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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离心


    这几天, 冷梧去拜访了不少人。京里文体圈说得上话的,无非是和家与赵家。再去见她的师祖陈老,陈老年事已高, 但精神抖擞,愈发像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


    该见的人见了,一切应酬结束后, 两人返回宁城。因为迁居的缘故, 冷梧转为在本地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等手上的事忙完后,再回到基金会上班。


    叶西风听后,只道:“一切按你心意来就好。”


    婚后仍住二十四楼,是冷梧的意思。住习惯了,不想搬走, 也是她某种意义上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叶西风依旧说好。


    等递交完材料后, 冷梧着手工作室招助理的事——虽然叶西风派人协助, 但她不能真的不管。


    工作室只招女生,学历大专及以上, 要求设计类专业, 有漆艺相关工作经验的优先。袁好青惊讶这个工作室如此之大, 冷老师说是大学时创建的,空了三年终于重启。


    袁好青愈发觉得跟对人,在工作室负责筛简历。后面新招进来的生活助理叫邓雪羽, 是个瘦瘦的女孩。但工作能力很强, 之前也做过贴身助理。


    现在就业市场前景不佳, 简历像雪花一样飞进平台。有个叫李阅的女生毕业于宁艺,也是学漆。冷梧见了她的作品,留她在工作室上班。


    她现在还不打算招学徒, 等彻底稳定下来,再考虑这件事。四个工作助理都是美术生,学动画、风景园林、数媒等等。财务是叶西风安排的,也是女生。


    叶西风很是郑重,税务方面一定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冷梧让他放心,这点上她不会犯糊涂。不久后工作室顺利启程,“开张”那天大家一起聚会,玩到快十二点,冷梧才慢悠悠回家。


    叶西风不在家。


    冷梧在玄关换鞋时,突然玩上手机,就这样一直靠在墙边。等门开启,她才惊觉玩了一个小时。


    “怎么不进去?”叶西风无奈,男助理与冷梧打了个招呼,说叶总、冷老师,我回去了。


    冷梧摁灭手机:“玩上瘾了,拖了一下。”


    叶西风俯下身子,将她乱踢的鞋子放进鞋柜中,“明天十八号,回山庄吃顿便饭吧。”


    “好,”冷梧往里走,头也没回,“十九号我要去苏州出差……”话说到一半,她想到明济是十八号放暑假。


    叶西风跟在后面,见她上楼梯时突然顿住,不由“嗯?”了一声。


    冷梧回过神,继续往上走:“就是想到申报传承人的事。”她的材料全部合格,从大学起就去支教,有公益经历。获得过国际奖项,在日本有一定知名度,国内也小有名气。还是乐教授的弟子,有一封好推荐信。虽然原则上不许跨级申报,但可酌情考虑。


    推开卧室门,她栽倒在床上,又打开手机。明济的信息推成99+,她却没点开。


    叶西风进衣帽间换衣服,出来见她还躺在床上,走过去无奈一笑:“去洗澡,侧着玩手机容易斜视。”


    冷梧犯懒,直说不想动。他就帮她脱衣服,一点点解开衬衣扣子,有意无意地瞥向手机屏幕:“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金阁寺》。”冷梧翻过手机,给他瞧了一眼,是日语原著版。


    叶西风笑了笑,很是温润,指腹从腰间往下滑:“看不懂。”


    “你不会日语,当然看不懂。”冷梧理所当然。


    可他忽然抬手抚摸她的脸,又说了一遍看不懂。


    冷梧:“看不懂是正常的,你要是想学日语,我可以勉为其难教你。”


    叶西风一把抱起她:“好了,我们去洗澡。”她的手机掉在床上,竟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声。


    夜深关灯后,叶西风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颇低:“就招一个生活助理,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再找一个?”


    冷梧穿着睡裙,翻身时裙角往上走:“一个就够了。就开开车,陪我吃吃饭,没什么特别要忙的。重要的事,我不假手于人。”


    叶西风的手碰到扬起的睡裙,不由往内探去。她嘶了一声,说:“你的戒指好冰。”


    窗帘本是紧闭,不知为何敞开一角,一道冷蓝色缝隙刺刺闯入,寒刀似的斩破卧室黑暗。那道光正好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和他的肩头上。


    叶西风收回手,替冷梧拉下睡裙,起身去检查窗户。果然没关严,有一条小小的缝。这种风最狠,容易将人吹生病。他从缝隙中窥见月亮一角,莫名想到古人会对月思念。


    窗户被关上,窗帘也被重新拉好。他收回手,见她不知何时,又打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早点睡吧。”


    “嗯。”冷梧随口应下,翻了个身,躺在另一头。


    次日晚上,两人去山庄用饭。因为冷梧明天要出差,陪叶老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便就此告辞。


    这次来苏州,是与之前为女儿订漆器的蓝总见面。可她没有拜访叶西风外祖,他说自从母亲去世后,两家断了来往。老人家不会见叶家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外孙。


    宋鹤桦、叶清秋,这两个名字在叶家,几乎是闭口不谈。


    结束见面后,冷梧赶到某个茶楼,二楼小雅阁,从走廊往下望去,一池锦鲤伴荷花,涟漪漾漾。


    “就是这里了,您请进。”侍者推开门,冷梧往里走,见木窗边坐着一个人,正对着一株花出神。


    蓝紫色绣球花衬得他的脸在发青,还泛着冷调的白。


    “明济。”冷梧叫他。


    明济脸上的白,因为这声呼唤有了点血色。他站起身,像犯错的孩子,声音很低:“你来啦。”


    她坐在围椅上,点了壶茶与几种茶酥,侍者拿着单子离开。


    “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明济摇摇头。


    室内静默,唯有绣球花迎风一晃。


    侍者将茶水点心上齐后,冷梧才开口:“你第一次来苏州,尝尝这个白玉兰酥。”


    明济没动,见她一脸悠闲地品茶,心情似乎很不错。他知道她在苏州后,立刻飞去宁城,又转了个高铁,两人约定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你在手机里,和我说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他不停追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周来找你……”


    他觉得自己卑微得如窗外绿叶,风一吹无声无息消失。


    “没有,”冷梧打断,“我现在回宁城发展,未来也定居那里。最近工作很忙,无暇顾及你,不想耽误你。我们就这样吧。”


    “宁城?”明济茫然,“为什么,在鹏城不是好好的吗?”


    冷梧啜了一口清茗:“宁城更利于我的职业发展。”


    “你和叶西风复合了?”明济脱口而出,下意识想到这个。


    冷梧握住茶杯的手一顿,继续轻抿茶水:“没有。是我的本科导师,建议我回去发展。”


    “既然你们没有复合,为什么要和我断?”明济百思不得其解,眉头深深皱成川,“我可以去宁城。我有好多套房子、车子,你随便住随便开,我把钥匙都给你。”


    “不用,”冷梧果断拒绝,“我在宁城有房产。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会照顾白阿姨,你无须担心。”


    明济愣住,脸上的痣在阳光下若影若现,像几滴微小的眼泪。


    “因为你忙,所以非要断吗?”明济说得很急,险些被呛到,不由咳嗽了好几声,“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我们在日本就很好……冷梧,我不要分手。”


    “不是分手,”她皱眉,“我们就没在一起过。”


    明济不傻,于是问:“是不是叶西风缠着你?他一个有妻子的老男人,我比他小十二岁!”在鹏城时,冷梧就提到叶西风已经结婚,他知道后很是高兴。


    “你别乱说,”她冷脸,“这我这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你别蹬鼻子上脸,自己在这喝茶吧。”


    说完,直接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往外走。


    “别走!”明济一把从背后抱住她,鼻尖垂在她脖间,“不要离开我,真的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她伸手想掰开明济的手臂,却发现他抱得紧紧的,眉头一皱,“放开我,不然我生气了。”


    明济慢慢松开手,两条长臂无力地垂下。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点不会改变。以后,你就做我的弟弟吧。可以叫我姐,也可以叫我冷梧,随便你。”


    明济张张嘴,却发现声音不见了。做她的弟弟?彻底不能再**人。


    冷梧的眉头一蹙又一松,像两张塔罗牌堆尖又倒下,“听话,好吗?你可以继续去鹏城,去我家里吃饭,我们就当亲人一样。”


    明济呆呆愣在原地,似乎没听进去,好半天才缓过来:“亲人?”


    “对。你可以做我爸的干儿子,反正我妈我爸都挺喜欢你。我们像在京都一样,偶尔吃吃饭,聊聊天……”


    “不要!”


    明济第一次拒绝。他红了眼眶,明明在盛夏,鼻尖却像冻得通红。


    “我没闲功夫陪你闹,”冷梧沉下脸,“要么我们一刀两断,要么好好做朋友。”


    明济定定望她,委屈地擦着眼泪:“冷梧,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不接受,也不想做你的弟弟。你从来没有真心对待我,你心里有全嵘,有叶西风……为什么没有我?”


    话音匆匆凋落,明济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旁边的多宝架上。瓶器碰撞,声音泠泠。他一个转身,珠帘被仓促甩飞,几乎飞到冷梧面前。


    “明济!”


    她平生第一次追出去,苏州日光灼灼,夏季中天天如此,照得她辨不清人们的面容。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也要继续。冷梧觉得,他是个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出选择。两人未通电话,未发信息,寡淡得如一杯白开水。


    直到几天后,疗养院护工打来电话,声音急切:“冷小姐,您能否过来一趟?白女士情况很不好!”


    等冷梧赶回宁城时,就见到这样一个画面:明济蹲在病房边,垂着脑袋,手指在地面上画圈。走廊透光性不好,哪怕是下午,也显得昏暗。他沉默在阴影中,身子愈来愈小,几乎要缩成一个球。


    “明济。”


    冷梧轻轻走过去,脚尖险些碰到他的手指。


    明济没有抬头。


    在来的路上,护工告诉她,之前那个小男生突然来探望,白盈竟然同意了。可两人没聊多久,白盈发病了,而且比以往更严重。小男孩被打也不还手,好几个人冲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分开。白盈被送去私人医院,打了镇定剂。


    冷梧想,这明家人还真是讲面子,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一个精神病的“家属”。来到医院后,她和主任打招呼,务必要看顾好白盈。明济守在病房外,始终一言不发。


    “明济,”冷梧慢慢蹲下身子,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气,“吃饭了没有呢?如果没有,我带你去吃晚饭,好不好?”


    他的头发微卷,凌乱地像打过架的小狗,卷起一个尖尖。


    冷梧叹气,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那头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你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过了好一会,明济才迟钝地抬头。冷梧目光惊愕,他的左眼角有一大块淤青,一道血痕从右颧骨划至嘴角,还有几道清晰的巴掌印。


    眼泪爬满他的脸。


    “我带你去看医生!”冷梧握住他的手臂,想拽他起身,却被他反拽住。下一秒,明济扑进她的怀中,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哭声在她的脖间响起,他柔软的头发蹭上她的脸。


    “好了,我在呢。别哭,我已经和主任打过招呼了,他会好好治疗白阿姨的……”


    冷梧没有推开他,慢慢地,轻拍他的脊背。


    明济借着哭,将唇贴上她的肌肤。眼泪滑落至口腔,咸咸的,冰凉凉的。


    “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好不好?”冷梧说,“我们明济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不,现在就是小花猫。”


    “我以为你不会来,”明济吸吸鼻子,将头抬起,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以为你不会再管我。”


    冷梧默默将头往后仰,搀扶起蹲在地上的他:“怎么会?”


    明济蹲久了,起来时站不稳,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冷梧及时接住他,让他先靠在墙上。


    “腿麻了。”明济垂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笑笑,就站在一边等他缓过劲来,让邓雪羽先去挂号。


    “疼吗?脸。”


    明济摇摇头。七八分钟后,他才出声:“我腿不麻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科去,医生惊讶明济如此惨状,啧啧感慨:“小伙子这么帅,怎么成这样了?”


    “和家里吵架,被揍了。”明济低声说,将两只手搭在凳子边沿。


    冷梧补充:“我是他姐姐。小孩子年轻气盛,和家里绊了两句嘴。”


    明济抬头,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医生开了药,叮嘱这几天不能碰水。她说谢谢,带明济去打破伤风,护士关上门,她就在外面等着。


    邓雪羽去领药。冷梧决定找机会,问清楚白盈和明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闹到这个地步。


    “打好了。”明济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脸上的伤也处理好了。


    “你在这里等小邓,我去看看白阿姨。不要乱走,知道吗?”冷梧像哄孩子般认真叮嘱。他点点头,整个人很安静。


    她终于放心,便来到白盈病房,护工压低声音问好。白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断线的木偶躺在床上。


    两人离开病房,在走廊外交谈。


    “您问我今天发生的事?”护工环顾四周,“那个小男孩来探望时,说自己叫‘济济’,白女士听后就见了他。说两人长得很像,我以为是她弟弟。两人起初还聊得好好的,说什么美国小狗、迪士尼之类的话。”


    护工努力回忆,“夹着英文单词,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冷梧表示谅解,“继续。”


    “后来,小男孩叫白女士妈妈,说能不能原谅他,他想一直来看妈妈。白女士先是呆了一下,然后突然发病,打……打了小男孩。那孩子也是心实,一点也不躲,满嘴说原谅我、原谅我。”


    护工觑着冷梧神情,见她一脸平静,拿捏不准态度。


    “白女士情绪失控,疯狂地大喊大叫。哎呦,好几个人才拦下她。当初她来疗养院时,说脑子不太好。我们打算联系精神病院,但院长得知后,说送来这个医院。其实,我们也不懂白女士家里是做什么的。”


    冷梧听完来龙去脉,和脑海中构想的差不多。


    “你好好照顾白女士,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她嘱咐,“这是那个小男孩的电话。如果白女士出现非常严重的症状,请及时告知他。”


    明济毕竟是白盈的直系亲属,应当有知晓权。


    护工存下明济的号码:“您放心吧。”冷梧隔着玻璃望向白盈,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用过晚饭,邓雪羽开车送明济回家,冷梧独自陪他上楼。


    鞋柜里还有她的家居鞋,她这才想起,明济卧室还有她的衣服。来宁城看展的那周,两人还在这里亲吻、拥抱、缠绵,可如今什么都变了。


    明济勾了勾她的手,用的是小拇指。


    “今晚别走好吗?陪陪我。”他依依不舍。


    冷梧默然。


    明济懂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意我呢?”他松开手,自顾从玄关走向客厅,“大家都厌恶我。哥哥姐姐们恨我,因为明洪给了我好多钱。妈妈恨我,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孩子。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父亲老老的,妈妈很年轻。还和小伙伴说,父亲总是不在美国。他们就这样,知道我是私生子,然后欺负我。”


    他走到地毯上,脚步无声,语言沉重:“唯一爱我、在意我的人,竟然是我最恨的人。一个罪魁祸首,一个我应该称呼为‘爸爸’的人。”


    冷梧静静走过去,明济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从后面看,竟有几分像个成熟的男人。


    “我是被侵犯后生下来的孩子,注定得不到爱,是吗?”明济缓缓转过身,客厅没开灯,可他的眼泪是亮的。


    “不是,”冷梧走到他跟前,“你身边还有很多人。我、林苔姐姐、谈星姐姐……我们都在乎你。”


    明济笑得苦涩:“那你说爱我。”


    冷梧张嘴,一股凉风吸进口腔,一路往下走,冷得她好像说不出话。


    “还说在乎我,”明济的眼泪越来越多,“你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冷梧感到太阳穴在嗡嗡跳动,忍住不适继续说,“爱和在乎不一定要嘴上说。我从苏州赶回来,不是恰好说明我在乎你吗?”


