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替魏勋章值班的第六天, 林池出院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早。
晚上很清闲,江词待在值班室里没事做,也睡不着, 他就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景色。刚入职那会还挺喜欢这儿的环境, 待了两个月, 才发现再好看的景致, 看多了也是腻。
更何况这里是医院。
当初复读之后他没报南大,而是挑了个完全不在规划内的医学专业。学医比想象中要苦得多,还要费时。林池不理解他, 天天跟他吵,吵多了,他也懒得解释。
他花了三年时间在北医大, 后来和林池分手, 才出了国。
分手的原因太多了, 两人一南一北隔着千里, 她总是抓住机会让他服软, 而他少年心性,也有脾气。
说白了就是天天吵, 吵多了,上了头。
表面上是他辜负了林池,事实也确实如此。其实两人分开,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分开,属于两败俱伤。
他一直想见她。
而林池的态度十分明确, 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江词深吸了口烟,在烟雾里看着顾一:“腿怎么回事?”
顾一半靠在病床上,嘴里叼着烟, 吊儿郎当扯了扯嘴角:“跟别人打架打得呗。”
“多大年龄了,还打架?”江词说,“你幼不幼稚?”
“就你不幼稚,当初不是杨言要老死在国外,又回来干嘛?”
江词垂着眼,没回他,而是话锋一转:“这些年你跟她没联系?”
“联系什么?”顾一拧着眉,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碰到过几次,她认不出我。”
江词抬眼扫了他一圈:“怎么,动脸了?”
顾一憋着一肚子火,想骂的脏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他不耐烦地回了句:“管你屁事。”
……
林诺大喜的日子,婚宴摆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江词一下飞机就匆匆赶过去,幸好不算太晚,主持人刚上台致辞。顾一隔着人群一眼看见他,招了招手。
江词快步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顾一侧头看他:“怎么才来?”
江词随手松了松领带,语气淡淡:“路上堵车。”
宴会厅的灯光骤然一暗,温柔抒情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新郎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安静等候着他的新娘。
和寻常婚礼别无二致,满堂宾客,美酒佳肴,花影浪漫。新郎的深情告白,新娘的潸然泪下。而后二人相拥亲吻,举杯共饮交杯酒。
一对璧人站在台上,惹得全场宾客满心艳羡。
江词端起酒杯啜了口,才想起问身边的人:“参加前女友婚礼,感觉如何?”
顾一把玩着高脚杯,漫不经心地蹦出两个字:“晦气。”
江词闻言笑出了声:“真没想到咱们这一群人,最先步入婚姻的居然是她。”
他们四人里面,也就林诺过得最为肆意潇洒。年少时锦衣玉食,成年后事业一路坦途,爱人相伴。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就有能让她烦心的事,就算有,也是寥寥无几。
说到底,她是林振国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女儿。
“新郎新娘看着也太般配了。”邻座有人轻声感慨。
江词顺着视线望向舞台。
台上一对璧人并肩而立,新娘白纱拖地,新郎西装得体。彼此十指相扣,聚光灯尽数落在他们身上。
确实般配。
江词居然有点儿眼红。
“不过一个小公务员而已,得瑟什么。”顾一酸不溜秋地低声怼了句。
邻座女人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检察官?”邻坐的女人瞧着应该是男方那边的亲友,听不得旁人说半点不是。
顾一抬眼看向她,忽然乐了:“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男方的…小情人?”
女人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最终化为怒,睁大眼睛瞪向顾一,一副想发火又不能发作的模样。
江词坐在一旁,手肘碰了碰顾一,低声提醒:“林诺大喜的日子,别惹事。”
顾一也没打算继续跟那女人争执,只握着酒杯来回晃动,不说话。
半晌,顾一忽然来句:“要是当初你没跟林池分手,你们俩会结婚吗?”
江词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应该会的。”
新郎新娘前来敬酒,顾一仰头灌下三杯,他重重拍了拍新郎的肩,气势汹汹:“好好对待我前女友。”
林诺端着酒杯,无奈嗔了他一眼:“都多久的事还拿出来说,女朋友都换有一卡车了吧。”
顾一扬起嘴角,神色却是难得认真:“林诺,恭喜你,实打实的,好好得过,以后也要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这么幸福着,告诉所有人,看,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操/蛋的苦难,也有享不尽的福气。
他说得缓慢,显得动情,林诺瞬间红了眼眶,仰头,灌下了一杯酒,诚恳开口:“谢谢,谢谢你的祝福。”
酒醺,人微醉,江词起身送上祝福:“百年好合。”
林诺往他杯子里又添了点酒:“也祝你早日觅得佳人。”
江词仰起头,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烈酒烧嗓子,他说:“多谢,我已经找到了。”
林诺动作一顿,怔怔看着他,没说话。
江词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宴客厅。厅内冷气开得很足,室外烈日炎炎。
遇见她,在夏季,认识她,在秋季,都是他喜欢的季节。
夏天终于快要接近尾声,秋天要来了。
曾有钱和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相亲,二人很快坠入热恋。小姑娘痴迷古风圈,对古风歌如痴如醉,曾有钱为了迎合小姑娘的喜好,在办公室里整日循环播放各大榜单的古风热歌。
今天是首《芊芊》,明天是首《琴师》,一整天单曲循环。
办公室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林池是谁,她怕个球,直接指着曾有钱的鼻子破口大骂:“曾有钱,你要不要点逼脸?你都快当人家爹了。”
曾有钱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瞎说,我也就比她大10岁而已。”
“三岁一代沟,五岁一鸿沟,十岁马里亚纳大海沟,你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
曾有钱瞥她:“我觉得很合适,年轻,有活力。”
林池气笑了:“是挺有活力,就是不知道你的肾跟不跟得上。”
曾有钱捻熄烟,告诉她:“还行,一夜三次没问题。”
林池把公司的音响砸了,曾有钱扫了眼,语气淡淡:“小刘,去网上买个新的,要质量好的,耐摔的。”
设计师刘可,扶了扶眼镜框:“曾总,上次你让我买的冰箱还没报销呢。”
曾有钱闻言,看向林池:“咋回事啊,小姑娘自己花的钱都克扣?”
林池白了他一眼:“会计请婚假了,还没回来。”
曾有钱哦了声,拿出手机准备微信转账:“多少钱?”
“一万八千二。”
曾有钱点着转账的手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啥玩意?一个小冰箱怎么这么贵?”
“林工要买的。”
曾有钱站起身,环视一周,办公室各个角落都没看见冰箱,他视线一转,直直落在林池脸上:“说,冰箱去哪了?”
林池抓起包就准备开溜。
这时,有人推开了玻璃门,来人身材高挑,长手长脚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林池撞了上去,疼得低呼吸一声:“哎呦。”我去。
她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极漂亮的眼眸,瞳色黑得透亮,眼尾微扬,眼下卧蚕饱满,笑起来格外温和亲切。
“这么多年,这毛躁的毛病还没改?”带笑的声音,温润如玉。
他穿着白衬衫,黑长裤,衬得身形高大挺拔,乌黑的短发垂在额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热?”
江词:“先参加了一场交流会,紧接着赶去婚宴,没来得及换衣服。”
婚宴?
林池心里琢磨,该不会是顾一结婚了吧。
“这个时间点下班?”江词抬手,看了眼腕表:“3点?”
“哎哟,这不是江医生吗?你怎么来了,快屋里请,外面热别晒着。”曾有钱连忙上前招呼,顺手把挡路的林池提溜到一边去。没眼力见,净碍事。
“冰箱的账咱俩回头再算,先去给江医生倒杯水。”他转头看向江词,堆着笑说:“江医生,您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一杯白开水就行。”江词坐在店里专门用来接待客户的卡座,两侧用屏风隔开。
这里说是工作室,其实也就是街边一间门面,上下两层。楼下摆着会客桌椅,设计样品,楼上是用作设计办公区和财务室。整个工作室加起来也就7个人,没有雇佣专职的工人,都是合作关系。
江词环顾一圈店内环境,开口评价:“挺不错。”
曾有钱接过林池端来的白开水,轻轻搁在江词面前,满脸殷勤:“江医生要是有房子需要装修,尽管找我们,一定按着市场最低价,绝不多收钱。”
江词抿了口水,笑着说:“北城的房子你们也能装?”
“装,哪儿都装,只要客户有需求,天南地北我们都接单,江医生在北城的房子多大面积?”
“北城那套只是小公寓,面积不大,日后结婚肯定是要换房。”江词瞥了林池一眼,话锋微转,“不过也说不准,或许会在故阳定居安家。”
林池端了茶就坐在电脑桌前,看似一本正经忙着工作,却时不时侧过头,竖着耳朵听着他俩的对话。
她又一次悄悄偏过脸,猝不及防和江词的视线撞在一起,慌忙撇开视线,心突突直跳。
他是打算装房子吗?
准备结婚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跑到曾有钱跟前,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江词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长得虎头虎老,眉眼很像曾有钱,他笑着询问:“你儿子?”
杯中水空了些,曾有钱起身往江词杯中添水,一边扬了扬下巴:“喊江叔叔。”
“江叔叔好。”
小男孩一点儿也不怕生,咧嘴笑:“我觉得你好眼熟,肯定在哪见过。”
江词微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小男孩忽然一拍脑门,仰头道:“我记起来!我妈的手机上有你的照片。”
江词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你妈是谁?”
“这不就是我妈。”小男孩伸手指向一旁,“我妈叫林池。”
杯里是曾有钱刚添的热水,滚烫,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一滑,杯里的水泼在腿上,手上也溅到不少。
钻心的灼痛骤然袭来。
江词的心突然重重的,都感觉不到疼了。
“江医生有么有烫着?”曾有钱连忙朝着林池喊,“池池,有烫伤膏吗?快拿来。”
江词慌忙起身,他起身时甚至不敢再抬眼多看那孩子一眼:“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就在旁边,快用冷水冲一冲。池池,去楼上拿一套我的衣服下来,要干净的。”
冰凉的水一遍遍冲刷着手背,灼烧的痛感慢慢平复下来。
江词站在洗手台前。
他想。
八年前他们分开,这个孩子六七岁。
重逢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这个男人一直都在。
一切都说得通。
所以,是无缝衔接吗?
江词你还死缠烂打干什么呢?
“你没事吧?”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唤醒了他。
“没事。”他回,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你的衣服湿了,要不要换一下?”
玻璃门从内里面被拉开,江词脸上还挂着水珠,明显是刚洗过了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他的白衬衫,他脾气一下冒了出来:“你结婚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池怔怔地看他。
沉默了半响,她才开口反问:“告诉你,是准备给我送份大礼?”
江词扯出一抹冷笑,说话带着刺:“凭着咱俩的交情,你结婚我理应送份大礼,说吧,想要什么,就当给你儿子的见面礼。”
林池瞅着他,说不出话。
“池池,江医生没事吧?”曾有钱走过来,看见两人站在洗手间门口,气氛绷得不对劲,他忙打圆场:“江医生,您别嫌弃,虽然是我穿过的,但是洗干净的。
江词铁青着脸,冷眼瞪向他:“不需要。”
曾有钱诧异,不愧是名医,脾气大,变脸贼快。
他凑近林池身边:“池池,怎么回事,你惹江医生不高兴了?”
林池挑眉瞅着江词,沉默了半晌,转头对曾有钱说:“我干儿子想喝奶茶,买不买?”
江词怔了一怔。
曾有钱双手插腰,气得吹鼻子瞪眼:“是我儿子想喝还是你想喝?我告诉你离我儿子远一点,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给他喝,你也少喝。”
原来啊……
“原来不是你儿子啊,长得还挺可爱的。”江词脸上的愠怒一扫而空,唇角毫不掩饰地扬了起来,摆出医生严谨的口吻:“不过奶茶确实不是好东西,小孩子还是少喝为好。”
“听听,医生都说了,不能喝,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给我儿子买奶茶,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曾有钱话锋一转:“唉,江医生,这衣服你换不换,你要嫌弃的话,我让林池出去给你买一套,湿衣服贴在身上多难受。”
江词伸手接过衣服,漂亮的眼睛弯出温柔的弧度:“不用麻烦,我换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你叫曾帅, 你爸叫曾有钱,难不成家里还有个曾美丽?”江词饶有兴致逗着曾帅玩。
曾帅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上门牙的牙床:“我姑姑叫曾美丽。”
“这个……”
还真被他猜中了。
江词对曾有钱一家取名的品味实在是服了, 他顿了顿, 由衷感慨:“你们家还挺会起名呢。”
“我爷说了, 越土的名字越有福气。”6岁的曾帅, 嘴巴小小的,一张一合能说会道,叽叽喳喳聊了一个小时还不累。江词望着他, 越看心越软:“要不然你当我干儿子吧,咱俩投缘。”
曾帅撇撇嘴,这小动作像极了林池。
江词心想幸好这小子长得不像林池, 不然他又该胡思乱想。
“你是想当我干爸, 还是看上我干妈?
江词:“……”
现在的小孩子都懂得这么多?江词不由得轻笑, 伸手揉了揉曾帅的小虎头:“你爸和你干妈去哪儿了, 怎么还没回来?”他在店里, 干坐着,也是急。
“他们遇到一个老难缠的业主。”
“怎么难缠?”
“我也不清楚, 反正那人三天两头跑店里闹,刚才听我爸说他们去派出所了。”
江词一愣:“哪儿派出所?”
曾帅摇头:“我没去过。”
江词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下附近派出所的具体位置,刚走出店门, 就看见一辆黑色宝马横停在门前。林池从车上下来,看见他, 脚步一顿,问:“你还没走?”
江词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身前,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语气藏不住焦灼:“出什么事了?我听曾帅说你们去了派出所。”
这个点的日光已经褪去灼人的热度。江词鼻尖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几缕碎发垂落遮着眼眉,看着有些凌乱。
身上那件曾有钱的白色T恤尺码偏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下身配一条灰色短裤
竟依稀复刻了他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他跟过去相比,面貌几乎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林池静静看着他,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江词声音有点儿沙哑,眸色沉了几分。
林池回过神,忙垂下眼:“没什么,估计吵架吵累了。”
“跟谁吵架?”
“一个女人,”林池想了想,又补充句:“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女人。”
江词抿了抿嘴,沉着一张脸看着她。
他问:“为什么不叫我?”
为什么?
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上大学后更是一南一北相隔千里,所有的思念只能隔着视频通话来倾述。
那时候多依赖他,她能不清楚吗?
“……江词,你为什么不报南大?”
“……学艺术真不是人干的事,我昨晚赶稿一夜没睡。”
“……我们系有个男生在追我,天天送吃的,你再不上心哄哄我,我可要被人拐走了。”
“……江词,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算了,没什么,我最近要考试。”
“……没话说就挂了吧。”
……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一个月不说一句话。
长久的冷淡已经消磨掉她所有的热忱,她早已不是那个事事会依赖他的小女生。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
林池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江词忽然抬起右手朝她伸来,指尖径直朝着她的脸颊靠近。
在指尖快要碰到眉眼的瞬间,林池本能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触碰。
江词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轻轻停落在她的发丝上。
那一瞬,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委屈。
“池池,站在外面干什么,不嫌晒?”曾有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林池闻声回头。
江词眼底已恢复平静,清澈透亮的眼眸静静望着她,脸上依旧噙着温和笑意,仿佛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她对江词说:“先进店里再说吧,外面热。”
有人闹事,去了一趟派出所,等回到店里曾有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紧急开个会,这会从下午5点一直开到8点。林池抱着一摞图纸走出来,就看到江词在电脑桌前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清俊的脸微仰在椅背上,眉头轻轻蹙起。眼下一圈乌青,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色胡茬。想来是连日操劳,才会忍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过去。
林池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蹲在他跟前。
眉峰、眼梢、挺直的鼻梁、淡抿的唇,这张脸在她无数个梦里反复出现。太多年了,一年有365天,八年有2920天。
年少时的喜欢究竟有多深?她也说不清。是初见那日他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的一眼心动;还是在火车上他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亦或是她无数次下意识回头,总能看见他安静坐在身后。
是一点一滴,是日积月累。
入秋后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这座山水小城,没有那么厚重的雾霾,晴朗的夜空还有繁星闪烁。
街边小摊人声熙攘,漫着浓郁烟火气。
“江医生,有没有什么忌口不能吃?”曾有钱拿着菜单,边看边划拉着菜单。
“我不忌口,什么都能吃,”江词语气随口:“大家这么熟了,不用总叫我江医生,喊我江词就好。”
曾有钱点了点头应下。
“爸爸,我要吃烤鸡翅,6串。”曾帅大咧咧地扑进林池怀里,自然而然坐到她腿上,仰着头撒娇:“干妈,我今晚能不能喝瓶可乐,就一瓶。”
“这事可别问我,问你爸去。”林池亲昵捏了捏他伸出的小手指,“你爸白天还说再给你乱吃东西,要打断我的腿。”
曾帅呼哧呼哧小鼻子,搂着她的脸吧嗒口:“干妈,你别怕,他要敢打你,等他老了我不养他,只养你。”
童言无忌,这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曾有钱对儿子这种没良心的言行见怪不怪,懒得理会,他头都没抬得命令道:“滚下来,别坐你干妈腿上,她手刚好还不能抱你。”
曾帅乖乖应了声“哦”,顺势从林池腿上滑下来,挨着她身旁坐下。
江词左边坐着曾有钱,右边是曾帅,再过去才是林池,这个座位排布他不满意,可还是忍了下来。
“江医生,听说你是心外科专家,有件事我能向你请教吗?”刘可坐在他正对面,目光满是期盼。
江词温和含笑:“专家谈不上,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我有个朋友怀孕了,但是她患有室间隔缺损。”
“多大面积?”
