萧瑟,北疆的沙土永远充满腥气,那是层层血染的恶果,连呼吸都带着粗砺的沙,醉梦上京物阜民丰,凤槃阁作序,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
贺子衿最先率领太华军攻入东门,城墙上的城门校尉在认出她面庞的那一刹,便发出一声骇然的大叫,随后少女弯弓搭箭,如同十六岁于万军场上射猎那只金雕般,一箭射穿了他的颅骨。
少女握紧缰绳,战马喘着粗气不断刨蹄子,将弓箭抛给副将,她扛着战旗,振臂吼道:“我乃圣上亲册明威将军,今夜奉旨清剿逆贼,校尉既死,尔等此番是要辅佐逆王,那便与某至血尽!”
万千军士中,唯少年一袭红衣,挥舞着战旗。
接着,她抬手,猛地向下甩去,约莫一尺的明黄圣旨如飞流瀑布落下,鲜红大印落在末尾,似仙骥额上一抹丹。
长夜如墨,天边的星子连成炬火,九霄天破,不得安宁。
钢刀、长矛在月光下连成银色汪洋,人间一道银河,缓缓流淌。
清冷的月光映在少女面庞,冷月如霜,月光下扛着战旗的少女昂首卓立,英姿盖世,锋芒睥睨。
铰链发出吱呀脆响,两扇朱漆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战马扬蹄,旌旗在她肩上飘摇。
东宫内是一反常态的寂,李嗣楚将兵力分布在暗处,自己倒是身旁连个护卫都没留。
魏泽跪在地上劝谏道:“太子殿下,当真不用护卫,也不去调兵昭武卫吗?”
“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青年淡淡应道,“蒙安去调兵了,而孤……”
“就在这里等着。”
“殿下三思啊!”这位竭诚尽忠的大监连叩三个响头,花白的鬓发衬托的他显得格外沧桑。
一身玄衣的青年起身,亲手扶起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将人亲自送到门外,由两名太子亲卫桎梏住魏泽,得了令后转身径行,不再回头。
偌大的东宫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青年在手腕处绑上两把匕首,弃了长剑,端坐明台中央,胸膛不断起伏着,他在赌。
再赌一个不可能会来的人。
赌注则是他的命。
李勤带人杀入东宫时,几乎不可置信,整个东宫内几乎没有多少防守,他怀疑过李嗣楚已经逃出了上京,却未料到,东宫大殿灯火煌煌,本该逃出京城的皇太子殿下,此刻正坐在大殿上,毫无反抗之态。
他拎着大刀,一路提心吊胆的迈入大殿,可知道将刀刃架在他脖颈上的时候,李嗣楚依旧没有呈现反抗的姿态。
“你疯了?”李勤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生死关头束手就擒。
青年指尖已摸到匕首,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没疯。”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股失望,诚如所言,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万事万物到头终成空,无论怎样努力,她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对错成败,自有命数。
“你在等谁?”他问。
青年平静的假面总算生出一丝裂隙,他抬眸,张了张口道:“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李勤默了默,他大抵晓得这个疯子所言为谁,那个生前同他定亲,死后被父皇追封的永嘉王。
可死人又怎么会再回来,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鬼使神差的,他接上了李嗣楚的话题道:“你有没有后悔过,送她去北疆?”
“我后悔了。”李嗣楚如是说。
“果真是情意相契的爱侣。”他戏谑道,手腕默默发力,“如此后悔,想来也好,吾把你送下去陪她,也是成全了你们一番情谊。”
银刃将要划过他颈间,而他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如彗星过空,似紫电天袭,一支箭矢破空飞来,正中李勤手腕,鲜血汨汨流淌,鲜血与刀刃共落于地,浸出一朵妖异的红莲。
傩面少女身量五尺四寸有余,手携一柄身泛寒光的长剑,横握一声龙吟,在她踏上大殿的那刻,殿外一声霹雳,天地色变。
青霜紫电两位太华副将分立于少女身侧,殿外大军喊杀声震天,莫宵之反应更快,朝少年喊道:“来者可是明威将军贺子衿?”