    “不要再对我说那些道理了!”明济声嘶力竭,眼泪汹涌,已经语无伦次,“如果你在乎我,如果你爱我——就拥抱我、亲吻我,比你冰冷冷的话更有用。我需要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安慰。抱我一下,牵住我的手,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难道……”明济哀伤,“不行吗?”


    冷梧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见到他的眼泪。她转过身去,将手撑在腰间,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吸上来一口气。


    明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从肩膀浮上耳畔:“从东京到京都,从你念研究生到修士毕业,从年初到年尾,我们相处了三年。冷梧,我爱你。难道你在心里,我一点点位置都没有吗?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如果有,你告诉我好不好?”


    冷梧紧紧抿唇,眼睛闭了又睁,闷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明济,”她终于转过身,“你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成年人之间,许多事不是……”


    “不要再说了。”明济轻轻打断,泪水滑至下颌,最后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无。


    他拖着步子,艰难、缓慢地绕过她,独自在落地窗前坐下。外面灯火璀璨,可繁华填补不了,室内两人遥远的距离。


    “明天我再来看你,我们去吃冰淇淋。”冷梧拍拍他的肩,落地玻璃映出他的脸,眼神空洞没有光彩。


    他没有回应。


    如黑夜般安静。


    车内同样寂静。邓雪羽将车停止地库后,下意识看时间:十一点整。


    冷梧一言未发。


    邓雪羽觉得老板并不喜欢回家。十次里有七次,都会在车里坐好一会,才慢慢打开车门。她心里疑惑,冷老师应该是独居,又没有丈夫,为什么不想回家?


    她从后视镜里看去,冷梧再次闭上眼,像个易碎的白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车里才响起轻声:“几点了?”


    “冷老师,十一点三十五分。”


    冷梧用大拇指抵上太阳穴,狠狠摁了好几下,“你回去吧。我准备上去了。”


    邓雪羽礼貌告别。冷梧在车里又坐了一会,才慢慢推开车门,一路脚步虚浮地回到家。


    客厅有盏灯,叶西风先回来了。


    冷梧随意换鞋,拿出手机后,将包往地上一丢。她走到楼梯前,将手牢牢搭在扶手上,一点点拽着自己上楼。可好像有人在前面推她,身子止不住地往后倒,一步步走得艰难。


    叶西风在卧室沙发上看书,见她推开门,笑道:“回来了?”


    冷梧望着他,如果没有结婚,还能以自由身面对明济。可现在,哪怕是隐婚,指上没有戴戒指,却也有个无形的圈。


    “嗯。”


    “怎么这么晚?”


    冷梧倦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无视他走进衣帽间,取出换洗衣物。刚转身,叶西风站在门边。


    “工作累了?”他想摸摸她的脸,可才抬起手,就被她避开。


    冷梧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去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顿掉,再响起,顿掉,又响起,一直重复。


    叶西风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挂钟上,十二点二十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响起,顿掉,再响起,又顿掉,一直重复。


    像老唱片坏掉了。


    直到十二点四十八分,冷梧才从浴室中出来,一言不发躺上床,闭上了双眼。


    叶西风伸出手,她的发尾竟然还是湿的。


    “我给你吹头,头发不干就睡觉,对脑袋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想扶起她。


    “我累了,好想睡觉。”冷梧翻了个身。其实睡不着,只是不想面对他。


    叶西风垂眼,见她的黑发垂在枕上,慢慢凝聚成一块圆点,谁哭过似的,泪痕斑斑。


    可她的眼睛不对着他。


    “今晚和谁应酬?这么累。”叶西风将手掌搭在她腰间。


    冷梧沉默了一下:“正常来往,最近工作太忙,一下没缓过气。”


    叶西风抚摸她的后背,问。


    “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怨月


    “是。”冷梧说。


    她穿的是睡衣, 叶西风的手从腰间探入,慢慢往上滑。她终于翻过身,额头撞到他的鼻尖。


    “没那个想法, 累。”冷梧半耷拉着眼皮,“想睡觉。”


    叶西风已吻上她的唇,话语含糊在唇齿间:“我轻一点。”


    冷梧心乏力竭, 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这段时间的柔情化为云烟。她吃疼地皱眉:“嗯?”


    叶西风置若罔闻, 手掌一抬,压住她起伏的脊背。她显然有些生气,发出斥责:“你疯了吧?明天还要见人,我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开染坊了是不是?”


    他附在她耳边,沉沉问道:“冷梧, 你告诉我。你的丈夫是谁?”


    冷梧皱起眉, 挣扎着想翻身, 可叶西风并不谦让,顷刻间擒拿住她。


    “你发什么疯?”她厉声, “有意思吗?”


    自从两人结婚后, 他要么用领带或者掌心盖住她的眼睛, 要么就把她转一面。前几日温柔体贴,她就没计较。今夜突然又变成之前那样。


    他提醒她开口,她倔得无言。


    叶西风吻了吻她的耳垂:“告诉我, 你丈夫是谁?”


    冷梧清晰听见他暗藏的笑意, 他的唇落在后背, 如一朵朵花在绽放,紧紧贴着生长的藤蔓。


    “……”


    “说。”


    他善意地引导。


    冷梧咬牙切除,不打算恋战, 于是快刀斩乱麻:“是你。”


    “名字呢?”


    他又追问。


    真想一拳打过去!冷梧决定明天分房睡,今夜先应付过去:“是叶西风。”


    他仿佛终于心满意足,用着得偿所愿的态度待她。


    冷梧听见他轻微而散漫的笑声,压着她的耳畔……


    第二天上班,她浑身疲惫,给手腕处贴了一块膏药。因为长时间低头劳作,脖子、腰还有手腕,有了职业病。


    继续做那只瓷胎漆器。虽然陶艺与漆艺同属工艺美术,但隔行如隔山,她并不会捏陶,林苔才是正经陶艺科班出身。原先冷梧设计好茶杯形状,再委托鹏城陶瓷工作室做好胎体。如今鹏城那边做好了寄过来,成品意外的不错。


    冷梧准备利用空余时间学下陶艺,要先健身,不然没点力气,连胚都拉不起来。林苔看着娇小,但是上肢力量巨强,能轻轻松松拿捏。冷梧读大学时,偶尔去到陶艺工作室参观,带教老师是个女生,挽起衬衣袖子教学生拉胚,肌肉线条漂亮得不像话。


    林苔戏谑,陶艺人、骨科医生,俩胳膊力气有得一拼。


    什么清清冷冷的陶艺人呀,实则是能抡锤的壮士。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还差不多。


    给汪逸涓的瓷胎茶杯外观进行基础刮灰填平后,拍下过程步骤存档,和全嵘汇报了下进度。冷梧再去忙其他工作,她心里有想法,但具体怎么落实,还没有定夺。


    直到忙到傍晚,才拿起手机,明济一条信息都没有发。


    最终,冷梧还是去了一趟他的家。


    摁指纹,解锁,开门。


    空空如也。


    明济走了。


    他会去哪里?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最容易出事。冷梧打了个电话,很快查到他买了回东京的航班,现在应该快要落地了。


    在这套房子里,有过美好而短暂回忆。她环顾四周,想到明济曾经牵着她的手,两人鼻尖碰鼻尖,不说话时却在对视微笑。


    冷梧身子一滑,跌坐在地毯上。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半天才回过神,她开始抚摸无名指。慢慢地,抚摸变成拉拽,动作变得疯狂。


    可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冷梧做了个抛物动作,好像将无形的戒指拔了下来。狠狠地丢掉。


    戒指咕噜噜一滚,从地毯滑到落地窗,外面是白天悬日。冷梧死死盯住戒指,无尘的玻璃窗像不存在,它似坠非坠,在将要从高层滚下去时——她眼球往上一翻,见戒指滚到天上,原来是黑夜中的一轮圆月。


    她从地毯上坐起,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看手机,八点三十七分。


    “出来喝酒,你挑个清吧。我现在过去。”


    圆月的光辉太盛,反将黑夜映衬成了幽兰色。冷梧坐上车,觉得这圆月,应该叫怨月才对。


    邓雪羽将车停在路边,冷梧将包丢在车上,一阵风似的迈入酒吧。一个女子坐在双人沙发上,卷发妩媚,风情万种。


    冷梧走过去,整个人陷入沙发。


    见她一脸疲惫,谈星关心问道:“怎么了,大晚上约我喝酒。”


    “你嫌弃我?”冷梧去靠谈星的肩。


    “不敢不敢。”谈星嘻嘻笑,“你一回宁城就是大忙人,我都不敢叨扰。我们冷老板现在是春风得意。”


    “少来。”冷梧亲昵地捏她的鼻子,“给我戴高帽。等忙完这阵,我就休息几天。你什么时候有假期,一起出去玩?”


    谈星问去哪里,冷梧说东京。


    “他不吃醋啊?”谈星惊讶。她知道两人结婚了,当初听后还长叹一声孽缘。


    冷梧把玩着酒杯:“他知道。有什么好遮掩的?”


    谈星听出关窍,问:“不是吧?”马上环顾四周,见大家各玩各玩的,没人关注她俩。


    “我自己都认不出,”冷梧饮下一口酒,“他们无影无踪。美名其曰是保镖,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谈星想到大学时,冷梧不小心落水,几个保镖护着她去医院。谈星察觉到她不开心,便换了话题:“咋啦,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说,今夜陪你不醉不归。”


    冷梧因为这句话,声音被按下暂停键。良久后,闭上眼缓缓说:“明济来宁城了,又马上走了。”


    “什么!”谈星诧异,身子立刻扭向她,“明济知道你结婚了?”


    “不知道,”冷梧掀了掀嘴皮,“他是个敏感的孩子。”


    谈星在脑海中处理这段关系,开门见山地问:“你和他还是性/伴侣吗?”


    “当然不是。”冷梧分得明白,“我结婚了,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我和他可以做好朋友,但他不愿意。”


    谈星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明济?但她没说,只道:“明济对你有真情,对他而言,做朋友是断崖式分手。其实,你告诉他也没什么。他能接受的话,你们还可以继续下去。”


    冷梧睁开眼,望着迷离灯光,不亮,光芒微弱。


    “不可能再像从前。我要往前走,必须严格约束个人道德与行为。”


    “艺术家玩几个男人怎么了?”


    “国外可以,国内不行,国情不同。”冷梧撑起身子坐直,“做朋友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


    谈星眨眨眼,冷梧真是万事以自己为主。抿一口酒,斟酌着语气问:“叶总……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冷梧单手撑着脑袋,“我最羡慕你,不结婚一直单身,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谈星吃惊叶西风的大度。转念一想,冷梧是皇帝,他就是宜修,全嵘是年世兰——她晓得全嵘曾经对冷梧说过不好的话,但皇帝总会原谅华妃。而明济就像安陵容,有点怯,却很招人怜惜。


    谈星乐了:“果然做正室心胸就是宽广。”她一直觉得,叶西风待冷梧的态度,就是你玩够了,就好好回家吧。


    显然冷梧并没有玩够,沉迷在游戏人间里,根本收不了心。谈星心想,如果冷梧还在国外,那她一定会把全嵘和明济同时收下。


    “宽广?”冷梧似自言自语,“其实他最小气。”


    小气得容不下她身边出现的其他人。


    谈星将信将疑:“不小气吧?你觉得叶总会不知道你和明济在日本的事?提前声明,我可没和他说过明济。”


    “我知道你不会说。”冷梧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查爱就让他查,有本事把查到的东西甩我面前,看我理他吗?如果三体的按钮出现就好了,我要引爆地球。”


    冷梧已然带醉,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或者自己造一个按钮,将地球毁灭,然后生灵一切平等。”


    谈星忧心忡忡,但顺着她笑了两声:“开心点,起码你已经财富自由。”


    “我想,像傅瑶一样……”冷梧脸颊泛红,酒一口接一口往下喝,“老公成植物人,孩子是自己亲生的,血缘上绝对保障。在外面有小男友,谁也管不着。也许哪天,我真把叶西风给办了。”


    “我支持你,”谈星义无反顾,“我替你打扫犯罪现场。”


    “然后花掉叶西风的钱,不对,十辈子都花不完。我们流芳百世。”她打开手机,找到谈星的支付宝,十万一笔地库库转,“这是我和他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力支配。你拿去环游世界,买喜欢的衣服和包……”


    谈星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忙说:“够了够了,你还没喝多少,就醉了?”


    冷梧又找到林苔的支付宝,继续大手一挥转账:“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索性造福闺蜜。”等转够了,才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大家互为资产罢了。”冷梧耸耸肩,丝绸衬衣随之粼粼一闪,“我和叶西风结婚,成为叶家以后的新面子。而叶西风和我结婚,成为我的提款机和资源包。共轭资产,利益捆绑。只有我妈、我爸,才毫无保留地爱我。”


    谈星打趣:“小心别人说你双标。”


    “我就是双标,”冷梧像个孩子,扑进谈星的怀抱,“但我们的爱是纯粹的。因为你愿意在我刀人后,和我一起毁尸灭迹。以前我幻想过,一辈子单身。等我们老了,三姐妹在养老院生活。每天说说笑笑,去世界各地旅游。”


    谈星轻拍她的背,叹了口气:“你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叶总对你是真心的,不出轨、不花心、不抽烟。”


    “这不过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标配,”冷梧说,“我爸也这样,甚至我爸还不喝酒,比他优秀一个度。”


    谈星几乎要笑得打滚:“没错,冷叔叔才是最优秀的那位。对刘阿姨没话说,将家里收拾得服服帖帖。”


    冷梧心想,也许正是父母之间的爱情很好,才显得她与叶西风不够纯粹。


    谈星单手搂住她,然后单手喝酒,姿势潇洒:“婚姻嘛,稀里糊涂过。再说,你不也爱他吗?”


    “爱?”冷梧嗤笑,“全嵘有句话说得特别对。爱是自由,当我极度自由时,不知道何时爱上的他,那才是爱。我在日本没有他,却爱上了他。但回国后,爱被束缚住,我已经分不清,究竟对他还有几分爱。也许,我更讨厌他。”


    谈星觉得自己偏心,冷梧逃婚又如何,闺蜜做什么都对。是叶西风做得不对,她从中调解过数次,却始终无用。


    “妈妈已经不再年轻了,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操心。她够累了,爸爸也够累了……”冷梧将脸埋在谈星怀中。


    酒吧氛围闲散,驻唱歌手轻拨吉他,弦一动,勾出桌上多少人的爱恨情仇。


    “这辈子就这样了,”冷梧靠在谈星肩头,“你知道吗?大嫂在医疗系统工作,二嫂在北大任教,她们都是大院子弟。这个家族,需要一个体面又能放在网上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这个家所有人,都在维持‘叶’这个姓,可我姓‘冷’。他们需要一代代稳住阶级,毕竟粥少僧多,叶家吃了三分二,别人就吃不饱了。”


    庙堂之上,波涛汹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斗得凶狠。


    谈星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打量四周,好在冷梧说话声不大,没什么人注意。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普通人也怕滑落。我当初一心往上攀,不就是担心家人去世后,若自己没有足够的本事,赚不到大钱,支撑不了安逸的生活吗?”