“0.6cm”
“如果怀孕了,随着胎儿慢慢长大,心脏负担会随之加重,到孕后期容易出现胸闷、呼吸困难等症状。” 江词沉吟了会,缓缓说道:“况且超过0.5cm就属于比较严重的情况,必须要手术干预,否则极易引发心力衰竭。”
刘可脸色一沉,语气满是为难 :“可我那朋友今年30多了,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这么打掉他们实在狠不下心。”
“室间隔缺损并非绝对不能生育,可整个孕期随时有心脏骤停的危险。孩子没了还能再怀,人要是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江词想了想,给个折中方案:“这样吧,我后天坐诊,让你朋友过来找我,做完详细检查评估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留下孩子。”
刘可面露忐忑:“江医生,方便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江词一笑:“让林池推给你,她有我的微信。”
林池夹菜的手一顿,想也没想,很直白地道:“没了,删了。”
这顿饭吃得还算热闹,除了江词和林池全程零交流。曾有钱十分热情,一心尽地主之谊,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烤羊腿、烤串、生蚝、海鲜…能点的几乎全点齐了。工作室的人轮番起身向江词敬酒,他推脱不不开,一杯接一杯灌下肚。
到最后不胜酒力,直接被灌趴下。
曾有钱晃悠悠站起身,嘴里还在嫌弃:“这酒量也太浅了吧,才8瓶啤酒就干趴下,没法混。”
林池今晚只喝了一瓶啤酒,脸不红心不跳,她问:“现在怎么办?把他丢你家?”
曾有钱当即摆手拒绝:“我不行,回去还要给儿子洗澡,没空照顾他。你看看桌上这些人,哪个顺眼,你送哪家去。”
工作室一共来了7个人,有五个大老爷们,没一个愿意收留醉酒的江词。倒是一旁刘可眼底亮了几分。
林池思索片刻,对曾有钱说:“叫个车,先送我和他回去。”
曾有钱应了声嗯。
江词的酒品还算好,喝醉了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这点林池还挺满意,比曾有钱强太多。曾有钱一喝醉就喜欢抱着人哭。酒品太差,太恶劣。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林池才忽然意识到一个棘手问题,侧头看了看全身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的江词。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他醉得很,应该记不起来。
租的公寓是一室一厅,虽小,生活设施俱全,独居完全够用。
推开门就是客厅,沙发上丢满了睡衣、内衣、书籍,还混着喝过的啤酒瓶;茶几上堆满了泡面盒、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零食袋,半边啃剩的西瓜也随意搁在一旁。
乱糟糟的,连她自己都没眼望。
她把江词丢在卧室床上,开始收拾客厅。客厅到卧室的隔音不好,她动作放得极轻,偶尔不慎碰倒瓶子,哐当一响,她心里立刻紧张起来。
等了几分钟,没听见卧室传来动静,她才敢继续收拾。
年少的江词起床气很重,被吵醒的话脾气会变得格外暴躁,最爱冷着脸生闷气。
一通收拾下来,已经接近凌晨。
公寓在十二楼,附带一处独立小阳台。林池一点也不困,倚着栏杆俯瞰满城灯火星光。
当初租房时,她一眼就相中这个小阳台。从前爱做梦,梦醒后睡不着,她就习惯性拎一瓶酒坐在阳台吹风,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凝望着这座小城。
当初和江词那场分手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那时正值大四,她浑浑噩噩熬了半年,活得像行尸走肉,完全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若不是身边有人及时拉了她一把,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消沉成什么样。
“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儿偷喝酒?”有声音在身后倏地响起?
林池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两秒,才偏过头:“酒醒了?”
“嗯。”江词站在她身旁,半步之遥,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你不困?”
“睡不着。”她仰头,又灌了一口。
江词忍不住多嘴:“身体不好,少喝点酒。”
林池没有立即答话,而是过了会,突然冒出一句:“医生就是烦,最总爱说教。”
江词侧头望着她,她的脸与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皮肤依旧白皙,眉形好看,脸小,高鼻梁,算不上一眼惊艳,却是越看越有味道的耐看长相。
她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像什么都变了,变得陌生,变得疏离。
再也不是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偷偷塞情书的林池。
“喝酒吗?我请你。”林池说。
“不喝了,今天喝得不少。”江词拒绝道。
林池抿了抿嘴,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医生就是麻烦。”
“为什么删我微信?”
为什么?
林池垂下眼,懒得想理由:“你一个堂堂心外科专家,一天到晚不是晒美食就是晒风景,你是有多闲?”
听到这话,江词耳尖微微发烫。
心想,我发那些还不是为了在你面前刷一点存在感。
他轻咳一声:“这不是你删我的理由。”
林池颔首,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
小城市的美便是在深夜万籁俱静,站在12楼往下望去,沿路只剩路灯,远处楼宇只零星亮着几处灯火。
两人都沉默着。
有风掠过,冰凉的啤酒滑入口腔,居然有点儿冰牙,林池后牙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当初分开,就没想过两人这辈子还能安安静静站在一起。
她在慢慢想着怎么编瞎话,就听见江词低声问:“林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林池眨了下眼,短暂地安静了两秒,忽而轻笑一声:“难道所有久别重逢的前任,都要这么俗不可耐的开场白吗?我以为你会特别一点,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俗。”
江词看向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你变了,一点儿也不像你。”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江词低头,想抽烟,于是从裤兜里摸出了烟盒,嘴里刚咬上一根,才想起问她:“介意我抽根烟吗?”
林池瞥了他一眼:“给我也来一根。”
江词嘴里咬着烟,目光沉沉锁着她,从烟盒里抽一支烟,顿了顿,又把齿间的烟取下来揉断,连同刚拿出的烟一并扔进一旁垃圾桶。
他脾气一下冒出来,一整天的耐心终于耗尽,硬邦邦地说:“林池,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
林池怔了一下,才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
当年他没报南大, 而是选了家门口的医学院,从那以后两人就争吵不断。那时林池极度缺乏安全感,总是一遍遍跟他闹:“江词, 你是不是不爱我?你要跟我分手我就哭死给你看。你跟我发誓、写保证书, 保证你会爱我一辈子。”
或许是他这人看上去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哪怕他写下过保证书, 她还是反复确认,讨要承诺,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课程忙得超乎想象, 家里的破事还有一大堆。彼时他还是少年心性,根本理解不了,他不清楚别人的异地恋是不是也像她这样。
敏感又矫情, 往死里折腾, 作天作地的。
两人吵得最凶的那次, 他足足晾了她二十多天。
他没想过, 在云南写生的她会匆匆赶回北城。
“我靠, 你快看。”魏勋章撞了撞江词的胳膊,咋咋呼呼说道, “窗边有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
江词被吵得无奈,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仅仅一瞬,他整个人都怔住。
林池逆着光站在窗外,清晨八点的暖阳透过窗台泄了进来, 一身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眉眼柔和,日光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金纱。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瀑布般的波浪卷发顺着肩头落下,几秒后,她抬起眼, 跟江词对上视线。
随即笑了起来。
江词听到身旁魏勋章倒吸一口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她是哪个系的?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江词掏出手机,编了条短信发过去:“去附近花坛等我,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短信刚发送过去,窗边响起两声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屏幕上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林池一走,魏勋章兀自望着窗边,一脸惋惜地托着腮,感慨道:“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等下出去要是能碰到,我一定要她的联系方式。”
江词冷漠地斜了他一眼。
余下二十分钟,他不停地低头看腕表,真切体会了一把度秒如年的煎熬。
下课铃声一响,江词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书本,大步一迈,恨不得立即冲出门。
魏勋章在身后扬声提醒:“别忘了明晚的聚餐。”
这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林池没有乖乖听话,她饶有兴致地在校内瞎晃悠。北大医学院面积不输南大,逛了二十分钟,彻底迷了路,她不知道走到校园哪一处。
江词电话打了过来,他着急地问:“在哪儿?”
“我好像迷路了。”她说。
“看看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告诉我,我去找你。”
林池往周围看了看:“这儿有个挺大的湖,旁边还有凉亭。”
“我知道是哪里了。”江词说,“你在凉亭里等着我。”
林池正坐在凉亭里等着江词,有个人影从身旁经过,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池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发现是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那男生向她问路。
“……”
林池本身刚在校园里迷了路,只能尴尬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是北医大的。”
那男生神色意外了一瞬,紧跟着自来熟地搭话:“那你是来等朋友的?”
林池点头。
男生迟疑了半晌:“同学,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不是第一次被男生索要联系方式,林池动了动嘴,刚要开口婉拒,就看到江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两人已经冷战20多天。
也有接近二个月没有见面了。
她很想他。
林池的视线一挪,看到眼前的男生,所有拒绝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男生的意图太过明显。
小心思冒了出来,她想顺势做作一回,看江词会不会吃醋。
她故意拖拖拉拉,等江词走到近前,才装作为难又遗憾地道:“不好意思,我忘带手机了。”
男生没放弃:“没关系,我把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写给你,你可以跟我联系。”说罢他当即卸下双肩包,从包里翻出纸笔。
江词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他静静看着这一幕。
男子把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塞到林池手里,挥手告别,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林池脸上始终挂着笑,直到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抬起眼看着面无表情的江词,晃了晃手里的纸条,带着几分小得意:“看来我还是挺有市场的嘛。”
江词淡淡应了一声“嗯”,听不出什么情绪。
湖边的风很大,呼呼吹起她的裙摆,还有那一头齐腰的波浪卷发。
两人沉默对峙许久。
她其实很想他发一次火,然后她可以借机问他。
你是吃醋了吗?
你有没有想我?
别担心,我还是一如既往爱着你。
江词的语气冷硬:“好玩吗?”
林池怔怔望着他。
“没玩好,把手机掏出来添加他的好友。”江词说,“你们可以接着聊。”
一股酸涩骤然涌上心头,林池死死盯着他,最后把手里那张纸条用力揉一成团,甩手扔进湖里。
太气了。
她下意识抬起脚,朝着江词小腿肚踹了过去。
江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踹。
他最擅长使用冷暴力,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轻而易举点燃了她心底的怒火。
等林池发泄得差不多,江词才慢条斯理开口:“打够了?”
“……”
林池眼泪掉了下来,忍着哭腔,“没有
“哦。”江词语气淡淡,“那你接着打。”
听到这话,林池想也没想抓起他的手腕,泄愤似的又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迫切想从他一脸无波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
一张寡淡的脸。
没意思。
许久,林池才慢慢松开了口,望着手腕上一圈鲜红牙印,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无力。
她抽着鼻子:“你很讨厌我吗?”
她又说:“我就不该过来找你。”
江词继续不发一言。
林池被他的态度搞得身心俱惫,她转身就打算走人。
下一瞬,江词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重得惊人,他的声音很平淡:“闹够了吗?”
林池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江词说:“闹够了的话,我带你去吃饭。”
“江词,你是不是有病?”林池反应不过来,“我正在跟你吵架呢,刚才我们还在打架。”
“不是我们打架,是你在打我。”他平静纠正。
她气急反笑:“江词,你是怎么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
江词看着她:“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问题吗?”
被他这一句话问得噎住,林池怔在原地。
他们之间所有的争吵,说到底不过是她像讨要糖果的小孩,只想听他一句软话,他不予理会,她就闹得越凶。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实在受不了,受不了他这般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她用尽浑身力气想甩开他的手掌,却猛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牢牢桎梏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池眼底都烧红了:“江词,我讨厌。”
江词说:“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讨厌。”
食堂内。
林池拿着他的饭卡毫不客气,看见什么菜就打什么,一张不大的餐桌转眼堆满了盆盆碗碗。
每道菜都浇满一层青红辣椒,没有一样他能吃的。
林池嘴里塞满饭菜,腮帮子撑得圆圆的,抬眼恶狠狠剜了他一下。
这一眼,毫无杀伤力。
江词垂着眼,自顾玩着手机游戏。
“你吃啊,咋不吃啊?”林池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江词从屏幕前抬了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哪样我能吃?”
林池故作恍然大悟,慢悠悠地说:“哦,不能吃辣啊,那怪可惜的。”
林池吃了十足饱,撑得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满桌饭菜,好几盆几乎一口没动。
她有点儿后悔,浪费粮食可耻。
“吃饱了?”江词问。
林池嗯了一声。
“那走吧。”
“还剩下这么多菜怎么办?”林池和他商量,“要不你将就吃点?”
江词息了手机屏幕,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想吃,你接着吃,我不吃。”
他独自迈步走出食堂,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无奈长吁一声又折了回去,重新落座,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池盯着桌子上那堆菜,目光放空,过了好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把这盘辣子鸡吃了,我就不跟你闹脾气了。”
这句赌气的话不过随口一说,她不过是想他服个软,主动退一步。
他们分开的太久了。
她坐了30多个小时火车,凌晨才赶到北城。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深夜打车又怕遇上黑车。
四月末的深夜,她背着画包在火车站台阶上熬了半宿。
第一时间见到他,她只是想好好抱一抱他,听他说几句好听的。
怎么就这么难。
裹着红油的辣子鸡被江词一口口吃进肚里,林池再也绷不住,眼泪漱漱往下掉。
她慌忙阻拦:“江词,别吃了,我不跟你闹脾气了。”
江词置若罔闻,沉默地持续往嘴里塞着辣子鸡。
“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近乎绝望,“江词,我不是回来跟你吵架的,以后我再也不追着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了。”
…………
死一样的寂静。
一阵凉风吹了过来,脚边喝空的啤酒罐在地面滚了几圈,才把江词从过往中拽出来。
他盯着林池看了很久。
林池低着头。
她在想。
她早已不是那个伸手索要偏爱的小姑娘,不会幼稚地一遍遍纠缠,追着他反复问喜不喜欢自己,更不会说出“你要跟我分手,我就哭死给你看”这种傻话。
两人无言地僵持了很久。
江词哑然开口:“林池,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林池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词苦涩扯了扯嘴角,刚站起身,他听到林池说:“要走,等明早再走吧,这儿是城郊,夜里总归不太安全。”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里。
江词垂着眼沉默了一会,然后认栽:“没打算走,我能接着回卧室睡吗?”
卧室归了他,客厅沙发归了她。
翌日,林池是被饭菜香味勾醒的,她一睁开眼,就对上江词俊气逼人的脸,对方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虽噙着笑,但还是挺,挺吓人的。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江词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睡觉怎么还打呼呢,下次去医院我带你去耳鼻喉科看看。”
“……”林池一窘。
“声音大吗?”她一向最讨厌睡觉打呼噜的人,嫌弃曾有钱嫌弃的要命,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打呼。
江词:“还好,断断续续,我怀疑你有慢性鼻炎。”
她确实患有鼻炎,大学毕业那年夏天落下的病根,之后反反复复,始终没能根治,。
“起来吃饭,睡这么久也该够了。”
她慢吞吞地坐起深身,打着哈欠:“几点啦?”
“十二点零五分。”
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喊我下?”