“李嗣楚挖了你妹妹的坟,致使尸体不知所踪,不如今日你我联手,共覆了这皇权如何。”
李勤的瞳孔中映出少女不疾不徐的身影,不断有叛兵上前,她抬手,击腹,剑封喉。
长剑朝她当头劈下,傩面少女却连头都未曾转,左手上挑,足尖点地转旋,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反手向前刺去。鲜血溅在面具上,却未有一丝退却。
一支白羽箭从后方射来,少女躲闪不及,木屑飞溅,面具被射出个缺口,她面上也挂了彩,露出她下半张脸,以及她的脖颈。
李嗣楚心口骤然缩紧,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骤然翻涌的心悸,死死盯着少女脖颈。
她的颈子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贯穿伤,在如同琼脂的皮肤上分外明显,长好的皮肉呈现一种奇异的姿态,此疤不同于旁人长好的肉粉,那道疤,是金色的。
在场众人心下皆惊,无论是谁,能够在脖子上留下这样重的伤口,似乎只有那这一种可能。
可人非刑天,又怎能断头不死?
“你究竟是人是鬼!”李勤按住伤处,强撑着力爬起,朝大殿门口喝道。
只见少女无言,矮身蓄力,如同炮弹一般向前冲起,短兵相接,寒刃交错间,终于有人用刀劈砍下那张诡谲傩面,而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少女一张脸早已褪去昔年了婴儿肥的稚气,一双剑眉肖似贺子衿,口若朱丹赤,凌厉的眼中似存万点星芒,誓要焚尽整个天穹。
白色的剑刃自人颅首穿过,沾染到鲜血的剑锋龙吟更甚,少女神情冷冽,觉得在场诸位真是蠢极了,竟连她的身份都不敢猜。
纵使博见如莫宵之,也从未见过此景,一年前赤玉江畔,今日殿宇上的武将多半也是参加过贺齐葬礼的,当年亲眼见证下葬的人,如今却好好的,当真是令人惊骇至极!
“啊。”少女歪过头,竟又演出了几分纯真的模样道,“去年诸位叔伯为我哀哭,本王深受感动,此夜也想为你们哭上一哭。”
接着,她扬起唇角,瞳孔中俱是邪性,似七月中旬鬼门大开重临人间之恶鬼般道:“好想为你们哭,可是你们就是不死呀。”
贺齐嘻笑起来:“各位叔伯,我死的时候,好痛。”
有道是经历痛苦我不说,那怎么让别人记住你,不说出来又怎么让别人为你幸福者退让,总不能让她不幸者进攻吧。
她又不是狗。
二度复生,重临人间。
贺齐昂首,漠然望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嗣楚道:“喂,你也玩够了吧。”
青年乖顺的点了点头,袖间一柄锋刃滑出,顺势向后掠出,接住莫宵之击来的攻势,仅仅是刹那之间,空出的左手便径直掐住了他的脖颈。
接着,青年回身后劈,一脚踩在了李勤身上。
他只是不想反抗而已,又不是不想活了。
昭武卫与镇安军相汇,合围了整个东宫。
大势已去,何况李嗣楚手上还捏住了李勤的性命,想保命者纷纷弃甲投戈,被涌上来的镇安军扣压在地上。
贺齐缓步向前,抬手,太平剑穿胸而过,飞溅出的鲜血污了二人满身。
青年挣扎了片刻,再无生息。
大靖的夜萧然,大殿中的少女神色沉郁阴晦,颊边沾着未干血迹,银剑锋芒锐利无匹,贺齐朝他淡淡道:“喂,起来登基。”
李嗣楚启唇而笑,恍然又记起初遇时分的她,一袭令人困惑难解的装束,乌色眸子璇光焕彩,仰着小脸同他对视,少年稚气。
彼时,他是大靖的潇洒康王,而她是死而复生的尚书府二小姐。
而今,彼此相识的第三年,贺齐亲率朝武卫入皇城,平勤王之乱,清君侧、振朝纲,将圣上亲赐的睦正剑架在他脖子上,要他登基。
“若我不依呢?”李嗣楚道。
贺齐歪头,替他理了理鬓角,满脸的温柔缱绻道:“不依我就杀了你。”
李嗣楚冷声说道:“你便不怕我登位之后,第一个将你押送刑台么?”
“你不会的。”她挑眉,将剑点在他脖梗,“李嗣楚,你没有背叛我的设定。”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无法恨,只能爱。
昭齐元年,李嗣楚成了大靖朝第一个被人押着登基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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