    还真感同身受,谈星抿唇,无不慎重道:“想太多伤身。往好处想,你的孩子不必为未来发愁。这是好事啊。”


    冷梧不言不语。


    “人只要活在俗世中,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片刻后,她才闲闲一笑,“婚姻,就是最小的官场。”


    谈星吓得捂住她的嘴:“要是被叶总知道你说的话,他会怎么想?”


    冷梧才不怕:“那又怎样。事到如今,我总算有点领悟到结婚的滋味了。和谈恋爱真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谈星是不婚女,果然轻而易举、一针见血地道出本质:“冷梧,你是爱自由胜过爱丈夫,爱自己胜过于叶总。所以才会别扭。”


    冷梧不再说话,伸出手扣谈星衣上的亮片。半晌后才说:“陪我去日本玩两天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们去北海道,没有雪也很美。”


    谈星答应下来,“好了,你别喝了,喝多伤身。”


    夜深,冷梧一身酒气回到家,其实没怎么醉,神智还很清醒。邓雪羽顺势下班,临走前关心了几句:“冷老师,喝酒后好好休息。”


    “谢谢。回去注意安全。”冷梧莞尔。


    邓雪羽是个不错的助理。之所以聘用她,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一个“羽”字。这纯粹出于冷梧的私心,偶然会想到孙小羽。


    现如今,孙小羽好像在屏江的某个知名药企工作,总体而言过得不错。


    冷梧慢慢上楼,去书房处理工作。申报非遗传承人的资料,助理下午整理好就发了过来,但她一直没空看。


    资料翔实,看似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师门谱系、支教经历……样样都不缺。瞧着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冷梧却只想到仙台的冷雨天。那会她跪在鲁迅像下,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回来了?”叶西风推开门。


    冷梧“嗯”了一声,继续处理相关事宜。鼠标的声音滴滴响,而叶西风说,最近你很晚才回家。


    “有饭局,喝了两杯。你倒闲了不少,好几次比我先回家。”她随口一说。


    叶西风走过去,将手搭在椅背上,见她在浏览剪辑好的视频。他俯下身子,想将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却被她回避。


    “加班呢,勿扰。”


    这般生疏的距离,让两人之间气氛凝固,仿佛是冷气在趁虚而入。


    叶西风叹气:“快十二点了,明天再看吧,身体重要。”


    “不。”冷梧断然拒绝。


    明明两人靠在一起,却像有层薄雾,虚无缥缈地围在四周。将真心与话语包裹住,很长时间内,谁都没有再开口。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冷梧打破平静,“我都已经在你身边了,你凭什么要求其他的?我有工作,一个不能支持妻子事业的丈夫,是不是该好好反思自己?毕竟在你工作时,我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叶西风绷唇,眉头一皱,又陡然一散。


    “你忙你的,早点休息。”


    “今晚不知道要忙到几点,不用等我,我睡客房。”冷梧头也没抬,“下礼拜我要去日本出差。”


    叶西风本来已经转身,却因为这句话停下脚步:“去哪里?”


    “东京,”冷梧抬眼,挑衅似的弯唇,“去参加我教授的庆功宴。”


    “东京?”叶西风往前走了一步,身子立在书柜旁。


    冷梧挑眉:“导师获奖,学生赴宴,不是挺正常的么?毕竟我在日本留学,参加那边的漆艺展很正常。也许将来,会时不时出差。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离婚。”


    “你是去出差,我自然不会有异议。”叶西风沉声,“我们是一个家庭,不要像以前一样,随便说分手。”


    冷梧淡淡一笑,将头一瞥,再无他话。


    门关上了。


    她继续留在书房,处理好工作后,却看起了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书房只余一盏小灯,仓皇地亮着。落在墙壁上,浮浮沉沉,悚得像一道影子。


    冷梧提笔,在书中一段话下划了道横线——


    “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


    作者有话说:


    引用《无人生还》假话往往比真话更有说服力。


    第93章 夫妻


    冷梧并没有去找明济。


    来到东京后, 她先是和桜井教授见面,祝贺老师得奖。席间,桜井教授带她引荐关东一带的漆艺大师, 谈笑间说,这是我的得意门徒,从中国来的。


    冷梧尽全礼数, 在这类场合中游刃有余。


    那些关东名家看在桜井教授的面上, 友好地与她交谈,说Lynn,我们记得你。当初你研二时,可是在瑛和国际漆艺展出尽风头。


    “哪里,哪里。”冷梧无不谦虚着,明里暗里说是桜井教授教得好, 指点得当, 又沾了几分运道, 才得了银奖。


    桜井教授有意向去中国交流,希望能见到深耕多年的漆艺家, 感受两国之间在漆艺上的不同表达。


    冷梧提到了师傅乐清教授, 又言, 欢迎您来宁城,我和师傅等着您的到访。


    于公,桜井教授和乐清教授都是她的老师。于私, 师傅这个称呼, 终究还是留给乐清教授。


    桜井教授:“我很期待有那一天。听闻扬州有一个独门技法, 我想亲眼见一见。”


    结束庆功宴后,冷梧回酒店休息。谈星说到做到,真和她飞来了东京。谈星在酒店睡大觉, 冷梧则外出交际。


    现在谈星才刚睡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咱们晚上吃什么?”


    “你做主就行。”冷梧选择随波逐流。


    两人一起去吃了法餐,暑假是旅游旺季,晚上仍有不少人在东京塔附近。冷梧与谈星散步到公园,见好几个男孩手持大疆给女友拍照。


    谈星忽而问:“你真不去找明济吗?”


    “不去。”冷梧想都没想,下意识开口。


    谈星本以为这次来日本,冷梧会去找明济说。但转念一想,冷梧低头?别开完玩笑了,这辈子绝不可能看见她低头。


    “看来你是真打算和我一起玩啊。”谈星闭着眼,感受夜风徐徐吹。


    “当然。”冷梧负手而走,“你要不要拍一张,我给你拍。”


    谈星哈哈大笑:“来来来,我也发个朋友圈。”


    在公园转了一圈,谈星多了一条九宫格的朋友圈。因为谈星还要工作,两人并没有真的去北海道。冷梧来日出差的这几天,叶西风并没有发信息,而她也没有过问他的近况。


    回到宁城后,夫妻俩总算打了个照面。


    邓雪羽将冷梧的行李搬上二十四楼,坐电梯下达地库时,见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因为气质出挑,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想到冷老师,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嘛。


    叶西风下班回家,玄关搁着一只手袋,地上有双平底鞋。


    他往里走,冷不丁听见声音:“你回来了。”


    抬眼,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人,招手让他上来。


    冷梧给他带了伴手礼,其中有一条领带。她兴致勃勃地牵着他进卧室,踮着脚给他系:“快试一下。我去购物时看见的,应该还蛮适合你……”


    叶西风沉默着,望着穿衣镜上的两道影子。


    “你不喜欢?”冷梧没听见他说话,不由抬头发出疑问。


    他这才轻轻扬唇:“喜欢。”


    冷梧捏住领带的拇指霎时松开。从前无论她送什么,他都会很给面地说喜欢得不得了,我们小梧怎么这么会选呢?


    她则俏皮笑着,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呀!


    如今他依旧说喜欢,但态度悄然变了。


    冷梧在心里嗤笑,是不是男人结了婚,觉得哄到手了,就都会转变心态。


    “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她抬起下颌,很倨傲。


    “你挑的,我都很喜欢。”话虽如此,叶西风却轻轻解开领带,放在桌上,去衣帽间拿了换洗衣物。


    今晚是在家里吃,阿姨上门做饭,解决完后再离开。


    冷梧洗好澡,窝在床上玩手机。直到十一点,叶西风才推开卧室门:“还不睡吗?”


    “还早。”她继续我行我素。


    他在床的另一边躺下,全程没有开口。


    冷梧慢慢关上手机,整个人淹没在被子里,咕嘟嘟爬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掀开被子,头抵在他胸口上,完全趴在他身上。


    叶西风移开目光:“困了。”


    冷梧伸手托着他的脸,扭过他的头,让他看着她:“你今天都没理我。”


    他没接这话,一会后,腾出手将她从身上抱了下来:“别熬夜了,早点睡。”


    奇怪,谁惹他了。冷梧忍不住开口:“你不行了?”


    叶西风一言不发地转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同床共枕,却是异梦。


    生活有条不紊地推进。


    冷梧在基金会露了个面,大家管她叫冷总。她微微一笑,“还是叫我冷老师吧。”


    回宁城的这段日子,她常常思考如何更好地弘扬漆艺。许多事要从娃娃抓紧,冷梧在这一点上表示认同。


    可惜。理想美好,现实骨感。


    冷梧尝试着联系了一所小学,基金会可以提供资金与材料,设立一个非遗入校的项目。


    但校方要考虑到学生接触大漆后是否会过敏,学生一旦过敏,家长方面不好应对。校方主任无不叹气道,冷总,你不知道,现在家校关系可没以前融洽。漆艺的这个特殊性,我们真不好保证。


    冷梧搬出宁艺那一套方案:不会让孩子直接接触大漆,做漆时必须佩戴罩衣与手套,也不会让孩子真做漆器。就当培养兴趣爱好,玩玩漂流漆技法,在乐趣中了解非遗文化。


    “冷总,您想得太好了。”主任摆摆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有孩子过敏,我们真担不起这个责任。”


    冷梧说:“我大学做支教老师时,那些孩子做漂流漆书签、漆扇,都会戴着罩衣和手套。更何况,漂流漆技法一定程度上稀释了大漆,会降低孩子们过敏的可能性。宁艺支教到现在,还没有孩子过敏。”


    主任委婉回绝:“我知道您的初心是好的,但事关学生健康,我们也不敢冒险。如果是剪纸、扎染这类的非遗文化,学校自然是欢迎的。”


    吃了几家闭门羹后,冷梧无奈地回家。


    夫妻俩仍保留以前的习惯,每晚在书房看书。冷梧顺便将项目书递给他,又来龙去脉说完全程,问他是个什么想法?


    叶西风说:“不行。”


    “为什么?”


    他和校方主任是一样的看法:“冷梧,你要明白,学校不愿意担责的原因是什么。弘扬非遗文化很好,但事实摆在眼前,大漆过敏导致漆艺难以融入到生活中。它不像蜡染、陶艺那样容易上手。乡镇学校之所以同意,无非是你们能带去资源。可城市学校不缺你那点钱。”


    冷梧无言以对,他说得句句在理。仅凭大漆过敏这一条,几乎能掐灭传承的幼苗。


    可她不甘心。


    一筹莫展之际,她听见叶西风说:“换个思路呢?冷梧,你算是个全才。蜡染和扎染都会,可以尝试和社区或是街道办联系,弄个小孩子周末课堂什么的。开展2+1或3+1非遗体验课,漆艺就是那个‘1’。”


    扎染和蜡染同属工艺美术,也是冷梧在大学时上的必修课。她当然精通这两项技艺,立刻脑袋灵光,想到无数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先找一个社区试点,然后一点点扩展。虽然比不上学校传播力度强。但可以打着促进家长和孩子感情的旗号。”


    叶西风颔首,合上项目书:“去试试吧。”


    冷梧与他讲明白:“这是做公益,不能回本的。”


    “承担社会责任是企业的义务。”叶西风说,“我会支持你。更何况,这有利于增强集团的社会公信力。”


    冷梧知道实业常做慈善。譬如某某地区洪涝,某某地区地震……都会尽力捐款捐物资。一个企业立身之本,往往就是这些。


    他们的婚姻,真真是利益共同体。


    冷梧放好项目书,见他聚精会神地看书,并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的是一本日文小说,不是什么名著,就是纯粹的恋爱小说。许久没看了,那些甜蜜暧昧的题材看得人心里愉悦。


    桌上瓷杯里飘着茶雾,竟让她险些看不清他的脸。


    于是,冷梧凑了过去,扬起小而巧的下颌笑着,双手攀着他的脖子:“谢谢你呀。”


    叶西风敛眉,她最爱这样,从十八岁开始一直没变。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赏个好脸色,再朝他撒个娇。


    当真是天生丽质,这张脸怎么都没变,眼神漂亮得几近妖孽。


    “不用客气。”他说。


    冷梧弯唇,还想缠着他贴贴:“你真好,每次都会答应我。叶西风,我们……”


    但他忽然缓缓地拉下她的手,改为拍拍她的肩:“早点休息。”


    冷梧怔了一下,旋即漠然地收回手:“哦。”


    由此坐得离他远了一点,抿着唇,似想了一会:“要不下礼拜起,你睡客房?我工作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家,怕影响到你休息。”


    叶西风望着她,一时没有答复。


    冷梧擎等着他开口,按照他的性子,未必会答应。


    可结果出乎意料。


    “好。”叶西风平静道。


    “嗯?”冷梧忽然没反应过来,慢一拍点头,“行。”


    “不早了,我去睡了,晚安。”叶西风合上书,端着瓷杯离开书房。


    “晚安。”


    冷梧回到椅子上,目送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等忙完后,她回到卧室,灯是亮着的,可里面没有人。


    他真的不在主卧。


    两只枕头孤零零依偎在一起。冷梧注视了一会,突然走向衣帽间,拉开陈列柜子。那条她送的领带摆在里面,像是从没有人佩戴过。


    “啪”一声合上柜子,她迅速上床歇息,并没有管他的去处。


    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翻身时手臂往右抬,却扑了个空——没有意料之中的怀抱,只有空荡荡的被子。


    有一年同样如此,他不在身边,她下床去寻,才发现站在阳台边上的他。


    形只影单,像是要飞跃下去。


    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会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明明分手没有分掉,明明才吵完一大架,她却依旧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让他回去休息。


    她不问他为什么独处在寒凉的夜里,直到他将她带到母亲坟墓前。


    想到此处,冷梧腾然坐起,掀开被子往外走。推开一间间客卧,意图寻找他的身影。


    这间没有,这间也没有。


    终于拧到最后一间的门把手。


    没有锁门。


    他果然睡在里面。


    冷梧穿着长长的白睡裙,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她站在床边,幽幽盯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清隽的脸,如墨般的眼。


    随后,她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脸。


    叶西风似察觉到了,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彻底醒,但翻了个身。


    冷梧孤坐在床的另一边,望着他背对的身影,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再未伸手触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惨白幽影才飘着步子离开,迷迷蒙蒙消失在夜色中。


    总之,两人是彻底分房了。


    他起得早,她起得晚,早上碰不到一起。晚上各有各的应酬,回家时间不一,再次碰不到一起。等冷梧回过神时,才发觉和他已经四五天没打照面了。


    这四五天里,她忙着基金会的工作。现在刚开学,每天上班路上,都能遇见小孩子。本省教育挺卷的,宁城算是个体制之城。


    仰仗叶家的人脉,冷梧轻松联系到了某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大漆会过敏,如果家长同意孩子参加,就签署一份同意书。


    对方官方表示,感谢基金会的赞助,让孩子们可以在周末体验不同的非遗文化。既能丰富居民生活,又能达到传播的效果。


    冷梧态度谦虚,照例请负责人吃了几顿饭。


    酒过三巡,熟络起来后,对方打趣道:“我们又有好几篇的宣传素材了。”


    在场众人无不陪笑着,有利可图者朝冷梧敬酒,直说冷老师年轻有为,能牵头这么一个项目。


    冷梧与他捧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过去了。


    实际谁都心知肚明,参与教学的老师来自宁艺,能请来高校教师,打点好各中关系。没那么容易!不是靠爹就是靠妈,还有一种是靠老公。那么冷老师是哪一种?起初大家还不知道,后面渐渐晓得了,叶家的媳妇嘛,铺路攒口碑吧。


    有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管他呢。


    一直忙到周五,冷梧才腾出空。今早叶西风发来信息:【晚上回山庄用饭。】


    这是亘古不变的习惯。谈恋爱那会,两人每个礼拜都要回山庄见老爷子,结婚后依旧如此。冷梧回复:【好,我等下自己过去。山庄见。】


    她让邓雪羽下班,自己开车去山庄。许久不开车了,她开得很慢,独自在宁城的车水马龙中穿梭。


    车驶入第一道门,警卫员敬了个礼,冷梧静静往里开。停车、坐电梯上去,一气呵成。


    叶西风比她早一点到。


    “你回来了?”冷梧客气问他,有几分没话找话。


    “嗯,走吧。”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并肩而行反倒成了茕茕孑立。


    照例是先去紫玉堂见老人家,从入口走过去要十来分钟。往日冷梧不嫌远,只因她痴迷江南园林,每次都当作看风景。可眼下心境第一次不同,他们如云层之内的明月,至亲却至疏。


    路过的老用人朝他们笑:“融融,小梧,回来了。”


    两人稍稍靠近,笑着双双应了一声。


    老用人说:“文妈托她侄子从乡下带了点特产,我正准备和老孙过去拿。”文妈年岁高,前几年回乡养老了。叶西风几次挽留,都没留住老人家。


    文妈讲,我做了一辈子的工,闲下来身体还适应不了,你让我家去吧,种种菜也比整日无所事事好。


    到底是照顾他十几年的保姆,叶西风派人修缮了文妈的乡下的宅子,又说有事就找他。


    文妈让他放心,我每天早睡早起,作息比你还规律。融融,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晓得了不?