“我跟曾有钱说过了,他说让你睡。”
然而事实上,曾有钱原本的话是:“卧槽,几点了还没醒,让她赶紧滚过来,来活了。”
江词略微沙哑的声音对曾有钱说:“她昨晚太累了,请半天假,下午去。”
全然不顾电话那头的曾有钱被劈成什么表情,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全屋被仔细打扫了一遍,除了她睡的那张沙发,所有物品都被摆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不远处的阳台还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
林池的第一念头:他真的不一样了。
江词端着砂锅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对她说:“先去刷牙。”
说实话,林池感觉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大学那会,他就尝试下厨做饭,高智商的他,厨艺真是一言难尽,不是盐放多了,就是半生不熟。
可眼前这桌饭菜色香味俱全,意外好吃。
她一口气干掉两碗米饭,胃撑得难受,实在吃不动了,才放下筷子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江词手上动作未停,面不改色地说:“叫的外卖。”
“……”林池呆住。
“这锅碗瓢盆不是我家的?”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江词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外卖盒我嫌不干净。”
好吧,她另眼相看的有点儿早。
“那屋里卫生也是请的保洁工?”
江词:“这个倒是我打扫的。”
好吧,与过去相比,还是有所进步。
“什么时候走?”她比较在意这件事。
江词低头咬排骨:“等会。”
林池“哦”了声,转身窝回沙发,低头玩起手机。江词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吃饭依旧和从前一样细嚼慢咽。不过她也是,一如当初,狼吞虎咽。
过了会,江词放下碗筷,动作不轻不重,抬眼扫了她一眼。林池半躺在沙发上,充耳未闻。
江词轻轻叹了口气,从前的林池舍不得让他刷碗。他默默起身,将碗碟收拾,端进厨房,刷碗去。
等他回到客厅,林池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低头玩手机。江词走过去,正要挨着她坐下。
林池回过神,抬眼问他:“还不走?”
“就这么想赶我走?”有点儿埋怨的语气。
“那你再呆会。”她也只是客套话,没想江词直接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不知是什么节目,只听到:雄狮子会收到母狮子的发情信号,形影不离的陪伴母狮子,在**的过程中总会刺痛母狮子的身体,雄狮子在与雌性**时会咬住雌性的脖子……。
林池下意识瞥了眼画面,两头狮子正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她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胳膊:“换一个。”
他按了两下遥控器,调到林正英挥舞着小木剑,对着僵尸砍啊砍。
她又踢了下他的胳膊:“再换个。”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雨夜里,东拉西扯,女人哭着说:“你妈妈说,我在和你交往下去…”头发被雨水浇灌贴着头皮,毫无美感。
她又踢了一下:“换。”
这次,江词顺势握住了她的脚。她的脚光滑白嫩,尺码却不小,整整38码,大脚丫子握在掌心里,他指尖很自然地轻轻摩挲下,一下,又一下,还饶有兴致地打起圈。
有点儿痒。
从前每到冬天,她双脚永远冰凉,怎么都捂不热,就算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是会觉得冰。那时两人总挤在同一张沙发,江词捧着书翻看,她就拿个遥控器按来按去。
他一手翻着书,一手轻轻揉着她冰凉的脚,偶尔也会起了玩心,挠一挠她的脚板心。
那时她总会咯咯笑个不停,他也跟着低低地笑,说她:“小孩脾气。”
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两人都回过神,空气安静了好久,林池悄悄把脚收了回来,看着他,没说话。
江词缓缓站起身,说:“我该走了。”
“拜拜,不送。”她立刻应声,毫无起身相送的意思。
江词站在玄关换鞋,想到什么,说:“微信我重新加回来了,以后我不乱发朋友圈,你也别删了,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联系我,下个星期五我休息,到时再来看你。”
门关上许久。
不对,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密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一天排了三台难度极高的心外手术, 江词走出手术室疲惫到说不出话。他换下手术服,飞快冲了个澡回到办公室,还要和多位患者沟通治疗方案, 敲定下周一的手术计划。
工作结束,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江词拿起手机看眼微信, 被置顶的对话框, 他早上8点发的“我要进手术室了”,直到傍晚对方才回复了一个“哦”字。
没良心的!
他又发了条消息给置顶的对话框。
消息刚发出去,魏勋章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来, 朝他招呼道:“准备下班了?”
江词盯着聊天界面静等了几秒,没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抬起头应了声:“嗯。”
“晚上有空吗?”魏勋章问他。
“有事?”
“有人请全科室吃饭, 去不去?”
“不去。”江词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身, “我九点半的高铁。”
魏勋章反应了几秒:“你去哪?”
“义阳。”
“去那干嘛?”
江词没搭话。
魏勋章沉默了几秒, 才又开口:“你不好奇今晚谁请客?”
“今晚没空, 明晚也没空,谁请客都一样, 去不了。”江词干脆拒绝,抬手脱掉身上的白大褂,里头是一件白色衬衫。
“桑琼请客。”魏勋章上前拦住他,笑了, “人家主要是想请你,我们不过是顺带沾光。”
江词一点表情也没有:“那又怎么样, 没空。”
魏勋章和桑琼是同门,桑琼父亲正是魏勋章的导师。因为这层关系,他就一心想撮合两人:“桑琼从大学就喜欢你, 这么多年了,你说你身边又没个女人,和她试试……”
江词直接出声打断他:“我有女朋友。”
“……”
魏勋章瞠目结舌,“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高中就在一起了。”
“……”魏勋章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和江词是大学室友,上下课都在一起。那儿江词是有对象,而且感情好得不行。他们的专业太忙了,可每个节假日江词都会抽出时间去找对象。他对象离得挺远,那时候给他打电话,听筒里不是火车轰隆隆的噪音,就是关机提示。
“等等。”
魏勋章对他当年的女朋友印象挺深,扒拉了一下转身正要走出门的江词:“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
名字明明就在嘴边,魏勋章却死活想不起来。
魏勋章反问他,“叫什么来着?”
江词看了他一眼:“林池。”
“哦对了。”魏勋章终于想起来了,“你们不是在大三的时候就分了吗?”
“没分,只是吵架分开一阵子。”
“?”
魏勋章脑子彻底糊了,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你的一阵子是八年?”
江词不想解释:“我等着赶高铁,不说了。”
……
义阳入秋之后雨水特别多,连绵的细雨从早下到晚。林池冒着雨赶往工地,房子装修工程才进行一半,业主突然提出终止合同,叫停所有施工。林池和对方沟通了很久,主动让步压低费用,这事才终于算是解决掉。
等她回到工作室,天已经黑透了。
她一个人,下班之后也没有别的安排,外面的雨势渐大,她就坐到办公位上开始画设计图。
没画上几笔她就低头瞟一眼手机。曾有钱在她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终于停下脚忍不住问她:“你回来这才二十分钟,平均三分钟就要低头看一眼手机,是在等谁的消息呢?”
林池没回答。
曾有钱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定,那架势摆明了,她要是不肯老实交代,这事就没完。桌上手机忽地振动一声,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林池拿起一看,是江词发的消息。
大傻逼:三个小时见,等我。
林池的心重重一跳,不太想承认,其实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手机在手里又振了一下。
大傻逼: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给你。
曾有钱发现这人很不对劲,看一条消息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根,他伸着头凑过去看手机屏幕。
“大傻逼是谁?”曾有钱问。
头像有点儿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很闲?”林池偏过头,看他一眼,“很闲的话麻烦把你儿子的裤子洗了,晚上接他又拉**了。”
曾有钱完全不接这话,急着转移话题:“一起去看电影?”
林池顿了一下:“我和你?”
“我媳妇想看。”
“那你俩去看好了。”林池莫名其妙,“带我干什么?”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嘛,去帮我照看下孩子。”
林池站起身,一边往包里塞稿纸一边回绝:“你俩去,孩子我带回家,这辈子没当电灯泡的习惯。”
曾有钱沉吟了一会,才说:“行,等看完电影我去接他。”
林池领着曾帅回到家。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可怕的恶臭。其实坐电梯的时候就闻到臭了,没多想,回到家才察觉臭味愈发浓烈,源头就在身边。
林池垂着眼,无奈地看向曾帅。
他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平日里看着机灵懂事,可唯独拉臭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林池也不好多说重话,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有自尊心了。
林池把脏裤子脱了,给孩子洗个澡,放到床上塞进被子里。这个天不冷不热,小孩子睡眠质量超好,挨到床就睡。
接了盆热水,林池边洗边盘算着要不要带曾帅去医院检查一下。她没带过小孩,不清楚这么大的孩子总是出现这种情况算不算正常。不过江词是医生,他肯定了解。
等他过来,问他吧。
十一点,接到曾有钱的电话,林池让他今晚不用过来,曾帅睡得很乖,小孩子占不了多少床铺,她俩挤一挤也能睡。
江词来了,就让他睡沙发。
她是这么打算的。
十二点,林池把屋里全收拾了一遍,衣服洗了,地板拖了,就连明天早上要吃的粥也提前泡好。并不是她特别勤快,只是一想到江词快到了,她就睡不着。
夜深寂静,她把客厅的大灯关了,留下一盏昏黄的吊灯,她并不想让江词看出来自己是特意不睡在等他。所以电视也打开,随便挑了部港片播放。
她窝在沙发上边看电影边等他。
凌晨三点,林池从沙发上坐起来。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她担心是不是敲门声音被掩盖住,没听清。于是起身打开门,走廊的风势很猛,有细雨吹了进过来,她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她想见的人。
林池转身回到卧室,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聊天界面还定格在几个小前那句“三个小时见,等我”。
等你?
言而无信,不是第一次了。
…………
昨晚的雨闹腾了一整夜,直至拂晓时分才慢慢停歇。
林池被雨吵得一夜没睡,好不容易刚泛起困意,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吵闹,烦。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毫无印象的陌生号码,懒得接,直接挂断。谁知铃声很快响了起来。
挂了,继续,一遍又一遍。
真是惹人厌。
林池接起电话,正要发火,电话那头严肃且刻板的男声已然响起:“你好,我是东城派出所民警余凡,请问你今天有空到所里配合做一份笔录吗?”
林池足足怔了十几秒,迟钝的脑子才反应过来,是那个案子。
“我一个小时后到,可以吗?”她的嗓音还带着宿夜未睡的沙哑,说到最后还破了音。
“行,过来直接找我。”电话那头,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后,林池立刻给曾有钱拨个过去,他也刚收到通知。二人约好时间,等着他上门来接。
林池挣扎着坐起身,缓了一分多钟才勉强清醒,熬了一整夜的脑袋混胀难忍。
手机震动,又短促响了两声,是微信消息。
她急忙点开微信,是业主。询问设计图什么时候能交稿,她想了想,回句:今晚。
关掉聊天窗口,她下意识往下滑动列表,却猛然发现那人的聊天框不见了。
哦,她又忘了,凌晨五点的时候,她给那人拉黑了。
算了,黑名单才是他的归属。
林池在派出所见到了民警余凡,长得高高瘦瘦,小麦肤色,大眼睛,高鼻梁。按刘可的评价,算得上是个帅哥。
林池觉得还行,过得去。主要吧,他周身的气质,让人下意识觉得安心靠谱,办事能力绝对不差。
“你们是怎么打算?”余凡转着笔,朝林池扬了扬下巴:“想调解吗?”
林池说:“调解的话,他们愿意赔钱吗?”
余凡笑了:“这一家子是出了名的老赖,想让他们赔钱,基本不可能。”
坐在一旁的曾有钱听得心里慌,急忙追问:“那追究责任的话,他们最多能关押多久?”
余凡瞥了他一眼:“若是故意毁坏财物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据巨大或是情节特别严重,量刑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们损失100多万,这算数额巨大了吧?”
“你说100多万就100多万?”余凡顿了顿:“后续是要去哪啥玩意地方来着,进行啥鉴定来着,看看实际市值多少。”
曾有钱眼下最惦记得是能不能追回损失,连忙追问:“那他们要是被关押,还得赔钱吗?”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余凡瞪了曾有钱一眼,紧接着做出个让人意外的举动。他在储物柜里翻来翻去,忙活半天,最后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书,书页有点儿发霉,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
他丝毫不在意,低头翻动书页,然后照着条文念道:“根据《刑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由于犯罪行为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的,对犯罪分子除依法给予刑事处罚外,并应根据情况判处赔偿经济损失。”
林池拧着眉,没太能理解:“我有点笨,你能说直白点吗?”
余凡挠了挠后脑勺解释:“民事赔偿可以直接像法院提出附带民事的赔偿诉讼。”
林池依旧一头雾水。
余凡把那本发霉的法律书丢进柜子,神色认真地提议:“实在不明白的话,你们可以去百度搜一下。”
“……”
之前怎么会觉得他靠谱???
林池和曾有钱一时没话说。
“警察同志,你看着挺年轻的,经验很丰富吧?”林池忍了又忍,决定转个弯道问一下。
“上个月刚考进来。”余凡说着相当自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哦。”林池和曾有钱对视一眼,不太想说话。
新店筹备了许久,原本打算就这几天搬迁,里外全被砸得稀巴烂,昂贵的装饰板材、原装进口涂料,储存着上千份设计图纸的高端电脑也被砸坏报废。
两人站在新店门口,这会天气还挺配合,冷风刺拉拉地吹着,残存的最后一块玻璃不堪风力,伴随清脆的爆裂声,碎片散落满地。
林池下意识收紧外套,望向曾有钱:“现在怎么搞?”
曾有钱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缓缓吐出白雾:“等着他们赔钱一时半会也是不可能的,店里的名声也被搞臭,如今我们一单生意都接不到,之前接的还都闹着退单。”
施工队负责人程杰在一旁埋怨:“当初我就劝你别接这单活,你偏不听,钱少屁事多,给他们装修可以说一毛钱也赚不到,还倒贴。”
业务员孟涛连忙附和:“为她们这一家,我一天到晚恨不得跑上七八回,有时候大半夜一个电话甩过来让我立刻马上到场。我去他妈的,他们还真以为自己花上百万来装修呢,不过十万块钱,妈的。”
曾有钱点然一根烟,环视在场所有人:“大家还有什么委屈不满,一块吐出来。”
刘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当初接这个单子,我就感觉这人事多,林工本来也一直不同意接,要不是她,也不可能从楼上摔下去,还把胳膊摔骨折。”
曾有钱侧头看向林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你呢,心里有什么怨气,要不要也说说?”
林池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怨气,眼下不是埋怨的时候,重点是咱们工作室之后该怎么发展,店面砸了可以重新装修,可口碑一旦彻底败坏,往后的路怎么走。”
“怎么走,干脆关门算了,现在圈内圈外没人敢和我们合作,网上都骂我们是装修界的一泡臭狗屎,就连以往合作过的老客服也都跟着风在网上挑刺索赔,真是墙倒众人推。”
曾有钱用力吐出口烟,斩钉截铁地说:“转型吧。”
“怎么转?”
“顾业集团是近几年势头正盛的新兴房企,经营范围很广,不光开发地产,还承接市政公用、桥梁施工以及全屋装饰装修项目。”曾有钱把一摞资料扔在茶几上,继续说道,“对方有意和我们开展合作。”
林池十分意外:“这怎么可能,我们工作室规模这么小,他们怎么会看得上?”
曾有钱无奈扯了扯嘴角,苦笑出声:“他们确实瞧不上,目的是直接收购工作室。”
林池盯着顾业集团的介绍资料,她迟疑了下:“顾业总部设在北城,是要我们去那边发展?”