    那会他说好,却每夜失眠。


    老用人亲切的口吻,同冷梧讲,今晚给你做点赤豆小元宵当宵夜?


    冷梧浅笑:“好,有劳了。”


    “一家人还那么客气做什么。”老用人虽然没有文妈年纪大,但在山庄也待了几十年。说着,慢悠悠走远了。


    夫妻俩继续去紫玉堂,冷梧难得问他:“最近工作很忙?好像几天没见你了。”


    “有个项目抽不开身。”他言简意骇。


    长廊临水,她走在里面,身子笼在他的影子下。


    “周末还要加班吗?要不我们去爬山,呼吸下新鲜空气。”


    “你呢,有事忙吗?”他反问。


    冷梧摇头:“有一点没做完,但我周末不想工作。周一再推进好了。”


    “等你忙完再说吧。”叶西风淡声,“我不想打扰过你。”


    是她说过的话。


    冷梧微怔。脚下的月光照不亮前方的路。


    她直视前方,抬脚往前走。走得太快果然一个踉跄,原来踩中一粒小石子。


    幸而手臂被人稳稳握住,这才没有摔一跤。


    月色下,他眉眼薄淡:“留心脚下,注意安全。”


    冷梧低着头,长年累月的习惯在不经意间流露:“你拉着我走嘛。”


    那种十年如一日的依赖,由他亲手养成的依恋,促使她脱口而出。


    “这么大个人了。”叶西风说,“还像以前一样么?”


    随后,松开了握住她小臂的手。


    冷梧敛了神色,没有跟上他的步伐。那么多年,她始终分不清山庄的路。可这一瞬间,她终于理清了山庄迷宫般的布局。


    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前走,凌厉地与他擦肩而过。


    她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孽


    月上西楼, 哀云片片。


    冷梧收回目光,关上紫玉堂其中一扇窗,屋里风声小了一点:“夜里露水重, 爷爷别着凉了。”


    叶老正写完一幅毛笔字,用巾子擦手,笑道:“还是养女儿好, 贴心。”


    冷梧预判了接下来的话, 老人家估计要念叨几句他的重孙女什么时候来。


    果不其然,叶老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现在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临了,想亲眼见见四世同堂的光景。”


    冷梧温和道:“爷爷,您定会长命百岁。”


    “生个女儿好。”叶老又家常两句,家族里唯有两个女孩儿, 一个是西云, 一个是小樟。不住在宁城,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在边上坐着的叶西风说话了:“孩子的事急不得,得讲究缘分。”


    冷梧不做声, 笑得套路, 温婉得很。


    叶老将注意力转移到孙子身上, 平时应酬少喝几杯,最好彻底戒酒。


    叶西风尽数应下,跟老爷子说得有来有回。


    下一辈是木字旁, 叶老漫谈字典诗书, 要为还未出世的重孙孩子选字。


    “棋、桥、樟, 都有孩子用了。”叶老兴致勃勃,“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我看, 松和柏这两个字就很好,有节气!”


    冷梧仍挂着笑,说无论哪个字,只要是爷爷选的,我和西风都开心。


    ……


    夜深回到东院,她先一步洗澡,三缄其口似的,没有多说一句话。


    叶西风亦无言。


    两人像不会交叠的平行线,各忙各的。上床前,冷梧吃了两粒褪黑素软糖。最近她常常熬夜,不像读书时能睡到下午,每天都八九点就得起,作息极其不规律。


    趁着叶西风去洗漱,她戴上眼罩尝试入眠。


    许是褪黑素软糖真的有用,冷梧昏昏欲睡,分不清现实和虚无。


    脸上传来柔软的触觉。像是梦,又像是旁人的唇。吹起一个绮丽的泡沫。


    “唔……”


    冷梧轻轻蹙眉。在梦里,海水包裹着她,弄翻了她,又拥抱着她。


    手腕似乎被擒住了,她不由微微挣扎着,但有人在安抚,说:“乖,继续睡……”


    泡沫充盈着全身,如同置身在游乐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愉悦地感受风和阳光。


    沉迷梦中不愿意醒。


    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甜蜜的光。叶西风重重喘息,撑着双臂,额头却抵在她的额上。


    他的指腹掠过她的唇,再拂过她的短发,耐心地尽数拢在耳后。他的下颌蹭着她的额,又低头轻轻吻着。


    “小梧。”


    冷梧没有醒。


    像是出于习惯,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依偎地贴着他。


    叶西风离开她的身体,轻柔地从她的额头开始吻,随后是挺直的鼻尖、丰盈的脸颊,最后辗转到耳畔……


    一觉醒来晴空蓝。


    冷梧常常是下午才醒,果不其然已经一点了。床边空无一人,叶西风不在。


    她莫名感到腰酸背痛,又趟了会才起床。用人陈姨说,融融陪老爷子钓鱼去了,要晚上再回来。


    冷梧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穿好衣服,告诉陈姨:“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疗养院依旧静谧。


    护工熟悉地同冷梧打招呼,接过补品笑道:“叶太太真是好心,每次都托您带东西来。”


    外人还不知道她是真的“叶太太”,冷梧也惰于解释,只管安排着:“记得每天让白女士用,吃完就告诉我。”


    护工连忙答应。


    白盈清醒时不爱说话,整个人木然着,但见到冷梧,却能叫出她的名字。


    “白阿姨,你最近还好吗?”冷梧试着和她交谈。


    白盈基本上不会回答,只是一个人望着森林中的湖泊,偶尔哼着天鹅湖的曲调。


    护工将白盈近期的身体报告递给过去。冷梧翻阅着,各项指标都正常,心里变放心下来。她问,最近还有人来看白盈女士吗?


    护工摇摇头。


    看来明济也没有来过。冷梧心下了然,他兴许没有回过宁城。


    白盈忽然开口:“冷梧,你过来。”


    “怎么了,白阿姨。”


    “你看,风来了,鸟儿飞了。”白盈痴痴地望着湖面,风吹起涟漪,一只白鸽顺势腾飞。


    冷梧握住白盈的手,柔声道:“我看见了。白阿姨,我们回去吧。风大,会吹感冒的。”


    轮椅上的人有着漆黑的瞳仁,霎时凝视着冷梧,就像在看着深渊。


    良久后,白盈说:“好,我要飞了。”


    冷梧没放在心上,一个人的目光有什么好怕的?“那我们飞回房间。”再照例和护工交代几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她。


    护工心里狐疑,为什么叶太太这么关心白女士,难不成白女士是叶太太弄疯的?但护工不敢问,将八卦藏在心里,口头上应得好好的,冷小姐,您放心吧。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冷梧忙着采买材料和备课。袁好青是个细心人,在工作室炖了点冰糖雪梨、红枣桂圆羹,端进办公室里,悄悄地说:“冷老师,喝一点润润脾胃。”


    对于袁好青,冷梧是满意的。从鹏城一路跟过来的助手,怎么不算是老臣呢?她有意抬举袁好青,许多事直接交由她去办。


    袁好青顺势递了日程表过去,提醒着星期六早上十一点,有周末课堂。


    冷梧颔首,打开手机和基金会的人打了个电话。


    交代完所有事后,她登上Line,明济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随后,手机熄屏了。


    好天气一直持续到星期六早上,艳阳高照,邓雪羽说是个好意头。


    非遗体验课在街道办的综合文体中心举行。总计有三十多个孩子,平均年龄在十岁,最小的是七岁。第一堂课是剪纸,剪纸艺术依旧隶属于工艺美术专业。


    今天冷梧没有戴奢侈品,就手腕上戴了一只浅紫色镯子,上面绘着紫藤花。教孩子剪纸时,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老师,你这个镯子是什么做的?不像玉,也不像银子。”


    “这是大漆手镯。”


    “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冷梧伸出手,小女孩点到为止地触碰,看得出家教不错。


    “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摸起来好光滑。”小女孩告诉冷梧,她叫谭淼,在上小学四年级,正是探索的年纪。“它会掉色吗?”


    “不会。”


    “为什么?这好像是画上去的,平时洗手不会洗掉吗?”


    “真正的大漆是不会洗掉的。”冷梧莞尔,坐在孩子身边耐心极了,“这是漆器。油漆的漆,但大漆可不是油漆哦。”


    谭淼托着腮,面容平静:“还真是永恒的存在。”


    “哦?”冷梧俨然是循循善诱的良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能和老师分享心得吗?”


    “某种程度上,漆器不就是长生不老药吗?几千年后依旧存在。为什么古人不用大漆炼丹,不然就能长生了。”


    孩子的想法与成年人不同。


    冷梧微微吃惊,长生不老药……她一笑,望着谭淼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感知力是不可多得的天赋。


    漆艺算是个只要吃苦就能学得所成的行当,但这样的领域,往往更难脱颖而出。想要更上一层楼,关键在于心里是如何领悟的。


    于是,冷梧抽了个时间,带谭淼去了趟工作室。


    窗外日光明媚,员工们见有个小孩,冰雪伶俐地叫她们“姐姐”。袁好青以为是冷老师亲戚家的孩子,没想到冷老师颇为正式地介绍:“这是谭淼,我认识的新朋友。”


    “新朋友”小孩落落大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是三个水的淼喔!


    冷梧给谭淼找了个口罩,还让她戴上医用手套:“好了,可以四处去逛逛了。”


    谭淼明显新鲜感十足,好奇地站在正在做漆的李阅面前,却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观摩。


    等李阅做完手头上的一步,抬头和小孩聊天:“喜欢这个?”


    “嗯。”谭淼望着小物件,上面绘着朱红纹样,不由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我在用漆液画画。”


    “这是什么?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谭淼指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透明液体。


    李阅笑道,你鼻子还挺灵,戴着口罩都能闻出来。这是橘子油,我用来洗笔。


    谭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油还可以洗笔。”


    “因为大漆只能用油洗掉呀,用水是擦不干净的。”李阅给她科普,“我在做香插,等做好了,直接就能用。”


    “不用罩漆么?”谭淼举一反三,“我听冷老师上课时说,做好的漆器要罩一层漆。”


    李阅“呦”了一声:“你这么认真听讲啊?大部分漆器的确要罩漆,但我做的是描绘,画好干了就能用,不需要罩漆。”


    “原来用漆液画画叫描绘。”谭淼很机灵,“姐姐,你真会画。”


    真是嘴甜。李阅忍俊不禁:“好了,我还要画其他的东西。你去找别的姐姐玩吧。”


    但谭淼对描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李阅工作时,她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还颇有分寸地不挡着光。见李阅掏出一袋袋“粉末”,搅和着微黄透明的漆液,最后变成像颜料般的质地。


    谭淼轻轻跑远,问冷梧那个粉末是什么?


    “那是色粉。有些颜色没有合适的色漆,我们都会自己用透明漆调。”


    “原来如此。”谭淼点头。


    冷梧将架子上挂着的一枚小葫芦取下来,送给小孩子:“去挑个喜欢的穗子搭配着。”


    谭淼挑了明黄色,与紫色小葫芦很搭。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谢谢老师。我可以挂在包上吗?”


    “送给你的礼物,你做主就好了。”


    谭淼将葫芦系在随身背的毛茸茸小包上,忍不住问:“冷老师,我能跟您学漆吗?其实我喜欢这个味道。”


    冷梧俯下身子,握住谭淼的手,与小孩直视着:“那你先试着和妈妈沟通好不好?我们要学会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妈妈不同意,你再让她打电话给我,好吗?”


    谭淼很快给了答复。


    “妈妈愿意我去学漆,她会联系您的。冷老师,以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不久后,在工作室,冷梧见到了谭淼的母亲。


    看面相就知道是位讲究效率、事业不错的中年女性。一身得体的西服套装,礼貌开口:“冷老师好,我叫卢安,这是我的名片。”


    是家规模挺大的公司HR。


    冷梧请卢安喝咖啡,卢安微笑:“冷老师的工作室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


    “过奖了。”


    “您谦虚了。”


    “关于费用方面。卢女士,您无需担心。”冷梧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全部承担。”


    卢安是个明事理的人:“您太破费了。孩子乐意学,做家长的当然支持。她是我的孩子,应当由我来负责。”


    “卢女士,”冷梧娓娓道来,“我并不是开设商业漆艺教学班,所以无需付费。遇到一个好苗子非常不容易,我想让谭淼传承衣钵,本意是欣赏她的潜力,从而进一步培养她。”


    卢安说:“我知道冷老师的好心。我们都有同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谭淼能学有所成。学钢琴找教授的课时费都价格不菲,我就按市场价付您课时费。”


    和有分寸的人交往果然轻松,两人很快敲定下来。冷梧只说让卢安看着给就行,卢安有自己的想法,学什么不是学呀,要孩子感兴趣才好。


    因为谭淼平时还要上课,只能在周末里抽一个下午过来学习。行拜师礼那日,朗朗晴空,骄阳如火。冷梧为谭淼整理好衣服,才坐回到椅子上。


    谭淼准备了拜师贴,双手递给老师。


    工作室员工都在,看着谭淼将束脩呈上。冷梧接过,谭淼再敬茶。师傅喝过之后,算是全了拜师仪式。


    勉励的话不必多说,冷梧望着谭淼鞠躬的身影,忽然懂了薪火相传的意味。


    谭淼还挺黏冷梧的,周末课堂结束后,她还要跟着来工作室。员工周末不上班,师徒俩可以享受小小时光。


    谭淼问:“师傅,那我是开宗大弟子吗?”