曾有钱颔首:“应该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将黑未黑时, 又下起了雨,林池在酒店前台拿了一包烟,记在曾有钱头上。
她握着烟盒走出酒店, 寻了一处既能避雨又能避人的角落, 拆开烟盒, 随即熟练地从里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 很秀气,是女士香烟。
接着她把烟点燃放进嘴里。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记不清了。
反正不是和江词分手的那年,因为那年她大四, 正是兵荒马乱的一年。
她跟林振国彻底闹掰了,不再花他一分钱,她很穷, 穷得没时间哭, 只能不停投简历, 盲目地找工作。为了三十块钱, 她穿梭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 从一楼爬到六楼,挨家挨户派发传单, 汗水代替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时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赚钱,然后钱他妈真难赚。
后来她才情绪失控,长期失眠加上厌食导致的暴瘦,身体状况差到要靠药物来镇定心神。有一天她鬼使神差跑去买了包烟, 学着那些男人的模样抽了起来。
第一口烟顺着喉咙吸进肺腑,差点没给她呛死。
第二口还是不行, 咳得半死。
第三口,算了,她打起退堂鼓。可转念一想, 钱买的,她近乎自虐地又吸一口,这次倒是没被呛到,只是烟味确实有点糟糕。
然后她还习惯了这个味道。
并且还发觉香烟远比药丸更能宽慰人心。吞吐烟雾的间隙,短暂的放空能抚平心底所有的烦躁。
这几年她赚了不少钱,随着年岁渐长情绪也稳定了许多,不用再依靠药物,抽烟的坏习惯也慢慢戒掉了。
毕竟烟抽久了口腔会留有异味,牙齿会变黄,人会变丑。
她还是很爱美的。
宁愿狰狞着死去,也不愿丑陋着老去。
只是今晚不知怎么了,静不下心,就想抽烟。
才吸了两口,手机振了一声。林池拿起一看,是曾有钱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
她刚敲出一个字,来电铃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备注,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林池的眼睛晃动了一下。
她把指间的烟放回嘴里咬着,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等着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按下挂断键,然后拉黑。
手机在手里又响了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林池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她还没出声,电话那头没有一句废话:“你怎么又拉黑……”
话没说完,林池当即挂断,顺手把号码拉黑,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现在懒得听他废话。
没一分钟,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进来。
林池停下抽烟的动作,不对啊,这骚操作有点儿熟悉。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从前和江词感情还好的时候,两人一吵架,她总习惯性拉黑他,然后江词就会换着各种号码对她进行连番轰炸,打来一个她拉黑一个,也是在和好之后才知晓,那会儿他室友和隔壁舍友的号码被她拉黑个遍。
只是后来两人吵得越来越频繁,他就不再执着打电话,就算被拉黑了无所谓,安心等着她主动解除黑名单。
现在,是又开始用上这招了?
林池骂了句幼稚,直接挂断拉黑,然后把手里的烟丢了转身朝酒店走去。
她今晚要去见顾业集团的老总,不止她,工作室全员都得到场。也不知是这位老总眼光独特,还是单纯钱多没处花,不然怎么会看上他们这间不起眼的小工作室,还特地邀请所有人一同赴宴。
林池一进包厢,脸臭得不行。
“怎么了?”曾有钱利索地拉开身旁的椅子,招呼她坐下,“跟你家医生吵架了?”
“什么我家医生?”他不说还好,一说林池脸更臭了,“我跟他没关系。”
曾有钱一个字都不信,把大脑袋凑近了,贼八卦:“还没关系?他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林池显然愣了一下,上大学那儿,江词会特意存下她室友的号码,要是找不到她,就会挨个打电话问她的下落。
如今拉黑了他,他能想到的找到的也只有曾有钱。
林池往椅子里靠了靠,冷着脸问:“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他联系不上你,摆明了是你不想搭理他,我可没那么不识趣。”
林池看了他一眼。
工作室的人陆续到齐了,唯独顾业那边的人迟迟没有现身。
曾有钱往林池的杯子里斟满茶水,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我打听清楚了,顾业那边的意思就是想收购我们,工作地点挪去北城,这事你心里怎么打算?”
林池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问他:“你怎么想?”
“签了,工作室要散,不签,工作室还是散。”曾有钱说,“你说我怎么想?”
“按你的想法来。”林池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我听你的安排。”
曾有钱看看林池,又看看桌子上的空杯子。
他又往她杯里添满水。
“你确定?”他又问。
林池笑了一下:“说实话,在这座小城生活了两年,时间不算长,却是难得能让我静下心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
一旦合作敲定,就要迁去北城。
她其实并不想去。
林池不愿继续纠结这件事,既然已经确定了就没必要再讨论,她目光挪向门边,顺势转移话题:“他们还要多久才到?”
“刚问他们经理了,在路上,马上。”曾有钱说。
刘可心里忐忑,说话时带着几分恍惚与不敢置信:“我别是在做梦吧,咱们居然能和顾业老总同桌吃饭?”
程杰笑着接话:“那就是咱们七个人一起做梦。”
“话说回来,要是合同签成,咱们的工资会不会直接翻上几倍?”
曾有钱不吭声,默默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低头吸了一口,语气沉重缓缓开口:“今天这事要是谈成了,你们就入职顾业;谈不拢,就当是咱们的散伙饭。”
“曾总,您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刘可睁着大眼睛,神色满是震惊。
曾有钱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和池池就不参与了,我们打算回默镇。”
林池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在座的七人,也只有刘可是当初跟着他和林池从默镇一路摸爬滚打拼过来的,剩下五人都是搬来义阳之后才加入团队。共事短短两年,彼此交情能有多深,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程杰虚情假意一番:“曾总,您不跟我们去合适吗?”
曾有钱笑了笑:“说实话,工作室我也就只负责出资,实际作用不大,有没有我都无所谓。你们才是核心骨干,至于池池,她虽是设计师,但专业功底比不上刘可,你们五个跟着顾业发展就好。”
听到这话,林池缓缓站起身,眼睛泛红地望着他,半晌沉默无言。
她原以为他不懂自己的心思,可实际上,一切他都清清楚楚。
他一直都清楚她不愿回北城的缘由。
房门猛地被推开,来人拄着拐杖,动作却十分利落。屋内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哟,人都到齐了啊。”来人道,“哪位是曾有钱曾老板?”
林池眼皮猛地一抽,倏地抬头,听到那声音的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拔腿跑。
曾有钱立刻上前客套寒暄,“我就是,顾总您好,久仰大名。”
那人哦了一声,眉梢轻挑,一张俊朗分明的脸飞快扫了林池一眼,随后视线落到曾有钱身上,开口就问:“那你说说,我叫啥?”
曾有钱:“……”
“你不是说久仰我大名吗?”
“……”
没人清楚顾业老总的全名,之前拿到的资料仅提及他姓顾。眼下对方是收购方,初次洽谈就直呼其全名,怎么看都不合规矩,所以也没想特意打听了解。
不过好在曾有钱擅长应酬场面话,几句话就岔开话题,轻巧化解了眼前的窘迫。随后他有条不紊安排席位。带着孟涛分别坐在主位左右紧邻的位置,其余员工按照酒量大小,依次往后落座。
林池才回神,就被曾有钱按在靠门边的座位坐下,他压低声音再三叮嘱她待会少说话,全程装傻不要碰酒。
座位刚安排妥当,主位上的顾总不乐意了,朝着林池招了招手:“这位阿姨,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我边上。”
林池闻声抬头望去,又飞快垂下了头。
桌上连同林池在内仅有两位女士,林池打定主意装傻充愣,刘可只好应下那声“阿姨”,她站起身正要朝顾总走去。
顾总的声音又响起:“说得不是你,靠门边的那位阿姨。”
林池一动不动。
“这位阿姨看样子是不给我面子?”顾总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既然这样,那合作就没法谈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默契地沉默下来。
曾有钱见状赶忙缓和气氛,他解释道:“顾总见谅,我这位同事心脏不太好,不方便饮酒。”
“心脏有什么问题?”
曾有钱觉得这人有毛病,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耐着性子解释:“心脏先天有缺损,约了手术,下个礼拜就做?”
“去哪家医院做?”
“北大一附院。”
顾总沉默了几秒:“我在那家医院有熟人,需要我引荐吗?”
“那挺好。”曾有钱说,“先谢谢顾总。”
顾总目光落在林池脸上,顿了一下,又问:“什么时候发现心脏有问题的?”
曾有钱:“?”
他怕是真的有病吧!
林池垂着眼,心里清楚主位这人的脾气,她要不挪过去坐在他边上,他能没完没了。林池做了个深呼吸,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站起身走到曾有钱身边:“换个位。”
曾有钱扫她一眼,没动。
林池扯了扯他肩头的衣角,凑近压低声音说:“放心,不会喝酒。”
曾有钱面无表情地往一旁挪动,腾出座位。
林池顺势坐了过去。
宴席间,顾总嘴边一直叼着烟,和在座的几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身居高位的架子。他确实没让林池喝酒,不仅如此,还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中间林池喝了果汁,空杯子放在顾总左手边,他与人聊天的空隙顺手就把果汁满上了。
林池喝完一杯。
下一杯立马又被填满。
碗里的排骨刚吃完一块。
下一块紧跟着落进碗里。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到最后实在撑得吃不下去了。
终于她忍不住,把碗里的排骨丢回那人碗里:“顾一,我吃不下了,别夹了。”
顾一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见碗里的排骨,他沉默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吃完。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曾有钱适时开口:“顾总,是有这个意向收购我们工作室?”
顾总吐掉口中排骨,抬眼反问:“那你们愿意迁去北城发展吗?”
果然……
曾有钱轻叹一声:“只要福利待遇好,他们是愿意去的。”
“他们?”他说着,视线下意识地转到林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还有人不愿意去?”
曾有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林池,坦然回话:“我和林池就不打算过去了,我们俩准备回默镇。”
“她可是你们的设计师,设计师不去,我要你们干什么?”顾一筷子一甩,当即拉下脸,很臭。
曾有钱起身,连忙解释:“她的设计水平不算出众,也就打个下手。刘可才是团体核心设计师,拿过不少行业奖项。”
“哦,这样啊!”顾一淡淡应了声,“那收购的事,我们后续再谈。”
这话一处,在座的几人瞬间急眼了,程杰端着酒杯连忙起身:“顾总,她只给设计师打下手的,无关紧要,有她没她都不影响项目。咱们团队真正顶尖的设计师是刘可,经手的单子客户好评率百分之百。”
顾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辱骂,冲着谁来的?
“出现问题的方案就是林池设计的,要不是她一开始没把控好细节,后续哪里会出错,工作室被骂都是她害的。”
“程杰,你别太过分了?”曾有钱厉声呵斥道。
“我哪里过分?过分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贪图蝇头小利,工作室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又怎么会被被骂得抬不起头?”
“程杰,那套方案明明是我设计的,不管林姐的事。”坐在一旁的刘可再也按耐不住,“装修出问题的根源在你,是你采购材料上偷工减料,才被客户抓住了把柄住。”
顾一悠然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杯中的酒水随着动作来回荡漾,他冷眼旁观这场争执。
“行了,都别吵了。”林池大声呵斥,“不嫌丢人吗?”
顾一微微一怔。
呵,好大的脾气,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顾总,我直说了,我和林池是不可能去北城的,他们几个你尽管带走,收购这事就算了,你不要他们,我也不要,工作室直接解散。”
曾有钱语气强硬地说完,他拉起林池,二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一旁的刘可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偌大的包间瞬间陷入死寂,程杰局促地凑上前,试探询问:“顾总,那我们……”
顾总转而看向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不是说了吗,工作室解散,你们爱干嘛干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曾有钱出了酒店就开骂:“这群王八犊子赚钱的时候都是兄弟, 出了事都他妈不是人。”
林池低头看手机,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顾一申请加长为好友,附言:“我是长大爷。”】
林池翻了个大白眼, 这会没空跟他计较, 她点了通过就把手机塞回包里, 转头问曾有钱:“何酒吧吗?”
以前她很闷, 生活只有两点一线,曾有钱怕她清心寡欲下一秒就要出家当尼姑,于是隔三差五就约着一群狐朋狗友带她何酒吧玩。再然后, 两人开心或不开心都喜欢何酒吧坐一会儿。
林池觉得这会心情糟糕透了,急需酒精来麻痹自己。
到了酒吧,酒没喝多少, 男人倒是摸了个爽。曾有钱今晚怕是被气狠了, 花钱找乐子, 给林池和刘可各点了一个男模, 男模身高一米九, 浑身上下全是硬邦邦的大块肌肉。
林池摸了一把,肌肉太紧, 根本捏不动。
曾有钱问:“不喜欢?”
林池确实不太喜欢,她实话实说:“我喜欢有肉感的,这样摸上何软乎乎的,特别好拧。”
曾有钱沉默了一会, 才问:“长是变态吗?”
凌晨一点,他们一伙才从酒吧出来。曾有钱喝得酩酊大醉, 两个大男人合力才把他搬进车里,然后帮忙叫了代驾。
义阳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气温骤降, 夜里的风很大。代驾很尽职地把人送到公寓门口。林池刚下车,就被冻得一哆嗦,估摸着这会室外温度也就十一二度。
曾有钱租的公寓在她对面那栋楼,林池斟酌一番,还是决定先把他送回他自己家。这人喝醉后真是又沉又重,林池差不多用拖死狗的方式一路把人拖回公寓。
她把人丢在沙发上,扯床被子盖好。
今晚喝了不少,虽没到醉的程度,但脑子还是有些昏沉沉的,林池靠在沙发静坐了一会儿,才想起翻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顾一加了她好友之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这几年性子变了很多,不像高中时总是会刻意找话题,怕冷场,怕彼此没话可说。她已经学会做个安静的人,几乎不会主动找人搭话。
更你况她现在实在不知道该和顾一说些什么,两人也是八年没见,不似从前了。
凌晨三点,林池才冒着雨往自己住处走何。
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池跨出何,然后她抬头,看见飘着细雨的昏暗走廊里站着一道人影。
深夜静悄悄的,那人大半身子融进阴影里,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林池仅有的一只好眼,早些年做过激光较正手术,效果只维持了五年便打回原样。她很固执,就是不肯戴眼镜。
根本就看不请对面那人的五官,林池揉了揉眼,奇怪的是,那人的面貌竟自动在她脑海里清晰拼凑完整。
这几秒是静止的。
林池走过何,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了起来,照亮了江词一身单薄的白衬衫。
风呼呼地刮着。
江词背靠墙壁,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只手提着行李箱,看着林池打开门,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和廉价的香水味,他偏过头问:“何酒吧了?”
狗鼻子?这么灵。
林池没理他,开门进屋。江词正要跟着走进何,砰地一声门被狠狠关上了。
江词凝视着这门片刻,又重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望着廊外细雨,继续等。
上周五晚上,他都已经到了高铁站,院已一通紧急电话打过来,一场事关人命的临时出差任务。他火急火燎地赶往机场,落地时已是凌晨三四点。考虑到时间太晚,他就没有发消息,等忙完工作想要解释时,才发现又被拉黑了。
失约了,她生气是应该的。
江词抬头看着细雨。
大约一个小时后,身旁的门被打开了,江词转身看过何,里面的人丢了一件羽绒服出来,直接盖在他的头上。
他刚扒拉下羽绒服,门又被用力关上。
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江词看清手里是件黑色的羽绒服,他往身上一套,又宽又松,很明显是男士款式。他盯着羽绒服看了一会,脱了下来扔在一旁,抬头继续看着廊外绵绵冷雨。
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他没想离开。
继续等。
清晨六点,林池起来扒胃药,夜里酒喝多了,胃里烧得疼,疼得她没法没睡,客厅的灯被按亮,平时吃的胃药就丢在茶几上,她往嘴里塞了一颗就着凉水灌了下何。
胃正疼得厉害,刚吃下去的药没有那么快见效,林池的额头疼出一层汗,她蜷缩在沙发上。窗外亮起一道闪电,雨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一声重过一声。
她自己一个人住,会害怕,所以搬进来之前特意在门口装了监控,江词没有走,也没穿她丢过何的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曾有钱的,当初开春的时候让她帮忙送何干洗,洗完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她本以为给他一件男士的衣服,他看到了会生气,会立马调头就走。
他是生气得摔在地上,但是他也没走。
又一道闪电。
江词已经感到不适了,身体隐隐发烫,看样子快要发烧。他没料到气温会骤降这么多,之前一直待在医院里,从机场赶过来,身上穿着还是出差那天的白衬衫。
在飘着雨的走廊站了十个小时,夜里风太大,确实有些扛不住了。
腿软了,他蹲下来正要后背靠门上,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他重心不稳顺着开门的力道向后踉跄,半边屁股摔进门里。
他有点狼狈地抬起头,看见林池阴沉沉的脸。
江词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衣物,依旧是衬衫,款式简约的蓝色款,面料柔软上档次。
药效终于发挥作用,林池的胃没那么难受了,她躺在沙发里瞥了他一眼。
果然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忍住又看了眼,觉得很烦,转头过,把脸埋进沙发里。
客厅只有一张黄色沙发,林池躺在那儿。前面是一个玻璃茶几,上面乱七八糟堆了杯子、果盘、矿泉水瓶、化妆包,还有几盒药。
江词扫了一眼,认出是胃药。
他挨着林池脚边坐下,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他大二那年寒假,那是他们自从高考之后唯一在一起的一个寒假。林池没有回墨镇,整个寒假都在他家。她怕冷,不喜欢出门,就窝在沙发里上看电视。
沙发本就狭小,被她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他就坐在她脚边,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耐心听她讲大学的各种趣事。
那时候她的话很多,总也说不完,很闹腾。听着她说话,大多时候根本说不完,因为他总是会忍不住低下头亲上一口,亲着亲着两人就挤在一张沙发上。
一床薄被盖着两个人。
那时候她很爱他。
林池蜷在沙发一角,给他留足可以坐下的位置。
江词身子前倾,伸手勾过茶几上散落的几盒药,逐一翻面仔细查看。
过了一会,他开口,嗓子沙哑:“胃不舒服?”