    冷梧被逗笑了:“是啊,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以后我要是再收学生,他们都要叫你大师姐。”


    她从架子上找到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旁人的合影。


    “这是师祖,这是……嗯,你要叫她师奶。她是我的大学老师,姓乐。”


    “这是谁呢?”谭淼指着另一位中年女人。


    “她是桜井教授,同样是我的老师。”


    谭淼好奇:“冷老师,你怎么有两个老师呢?”


    冷梧耐心解释:“乐教授是我在中国上学的老师,樱井教授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老师。”


    “如果我以后去宁艺上学,是不是也会有新老师?”谭淼若有所思,“岂不是背叛您了。”


    小鬼头。冷梧温柔地摸着她的发顶:“不会呀。只要你想学,老师们都乐意传授知识。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乐教授还没退,她还能教你呢。”


    “那我是亲传大弟子!”谭淼兴高采烈。


    至此,冷梧收了人生中第一位徒弟,才十岁的小姑娘。


    这个礼拜,她每天准时回家。


    但叶西风回得越来越晚。


    或许破镜重圆本就是个谬论,一面镜子再如何嵌合,中间都会有道裂痕。


    孤坐在长廊的单人沙发上,冷梧望着墙上的油画。红苹果在光下几乎要淌出鲜血,这是夏娃的果,是罪孽的因。


    凌晨一点半,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


    叶西风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好鞋后往里走。似乎有人在注视他,他不由一抬头。


    果然,二楼有人鬼似的盯着他。


    “回来了?”女鬼嘲弄的口吻,“我还以为你早忘记这个家了。”


    “冷梧。”他叫她的名字。


    台阶上的女鬼施施然飘了下来,面容素净,白得皎洁。声音也轻:“想着你在工作,不敢打扰你。”


    叶西风皱眉:“我要出差。”


    “去哪里?”


    “新加坡,去四天。”


    冷梧没有应,见他独自上了楼。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幽暗海藻在疯狂生长。


    片刻后,叶西风重新下楼,还带了个行李箱。冷梧静静出声:“你现在就走?”


    “嗯。”


    “挺好的。”


    叶西风又说:“阿姨会上门给你做饭,在家多留心门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冷梧没有应下叮嘱,过一会后说:“你最近为什么避着我?”


    “没有的事。”叶西风走到她面前,平静道,“你不要多想。”


    她弯眉,勾唇:“你在玩什么新花招吗?”


    四目相对间,万籁俱寂。


    冷梧扫去一眼,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你在生气?”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自我提醒,“不说了,要去机场了。”


    “因为不喜欢我送的领带,所以和我置气?”冷梧截住他的话。


    “喜欢。”叶西风忽感疲惫,摁了摁眉骨,“小梧。早点休息,好吗?”


    冷梧轻轻嗤笑,意有所指:“想吵架的究竟是谁呢?”


    一方趾高气扬,一方静如岩石。


    无言对峙着。


    从前他绝不会这样,哪怕有点小拌嘴,仍会床头吵架床尾和。


    “所以你也知道不舒服了吧。”叶西风心平气和道,“我不过是用你待我的方式回应你。才仅仅一次,你就受不了了。”


    冷梧悠悠然然交叠双手:“我才没有生气。”


    叶西风一阵沉默。


    “随你。”


    “呵。”冷梧微微一笑,“少用这两个字打发人。”


    “我是人,不是机器。为什么不可以生气?”叶西风拧了下眉毛,“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冷梧,我说不过你,你有一百种道理反击我。”


    “是么?”她漫不经心。


    叶西风直视她的双眼:“我就是太纵容你,把你惯成这种性子。”


    可冷梧挑衅着他:“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是人就会有缺点。如果我温顺谦和,你还会喜欢我吗?是啊,你霁月光风,我品行不端。我们的爱情真好笑、真滑稽。你敢不敢承认——”


    叶西风中断她的话,指腹托着她的下颌,眉目淡淡倨傲:“胡说八道。”


    冷梧竟在他掌心中自得地笑:“都说伴侣是一个人审美的体现。叶西风,你敢不敢承认,你渴望成为我呢?”


    他终于松开手。


    立在玄关边,单手搭在行李拉杆上,肩上担着隐隐灯影:“对你,我予求予取。我们分开三年,许多事都变了。我以为你会改变,能试着去体谅我。人心都是肉长的,能感受到爱,也能感受到伤害。”


    “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是吗?”冷梧反问。


    转身离开之际,他的脚步停有一瞬间。


    “冷梧,你知道七宗罪之首是什么吗?”叶西风没有回头,“是傲慢。终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的傲慢给反噬。”


    作者有话说:


    引用《古风·松柏本孤直》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抱歉晚发了,因为修到文案章了,所以倒回去把这章重写了。


    第95章 后悔


    汪逸涓给冷梧打了一笔钱, 七位数,是上次慈善晚宴的抽成。


    “合作愉快。”汪董在邮件里写。


    可明面上,这枚大漆胸针被抬到了一个绝对高阶。这使得Lynn水涨船高, 有档节目借机抛出橄榄枝,邀请她分享心得。


    那是她和叶西风吵架的第二天。


    照例说完漆艺相关的内容后,主持人不厌其烦地提问, 在您创作的过程中, 应该受到了不少身边人的帮助和鼓励吧?


    往常对这个话题,冷梧要么说父母,要么说朋友。但今天剑走偏锋,微微一笑道:“感谢我的丈夫叶先生。我与他互相成就,不仅是夫妻,还是最好的伙伴。风雨同舟, 知己难得。”


    袁好青惊讶得下意识张大嘴, 冷老师结婚了?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冷老师戴戒指。邓雪羽倒是不意外, 当生活助理的这几个月,去过一次二十四楼拿东西, 明显是有伴侣的。


    结束采访后, 邓雪羽将冰美式递过去, 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预定。


    冷梧随意道:“越南菜吧。我请你们。”


    邓雪羽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谢谢冷老师。”


    四周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着整理设备,冷梧从容地穿过, 端着礼貌的笑容道别。还没走到门口, 包里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明济的电话。


    他终于给她来电了, 冷梧没有迟疑地接通。对面泣不成声:“冷梧,我妈妈去世了。”


    “……?”冷梧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间断的哽咽声唤醒了她的神智,周遭是忙碌的人, 说着鲜活的话语,带着收工后的笑容。


    与此同时,护工的电话插进来。冷梧接听,果然是同一件事:“冷小姐,请您节哀,白女士在今天早上十点零三分逝世。”


    冷梧匆匆赶到医院,除了护工,其余人一个都没有。太平间外,护工瑟瑟发抖,说出了事情真相。


    白盈是割腕而亡。护工给她切水果,小刀就搁在桌子上。护工转身的功夫,白盈夺过刀,仅一秒钟就割伤手腕,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


    鲜红色迸溅在白色床单上,床塌如海绵般深深吸入,变成暗红色的鬼画符,摄走白盈心魄与灵魂。


    像处子的血,像浓烈的杜鹃花。


    护工尖叫一声,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车祸震惊,急忙拨打120。医生竭力抢救,却无奈地摇头:“病人筋都断了,加上失血过多。请节哀。”


    白盈死了。身边只有护工。


    冷梧难以置信,白盈为什么寻死?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许,白盈已经承受不住,无数次的反复清醒与痛苦。


    护工害怕担责,一个劲地辩解:“冷小姐,我也没想到。平时白女士从不这样,我就是转身去拿纸巾……”


    冷梧摆摆手:“这事我管不着,你自己去和亲属说。”话音刚落,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赶来,皮鞋声啪啪作响,身后跟着助理。


    “我是明氏集团的律师欧志荣,已经联系明小先生了,他正在回国的路上。您是冷老师吧?您好。”


    冷梧与欧志荣简单握手:“您好,欧律。我是明济的朋友。”


    欧志荣来料理白盈的后事。他说,白盈的父母在二十年间陆续去世,明济是唯一的继承人。于是几人在医院等他赶来,一等就等到下午五点半。


    明济风尘仆仆,见到冷梧的一瞬间,竟脚步一滑,踉跄着要倒下。她眼疾手快,及时拖住坠下的他。


    “冷梧,还好你在。”他嘶哑着嗓子,双眼红肿,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欧志荣走过去:“您好,明小先生。我是律师欧志荣,接下来,会协助您处理白女士的后事。”


    明济竟有些游离,目光空洞:“后事?”


    “作为家属,您要去太平间认领遗体。”欧律终有些不忍,“明小先生,请您节哀。”


    冷梧握住明济的手,他的手像在冰柜中冻过一般,寒得她嘶了一声。但她并未松开,坚定说:“别怕,我和你一起去。”


    明济还是呆呆的,脸上泪痕已干,皮肤开始皲裂,像缺水的旱地。冷梧牵着他往前走,他才迈开步子。在幽暗的走廊内,他如湘西赶尸般前进。


    冷梧不信鬼神之说,稳稳当当地引着他,进入到太平间。明济依旧呆滞,魂魄似被吸走。


    “这是您的母亲白盈吗?”管理人员轻声问。


    白盈闭着眼,面容恬静,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离她远去。


    明济眨眼,无意识留下一滴泪。太平间死寂沉沉,那滴泪砸在平车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叹息。三十八岁的白盈,年轻美好的生命。


    “她是我妈妈,”明济嗫嚅着嘴唇,怯怯地说,“是我的母亲。”


    管理人员让他签字,欧志荣负责接下来的事宜。明济说完话后,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形的压力中,头几乎抬不起来,冷梧看不到他的表情。


    白盈的遗体被运往殡仪馆,明天上午进行火化仪式。冷梧送明济回家,欧志荣让男助理留下过夜,担心明济出事。


    在客厅沙发上,明济仍垂着头。


    冷梧伸出手,捧起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眼泪。他的脸短小,被她的掌心托住,像一颗清晨中带露珠的青苹果。


    “看着我,”她声音轻柔,“不要哭。”


    可那泪水,连绵不绝地在她的掌心汇合。明济摇摇头,张口说不出话。下一秒,他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他哀哀痛哭,语无伦次地说:“我妈妈——她死了。她就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皮肤冷白白的,她身体里没有血液了。我害怕,我怕!”


    冷梧紧紧抱住他,他一边哭一边干呕:“妈妈不要我了、不要我……她的身子一定很凉,可小时候她抱我时,是暖呼呼的。”


    “别怕,别怕。”冷梧说,“你看,我抱住你了。”


    明济的泪水从她的胸膛往下流,哭声如海般在长廊上弥漫。冷梧的身体化为坚硬礁石,抵挡住一阵阵潮起潮落,守住那颗破碎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明济止住哭泣,无力地靠在她怀中。她往后瞥了一眼,示意助理过来扶起他,将送他回房间。


    “辛苦你了,”冷梧站起身,盘坐久了,腿已经发酸。对助理说,“他要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助理虚掩着门,压低声音:“您放心吧,欧律告诉我,今晚要守在明小先生床头。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冷梧点头,走廊上的时针落在熟悉“12”上。她叹了口气,最终离开这个有眼泪咸味的房子。


    二十四楼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无人不在家。


    冷梧站在玄关,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明明是他从新加坡回国的日子。


    疲惫翻涌而来,已经无心顾及叶西风去了哪里。拖着步子往前走,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大脑一团浆糊,累得没有时间思考。


    草草洗好澡,头发都没吹就躺上床。她忽然好想林苔,慢慢闭上眼,渐渐似睡非睡。


    “你是冷梧?”有人问。她睁开眼,声音仿佛从高处传来。她仰起头,见一把把墨绿色的剑,尖锐地戳向苍白天空。


    原来她在一片森林里。


    “你是冷梧?”是女人的声音。


    冷梧点点头,身后立刻传来树叶被踩的声音。沙沙、吱吱、嗒嗒,脚步声愈来愈近。


    “真的是你。”女人绕到她面前,一张脸素净,是白盈。


    冷梧镇定自若,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能礼貌问好:“是我,白阿姨。”


    白盈微笑,穿着一袭白袍。


    “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呢。”


    “这是我和白阿姨的缘分。”


    两人站在森林中,寒风阵阵,冷梧不禁抱住自己。


    “你现在过得好吗?”白盈问,“你和我一样,年少时被人赏识,有天赋有美貌,家境也不错。”


    “或许,挺好的。”冷梧迟疑一下,“事业顺利,母亲与父亲生活美好。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白盈盯着她,突然一笑:“不。你还有很多没得到,因为你贪心。”


    冷梧不反驳,坦然承认:“我是贪心。白阿姨,你当年你和我一样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白盈面色平静,“那时我有点小迷糊、单纯,觉得有人赏识,是件真好的事。明洪长得稳重,又有妻子,我只当他是贵人。”


    冷梧忽生悲哀,白盈心智纯洁,这样的人容易被骗。


    “我和明洪成为忘年交。当时我年纪小,以为事情的发展会像小说,未来的芭蕾首席。可我错了,上层社会肮脏无比。那一晚,我哀求他,不要这样做,可是没有用。第二天,他说自己喝醉了,要我忘记。”白盈嘲讽一笑,“我怀孕了,他欣喜若狂,将我送去美国。”


    一股惊悚感提着脑袋,冷梧不想再听,头一回害怕起来。


    但白盈的声音戳破她的耳膜:“肚里的孩子真是顽强。无论我怎么折腾,孩子竟然好好活着,还活到了出生。明济长得很可爱,小小一团,保姆第一次让我抱时,他的身子软得像棉花糖。”


    她流露出一点温柔:“后来他长大,开始学走路,学叫我‘妈妈’。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好沉重的称呼,好压抑的称呼。”


    温柔转瞬即逝,白盈变得凶狠:“他不是我出于自我意愿生下的孩子!”


    “可明济爱您,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念您。”冷梧声音很虚,“孩子也许是无辜的。”


    白盈冷冷瞥去一眼:“你这样,和那些用孩子束缚母亲的人,有什么不同?”


    冷梧惊在原地,齿间上下碰击,发不出一丝声音。一阵狂风吹来,森林凛凛作响,声音如刀刮过她的身体。


    “成为母亲值得歌颂吗?母爱值得歌颂吗?所有人强迫我爱明济,我偏偏不爱他!母职是一个虚伪概念,母性并非天生。”白盈神情厌恶,“我恨明济,恨他长得像明洪。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施暴者!”


    这声音迎风呼啸,直逼冷梧,风刀戳进她的心口。


    “你没有经历过母亲不爱你,所以无法理解母亲会不爱孩子。”白盈嗤笑,“你真是天真且残忍。”


    冷梧嘴唇颤抖,半天后才说:“作为孩子,我自发渴望母爱。但作为女人,我知道,生育要在自我意愿下才能发生。我从不觉生孩子是件公平事。”


    曾经,她以为肚子里有七颗小眼珠。


    白盈惨着脸笑:“冷梧,你害怕成为母亲,一辈子活在‘小孩’这个躯壳里。你真的爱谁吗?你将自己的爱人变成一个个血包子宫,贪婪地让他们为你的人生兜底。你,真的长大了吗?”


    冷梧捂住耳朵,想要阻断这些话,可白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地戳向耳膜:“你能自己赚钱,能独立生活,却非要寄居在母体上。你和明济,一模一样。”


    她想走过去,脚步却深陷泥土,像树根在往下坠。


    “冷梧,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白盈微笑,“我在天堂看到了一切。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死人无法说出真相。”


    冷梧皱眉,却没有回答,反而追问:“是关于我的真相?”