林池听了,微微皱下眉:“烟抽多?”
“没抽。”江词说,“我在戒烟。”
林池顿了下,小声说了句:“那长烟戒得挺久,从高中戒到现在。”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好久。
嗓子干得发疼,江词在茶几上翻出感冒药,掰了两粒含进嘴里,就着桌上喝剩半瓶的矿泉水,把药吃下何。
他开门见山地问:“生气了吗?”
林池不吭声。
能感知到她还在生气,并且火气还不小,以前也是这样,她一生气就闷着声,无论怎么搭话都不理。
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变。
“那天临时出了趟差,不是我有意爽约的。”低沉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江词带着几分恳求:“别气了,好吗?”
……
曾有钱打电话想吃火锅,外面还下着雨,林池不打算何外面吃,她何了趟超市买了一堆菜,准备在家里做个鸳鸯锅,刚把蔬菜泡上,门外的铃声响了。
“是忘带钥匙了吗?”她以为是曾有钱。
打开门,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江词站在门外,外面的雨太大,他从头到脚被淋得透,手中拎着很大的纸袋子,淋了雨的缘故,纸袋子有些惨不忍睹。
他拍了拍身上的雨:“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刚出商场就下大了。”
身上蓝色衬衫浸湿后紧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脚下的地面已经积了一滩水渍。
“什么时候出何的?”林池一直以为他待在卧室里睡觉。
江词从袋子里取出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换上:“长刚出何没多久。”
林池这时才留意,他脚边的袋子里装着新买的厚衣服和洗漱用具。
“先何洗个热水澡吧。”她又说。
江词应声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草草洗个澡走出来,看见林池坐在地板上陪着曾帅搭乐高。一大一小两颗脑袋紧挨在一起,两人拧着眉头,神情如出一辙。
他忍俊不禁,开口问道:“需要帮忙吗?”
一听这话,林池立马像甩掉烫手山芋似的,丢下手里的小轮子:“长来陪他拼吧。”
小孩子玩的乐高,零件太少,和他平日里玩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太简单,没一会儿就被他拼好了。曾帅仰起小脸,眼里满是崇拜:“叔叔,长可比我干妈厉害多了。”
江词低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我何厨房看看。”
厨房是开放式的,空间狭小,林池平日里很少开火做饭,不少碗碟积了层薄灰,搁置在水池里等着被洗。
她把牛肉切好,裹上蛋清撒点调料腌制入味,考虑到曾帅吃不了辣,所以没放辣椒。正准备切鸭血时,江词走了过来。
他挽起衣袖,拧开水龙头,把水池里堆积的碗碟冲洗干净。
几分钟的安静后。
他说:“还不把我黑名单里放出来?”
林池手里切菜的动作一顿,没回他。
“下次有急事我一定提前说。”他顿了顿,认真补充:“不会再有下次。”
林池接着手上的活,没有搭理他。
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住她握刀的手,湿漉漉的:“我来切吧。”
林池抽回自己的手,这才正儿八经地看他一眼。
“我在走廊冻了一整晚,也算惩罚了,就原谅我这次行吗?”江词低声道。
门被拉开,曾有钱跨步走进来,公寓的面积不大,他一进屋,当即愣在原地。厨房里,那两人身子几乎相贴,距离近得没有一丝空隙。他那位不喜欢大胸肌的发小,此刻正仰着脑袋,满眼柔情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火锅通上了电,咕嘟咕嘟翻滚着。
曾有钱路上也淋了雨,何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下,换上备好的衣服。以前刚来义阳,两人合租一套房子,后面他谈了个女朋友,林池就在对面租了套公寓。他有喝多了的时候,会带着儿子过来留宿,屋里一直留着他换洗的衣服。
卫生间里还塞了一台洗衣机,曾有钱洗完澡走出来,边擦着头发边问:“池池,我那件羽绒服怎么扔在水池边上?开春的时候长不是送何干洗了吗?
“昨晚降温,我临时穿了一会。”
曾有钱昨晚喝断片了,酒吧之后的事都记不清,他平淡哦了一声。
江词心里因为曾有钱在这儿备有换洗衣服,很不是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没说话。
直到曾有钱抱着曾帅坐在对面,林池坐在他右手边。
心里的不是味才散了大半。
有小孩子在,不存在安静。曾帅一会儿吵着要吃牛肉卷,一会儿又闹着想要吃午餐肉。曾有钱拿着筷子不停给他夹菜、烫菜,忙前忙后,自己还没吃上几口。
江词和林池两人倒是安静的,只低头吃东西。
小孩子吃得也快,吃个半包就放下筷子要何看电视,曾有钱终于得闲,提议道:“喝点酒?”
林池说:“啤酒吧。”
“买了没?”
“冰箱里有。”
“喝什么?”曾有钱目光落在江词那儿。
“我也啤酒吧。”江词说。
曾有钱站起身,从厨房储物柜里抬出半箱啤酒,搁在脚边:“天冷了,不喝冰的。”
省何酒杯,他给每人面前都放了几罐,接着噼里啪啦拉开拉环摆在桌面,林池随手拿起一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江词扫了一眼桌面的酒,没吭声。他察觉曾有钱今晚情绪十分低落,和上次见面判若两人,有点沧桑、有点忧愁,有点心不在焉。
他斟酌片刻,还是开口询问:“最近工作很忙吗?”
曾有钱一口气灌下一瓶,才应声回道:“是挺忙。”
他说:“钱是赚不完的,没必要那么拼命。”
曾有钱点了点头。
他这人向来只分喜不诉苦,从不习惯向让人抱怨什么。日子再苦再累,说出来有用?活了30来年,事实告诉他,没用。走到今天这步,成也好败也罢,都是自己抗。
可眼下……
他心口堵得厉害,实在是没心思多聊几句。
从辣锅里夹起一块鸭血,曾有钱向来不爱吃这东西,转手放进林池碗里,似是想到什么,担忧地问:“今天胸口还闷吗?”
“胸闷?”江词当即放下筷子,紧紧看向林池,语气急切,“持续多已时间了?”
“快一个星期了,一直闷地喘不上气,前天夜里还跑何医院吸了袋氧。”曾有钱替她答道。
“胸闷气短是很典型的警示信号,手术不能再拖了,明天跟我何医院做检查。”江词神色严肃地说道。
“没那么夸张,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林池回了句,拿起酒罐正要往嘴里送,却被江词一把夺了过何:“别再喝酒了,酒精会诱发血管痉挛,加重胸闷,让长呼吸困难。”
手里的酒没了,林池看了他眼,满不在意地说:“长们做医生的总喜欢小题大做。”
“池池,江医生说得没错,手术还是趁早安排稳妥,明天就跟他何医院。”曾有钱直接替她拿了主意。
她敷衍搪塞:“过几天何。”
江词不肯退让,追问道:“过几天具体是多久?”
“过几天就是过几天。”
这顿饭桌上的菜没怎么动,半箱啤酒不够两人喝,曾有钱又从冰箱好搬出剩下半箱,全都摆在桌上。
江词的话不多,他今晚也没心情。两人一言不发,只管闷头喝酒。
吃到最后,曾帅洗完澡窝在林池怀里呼呼大睡,两人还在不停地往嘴里灌,发泄一般。
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滂沱大雨伴着呼啸狂风,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林池转头看向窗外:“差不多得了,喝这么多回头胃该难受。”
曾有钱已经明显喝得口齿不清,嘴里的话绕来绕何就那么几句,越说越含糊。反观江词只是脸颊微微泛红,丝毫看不出醉意,他手边摞着十几个空酒罐。
“我送他回家吧。”他对林池说。
看曾有钱醉得站都站不稳,林池其实想让他睡在这儿的,可这么寓太小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根本睡不下这么多人。
她说:“还是我送他回何吧。”
江词已经站起身,越过她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的一串钥匙,把曾有钱拎起来,没有任你商量的余地:“几号楼,房间号?”
“对面那栋,7号楼903。”
外面大雨不停,曾帅睡得很沉,林池把他放在卧室的大床上。随后回到客厅收拾碗筷。一个锅几个碗,清理起来并不费事,喝过的易拉罐全拢进纸箱,留到明天再丢掉。
江词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林池微微弯腰擦桌子的身影。室内灯光明晰,温馨而又温暖。
这个场景像极了从前。
林池转头,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江词从被雨水淋的不成样的纸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一件白色毛呢大衣,搭配同系列衬衫与已裤。
他说:“我在商场看到这套衣服时,就觉得特别衬长,不过路上淋了雨,等明天我送何干洗打理干净再给长。”
她大学学的室内设计,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林振国只承担她基础学费和生活费,其他的一概不管。和江词在一起时,她一年四季的衣服几乎都是他买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花销都由他包揽。
那时的他也只是个大学生,妈妈何世,爸爸在外重组了新的家庭。
他又能比她好到哪里何?
林池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头发已了些,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睫毛,他的睫毛真已,脸白皙,喝了酒的缘故带着红晕。
还是那么好看。
林池胸口又闷又疼,默了半响,她偏过头说:“我何睡觉了。”
刚转身,江词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肌肤。摸到腕间凹凸不平的触感,他猛地收紧手指,垂下眼死死凝视那处皮肤。
一圈蓝色海浪纹身极力遮掩,可他身为医生,又怎么会摸不出藏在纹路之下的是什么。
他喉结滚动,脑子有点不认识手,声音发颤:“长割过腕?”
“嗯。”她痛快承认。
滚烫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妖艳的蓝色海浪纹身。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池以为他要发脾气,可出乎她的意料。江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粉色手链,冰凉的饰品贴在皮肤上,他低着头很认真地替她扣在手腕处。
镂空的星星与粉色的琉璃珠相互串联,满是梦幻的童话感。
是潘多拉。
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饰品,她总热衷于集齐每种色系的琉璃珠,搭配串出各式各样的款式。
珠子很多,整整绕着手腕一圈,恰好遮住那片蓝色海浪纹身,纹路若隐若现。他拧上安全链,很轻地声音说:“在机场看到小姑娘戴着这款手链,想到长之前很喜欢,就买了下了,我记得长以前夏天最喜欢带,等之后天晴,就能戴着出门。”
温热的指腹缓缓蹭过她的腕间,良久,见林池始终沉默,他放缓语气:“快何休息吧,我睡沙发。”
林池盯着那串手链,看了一会,才开口:“江词,我今年不是19岁。”
她又说:“我今年三十了。”
江词睫毛抖了几下,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大概过了有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喜欢这玩意。”林池说,“长要是钱多,下次可以送我黄金吗?”
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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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
晚上贪嘴吃了不少辣, 半夜胃烧得厉害,林池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点, 想来那人应该是睡熟了。
她琢磨了足足十分钟, 还是打算出去塞粒药。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 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预想中的一片漆黑并未出现,江词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 笔记本搁在膝头,淡蓝色的屏幕光线映在他脸上。
听见动静他立马侧头,看见她, 皱了皱眉:“胃不舒服?”
医生不光有狗鼻子, 连隔空看病的本事都有?
林池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下意识扯了个借口:“口渴, 找口水喝。”
江词又看了她一眼。
随即把电脑搁在茶几上, 抬手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这盏灯是林池从网上淘来的,灯光柔和不刺眼, 平日里用来看电影正合适。
林池走近了才看清,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和白日里不太一样,这样显得沉稳, 斯文些。
斯文败类,这四个字倏地在林池脑海里一闪而过。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 林池伸手拿起一瓶,刚拧开瓶盖,就听见江词开口:“最近老这样?”
“什么?”林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胃疼?”
“……偶尔吧!”林池顿了顿, 还是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这屋子隔音不太好,一晚上你一直在翻身,桌上放着胃药。”江词静静看着她,“我是医生。”
医生很了不起?
林池心想,嘴上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哦”
江词收回视线,站起身,抽走林池手里的矿泉水瓶:“胃不舒服,别喝凉的。”
说着,他把白色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温的,可以喝。”
林池盯着手里被他强行塞过来的保温杯,恍然想起,这杯子他一直随身携带的。
一晃,这人也到了要随身揣着保温杯的年纪?
里面会不会泡着枸杞?
杯盖封着,林池看不到。
江词并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见她接过杯子迟迟不喝,误以为她在嫌弃,嫌弃是他用过的。
他沉着脸,从铝箔药板上抠出一粒药片,又塞到她嘴边,语调带着淡淡的压迫感:“嫌弃?”
林池含下药,含糊着:“是有点。”
奥美拉唑,吃了也没法立刻止疼,远不足另外两种药管用,她很嫌弃。
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屋子静得发沉,只剩下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江词沉默了几秒,咬牙切齿地道:“嫌弃,你也给我忍着。”
“……”
保温杯里没有枸杞,只有温白开,林池就着水咽下药。灼烧的胃痛并没有立刻得到缓解,她捂着胃,眼珠子转了转,就瞧见江词把睡衣的衣袖往上撸了点。
少年的清瘦早已褪去,如今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林池没忍住多看了一会。
江词继续往上撸衣袖,声音沉厉:“咱俩谈谈。”
“嗯?”林池觉得这架势他不是想谈,他是想干架。
江词是个心眼小的人,不但心眼小,还变态,还睚眦必报。
从前两人吵架,他脑子转得快,嘴巴又毒,林池吵架占不到便宜就想动手。一巴掌还没甩过去就被他按在了地上。那时江词很会侮辱人,边骑她身上边打她屁股,有时还会一边惩戒一边俯身去亲,逼着她发誓以后不许动手打他。
再后来,只要看见他一撸衣袖,林池就应激似的,屁股隐隐发疼。
“谈什么?”她立刻挪开脸。
“过来坐。”江词伸手把沙发上的被子拢到身后,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留给她。
林池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没动。
江词嗓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再次开口:“过来。”
胃里针扎似的疼,林池捂着胃部,却倔犟地不肯靠近。
“疼得厉害吗?”江词莫名地问句。
林池按在胃的手一顿,她说:“疼。”
“那过来,我给我揉一下?”
“不用。”
两人僵持着一会。林池转身打算回卧室里躺着,脚步刚动。
下一秒,江词倏地站起身,拽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整个人按在沙发上。他手掌紧紧扣住她一双手,力道不轻不重,牢牢将她禁锢在沙发里。
林池心头一惊,本能抬脚就要去踹江词,闹脾气似的挣扎着,可怎么推,身上的人纹丝不动,他比以前更有力气了。
她或许再也打不过他了。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江词的声音再次响起。
胃里的灼痛持续不断,林池额间渗出一层冷汗,听见他的话,林池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默望着他,良久,才事不关己一般,很淡地应了声:“哦”
因为刚才的挣扎,她的长发凌乱散落,大半张脸都隐在发丝里。江词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脸颊的发丝,将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稍一施力,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处处透着陌生,从前她看向他时,眼底总是荡着星光,是毫无遮掩的爱意。如今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不爱他了吗?
江词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眼底:“准确来说,我已经单身八年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池喘着粗气,没什么力气地瞪了他一眼,硬邦邦地说:“不懂。”
江词倾身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清淡怡人。
他想亲她。
很想。
却不敢。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林池能感受到江词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漫过鼻尖,缓缓涌向她的唇。她身子骤然一僵,回过神的瞬间,立马偏头避开。
江词眼色沉沉地看着她,不苟言笑。
默了好大一会,他将身体退开一些,却舍不得彻底拉开距离,鼻尖抵住她的侧脸轻轻蹭了两下,低低呢喃:“林池,我们和好吧!”
和好?
她从十六岁就喜欢他。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无可救药地动了心。
在那个有风的夜晚,他明明同她说过:“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别总想着放弃。”
可他却在她22岁那年,放弃她了。
他不要她了。
如今他只轻飘飘的一句“我们和好吧?”
说不出来,没法说,一旦她应声,那看起来一定像是个执迷不悟的傻子!