    白盈点头:“你的确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为真相?冷梧不知,却坚定道:“我不后悔,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


    “那你听听这风吧,听它们从哪个方向而来。”白盈张开双臂,任由风将衣袍吹起。


    冷梧像被控制住,眼皮陡然搭在一起。风一下如吻,亲过她的额头;一下如刀,削过她的腮;一下如手,拂过她的下颌。这风从四面八方来,令她无法辨认。


    “我不知道。我认不出。”


    “冷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像是宽恕,冷梧终于能睁开眼,见白盈慢慢变成光点。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白盈说:“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真好啊,我终于能飞走了。”


    冷梧伸出手,想捕捉最后光点,却扑了个空。她心里油然生出一丝不安,对森林喊道:“白阿姨,告诉我!”


    ……


    “告诉我!”


    冷梧猛然惊醒,从床上“唰”地一下坐起。卧室明亮,原来已是白天。她汗流浃背,整个人精疲力竭。


    闹钟显示早上七点,身边枕头是空的。


    脑袋沉沉,她梦到了白盈,两人说了一堆耗尽心神的话。竟然会梦到白盈,难道是托梦?


    “小邓,你可以过来了。”冷梧长吁一口气,打电话给邓雪羽,随后下床换衣服。一身黑色长衣长裤,连风衣也是黑的。


    殡仪馆的送别仪式定在早上九点半,明济穿着黑西服,戴着白花,对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其实就三个人,冷梧、欧志荣与助理。


    白盈躺在水晶棺中,入殓师为她化了一个淡妆,就像睡着而已。告别仪式极快结束,她被火化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明济双手抱住骨灰盒,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他还好吗?”冷梧低声问助理。


    “明小先生昨晚一夜未睡。”


    明济十分憔悴,眼底乌青几乎要坠到唇边,似乎是头常常低垂着的缘故。


    欧志荣雷霆速度,立刻接明济去公司。明济望向冷梧,问:“能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去?”


    “不行,”欧志荣婉拒,“冷老师不是股东,无权出席集团会议。”


    冷梧站在明济身边,拍拍他的肩:“我陪你到公司楼下,然后在车上等你。”


    于是几人前往集团。车里,明济一言不发地靠在她肩边,可双手牢牢护住骨灰盒。


    他抱着骨灰盒去参加会议。


    白盈名下所有财产,全由明济继承,他一跃成为明氏第二大股东。听说股东大会上,明世面色铁青沉重。其余兄弟姐妹,都面色不善,甚至有人语言过激,说明济一个私生子,竟然能继承这么多财产。


    可说这话的人,同样是明洪的私生子之一。


    冷梧陪明济回家,他依旧捧着骨灰盒。欧志荣说,葬礼定在下周三。


    客厅柜上摆有一张遗照,上面的白盈很年轻,笑靥如花,清丽典雅。明济小心翼翼将骨灰盒放在旁边,终于说出今天第二句话:“陈旭哥说,这是妈妈大学时的照片。”


    陈旭就是律师助理,明济继续说:“他很……周到?今早让人将遗照送过来。这是我家,应该有妈妈的照片。”


    冷梧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这是白阿姨刚上大学时,真好。”没有遇见明洪前的白盈,干净清澈,如一汪清泉。


    “真好。”明济重复,坐在地毯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像干枯的梅花。


    “这是欧律师给我的,说是疗养院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妈妈的遗书。”他轻轻递给冷梧,她瞬间明白是何意。


    明济不敢看。


    冷梧小心翼翼打开薄纸,下一秒瞳孔地震。纸上的字秀气,分明写着——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


    白盈的遗书。


    白盈对她说过的话。


    这一瞬间,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冷梧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看。只见遗照上的白盈微笑,两颗眼睛如珍珠,散发出温润光芒。


    大师的话在她耳畔萦绕:“冷小姐,你适合做修行之人。”


    冷梧用力攥着纸,指尖已经发白。明济带着希冀地问:“妈妈写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她要违背白盈的自我意愿吗?要让明济伤心吗?可明济无法选择出生,错的人是明洪才对!


    明济的眼珠浸润在泪水中,发出夺目的光彩,痴痴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白阿姨写……”冷梧艰难开口,一定要说实话吗?明济已经脆弱不堪,他混沌的二十年里,没有一刻获得过母爱。


    “写什么?”他声音很轻。


    冷梧快刀斩乱麻:“写希望明洪下十八层地狱。”说完,飞快地扭头往背后看,遗照上的人仍在笑。


    白盈死了。珍珠眼睛只能笑。


    明济的目光黯淡下去,仍不死心地问:“有……关于我的吗?”


    冷梧将遗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中,再轻轻摇头。


    “没有也许是最好的,”明济喃喃自语,“这样我就不会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


    这对明济来说是好事。冷梧苦笑,白盈会怨她吗?她说:“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死债销。明洪死了,白阿姨死了,白阿姨会去天堂,明洪会去地狱,他们永生永世不会相遇。而你,不会再有痛苦。”


    明济嘴唇颤抖,喃喃自语:“真的吗?我被神宽恕了吗?”


    他突然捉住冷梧的手,目光虔诚无比。而她轻轻点头,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妈妈死了,我的心也空了一块。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冷梧,不要离开我。我们继续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离开你,”冷梧潸然泪下,“明济,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不说话。


    冷梧摸摸他的头,轻声细语:“我们去吃饭吧。我今天不去上班,就陪着你。”


    明济不愿出门,两人点了外卖。用过午饭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抱着白盈的遗像,寂寞地坐在地毯上。


    冷梧听见他偶尔低声说:“妈妈,你还记得吗?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推车里,你和保姆带我去中央公园玩。有人在吹泡泡,我伸出手去戳,你笑着说我真顽皮。”


    明济在回忆,从白天到黑夜。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惊人吧?我竟然一直记得四岁以前的事喔。以前家里还有一只小狗,大金毛真可爱。天气好的时候,你带我到公园,和狗狗玩飞盘。


    “妈妈,我从来不怪你打我。我知道明洪是坏人,他伤害你,你只是太难过了。


    “我情愿你一直恨我,只要活下去就好了。这样我们的母子关系,会永远存在。可是你走了,你不要我……”


    明济说一会,哭一会。冷梧选择让他独处,将心里话全部倾诉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到晚上十点,纸巾像雪球落在他周边,咕噜噜滚出地毯。


    下一秒,电话响起,她刚好起身站立。


    是叶西风的电话。


    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催她回家。


    与此同时,有人拽住了她。她回头,明济跪在地上,怀里是白盈的遗像。已经长成男人的身子,蜷缩起来,如一个婴儿匍匐在地。


    他握住她的脚踝,泪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块深色阴影。对她哀求——


    “冷梧,不要走。陪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勒令


    电话在响, 她在犹豫,他在哭泣。


    “叶西风”三个字随着手机震动,似乎要跳出屏幕。是回去还是留下?


    明济哭着说:“不要走……”


    冷梧只犹豫五秒, 就掐断电话,草草编辑一条短信:【今晚不回去,加班。】


    “我不走。”她俯下身子, 重复一遍, “我不走。”


    明济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惟有她的身影。


    冷梧扶他到沙发上,而他顺势躺在她腿上,紧紧抱住白盈的遗照。


    整个房子,只有客厅亮着灯。灯光凄凄, 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她不由望向窗外。黑夜一轮怨月, 光黄澄澄, 像每家每户温馨的灯。可灯照不到二十四楼,那里惟有寒凉的心与人。


    他闭上眼, 似乎睡着了, 可深深皱起的眉头, 却暴露出内心的不安。冷梧轻柔抚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明济突然出声,求了冷梧一件事:“小时候, 我听妈妈唱过一首歌。在大陆, 好像很多人都会唱。两只老虎……你能不能唱给我听?”


    她说好, 泪水悄然而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冷梧变得泣不成声,却仍在坚持唱,“真奇怪,真奇怪。”


    她轻拍明济的背,唱了一遍又一遍。歌声如泡水的钢琴,断续,似发霉的锈。


    冷梧想到多年前的夜晚,她对刘棠说:妈妈,不必理解我。


    那时刘棠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臂弯是那样温暖,护着她度过一生难关。为什么一结婚,她就远离故乡?故乡的月,故乡的人,隔着十家百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遥遥无边。


    “真奇怪,真奇怪……”冷梧继续唱,明济仍抱着遗照,白盈依旧在笑。


    客厅里,沙发上,两个人的心合在一处。都在思念自己的妈妈。


    妈妈,我们想你。


    翌日,冷梧从明济家里走出。明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怀里抱着遗照。


    她留下字条:【我要去上班,陈旭会过来陪你。】


    “冷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吗?”袁好青关心地问,递上一盏红枣茶,“您暖暖身子,最近下雨天,还真是湿冷。”


    冷梧笑笑,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镜中人面旁浮肿,眼睛微肿,眼下是盖不住的乌青:“昨晚看了一个很感人的电影,都把我看哭了。”


    袁好青温声说了两句,大意是先好好休息,不来打扰老师您。


    冷梧捧着红枣茶,觉得工作室招女生就是好。她打开手机,叶西风那一栏空空如也。她顿觉头疼,索性将茶一口饮尽。


    “冷老师,这是我的稿子,请您过目。”谭淼发来信息,小女孩写得真情流露。谭淼是后天儿童工美展的学生代表。


    冷梧挑不出错,也不想挑错。孩子的字句未经雕琢,是浑然天成之美。


    “写得真好。”她给予鼓励。有人在敲门,是沈行敏,助理之一。


    沈行敏将文件递给桌子上:“这是开幕仪式上您的发言词。”冷梧认真看完,沈行敏虽是美术生,但出自高考大省,语文尤其好,写得一手好材料。


    冷梧说好,搁在桌旁。自从加入基金会后,虽不必过去打卡上班,但事务也如雪花一般抖过来,占用了一半的创作时间。


    生活与艺术不可兼得。


    这不,袁好青一个信息过来,说有商务联系。一个社交平台的博主,有意向合作拍一条艺术类视频,且报价不低。冷梧登陆平台,对方有十几万粉丝,做的是换装赛道。


    女孩美丽,但点赞量遭遇瓶颈,迟迟不见上涨。她明白过来,自己手里有好些大漆饰品。便让袁好青去交涉,小袁如今能独当一面。


    冷梧迅速调整状态,立刻走到工作台。在工作上,她不会代入私人情绪。汪逸涓的木胎茶杯初见雏形,她用砂纸轻轻打磨,每一处力道都恰到好处。木胎上若隐若现的痕迹,是树木的肌理,被磨掉又重现,就像希望会反反复复出现。


    她仿佛又回到京都,在风吹过的室外,恩师桜井教授一遍遍示范如何用工具,如何打磨胎体,如何耐心等待、蛰伏。


    桜井教授说:“惟有平静,才能接受。接受一切事物的发生,因为这是命中注定。”冷梧常觉惊奇,一个日本人,竟能说出颇具中国道家的言论。教授是个很哲学的人,冷梧后期的感悟也深受她的影响。就这样,平静地打磨一上午的木胎。什么都没说,没什么都不管。


    中午时分,明济发来信息,说好多了,让她好好休息。


    出于各种因素,冷梧还是利用午休去了一趟他的家。


    陈旭正陪着明济用午餐,连忙打招呼:“冷老师。”


    冷梧颔首,见明济坐在餐桌前,惨白着脸,显然是一夜未睡好。


    “你来了。”明济虚虚道。


    陈旭问她吃过没,一起用点吧冷老师。说罢,很有眼力见地摆好碗筷,“这边都是新的,没动过。”


    冷梧没什么胃口,但在明济面前,流露太多情绪反而不好。便动筷吃了一些,鼓励他:“你要多吃,关键时候,身体不能垮。知道吗?”


    明济安静点头。


    他全程没有再开口,整个家如同黑云笼罩。压抑,自苦。


    “好好看着他。”冷梧压低声音,对陈旭说,“不要让他做傻事。不用送了,留步吧。”


    陈旭说:“冷老师,您放心吧。就算您不说,欧律师也提醒了我。”


    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冷梧这才离开。回到工作室,还是午休时间,员工都没来上班。


    死亡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停尸房的灯为什么那样冷,白盈的脸为什么那样白?回忆走马观花般重现,冷梧,你不是最能接受死亡的吗?


    没有缓冲的时间,冷梧拨通刘棠的号码,掩面哭泣:“妈妈,明济他母亲去世了。”


    刘棠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妈妈,是这样的……”冷梧竭力平复情绪,将明济的身世、白盈的病情,几乎全盘托出。可对外,明济母亲去世的消息,她连邓、袁二人都没说。


    “不哭,不哭。”刘棠仍和哄孩子似的,安慰着女儿。同时心里唏嘘不已,明济怎么是这个命呢?想到此处,电话那端的刘棠也掉了眼泪,问葬礼安排得如何?


    冷梧哽咽道:“看明济安排。目前我陪着他,想办法调节他的心情吧。”


    “替我道一声节哀。”刘棠默然。这几年里,她打量着明济人品,是个很纯心的孩子,内里敏感多思。


    “我会的。”事到如今,冷梧难免情绪失控,睁眼就是泪,张口就是哭,“明明前几天,我还去看过白阿姨。她让我看鸟,还和我说她要飞走了。妈妈,如果当初我多留心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白阿姨的离开?”


    鸟儿飞了,白盈随之飞了。


    “小梧,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白盈本来就是精神病患者。”刘棠擦干眼泪,用言语阻止女儿深想。


    冷梧想到白盈遗照,如花般的年纪:“白阿姨才三十九岁,她才三十九岁!她只比我大十四岁。妈妈,我……”


    ——我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白盈。


    浑浑噩噩的寒意偷袭着她,锁上办公室的门,嗅着生漆的味道,用冰袋敷着眼睛。再对镜补了个妆,私人情绪尽量不要带到工作中。冷梧告诫自己,不能让人瞧出端倪。


    袁好青敲敲门,冷梧开门,原来她是来送下午茶。


    栗子派配热红茶,缓和了蛋糕的甜,又温暖着舌尖。味觉彻底恢复后,人的精神气也回来了。冷梧让邓雪羽订餐,说想吃越南粉。


    邓雪羽是生活助理,基本上冷梧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两人在工作室用餐,邓雪羽询问能不能放电视剧,得到老板允许后,打开平板看《甄嬛传》。


    正播到滴血验亲这一桥段,冷梧却意兴阑珊。邓雪羽轻声问:“冷老师,您最近是不开心吗?”


    冷梧摇头。


    那天她接到电话后,并没有带上邓和袁二人,独自去的医院。但邓雪羽心细如发,滴血验亲片段谁来了都要看,可冷梧连个眼神都没撇。


    “冷老师平时喜欢看什么?我们换一个吧。”邓雪羽提议。


    冷梧失笑:“算了,继续看这个吧。”要是看法医剧,小邓兴许没胃口了。


    用完晚饭后,邓雪羽送她回家。刚好晚上七点半,冷梧一开门,叶西风坐在玄关的皮椅上。


    他像是守株待兔,长腿一伸,挡住她的去路:“回来了?”冷梧点头,无视他上楼,而他果然如影随形,宛如鬼魅般握住她的手。


    二楼的复古花灯拉长一对影子,花灯光如湖水粼粼,而他们的影子,像鱼尾在水中交叠。叶西风大步走到前面,拽着她一路往卧室去。


    他用脚踢开门,难得失去分寸。将她往墙上一抵,目光深深:“昨晚你真的在加班?”