林池移开视线,不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在流淌,每一秒都格外煎熬,漫长得像是横跨了一个世纪。
“胃还疼吗?”死寂里,江词终于出声打破沉默。
“不疼了。”林池低声应道。
江词定定注视着她。
看了好一会,他才在昏暗的灯光中站起身,并且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睡沙发,还是我睡?其实我不太想睡沙发,太小腿都没法伸直,可以考虑买张折叠床,以后我来得会很频繁。”
他又坐回去,重新打开笔记本搁在腿上:“你胃不舒服,早点回房休息。我还有份报告要处理,估计得熬上一夜。”
他话说完,就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林池静默了一会儿,才起身,淡淡说了句:“早点休息。”
“嗯。”他也淡淡应了声。
卧室的门咔嗒一声落锁,清响在安静的屋内荡开。江词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来之前他还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对话,曾设想过,她或许会像年少时那样反问他句,“那你还爱不爱我?”
倘若她真的这样问,他会毫不犹豫地回应:“爱,一直都爱,从来没有变过。”
但她选择了沉默。
夜里气温降得厉害,他坐在沙发上,将被子随意搭在腰间,几年前落下的腰伤,一遇雨天就隐隐作痛,躺着也不得安稳。
打火机摩擦起火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慢慢来吧,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他深吸一口烟,忽然想起白天路过工作室时,外墙悬挂的红色条幅。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滑动,翻找相关新闻。
江词第二天五点多就赶往高铁站,上午还有几台手术等着他。
林池则在五天之后动身前往云城。
刚下飞机,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林池冷得打了个哆嗦,把身上单薄的西装外套裹得更紧。
曾有钱也把夹克的翻领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真操蛋,谁说这地方四季如春?这他妈是春吗?”
手机上显示气温只有8度,反观义阳这几日的平均气温25度。两人毫无准备,蹲在出站口冻成了两条狗。
“来接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到?”林池问。
曾有钱回复完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他们说快到了。”
约莫十分钟,前来接机的人总算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目清秀,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穿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乌黑长发清爽扎在脑后,透着一股干练沉稳的气场。
“不好意思,久等了。”她说话做事看起来一丝不苟。
“不晚不晚,麻烦您了。”林池客气道。
“嗯。”她简短应了一声。
坐在车上,曾有钱尝试着和女人搭话,却发现她话少,能一个字回答的绝不会多说两个字,说着说着也觉得无趣,他在后排调整出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夜色深沉,机场到市区还有不短的路程。迷迷糊糊中车子缓缓停在一条小巷旁。曾有钱猛地睁开双眼,警惕地望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女人解开安全带,转头望向后座两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曾有钱攥紧手里的包,拒绝道:“不吃。”
“我饿了,你们在车上等我一会。”她说完,径直推开门下了车。还算体贴,没有锁车,车内的空调依旧运转着。
林池解下安全带,紧随其后下了车。曾有钱连忙压低声音提醒:“你不怕她在饭菜里下毒?这地方满大街都是毒贩子,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
“那你就在车里待着,坐了一天飞机这会正饿得难受,”林池带着几分揶揄:“真要出了什么事,记得来救我。”
“靠,要是沾到那玩意,想救也没得救。”
林池跟在那女人身后,往巷子深处拐去。曾有钱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之余,又担心得要命,斟酌半晌,还是拎着包下车,熄火之后拔走车钥匙。
巷子越往深处走越开阔,路的尽头开着一间不大的店铺,招牌朴素,写着“老刘羊肉汤”,人还没进店,醇厚诱人的肉香已经弥漫开来。
那香味在深夜,饥肠辘辘的时候特别勾魂,曾有钱心思一动,不由得警惕起来,怀疑是家黑店。
他惴惴不安走进店里,低着头,飞快操作手机,将紧急联系人设置成110。
林池望着面前的一口大铁锅,样式像小时候农村家里的地锅,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铁锅内盛着熬好的羊汤和羊肉,小火慢煨。
汤色乳白,香气诱人,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拿起筷子正要去夹肉,身旁的女人及时伸手阻拦:“再等等。”
林池疑惑:“等什么?”
话音未落,服务员端来三小碗蘸料,辣椒、香菜、葱花,还配一小块豆腐乳。
女人开口:“这里的羊肉,要配上蘸料吃才地道。”
林池吃不惯豆腐乳,可想着入乡随俗,试一试也无妨,她盛出一碗热汤,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灼到舌尖。
舌尖被烫得发麻,林池吐了吐舌头。不得不承认,羊肉汤和豆腐乳蘸料的结合,完美极了,入口不腥,鲜香在齿间散开。她眉眼舒展,出声赞叹:“好好吃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死得都不知道。”曾有钱气汹汹地走进来,在她身旁落座,视线依旧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上车到现在,还没自我介绍。”曾有钱开门见山发问。
女人啜了一口肉汤,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身份证推在桌面:“身份证应该造不了假,这是上个月刚补办的,你们看看,是不是和我本人一致。”
林池侧头,和曾有钱对视一眼。
身份上的名字:林默。
“房子装修期间,二位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尽管吩咐,采购材料随时和我对接,这里有二十万,你们先收着,剩下尾款等全部竣工后一次性结清。”林默接着说。
“那我们住哪?”曾有钱问。
“我已经在房子周边租下一套公寓,直接入住就行。”林默看向两人:“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
“冒昧问一句,大老远专程找我们过来装修,而且价钱开得也不低,你们这地儿是没装修公司了吗?”曾有钱困惑。
林默笑了笑:“我们老板很喜欢林小姐的墙绘,你们也是家装修公司,不如一起。”
“那我能和你们老板见一面?”林池说:“如果不方便见的话,也可以跟我说下他偏好什么样的风格,新中式还是现代简约?”
“随便。”
林池愣了一下:“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你自己发挥,喜欢什么样就设计什么样。”
这?完全就是无法理解。
几天前,林池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方称此前看过他们经手的装修项目,十分满意。如今打算在云城定居,购置了一栋小别墅,想委托他们负责设计,不用承担建材与人工费,只需要出设计图以及现场监工,酬劳五十万。
对方给得太高,林池没多想就接了下来。
曾有钱始终认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进,首先在义阳本地和网络上,他们工作室的名声一夜之间烂透,在装修圈成了头号避雷踩坑对象。正常来说根本不会有人主动找上门合作。其次这里是云城,挨着缅甸,电信诈骗、杀猪盘、毒/品贩卖,简直就是罪犯的天堂。
受过高等教育的两人都很清醒,一个想去赚钱;另一个觉得天降横财完全就是杀猪盘惯用的套路。两人争执许久,曾有钱干不过林池,一番商量过后,最终决定一起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两个人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
林池喝下满满三大碗羊肉汤,身子暖呼呼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她转头看向曾有钱:“你确定不吃点?”
曾有钱态度坚决:“不吃。”
林默饭量不大,而且很有节制,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林池。
曾有钱对林默说:“今晚我们就先不去公寓,准备在市区找宾馆住下,不用你安排。你把我们送到市中心就好。明天我们上门量房,到时候会先出一份简易草图,给出初步预算,等你老板觉得合适,我们再敲定合同。”
林默点头:“可以。”
“还有一点,风格我们可以自由发挥,但能不能说说,你们老板多大年龄,从事什么工作?是打算长期定居,还只是偶尔小住一下,大概有多少人居住,喜静还是喜动,这样我们可以根据他的个人需求定制方案。”
林默沉默了会,应声说道:“这个我需要征求老板的意见。”
曾有钱:“行。”
夜里风很大,二人抵达宾馆时,外面飘起了小雨,曾有钱从后备箱拖出行李箱,一手拎着一个。
他对林池说:“总觉得来这儿很慌,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林池笑了:“让你平时多出门看看,多旅游,你就喜欢家里蹲,出来一趟怕这怕哪的。”
曾有钱实在是放心不下,想要开一间双人房,要将人放在眼皮底下才算踏实。林池没有同意,毕竟对方有了女朋友,一旦被发现,难免牵扯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林池的坚持下开了两间房。
她洗完澡,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被罩,这才安心躺了下来。
手机振动一声,是微信消息。
【大傻逼:我刚下手术室,明天早上过去。】
林池望着文字沉默一瞬,回他:我来云城了。
不到一分钟,江词的电话打了过来。
话筒里带着风声,江词一句废话也没有:“去多久?”
林池想了想,回复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时长:“三个月吧。”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林池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江词开口。她以为是信号不好,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听筒里终于传来江词沙哑的声音:“林池,你是在躲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窗户敞开着, 有冷风卷了进来。
“临时接了套装修房子的活,装完才能回去。”林池穿着入秋新买的睡衣,薄薄的一层布料, 领口微微敞开, 从脸到脚背都透着冷意。
她确定屋里信号很差, 只有探到窗户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分明很冷, 她却迟迟舍不得挂断。
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叩击窗面。
她想起以前上大学时和他打电话,新搬的校区寝室里信号太差, 她总要抱着手机站在阳台,那会儿微信刚刚普及,两人心照不宣不开视频, 就喜欢抱着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都是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江词等了一会, 才开口。
林池下意识点了点头, 一想到他又看不见, 轻声回道:“在下小雨,不大。”
“林池。”
“嗯?”
她听到话筒那头传来火石摩擦的声响, 知道他在点烟。
江词咬着烟,吐字有些含糊:“别躲我。”
林池愣了愣:“没躲你。”
“需要这么久吗?”江词不喜欢绕弯子,“你是个设计师,不是装修工人, 用不着待这么久。”
“我……”
“你除了绘图,还需要亲自做什么?”
林池沉默了一会:“其实我还会刮大白, 你信吗?”
“……”
江词不吱声了,林池看着窗外,有点儿遭不住了, 她说:“要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别挂,陪我聊会吧。”江词顿了一下,轻声说:“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我声音不好听。”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江词轻轻叹口气:“那你早点休息,那边天气冷,记得加衣服。”
挂断电话,林池静静站在窗边,眺望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兀自出神。
当初她和江词分手,删了江词所有联系方式,顺带拉黑了顾一。说起来顾一也挺无辜的,无端遭受连坐。
他心里憋着怨气,她也能理解。
所以加了好友之后,顾一始终没有没搭理她。
哪怕她很主动,很友好地发过去一个笑脸。
顾一全当她是个屁,一个表情都懒得赠予她。
直到昨天,她和曾有钱把近期签下的单子逐一办了退款,忙下来已是大半夜。等她回到住处走出电梯,就看见顾一拖着打着石膏的腿,蹲坐在她家门外。
那时顾一的姿态不甚雅观,她又近视,远远看去,以为是谁家的大黑狗蹲在自家门口。
等辨认出那人是顾一,她僵在原地许久,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你怎么来了?”
顾一没说话,脸很臭地跟着她进门。
一进屋,他先把门反锁,接着往沙发上一坐,握着拐杖,开始激情输出。
十个字夹带八个脏字
……
足足骂了她半个小时。后来要不是因为骂得太难听,动静太大被隔壁邻居投诉了。
他估计还能骂。
顾一骂累了,把瘸了的那条腿翘在凳子上,眼珠滴溜溜一转,飞快扫视了整间屋子,确认这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居住以后,才又开口:“魏未呢?怎么,也被他甩了?”
她没吭声。
只觉得这人隔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犯贱。
拉黑他,不后悔!
“现在跟的这小子,是不如魏未好看,不过对你挺上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甘愿跟你守在这小县城。”
她当然听不明白顾一话里的意思。
“他大概没敢跟你说吧,他老子挪用公款,上千万,他在东拼西凑想为他老子补窟窿呢。”顾一扯了扯嘴角:“他爸这个案子被人举报到我爸手上,消息还没对外公开,知晓内情的人不多。”
“也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骂他,这几年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就没想过,你们这间屁大点的工作室怎么会在义阳混得风生水起,后来又为什么一夜之间门店被砸得稀烂?自从他爸倒了,他没少在外给人装孙子。半年前他就找到我,我当时就一个条件,工作室挪到北城,你回来,他没有答应。”
……
手机嗡地震动一声,林池这才回过神。
她垂下眼,划着手机屏幕,不是江词发来的消息,是林默把她老板的微信名片推送过来。
头像是一只狗,模样很丑,网名简简单单两个字:排骨。
狗?排骨?
这种组合意外勾起林池的兴致,只因她从小到大就是排骨的忠实爱好者,喜欢排骨的程度不输顾一。想着当初她能和顾一能玩到一起,大抵也是两人在吃这方面难得投缘。
大学毕业之后,她养过一只小小的吉娃娃,体型小巧永远长不大。小狗粘人又怯生生的,总爱窝在她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是后来,那只狗她没要了。
发送好友申请的瞬间,对方立刻通过了。
林池还没斟酌好措辞,只能沿用一贯的工作话术,机械敲下文字:您好,我是小池装饰公司的设计师林池,很高兴为您服务,您有任何想法和需求都可以提前告知我“。
对方很快回复:没什么想法你看着弄就行。
这……
装修既费钱又耗时,前期若是没有清晰的需求规划,后期恐怕会滋生不少麻烦。她想着,还是要再啰嗦几句。
【池:可是你没有任何想法和要求,设计出来的方案怕难以合你心意,后续返工成本会很高。】
【排骨:没关系,你看着设计就行。】
林池思索片刻,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谨慎些。
【池:这样吧,明天我们先上门量房,三天之内出具初步草图。您先行看过方案,觉得合适,我们再敲定合同。】
【排骨:可以。】
【池:那么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排骨:晚安。】
林池熄了手机屏幕,倘若不是听了顾一那番话,知晓曾有钱眼下正缺钱,她真的不想接下这单子。
总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
夜色深沉,新区医院外的街道渐渐冷清下来。
江词从医院走出来,停车场附近有家便利店,他走入店内,在香烟区寻找自己常抽的那个牌子。
拿起一盒烟时,视线不经意扫到一旁陈列的女士香烟。
他动作顿住,恍惚想起林池也是会抽烟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分明从前,她最厌烦闻到烟味。
记忆里两人还因为他抽烟吵过几次,闹得最凶的那回,林池直接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吓唬他:“以后你只要敢抽烟,我也跟着抽,咱俩一起抽。”
当时他是怎么说得来着?
他说:“来,我给你点上。”
“先生,这款烟您要吗?”
江词顺着声音抬起头,发现是服务员在提醒,他想了想,又把手中的烟放了回去。
算了,从今天开始戒烟。
江词走出便利店,转头给林池发了条消息。
刚敲完字,手机铃声响起来。
来电是随着母姓的堂妹代晓:“哥,二爹明天过生日,你回不回来?”
“你来北城了?”他不答反问。
“今天下午刚到的,姑姑们都回来了,你下班了没啊?”
“刚下班。”
“那你赶紧过来,我们去吃夜宵。”
江词习惯性伸手探向口袋想要摸烟,扑了个空,他有点烦躁:“都几点了,还吃夜宵?”
“今天撞见那两个小鬼,恶心得我晚饭都没吃,这会饿得难受。咱们去吃牛肉面吧,就是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等得了吗?”
“必须等得了,你尽快过来,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我最好的哥们。”
江词应下:“那你们先到店里等着我。”
早上来医院那会儿,地下车库停满了,他只得把车子停在稍远的收费停车场。沿路走过去,视野里除了医院,就剩几处还在施工的小区和商场,收费停车场几乎塞满了车。
这年头,医院是最不缺病人的。
有些庆幸,当初走上学习这条路。
江词找到自己的车,脚步刚要靠近,一旁的白色大众缓缓倒车,司机似乎判断不好车尾间距,直直冲撞过来。一声沉闷巨响炸开,大众的尾灯碎得满地都是,而他那辆黑色奥迪,车头被撞得深深凹陷下去。
“……”
什么车技啊!
仅仅一眼,他便察觉,车子受损不轻。
江词慢慢走了过去,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神色慌乱,从驾驶室下来。副驾驶门紧接着被推开,和女孩年纪相仿的男生一边下车,一边急燥训斥道:“不让你开,你非逞能,你看,又撞一辆。”
江词:“……”
江词掏出钥匙按下遥控,随着“嘀”地一声清响,两人终于留意到他。
男孩看向他,没有推诿,语气诚恳:“实在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是故意的,您看需要多少钱,我们赔。”
江词目光掠过受损的车头,莫名来了句:“你们多大了?”
男孩愣了一愣:“19,已经成年了。”
十九岁,好鲜活的年岁,于他而言像是上辈子。
他的十九岁在做什么?
他在躲着林池,刻意考砸,选择复读。
因为那时林诺跟他说,林池是半个瞎子。
他能接受林池眼睛有问题,也能接受她瞎了一只眼,哪怕她就是跟他妈有一样的病,他也能接受。
但是他妈的,她不能骗他。
不能像他妈那样,隐瞒一身病嫁给他爸,他爸妈一辈子都活在互相欺瞒之中,除了吵就是吵。
他不能再过这样的人生。
毕竟,那时他爹有本事,有权又有钱,他自己想考第几就能考第几,顾一的成绩他压根不放在眼里,让他考第一,不过是让着玩。他长得也不差,任凭怎么选,都该找一个正常人吧!