    卧室静寂,冷梧连个目光都不施舍,仿佛当他是空气。


    果然。叶西风忍无可忍,捏住她的下颌,命令道:“和我说话。”


    冷梧无动于衷,目光往下一低,见他的手骨节分明,誓不罢休想让她开口。她稍稍抬脚,踩上他的鞋面,挑眉勾唇,语气云淡风轻:“你配吗?”


    “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不是知道吗?”


    “你和我说你在加班。”


    “叶西风,”冷梧嘲讽,“别明知故问。”


    蓦然松开擎住她下颌的手,他潦草地松开领带。沉沉问,你和明济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明济睡过,”冷梧不再掩饰,“就留学那会。他比你小十二岁,年轻得很。虽然我们都没有在一起,但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明济当年多大?他才十八岁,三观还没有形成,你让他陪着你……”叶西风显然带怒,“冷梧,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她讥笑一声:“他是个成年人。再说,你又高尚到哪里去?我十八岁时,你不也对我动心思了吗?”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起码,我克制到了你二十岁。”


    “我不是你。我及时享乐,随心所欲。”冷梧反驳,瞥了一眼他,继续添油加醋,“当年分手后,我没必要为你守贞,也没问过你在分手后是否有新欢。和谁在一起是我的权力,可你剥夺了这种权力。”


    太阳穴地嗡嗡痛,叶西风皱眉:“我没有找过别人。”


    “哦。你是自愿为我守寡,与我无关。”冷梧极速接话,下巴尖一抬,睥睨地望着他。


    他支额闭眼,竭力克制住胸膛的起伏。


    “我说过了,我在加班。”冷梧目光强硬扫向他,“既然你不尊重我,这段婚姻还有存在的意义吗?一个不能支持妻子的丈夫,一个不能体谅妻子的丈夫,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丈夫。真没意思。”


    叶西风凝视着她,审问的口吻:“你有考虑过我吗?我才是你的丈夫。而你,甚至一夜未归。”


    冷梧并不打算解释,更没必要自证。干脆利落地说:“是,昨晚我在明济家。”


    “和他断了,”叶西风说,“行不行?”


    “我和明济是朋友,你竟然怀疑我的友情?这世界上,没有一条法律规定,结婚后不能交异性朋友吧?”


    叶西风冷笑:“异性朋友的定义是什么?留宿在别人家也是朋友吗!”


    “你不也留宿过颜澈和简黛家吗?”冷梧很是郑重,“少双标。”


    “简黛和颜澈是情侣。”叶西风说,“那是他们共同的家。”


    熟悉的疲惫又来了。每次吵架,她总能见缝插针纠正错误。如同一台精细的仪器,时刻等待你的逻辑失误。


    男人就是贱。她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是你求着我结婚,不是我要和你结婚。离不开的人,是你啊。爱是付出,是包容,是理解。你一样都没有做到,我真失望。”


    叶西风沉下脸:“我对你还不够包容?我一而再、再而三对明济的存在视而不见。但你昨晚骗我在加班,我忍了。以为你凌晨三点、四点,总该回来。可你直接不回家,冷梧,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试问,谁能允许自己的妻子夜不归宿,更何况是在“前任”家里。


    冷梧嗤之以鼻:“再说一遍,我的确在加班,你爱信不信。”话锋一转,“你不是安排保镖了吗?我的一举一动,你应该都清楚啊。”


    她似笑非笑,提醒着他:“如果你不知道,就不会在我回到家的时候,立刻说出明济的名字。”


    这一瞬间,叶西风无言以对。


    冷梧平静地绕过他,波澜不惊道:“我们离婚吧,你越界了。”


    “离婚?你再说一遍?”


    她一脸无所谓:“离婚。明天就找律师,进行财产分割。”


    “你想都不要想。”叶西风断然。


    冷梧:“你口口声声说我傲慢。难道你没有吗?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安排人在我身边。还美名其曰保护,实际是监视吧?我们没什么不同,你的傲慢藏在心里罢了。”


    说完,她将头一侧,不想见到他。一地鸡毛的婚姻,吵来吵去心累。矛盾永无止境,好两天又闹一场。根源究竟是什么?不就是有一人不肯放手么。


    “我们做合作伙伴,比做夫妻要舒服,这样对我们都好。”冷梧说,“你知道吗?我离开你时,恰恰是最爱你的时候。破镜难以重圆,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吗?”


    叶西风盯着她的耳垂,米粒般的珍珠耳环莹亮。他抬手去摸,却是冰凉的,真如她这个人。


    他轻易地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捞了起来,贴着,靠着,占据着。


    “……放开我!”冷梧疾声,旋即开始挣扎。


    叶西风将她的裙子推了上去,再扭着、摁着她的腕与腿,低头伏了上去。


    腰间传来一阵酥麻,冷梧倒吸了口凉气。他在咬她,用唇齿攻击着,研磨着,亲吻着……


    起初,冷梧还骂他无耻、有病,但咒骂声渐渐成了控制不住的呻吟。叶西风抬头,掌心扣住她的脑袋,将那湿润送进她唇里。


    他要她尝尝她自己的味道。


    “冷梧。”叶西风说,“其实你喜欢这样。每次都软了。”


    冷梧不说,他就咬她的唇。咬到出血,她终于开口,却坚持:“我不喜欢,也不在乎你。你就算跪在我面前帮我,我都不会有反应。听清楚了么?”


    叶西风不和她废话。对付冷梧这种人,不搭理她的话就是最好的反击。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带到身边,一番折腾后,直接将她抱去浴室。


    “冷梧,你看看你自己。”


    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他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强迫她正视。而他除了发型微微凌乱,西服仍一丝不苟地在身上,就连衬衣纽扣,都还严丝合缝着。


    “你刚刚都爽到翻白眼了。”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唇,体贴地抚摸她的脸颊,“小梧,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表情。”


    手掌撑在台面上,腰被环住,冷梧动弹不得。镜子中人眼角潮红,缎面衬衫上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露出一片白皙柔软的肌肤。


    “真的不喜欢吗?”叶西风温柔问道。


    “……”


    这场纷争持续到天明。谁都不肯退让,到最后,彻底面目全非。


    床榻一片狼藉,冷梧梧睡到中午才醒。依稀记得,他临走前还温柔吻她的脸:“好好休息。”


    下午还要去工作室,她第一次不拖泥带水地解决起床问题。咬痕从锁骨往下延伸,密密麻麻。她觉得叶西风应该属狗才对。


    一切整理好后,冷梧去书房拿笔记本电脑,视线陡然被一个东西所吸引。


    叶西风的保险柜虚虚开着,而她的保险柜完好无缺。她知道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因为真贵重不会放在这里。上大学时,他当着她的面,把她一条做得丑萌的扎染布放进去,笑着说是珍宝。


    冷梧迟疑一会。理智告诉她,叶西风绝不是粗心的人——这刻意,太刻意了。


    心里莫名腾出一种诡异感。她最爱看悬疑片,主角被谋杀前,亦或是遇到危险前,都会傻之又傻地打开某个文件夹、保险柜和匣子。


    那会她开了上帝视角,说这人怎么这样傻,知道秘密后,等下就死了啊!


    可现在,电影中的画面在她眼球里不停播放。电影中的人仿佛拽着她往前走。冷梧在保险柜前蹲下,慢慢扯着纸页一角。


    瞳孔剧烈震动,她却像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困在笼中。


    终于。


    她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真奇怪。下章!来了!


    第97章 虚情


    “姓名:冷梧, 年龄:18,生日:11.14,籍贯:鹏城……”


    “姓名:全嵘, 年龄:18,生日:8.17,籍贯:鹏城……”


    是两份无比详细的资料。纸张已经泛黄, 末尾时间显示在八年前。除了资料, 照片几乎淹没保险箱。


    冷梧坐在地上,一张张慢慢翻看。


    有她独自在咖啡厅静坐、在市图书馆看书、在街头买小吃……还有和全嵘的合影。小情侣手挽手走在宁城大街上,笑容灿烂恣意。


    目光一转,随机落在一张照片上面,竟是她去日本的第一晚。房子里灯光朦胧,而她靠在窗边。


    接着是留学照片。她站在树下吃冰淇淋, 一个人等公交车……和明济嬉笑打闹的日常, 去旅游去吃饭等等, 令人眼花缭乱。


    照片堆中还藏有一个文件夹,冷梧用力一拽, 粗暴地撕开, 瞳孔瞬间放大——


    “周建明, 男,曾任实业集团图景资本海外分公司(日本)副总。”


    “上官宸,女, 周建明妻子。周升云, 女, 周建明与上官宸独女……”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汉字如一只只小蜘蛛,密密麻麻爬进她的眼眶, 痒得生疼,将眼球啃噬成灰白色空洞。


    她猛然伸出手,在保险柜里搜索,照片如海啸冲击到身上。照片背面为白色,从腰际蔓延到地板,完全盖住两条腿,堆出一条纯洁婚纱。正随呼吸而颤抖,恍惚间如一条条蛆。白蛆蠕动着,爬满她的身子。


    满地废墟中,冷梧无意拾起一张照片。指尖轻颤,瞳孔震动。


    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人,是她与汪逸涓。时光抖下旧灰,回到汪逸涓提出分手的那一日。


    “你都知道了。”


    是他的声音。


    冷梧僵硬地扭头,见他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问:“你怎么在家里,不去上班吗?”


    “今天我居家办公。”叶西风往书房里走。


    冷梧将照片一张纸叠好,倾尽全部的细心。“你瞒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她竟不恼不笑,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走近,站在一地照片中。见她仰起头,目光冰冷冷的。


    “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叶西风面色温和,语气自然得在说一件家事,“我们是夫妻,应该坦诚相待。”


    冷梧站起身,整理好的照片如落叶簌簌往下落。


    “你找来汪逸涓胁迫我,让我与全嵘分手,最后顺理成章地和我在一起。”她忍不住鼓掌,掌声清脆,目光甚至流露欣赏。


    “让我猜猜,从哪里开始?应该是高中时,我来宁城参加校考那晚,误打误撞上了你的车。然后,你让我做新生代表。等着我去送大衣,再和我做朋友,慢慢渗透进我的生活。”


    叶西风缄默一息。


    冷梧斥道:“你还真能凭一张脸就查到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默良久后说:“汪逸涓不是我找来的。”


    “哦?”


    叶西风举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冷梧艺考的照片。女孩眉目青春,笑起来温柔。他说:“当年汪董来墨芯谈合作,碰巧被她看见罢了。”


    冷梧问,真的只是碰巧吗?


    试想儿子的女友,出现在另外一个男人手心中,汪逸涓看见会如何想?


    “大学时,全嵘来求复合。我还疑心他怎么找到我的,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你的人走漏风声。全嵘是个傻乎乎的性格,别人说什么,自然就信什么。”


    叶西风不言。


    笑声从慢到快,从轻到重,是冷梧在笑。她笑得酣畅淋漓,面颊发红,几乎要断气。


    她的丈夫,同床共枕数年的人,永远清隽平和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够厉害。”冷梧止住笑,声音愉悦,“不愧是商人,算无遗漏。”


    叶西缓缓摇头:“全嵘也不是我找来的。当时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我的人跟着他,看他去了宁艺,但什么都没说。”


    “开什么玩笑?”冷梧下意识反驳,随后皱着眉回忆。七年前的一切都蒙了尘,让那些细节似真似假,“不对,不对。”


    她连连往后退:“我记得,那天我们吃了饭后,在外面散步,才碰到的全嵘……是了,是你提出的要散步!”


    那年四月,暮春风寒凉,吹散了年少的缘分。


    可叶西风说:“我什么都没做。所有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


    “够了!”冷梧大步流星往前冲,一把攥紧他的衣衫领口,“你知道,我最恨别人主宰我的人生!只要汪逸涓没有看见你的手机壁纸……我明明可以和全嵘继续在一起,那个时候我是喜欢他的。”激动、悲伤交织着,令她红了眼眶又青筋凸起,“汪逸涓知道我和全嵘高中就在一起玩,可她从来没有阻止过。”


    “玩伴和恋爱对象是不一样的。”叶西风慢慢握住她的手,“冷梧,明明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当年你和谈星算计过我。”


    话音刚落,冷梧已经想松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什么天生一对?”她笑得肆意,“叶西风,原来你是自卑啊。你听见我说不在乎了,又害怕明济在我心里的地位超过你,所以不惜自爆,让我恨你、怨你。别做梦了……”


    他抢先一步扣住她的脑袋,截住话,狠狠吻了上去。


    冷梧拼命撕咬着他的唇,可他浑然不顾,如同在吻碎玻璃。腥甜味如海浪般,击打在彼此齿间。


    下半身还能动,她心一横抬起膝盖,一点情面都不留,铆足劲想让他断子绝孙。


    谁知这一脚踢偏了,踢到叶西风大腿上,却让他痛得骨头酥麻。他不禁放开她,眉头深皱,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冷梧往后退一步,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将混杂血液的唾沫星子咽下。


    七年的爱恨如火山爆发。熔岩吞没着彼此,烧得两颗心熟透,手起刀落切开,心却早已腐烂,流下一地黑水。


    冷梧厉声指控:“真没想到,事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光明磊落的时代榜样。私下竟然做出这样的勾当!”


    “你对我就问心无愧吗?我容许你踩着我往上爬,可你漠视我的感情,虐待我的情绪。你感受不到愧疚,因为你的心永远、永远都是冷的!”


    他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自私自利,没有感情。是你自讨苦吃,爱我的无情却无法接受,这算什么爱?”


    叶西风受够她这副模样,下巴一抬,目中无人。永远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


    “你真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服务你。但凡有一点不顺心意,就要甩脸色。你想要自由又想要地位,想要金钱却不想负担责任。想要事事顺遂,这世上绝不可能!”


    一针见血,揭开冷梧的伪装。


    “是,我就这样。只想享受,不想承担。我没错。”她仍固执己见。陡然间想到家,刘棠会说: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在京都,刘棠抱住她,说:妈妈在,不要怕。


    家里永远不会指责她是个贪心的小孩。


    叶西风盯着她,冷家毫无底线地溺爱,让她有恃无恐。他再次确定,冷梧没有权利与义务并存的观念。她想要成名,资源就应该倾斜。想要成功,叶家就应该铺路。而她根本不想履行相应的义务。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叶西风悲哀地想,可自己就是爱她,爱到自讨苦吃。


    “在你的字典中,没有丈夫这个词。你坦然和我说你会离开,根本没有考虑过伴侣的感受。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有多受伤吗?”


    “够了!”


    冷梧双目赤红,“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的占有欲、控制欲,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抓紧我。背着我安排保镖,拆散我和全嵘,意图掌控我的一切!你算什么好人?”


    叶西风怔住。旋即反应过来,仍强势地说:“我就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永远不可能离开我。那又如何,你能走吗?你走不了。”


    “是么?我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妈妈和爸爸一定会帮我……”


    “别再说了!”


    叶西风骇然打断。


    冷梧执意往他伤口上撒盐,毫不客气地说:“我出生在爱的家庭里有错吗?”


    “是!”叶西风罕见失态,“你没错。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对父母全心全意地爱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活甜蜜美满,永远能随心所欲!”