他钻进了死胡同,一直在反复纠结,林池就不应该骗他。
他复读,林池去了南大。
后来,他留在了北城。
自此两人天南海北,再也摸不着了。她忙,他更忙。她总是向他抱怨,一次两次他会生出悔意,可次数多了,他也烦。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谁没脾气?一打电话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抱怨他不在身边。
受不了。
分手后,他才清醒过来。
江词,你他妈拽什么拽?
终于推开了林池,真的开心了吗?
“叔叔?”
“叔叔?”
男孩连着喊了好几声,才把江词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看向那个男孩,笑了:“别对你女朋友这么凶,万一生气了哄不回来怎么办?我的车子不用你们赔。”
男孩连忙弯腰道谢。
男孩正准备坐回车,江词出声拦下,淡淡提醒:“还有,能别叫我叔吗?我真没那么老。”
目送着男孩把车开走。江词站在停车场,他联系好拖车公司,等着他们来人把车子拖去维修。
入秋的晚风带着寒意,这天气,莫名让他想起赶到墨镇的那个夜晚。
在此之前,他一无所知,并不清楚林池和她父亲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无法化解的地步。
火车转大巴,辗转了一天一夜,他才在天黑时赶到墨镇。踏了一脚的污泥,鞋子来不及换,他想林池的大伯去世了——那个每到寒暑假,都要由林池照看的大伯,不在了。
她应当很需要他。
当他一家接着一家,从村头找到了村尾。
终于找到了那户门口挂着白布的人家。
他都有些佩服自己,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一眼,就能锁定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呼啸的风在耳边,吹干了他额头因为奔跑而急出的汗。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林池被一个男人一把抱进怀里。
那个男人真笨,不会安慰人,只会双手捧着她的脸,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替她拭去泪水,笨拙地,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哭了。”
这一幕,像极了当初他妈妈去世时。
林池也曾这样捧过他的脸,一遍遍替他擦去眼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池,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哭过,哪怕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气得直掉眼泪,也只会反手迅速抹掉,再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向他。
不解气,会再来第二脚、第三脚……
林池嚎啕大哭,哭了很久,哭到后面说不出一句话,拥着她的男人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一直在轻声安抚她。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全然像个极度缺爱、没有安全感的小女生。
自此他才彻底清醒。
他从十六岁就喜欢的女孩。
已经不需要他了。
……
“总感觉这人很怪,随我设计没有想法。” 林池纳闷。
听到这话,曾有钱皱起眉头:“咱们这行最忌讳碰到这种客户,前期没有任何想法,等到施工中途就开始各种脑洞大开。以前就遇到过几户,最后全部返工重来。”
“明天我们先上门量房,把风格定一下再签合同,免得他后期再有想法。”
曾有钱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夜里还是有点凉,他催促:“赶紧睡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床头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林池不想接,脑袋埋进被窝里。曾有钱等了一会,见她不接,这才又折返回来,拿起她的手机按下接听键,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林默约咱们明早去吃早餐。”
“不想吃。” 林池翻了个身,整个人蜷在被子里,“你出去把门锁好,我懒得起来。”
等到阳光落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才将林池从睡梦中拽醒。
她眯了眯眼,看见屋内小桌上摆着餐盒,一包拆开吃过的,还有一包尚未拆封,不知曾有钱是什么时候溜进来放在这儿的。
她睡得有这么沉吗?
已经很多年没有吃早餐,没胃口也吃不下,她看了一眼,懒懒地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给曾有钱发微信:去哪儿了?
【大帅哥:楼下逛逛,你睡醒啦?】
【池:嗯。】
【大帅哥:“那赶紧起来,我们等下去量房。”】
曾有钱敲门进来时,林池正在刷牙,他瞥了眼桌上的餐盒:“怎么不吃点?”
林池把嘴抹干净:“不想吃。”
“你怎么不拆开看看,是米线,我尝过味道挺不错的,应该合你口味。”
“那也不想吃。”
林池拿着梳子草草梳了几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凌晨五六点才睡着,眼下挂着黑眼圈,这会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想起深夜刷到的朋友圈,是江词发的,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摆着一张红烧牛肉面的图片。
还说以后不乱发朋友圈,深夜放毒,她又一次萌生拉黑他的念头。
她想了想,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江词发微信。
【池:又想被拉黑?】
【大傻逼:想不想吃?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他们换了门面,你找不到地方。】
可恶,她居然很想一口答应。
【池:下次再深夜放毒,直接拉黑。】
【大傻逼:好的。】
林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她想要再多说几句,又及时按耐住念头。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随即点开聊天界面,反手加入黑名单。
还是得先拉黑几天冷静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池:“我又跟江词冷战了,这次时间比较久,长达23天。”顾一:“才23天?大池,能不能拿出一年不理他的架势,相信我,他准回头向你道歉。”林池:“我不敢,怕一撒手他就跑了。”顾一深深叹了口气:“大池,不是弟弟说你,对待男人,这么惯着可不行。”林池:“你以前不是让我死不撒手吗?”“我以前让你去吃屎你怎么不去?”顾一咬牙切齿,“别再半夜给老子打电话,等我回国先给你俩炖了。”
第39章
林池和曾有钱在宾馆门口, 等着他们要坐的网约车。
早上起来天就放晴了,气温回升,没昨天那么冷。林默打电话说要过来接他们, 曾有钱心里不踏实, 特意叫了滴滴, 要自己过去。
车子到的时候, 林池还在低头打字,不知在和谁发消息,还在笑。
跟谁聊天呢?
曾有钱想看一眼, 还没看清聊天界面,那缀着粉钻的指甲按了一下锁屏的键,直接把屏幕关了。
“啧, 不能看?”曾有钱好奇得要命。
“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曾有钱被问得哑声了, 他推了林池一把, 示意她往里面挪挪, 自己则也跟着坐进后座, 他问,“跟江医生聊上了?”
林池坐上车, 把随身包搁在腿上,刻意扯开话题:“现成的免费车不坐?非要花钱打车,你是钱多吗?”
“别想转移话题,你跟那个江医生到底什么情况?”
林池把身上的卫衣帽子盖在头上, 遮住大半张脸,不想接话。
曾有钱不死心扯了扯她的帽子。
林池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过了一会,语气很淡地开了口:“他给我甩了。”
“什么?”曾有钱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嘴就问, “谁甩你?”
林池闭着眼,在装死。
在曾有钱晃了她十几下后,她长长叹了口气,冷下眼看向曾有钱。
“江词那狗B,给我甩了!”
曾有钱凝视了她片刻,不知在思索什么,他语气软了些:“说名字就行,带狗B干嘛,我听得懂。”
……
林默发来的定位,是距离市中心有些距离的高端小区。
林池和曾有钱下了车就在找林默发的那栋楼,小区规划了大片园林,遍植热带绿物。一直走到小区最深处,终于找到了那栋楼。
是一栋三层别墅,房屋位置极佳,四周没有遮挡,采光十分充沛,前后都带有庭院。
林池想着,女主人若是热爱生活的话,用来种菜种花再合适不过。
曾有钱联系了林默,没多会儿,她人就过来了。
门一打开,两人都没闲着。曾有钱拿着卷尺来回丈量,林池在本子上记录数据,顺手勾勒户型简图。
忙活了半天,才将整栋房屋测量完毕。
既然量完房,也没事做,林池就听从林默的安排,去附近看看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暂住的公寓。
曾有钱一直怀疑林默背后的老板图谋不轨。他没来过云城,对当地了解的也不多,自主意识里总觉得这儿靠近缅甸,很混乱。
杀猪盘、割腰子、毒品泛滥……在他脑子里不停盘旋。
从踏入这个小区开始,他就在林池耳边一直絮絮叨叨,劝她赶紧回义阳,实在不行回墨镇,留在这儿容易被嘎……
林池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一个小时。
打小就认识,也没觉得曾有钱在此刻这么烦人。怕这怕那,实在没必要。她上大学的时候曾在这里写生,待过半个月。
没网上传得那么邪乎,毗邻边境不假,整体治安还可以。
她推着曾有钱往前走。
没几分钟,就走到住处。
好奇心很重的曾有钱,环顾一圈,看到了林默口中的公寓。
实际上是一栋和要装修的房子相近的独栋别墅。
区别不同的就是这栋别墅有人居住。因为庭院一面墙上种满爬藤月季花,以红色为主,繁茂花枝越过墙头。另一面墙则是爬满盛放的三角梅,也是红色。
啧。
一看就是上了年岁的人喜欢的风格。
林默推开门。
林池下意识停了一下,室内居然是欧式轻奢格调。一眼望去,两层楼高的落地玻璃窗通透敞亮。
这栋房的主人相当讲究,白色大理石墙体内嵌着壁炉,一张超大的白色丝绒沙发横在客厅正中间,容纳十几人落座不是问题。
乍一相看,跟庭院的风格很不相搭啊!
这里显然有人居住,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客厅,还有不少杂物已经堆放到了入口处。
林默拨通一个电话,没两分钟,有三个男人从楼上走下来,把门口的杂物搬到楼上。
林默介绍:“这里是我们的工作室,一楼作为生活区,你们的房间安排在一楼。二三楼是办公区域,所以未经允许,你们是不能上二楼和三楼的。”
“什么工作室?”曾有钱四处打量,愈发不安。
“我们主要承接一些商业绘画,像漫画连载、小说插图我们也是做的。”林默目光落在曾有钱身上,反问他,“你看过我的身份证,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曾有钱也不客气:“那你也住这儿?”
“工作室所有人都住在这儿。”
“有多少人?”
“加上我一共6个人。”
更详细的,曾有钱问了,林默也不打算细说。
她随便说了两句话,转身上了楼。
曾有钱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抓起林池胳膊就往外走。
他神色紧绷,语气十分严肃:“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这地方该不会是传销窝点吧?看过新闻没,被骗进来搞传销的人都会被软禁起来,每天进行洗脑。”
林池劝他:“法治社会,你别瞎想。”
曾有钱一点儿也不男人,很直白:“我害怕。”
林池认真想了下,其实她也有点慌,她建议:“要不这样,你继续住宾馆,我留住这儿?”
“靠。”曾有钱骂了句,立马回绝,“把一个人丢在这,我更不放心。”
两人站在门口又商议片刻。
曾有钱决定先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至少向门卫了解下情况,确认安不安全。
林池也觉得他说的在理,出门在外多一份提防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这单生意确实有些来路不明。
这附近没什么店,两人就近找了一家拉面馆,随便凑合解决午饭。回来的时候,看见外卖小哥提着餐箱站在门前。
一个看着挺年轻的小伙从楼上走下来,朝他们笑了笑,接过外卖便匆匆上楼。
林池疑惑。
这群人难道整天待在楼上不出门?
问了门卫,暂时也没问出有什么异常。曾有钱先回宾馆取行李,林池待在被分配好的房间准备绘图。
她盯着电脑屏幕,却迟迟无法下笔。
对方没有敲定装修风格,只能结合年龄来设计。到现在为止,她只知晓客户是男性,其他信息一概不清楚。
她拿出手机,给对方发微信。
【池:您好,请问您今年多大,有没有结婚?婚后打算要几个孩子,平日里有什么兴趣爱好?】
消息刚发送出去,她转瞬意识问得太过冒昧,正要撤回,对方的回复已经发送过来。
【排骨:明年34,没结婚。】
【池:那你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是准备用来当婚房?】
【排骨:没有。】
对方的回复,比她预想中还要简洁。
【池:需要设计一间电影院或台球室、健身房?】
【排骨:可以。】
可以是什么鬼?
这回答难道全都安排?
不过以这栋别墅的面积,全部纳入设计也不是不行。
【排骨:设计间录音室吧,隔音效果好点的。】
家装录音室需要对墙体做特殊工艺处理,涵盖隔音、降噪、吸音,工序繁杂,成本很高。
【池:那您这套房子装修,心里预算大概是多少?】
【排骨:没想过,你看着弄。】
“……”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财大气粗?
林池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多问一句。
【池:您的房子,十万能装,一百万也能装,你可以给我一个大致预算范围吗?】
【排骨:照着你的想法设计就行。】
……
算了,她决定不再追问,还是先把平面图画出来再说。
因为没有明确的设计需求,作图起来是烧脑又烧肝。夜幕缓缓降临,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设计风格。
肚子饿得咕咕叫,曾有钱去取行李一直没回来。
屋外飘来饭菜香气,林池正犹豫要不要点外卖,敲门声忽然响起。
她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林默。
她摘下了眼镜,换了一身天蓝色运动服,模样温柔俏丽,像邻家姑娘一般亲切。
林默邀请:“我们炖了松茸鸡汤,要不要过来尝尝?”
屋内的香气比隔着门闻起来更加浓郁,林池被勾起了馋虫。她爱吃,嘴馋,从小到大就这德行了。
餐桌旁围坐着三男一女,看着都年纪轻轻。他们听到动静不约而同抬眼望向她。
面对一群陌生人,林池有些拘谨。
林默十分热情招呼她落座,位置就安排她在身边。
林池坐下之后,想了想,还是需要主动找话题:“你们工作室不是有6个人吗?”
“老板已经吃过了,就我们几个吃。”
林池心头一动,这么说来,“排骨”就在楼上。
“这新鲜松茸,搭配鸡汤味道很不错。”林默说着,盛出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尝尝看。”
林池不再拘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味清甜鲜美,有菌汤的清爽,又有鸡汤的醇厚。
“很好喝。”她由衷夸赞。
林默笑着回应:“你喜欢就好。”
喝完满满一大碗汤,林池意犹未尽,正打算再添一碗,林默拆开一袋蘸料,倒进小碟推到她面前:“蘸这个试试。”
“这边吃饭都习惯配蘸料吗?”林池有些好奇,几乎进的餐馆里都能见到。其实她已经不能吃辣,这里很多东西她都没法吃。
“蘸料算是当地饮食标配。”林默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她的小碟里,“尝尝。”
林池迟疑了一下,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
她慢慢地嚼,林默一直在看着自己,弄得她很不自在。
林默像是察觉到她的局促,转开视线,又夹了两块鸡肉放进她的小碟中。
这次林池没动筷子。
“你是云城人?”她在试图转移林默的注意力。
“不是,我是重庆的,来这边也才一年多。”
林池倒是挺意外:“重庆挺好,都说重庆出辣妹,你摘掉眼镜很漂亮。”
说完觉得不对,她马上又补充句:“当然,你戴着眼睛也漂亮,只是摘下眼睛时,更让人眼前一亮。”
林默笑了笑,客气道:“你也很漂亮。”
晚上那顿林池不敢多吃,随便扒拉两口,就匆匆回到房间。
她发微信问曾有钱一下午去了哪儿,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不知是不是被曾有钱那番话搞得,她心里有些慌,她想了想,拨通了曾有钱的号码。
那边响了一声,立马接通。
“曾有钱,你有时间接电话,没时间回我消息?”她一开口就控诉。
“我在忙呢,查了一下午,这家工作室没什么问题,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干。”电话那头很吵,听不出曾有钱待在什么地方,他拔高了音量,“林默这人也没问题,你放心啊,我陪兄弟喝完酒就回去,晚上记得给我留个门。”
“……”
曾有钱三言两语挂断电话。
林池等了半夜,曾有钱一直没回来。
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怕睡着,她拿着手机刷了会朋友圈,又刷了会抖音,想了想,把江词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黑名单刚解除,一条消息立马弹了进来。
【大傻逼: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
林池眼皮一跳,这人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还一直在不间断给她发消息?
林池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和江词的聊天框。
想看他能放出什么屁。
然而,等了半个小时,对方愣是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是在逗她玩?
又熬过了半小时,林池看着和江词的聊天框,面无表情,又一次把江词拖回黑名单。
在你妹。
大傻逼。
从手术室出来,江词看了看时间,天色已经很晚。总是很不巧,他刚看见消息成功发送,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秒,就被急症室呼叫过去。
今晚,他就不应该跟魏勋章换班。
江词拿出手机给林池发了一条消息,
【江词:睡了没?】
消息发送失败,好大一个感叹号。
又被她拉黑了。
她是不是对拉黑他有瘾?
……
次日清晨,夜班结束。江词回到家先冲了个澡,出来时,他习惯性拿起手机发条消息过去。
发送失败。
屏幕上依旧是个红色感叹号。
他在沙发上静坐着,其实很累,还困,但却睡不着。
他一个人过了八年,可以说习惯了独处的日子,可自从在林池那儿住过两晚,这间空荡荡的房子,竟让他待不下去。
已经很多天没见到林池了。
江词盯着自己和林池的对话框,满屏全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他下意识地点开林池的个人资料,才发现她头像换了。
换成她怀抱着一束向日葵,对着镜头在笑。
没见面的时候,他做过很多关于她的梦。梦里她不穿校服了,不再跟他身后,不再递情书,也不会一口一口说喜欢他。
梦见她嫁人了,嫁给一个叫魏未的男人。
那男人对她很好,总是会不停地为她擦去眼泪。
可梦里的她为什么一直在哭?
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本该多幸福啊!
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鼻尖轻轻蹙起,唇角向上扬起,连成温柔的弧线,和他记忆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没变化。
他盯着头像看了许久,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翻涌不息,使他生出一种无法控制的酸涩。
那是他从十六岁就喜欢的女孩。
他们爱过,分开过。
都三十岁的人了,总不能越活越回去,他作为男人,是应该大度点。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上。
人生是减法,见一面就少一面。
他们不应该再继续浪费每一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一晃, 一个月过去了。
室内水电改造完工,紧接着瓷砖进场。曾有钱实在没耐心在这干等着,和工人对接好施工流程后, 买了机票火急火燎赶回义阳。
贴砖工期不短, 且所有工程都有林默监管, 林池一时也没别的安排, 她索性拎着包前往西双版纳。
十一月初的西双版纳,不冷不热,气候宜人。
林池没有报团, 提前在网上看了攻略,把住宿订在告庄。她买下一套当地民族服饰,露肩上衣搭配长裙。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虽不如二十出头, 但还行, 身材没走样, 能看。
夜市人头攒动, 她随着人流慢慢游荡,没有特别想要买的东西, 就是想随意逛逛,顺便寻些地方特色美食。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太穷了,穷到认知里会认定唯有吃东西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后来长大了,能赚钱了, 依旧觉得能吃饱、吃好、吃出花样,便是最简单最真切的幸福。
路过一处喷绘纹身小摊位, 老板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耐心介绍这是草本颜料,温和无害, 持久防水,最重要的是全程不会有任何痛感。
林池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样,不由得有些心动。
她蹲在摊位前挑来挑去,挑中一个大象图样,正要递给老板,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侧,微微弯腰凑近。
她的视线全在图样上,很随意地抬起头,一眼撞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池微微一怔。
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
“老板,可以做情侣款吗?”江词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女朋友怕疼,确认下,做这个真的不疼吗?”
老板闻声抬眼望去,下意识把眼前二人认作情侣,笑着开口:“都是临时喷绘,一点都不痛,样式好看还不伤皮肤。”
她视线扫到林池手里拿着的图样,顺势问道:“选这款吗?”
夜市灯火错落摇曳,江词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泽,清澈明亮。笑意扬起时,眼下卧蚕微微隆起,显得很好亲近。
其实他压根就不是个好亲近的人。
林池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江词目光落在她身上,瞳仁比星星还亮:“我们做这款吗?”
林池站起身,丢下手中的图样。
“别走,”江词在她身后说,“等我喷完一起走。”
不说还好,一说走得更快。
“林池,你给我站住。”江词声音骤然一沉,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个子真高,跟一堵人墙似的,直接挡住了路。
林池抬头,瞪他:“好狗不挡道。”
江词抿着嘴,清俊的脸在灯光下像加了一层滤镜似的,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肤色白皙光洁,完美得近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两人站得极近,林池清晰看见,他左侧鼻翼旁,那一颗极小的黑痣。
“你个没良心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江词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为了能赶过来,其实过程相当复杂,他连着上了一个月的班,就为了凑出一个星期的假期。先飞到云城,再转机到西双版拉,加上出租车、候机的时间,他从清晨8点下了夜班,十五个小时都耗在路上。
贴纸喷绘的,图样是不少。江词翻遍了,始终没能找到和林池手腕上相近的蓝色海浪。他略微有些失落,视线落到摊底那堆不起眼的汉字图样,眸光微微一动,开口问摊主:“这些字可以搭配着一起喷绘吗?”
年轻的老板很好说话,望着眼前生得过分出众的男人,分外热忱,当即把整摞汉字贴抱出来,摊在他面前:“你想选什么字?”
“林池。”他说。
林池明显怔了一下,看向他。
江词把右手伸了过去。
喷绘完全没有痛感,短短三四分钟就完工了。待到老板撒上一层白色粉末,江词凝视着手腕间蓝色的名字,扬起笑意。
这笑,竟和少年时一样好看。
林池揉了揉眼,迅速别开视线。
“没想到你的名字印在手腕上这么好看,”江词低头望着手腕上的字,转头询问老板,“这个大概能维持多久?”
老板说:“少碰水,至少能维持一个月。”
江词神情愉悦,扫码付完钱。起身之后,他十分自然地牵起林池的手:“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饿。”林池硬邦邦回了一句,手却一直任由他牵着。
江词笑了:“我饿了,一天没吃,陪我随便吃点吧。”
露天大排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江词长手长脚挤在矮凳上,看起来有些憋屈。这里没有菜单,店家口头介绍完菜品,他转头问林池:“想吃什么?”
林池人不在状态,根本就没听清老板说些什么,一闪而过,想起刚刚路过其他摊位看到的招牌:“牙签前男友,手打渣男茶。”
“……”江词,“这里有吗?”
林池:“你再问问?”
江词在大排档里点了一份当地特色手抓饭,又去其他小摊上打包了份牙签前男友、手打渣男茶。
等的时间不算长,菜品端上桌,圆圆的竹簸箕几乎占满了一张桌子。
簸箕内铺着一层新鲜的芭蕉叶,正中摆放着糯米饭和菠萝饭,四周一圈码着烤鱼、鸡腿、腊肉、花生米、豆腐、生菜,堆得满满当当。
分量很足,够三个男人吃。
江词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筷子相互摩擦了几下,推到林池手边:“尝尝看。”
其实现下的一次性筷子十分光滑,没有毛刺。这是他多年不改的习惯,只要在外吃路边小摊,用到一次性筷子,总会下意识地先摩擦清理掉竹屑,再递给她。
林池晃了晃神,接过筷子。
江词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净鱼刺,把鱼肉放进她碗里。隔着太多年了,这个熟悉的动作,做起来带着几分生疏。
林池心中微微触动,低头吃下一口。
下一秒皱起眉头。
真难吃,甚至有些想吐。
江词一直在盯着她。
当着他的面吐出来有些不雅,主要他挑了刺。于是硬着头皮咽下去。
她喝下一大口饮料,才冲淡嘴里的怪味。这么难吃的东西不能她一个人承受,然后夹起一块鱼肉丢进他碗里,“你尝尝。”
江词被感动,她心里果然有我。
他没急着吃,反倒看向她:“是少了辣椒?我去给你拿一点。”
不多时,一碟蘸料推在她面前,江词又轻声叮嘱:“你胃不好,别吃太多。”
末了,江词终于动起筷子。他吃东西没有之前那么秀气了,甚至不挑食,夹起面前的鱼块,两三口就吃完了。
林池全程旁观着,见他又夹起一块豆腐蘸满辣椒面,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他是味觉失灵了,还是三天没吃东西?
江词在飞机上用过餐,也不是多饿,就是刻意在她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改变。
他能吃辣。
甚至吃得不比她少。
他往嘴里塞辣椒,目光隐隐带着暗示,像是在催她:你快问我啊,问我为什么变得能吃辣。
之前几次吃饭林池就留意到,江词能吃辣椒了。从前的他,是一点辣椒都沾不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两人赌气,他硬是吃下一盘辣子鸡,最后嗓子发炎,吊了几天水。
变了,真的什么都变了。
但她不打算问。
急死他。
江词努力吃了三分之下,速度慢了下来,没在往自己嘴里塞,倒是低头玩起烤鱼。
他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再一根根塞回去。
“……”
跟个有病似的。
林池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
后知后觉江词以前指挥蚂蚁走路,她也是这么在一旁观看了半个小时。
林池端起手打渣男茶,喝了一大口,才慢吞吞地开口:“好吃吗?”
“很难吃。”
江词实在夸不出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特意强调:“尤其那个牙签前男友,还是生的。”
“那你不是吃得挺欢。”
“不想浪费。”
江词说完,又开始盯着林池看。
林池咬着吸管,被他盯得发毛,终究顺着他的心意,开口问道:“能吃辣?”
就等这一句,江词立刻出声:“我现在能吃辣椒了,以后我可以陪着你,吃遍所有你爱吃的东西。”
林池没说话。
江词直勾勾地盯着她,示意她回应。
林池干巴巴回了个:“哦。”
江词接着说:“所以往后再也不用刻意迁就我的口味,我们可以很和谐地在一起。”
他盯着林池。
林池:“哦。”
没意思。
很没意思。
江词起身结完帐,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还逛吗?”
西双版纳这个天气,昼夜温差较大,晚上穿那件裙子就会有点小冷。林池低头,看了会他的手:“不太想逛了。”
“你住在哪儿?”
“告庄。”
“具体是哪一家?”
“就前面路口的那家。”
夜市离住得地方不远,两人决定走路回去。
一路上都是没什么有营养的话。
江词在她隔壁开了间房,在办理入住手续时,林池先行回到房间。
胃疼得麻木,先吃了颗胃药,洗完澡换身睡衣,然后迫不及待钻进被子里。
江词怎么会来西双版纳?
会是因为她吗?
林池拿起手机,心里琢磨着,想问曾有钱是不是他把自己在西双版纳的消息告诉江词。想了想,又放下手机,接着按耐不住,又拿起来。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她把手机一丢。
算了,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
心里很烦躁,又睡不着,直到敲门声响起。
林池盯着门看了一会,想试探他的耐心能维持多久。
“林池,睡了吗?”
还没等到一分钟,她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胃还难受吗?”江词问。
他头发是湿的,明显才洗过澡。还换了件粉色t恤,白色长裤。清爽干净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将她拉回到高中那段时光。
林池揉了揉眼:“吃过药了。”
江词站在门口,低声问:“我能进去坐坐吗?”
林池抿紧着嘴,身子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让他进来。
江词进屋,略微环视了一下这间房,和他的那间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床上铺着粉色床单被罩,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
没变。
和他一样有洁癖。
这点就很和谐。
江词一屁股坐在床沿,刻意无视林池刚刚整理出来、想要他落座的沙发。
“我衣服是干净的。”他潜台词是,沙发脏,他不愿意坐。
林池一身睡衣,同样也不愿坐到沙发上,她绕过去,在床沿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空出的距离,还能塞得下一个顾一。
“什么时候回义阳?”江词开口。
“过几天吧。”后续监工她不打算留在这边跟进,整套设计图与施工方案全都交给了林默。施工人员也是他们自己安排的。她留在这里,其实意义不大。
“那北城呢?回吗?”
“没想好。”
“你朋友的事,或许我能搭把手?”江词说,“但我觉得,你们去北城跟着顾一发展,会是更好的选择。”
“等我回去想想吧。”
江词沉默了几秒:“林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
话题转得有点快,
怎样算好?
怎样又算不好?
林池不敢往深想,随口答道:“还行,这几年存了些钱,工作也喜欢,唯一糟心的怕就是买的公寓烂尾了,到现在还只能租房过日子。”
说完之后,她觉得应该礼尚往来,问他:“你呢?”
江词说:“很不好。”
“出国留学,又交个漂亮懂事的女朋友。”林池终于拿正眼瞅他,“怎么不好了?”
“什么女朋友?”江词莫名其妙。
“哦,难不成换得太多没印象了?”
“你没良心是不是?”江词绷着脸,“我他妈就只有你一个女朋友。”
“江词,你说这话要点脸吗?”
“怎么不要脸?”江词不解她这话什么意思:“我从高中以来就只有你,没别人。”
林池冷笑一声。
狗屁。
那桑琼是谁?
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扯过去,没什么意思。
林池换了坐姿,盘腿坐在床上,转过身背对着他,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江词的嘴巴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了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林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跟你分手之后,真没跟其他人在一起。”
“我单身了八年,就连打飞机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林池终于回过头,瞪他:“……你好好说话,耍什么流氓?”
江词蹙紧眉头:“那咱俩就摊开了好好说,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
林池顿了好大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孙子倒是挺能把自己的问题撇得干净:“我不要你?”
“不是你让我滚的吗?
“……”
“林池。”江词连名带姓喊她。
“当初睡了我一半,然后让我滚的人,是不是你?”
“给我拉黑的人,是不是你?”
“银行卡,手机卡,全都换掉,断得一干二净的人,是不是你?”
“嗯。”林池垂着眼,闷闷地说,“我让你滚过很多次。”
她突然抬高了声调反问:“可你之前怎么不滚?”
“林池,是个人都会有脾气,我他妈是男人,你天天想踹就踹,总把分手挂嘴巴,我也有脾气。”
林池盯着一个地方,眼神放空。
所以,是她的问题吗?
屋子静了一会,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江词,我问过你很多遍,你喜欢我吗?可你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我一次。”
她红着眼睛控诉。
“你心里有事从来不会跟我说,更不会让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江词重重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你,会一到节假日就屁颠地往你那边跑?”
“我不喜欢你,会勤工俭学,把攒下的钱全花在你身上?”
“我不喜欢你,能忍受你莫名其妙发脾气,然后一遍一遍来哄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林池,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把喜欢当个事挂在嘴边。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是我没必要,在你每一次追问的时候,反复给出答复。”
其实在此之前,江词一直笃定,林池不会真的和他分手。
这些年她始终在他身边,他们吵过那么多次,也经历过不少冷战,难听伤人的狠话几乎都说遍了。
可没想过,最终让两人分开的那场争吵,比任何一次都不痛不痒。
一个说滚。
一个回哦。
然后他妈的,就真的彻底分开了。
天南地北,一别就是八年。
如果他还不主动,这大概就是一辈子。
林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一双眼渐渐蒙上一层迷茫。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一时又想不出来问题到底在哪。
分手怪她?
怪她任性?
怪她脾气冲?
怪她不讲理。
怪她爱动手?
不对。
就这么一分钟,两人大眼睛瞪小眼的。
江词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像是又回到很久前,两人这样吵着吵着,然后就没话说。
他不能把人逼急了。
对视了许久,江词突然上前,将人直接捞起来丢在床上,他的手按着她的肩膀,脸几乎贴着她的脸。
林池被他搂在怀里,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江词冷不丁来句:“林池,我错了。”
“……”
“我不应该跟你闹脾气,更不该你让我滚,我就滚。我应该跟狗皮膏药样,缠着你。”
“缠你和我好好走下去,跟我在一起,缠你跟我结婚,缠你一辈子,让你离不开我。”
“……”
“也不是……”
“我一直很后悔。”江词说,“当初你一直追着我问‘爱不爱你’,‘喜不喜欢你’,我应该很直接的回答你,我就是爱你。”
“……”
头顶的灯刺得人眼晕,林池用力眨了眨眼,她一字一句在分析、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
他很爱我?
鼻尖全是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很好闻。
她脑子有些混乱,望着他,动了动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词瞅着她,瞳孔里塞满了她,他的手一直柔软和温热的,慢慢地移到她的脸上。
“林池,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江词眼眶红红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捏着她的脸,“人的一生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长,我们走过太多弯路,别再浪费时间了。”
他说:“好吗?”
林池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崩了,她哭了出来。
任由她发泄一阵,江词才轻声哄她:“不哭了。”
情绪一到位,根本就刹不住,林池越哭越大声。
那是憋了太多年的委屈。
江词先用手心替她擦眼泪,又换成手背,人急了脑子就笨,床头上的纸巾不晓得用。
她哭声不停。
江词觉得她嗓门真大,不由分说,低头,对着她的嘴巴直接亲了上去。
顿时,世界安静了。
起初亲得还温柔,后来,在做别的尝试,舌尖滑了进去,在她口腔里搅拌纠缠。
林池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像是缺了氧,腿在发软。
江词的手从衣摆往内探时,不断试探,林池猛然回过神,终于明白是那里不对劲,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朝江词踹了过去。
江词没来得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林池没什么表情地陈述:“江词,你不是嫌弃我瞎只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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