    冷梧的家,美好得如一场幻梦。她的天真,她的勇敢,她的底气,全都来源于父母无偿的爱。不求回报,自然不必履行义务。


    叶西风闭上眼,似在掩饰。再次睁眼时,红血丝布满眼眶:“冷梧,你除了理想的苦,什么苦都没吃过。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你还好意思和我说这句话?”冷梧被气笑,迅速反驳,“叶总,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家世?你在这里犯什么矫情!伤春悲秋,顾影自怜。我不如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对自己问心无愧,只对得起自己就行。”


    叶西风深深望她一眼,眼泪无声落下。两两相望,怨火霎那间冰冻成冰。


    他哀伤地问,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样?换位思考对你而言,永远都做不到是吗?


    冷梧背过身,见窗帘起伏不定。她低低地说:“叶西风,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们两个,谁又比谁高尚呢?”


    室内寂然。再无人声,惟有风声。


    风凄凉地卷在地面上,照片如同尘埃,灰扑扑地漂浮在室内。


    改写命运的究竟是她,还是他?或许命运才是执笔人,它在哪里落笔,他们就在哪里做出决定。一环扣一环,因果系因果。


    如果她没有拦车,如果他没有停车。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冷梧用手掌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命运的手从天空落下,缓缓将她的脊背压弯。


    最终,时光倒流回十七岁那年,如果她没有答应全嵘,没有说出那声“好”,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冷梧转身,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腕上的iwatch传来提示音,是邓雪羽的信息,很长一条。冷梧打开手机,原来邓雪羽将那天采访的报道转了过来,连发了好几个恭喜,还说冷老师你真上镜呀!


    冷梧顺势点开附带的视频,主持人发出提问:“在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受到了不少人的帮助和鼓励吧?”


    声音亮堂极了。


    新闻正播报,知名漆艺家冷梧感谢丈夫叶先生,称不仅是夫妻,更是知己。


    她问:“你看到了吗?”


    叶西风说看见了。


    冷梧失笑,说我为什么公开,你还不明白吗?


    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在无数个虚以委蛇的时间里,面对摄影机的那一瞬间,却是她唯一弥足珍贵的心意。


    她欣赏报道,突兀问:“我们还有真心吗?”


    叶西风沉默:“你对我也并不纯粹。”


    此刻,窗外风雨苍凉。


    良久后,冷梧平静道:“我从没有想过,你会那样做。如果不是你,我和他不会分手。”


    “没关系,恨我吧。”叶西风说。


    冷梧平静地拂去眼泪,恢复成一池静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爱了,那就去恨。恨总比不在乎要好,这样就会永远记住他。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离婚吧。你会同意吗?”


    叶西风断然:“不会。也不可能。”


    谁也离不开谁,注定成为死局。


    冷梧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转身之际,她不带一丝留情:“叶西风,我们分开吧。既然目前离不了婚,那就先分居。”


    然后,彻底与他擦肩而过。


    窗帘霎时寂下来。


    风走了。


    冷梧来到工作室,正值午休过后,小姑娘们陆续上班,笑着打招呼。她一一颔首,接着打开电脑,慢慢处理工作。


    “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冷梧……”


    公示名单里有她,赫然尘埃落定。她波澜不惊,干脆地叉掉页面。不多时,手机的电话和信息响起,都来祝贺她成为非遗传承人。


    冷梧礼貌应付,语气平静温和。为了庆祝这件好事,便让袁好青安排下午茶。


    外面笑声一片,真切地传入她耳中。冷梧头一次有些茫然,窗外是白天,命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落在何处呢?


    白日退散,黑幕降临。


    回家吗?冷梧并不想。手机一震,是颜澈。他说,西风在我家,人喝醉了,叫你的名字。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润低吟:“冷梧,冷梧……”


    那边变回颜澈,问她要不要来接人?背景声断断续续,仍在呼唤她的名字。一道雷鸣声隔着手机,斩断那遥遥且不真切的男声。


    她静坐,缄默,最终说不要。


    尔后,大雨滂沱。那彻骨寒意,正随西窗旧雨,洇湿她的裙摆,染成哀哀的霉绿色。她心念一动,缓缓抬起指尖,用翻书的姿势,将裙角掀起——雨水透过布料,嗒嗒滴滴在地面流淌。


    水痕如线,如逗号,如句号。地面是老旧牛皮纸,书写出她的人生日记。


    可这本日记,早在七年前雨夜中,就已悄无声息地发霉。


    西窗的雨,冷冷绿叶。融融流水,必向东去。


    雨终归会歇。次日又是晴天。


    冷梧与叶西风坐在一起,他神采奕奕,端正而坐,没有丝毫宿醉的痕迹。她温柔平静,一身蓝西装,仪态大方。


    “叶总。冷老师。”


    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两人客套问好:“刘局、孙主席……”彼此间却一言不发。


    今天下午,市美术馆举行“儿童·小小传承人”的展览开幕式与颁奖典礼。历时两个月,周末课堂这个项目结束了。冷梧作为主办方,叶西风作为出资方,自然双双出席。没想到两人撕破脸后,首次见面是在工作中。而体面必须维系,身旁不是教育局,就是文旅局之流。


    等一圈人致辞完毕后,谭淼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进行发言:“大家好!这两个月的周末,我过得特别开心,因为我当了一回‘小匠人’,亲手做出了一件闪闪发亮的大漆手镯。说实话,刚走进教室,我有点怕。那个黑乎乎的漆,黏黏的,闻起来怪怪的。老师告诉我,这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是我们的国宝,已经好几千岁了!我一听,觉得它好厉害……”


    叶西风侧目,见冷梧唇角上扬,很是愉悦。昨晚他醉在颜澈家,听见她说不要。走到这一步,也许相敬如宾是最好的结局。她连余光都未施舍,专心望着台上的孩子。


    “在老师的帮助下,我把漆一层一层地涂在小镯子上,每一层都要等它干透,干的时候要放在一个特别湿的小柜子里,老师说那叫‘荫房’。这个过程好慢,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我手上变光滑、变光亮,我的心也安静下来了。


    “最后,当我把小镯子戴在手上时,觉得自己棒极了!我不仅学会了一个神奇的本领,谢谢周末课堂,让我和了不起的大漆交了朋友!”


    谭淼声音雀跃,演讲完毕时,冷梧欣慰鼓掌,台下亦是一片掌声。只要漆艺能传承下去,她觉得一切都不重要。时也命也运也,哪怕注定和叶西风过一生。


    冷梧眼眶微微湿润,见谭淼郑重地鞠躬,师徒俩隔着人群一笑。仿佛只有这一瞬间,才能消磨成年人世界的无奈。


    开幕式和颁奖典礼有条不紊地结束,到合影环节时,冷梧与叶西风并肩而站。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人握手,却隔得很远。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叶总,冷老师,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您二位辛苦了。很快就好。”


    “咔嚓——”闪光灯一闪,两人笑容定格。


    大方得体,貌合神离。


    摄影结束,她松开他的手。叶西风感受到掌心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的肩头离他越来越远。客套、淡漠,就像完成一个任务。


    貌合神离却曾情深。望着她走下台阶的背影,他恍惚间想到从前。那时她坐在他腿上,眉眼飞扬,俏皮地说要做名扬四海的漆艺家。


    功成名就之时,但两颗心,怎么都回不到原点。


    活动结束后,还有一场饭局。两人是合作关系,断没有不给面的道理。你一笑,我一言,客套得看不出一丝端倪。


    觥筹交错间,大家聊的不过是人情往来。将近尾声时,话题闲散不少。


    席上有个小姑娘,年青秀气,自然成为焦点。有人说:“小孔,今天放开胆子挑,基金会好些青年才俊,看上哪个,我来给你做媒!”


    这话调侃味十足,是某单位男书记说的,小孔正是他的下属。小姑娘脸皮薄,早已尴尬红透:“不、不必您费心……”


    冷梧蹙起眉头,当初回宁城时,也参加过饭局。有人问:“冷老师还是单身?我认识个年轻人,正科级,三十岁……”未婚女男是一手好资源,能做别人的人情。女女男男,不过是餐桌上的一盘珍馐。


    可后来再没人提相亲的事——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叶西风是她的丈夫,纷纷说冷老师真低调。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出她很正常。


    此时张书记还在起哄,喝醉的人油腔滑调,小孔不敢得罪,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叶西风皱眉,唇开了一个缝隙,却被身旁人先打断。


    “现在的小姑娘,都爱拼事业,这多好的事。”冷梧温温一笑,“张书记向来能力出众,她在您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以您这个老前辈为榜样,生活上以工作为重。”


    小孔一愣,腰背不知不觉挺直,对冷梧投去感激的目光,说:“我一直向张书记学习,以工作为生活核心,不负领导们的期望。”


    张书记笑了:“是嘛,小孔在单位勤勤恳恳,新人总要经过这一步。”


    周围人起哄,让小孔敬领导一杯才是。这场饭局大多喝白,也是社会里的老黄历。这一杯下去,小孔不得烧得心痛:“书记,我……”


    叶西风抬手往下压:“以茶代酒心意到就行。”


    倒没人出来唱反调。小孔端着茶,规规矩矩敬了领导们一杯,说自己年纪小,请大家多多担待。


    冷梧颇有种唇亡齿寒的悲哀。


    果然有人打趣:“冷老师和叶总,真是郎才女貌。”


    叶西风搭上她的手背,微笑着谦虚两句:“您谬赞了。”


    冷梧没有抽离,目光一低,见他搭得很虚。又有人笑说:“冷老师评上非遗传承人,好事一桩,恭喜恭喜。”


    两人已互为面子、荣光,可手却在慢慢分开,搭回各自的膝盖上。她没戴婚戒,他戴了婚戒。


    “哪里,运道好罢了。”冷梧微笑致意。


    有人说:“您太谦虚了,这是实至名归。”


    叶西风很照顾她,在席上处处留心她的举动,俨然是爱妻人士。


    旁人谄媚的吹捧声又响起。


    无非是叶总和冷老师多么恩爱,多么般配。席中有一位男士与叶西风相识多年,笑谈这段长跑了七年的感情,真是伉俪情深。


    冷梧微微一笑,笑的是竟然用上了伉俪情深这个词。


    这人情饭她周月、每周都要吃,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席上的未婚男女,在饭桌的圆玻璃上转一圈,等转到定格,人家看摆盘的是名品汝瓷,愈发客气尊敬。若是锈锈铁盘,连筷子都不愿再伸。


    这一转,转到饭局散场,转到月明星稀。邓雪羽载着冷梧回工作室拿东西,再送她回二十四楼。


    车停在地库,正好是十点,叶西风的车也在。


    邓雪羽还不敢走,总要等到老板发话后。她见冷梧闭上双眼,整个人陷入到座椅中,似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睁开眼,眉目带倦,在车后座坐了很久。


    “冷老师,我扶您上去吧?”邓雪羽问。


    冷梧见小姑娘扭过身子,正一脸关心。可她却没有力气,身子动弹不得,声音也轻轻:“雪羽,你的理想是什么?”


    邓雪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流露出一丝不解:“我没有什么理想。在宁城有一份工作,能供自己吃喝,就很知足啦。”


    “不想往高处走吗?做生活助理,总归只是一时的。”


    “我觉得挺好的,您还帮我买五险一金。我空闲时和闺蜜逛街吃东西,知足常乐,很不错啦。”


    冷梧没再说话,将头靠在车窗上。地库灯光璀璨,耀却不刺眼。可望久了,生出不真实感,让人不禁想探究,真正的太阳是什么?


    “你回去吧。今晚辛苦了,明早不用来接我,下午直接去工作室吧。”她终于坐直身子,打开了车门。


    电梯带她升回二十四楼,那里能看到金陵夜景,繁华迷人眼。


    推开门,走出玄关后,房子幽亮,幽的是黑暗,亮的是夜景。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身影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有西服挺拔的轮廓。


    阳台的落地窗没有关,一片黑影从外面跃进,晃过他的肩头,最后落到冷梧脚边。


    竟是一脉梧桐叶。


    这阵风吹得她脸颊发凉,轻柔却像刀,在凌迟她的腮边肉。刀锋一翻,鲜血与柔和的皮肉齐刷刷掉落,漓漓染红梧桐叶。


    白盈的话随风而来:“那你听听这风吧,听它们从哪个方向而来。”


    是西风?还是东风?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此刻如真咒般禁锢她的头骨。咒语似火,烧融她的太阳穴,让眼泪炎炎而落。从下颌滑至胸口,灼烈地将皮肉煎来覆去。


    爱恨之火,烧得两人骨裂断肠、万念俱灰。黑暗中遥遥对视,余烬呼地一下被风吹散——


    惟有此风,惟有此疯。


    作者有话说:


    引用《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第98章 帷幕


    生活是什么颜色?对冷梧来说, 是霉绿色。秋雨过后,苔藓浮在石砖上,那抹霉绿色, 沁入白盈的墓碑中。


    葬礼凄凄惨惨,风雨寂寂寥寥。许是上天惋惜,雨如泪下个不止。明济左臂缠上黑纱, 将怀中的骨灰盒放入穴中,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瘦得可怖,眼窝与脸颊凹陷下去,肌肤泛着冷青色,似乎是墓碑的折射。冷梧撑着黑伞,将雨挡在他头顶。随葬品安置完毕后,福荫土一洒, 白盈从此长眠于此。


    欧志荣和陈旭献花, 雨落在康乃馨上, 那颤颤的灰白色,像墓地的主人在回应。


    “对不起。”冷梧俯下身子, 献上一束郁金香, 声音极低极低。


    每一次戴珍珠耳环, 她都会想到白盈的眼睛。莹亮,润泽,却冰凉。她违背了白盈的遗愿, 编造出虚假的遗书。珍珠缀在耳畔, 就像白盈在从下往上, 牢牢地锁盯着她。


    墓碑上的白盈仍在笑。


    葬礼就这样短暂结束。


    冷梧住明济的手,心里清楚叶西风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乎。她一步一步, 牵着明济走下石阶:“走,我们回家。”


    当然是回明济的家。


    风如短刀,凌厉地划过落地玻璃,渗出透明的血液,原来是雨水。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从白盈的墓地一直下到家里。


    白盈死了,冷梧的婚姻也死了。这一场雨,哭祭她们。


    “我们等下吃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说,“你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子要紧。”


    明济声音嘶哑:“不……”他又不再说话,只沉闷地摇头。


    冷梧叹了口气,陪他坐在地毯上。他头一侧,靠在她肩膀。窒息潮湿的气氛裹挟着两人,互相无言。


    “明济,我好难过。”冷梧一眨眼,泪水滴落,“我在为白阿姨难过。”


    “我、也难过。”明济这话说得并不流畅,她能听出一丝滚动感,是扁桃体发炎后,字是肿胀出来的。


    遗照暗暗的,上面笑容僵僵的。冷梧目光一滞,想到白盈的提问——后悔吗?


    原来上天早已给她提示,可她刚愎自用,决绝地斩断生机。她猛然间想到谭淼,那个有着超乎同龄人沉稳的女孩。一滴冷汗从脖间淌出,幽幽顺着脊背往下坠,与窗外秋雨别无二致。


    “冷梧,我们一起回京都吧。”明济说,“离开宁城这个地方,开启新生活。宁城……太冷了,太冷了。明明才十一月,可我觉得冬天来了。”


    能走吗?走不了。冷梧无声落泪,说不出答应的话。


    “等毕业后,我就搬到京都。每天买你最喜欢吃的水果挞……”明济碎碎念,“你不用担心损失,我现在有好多钱,都给你,全都给你。”


    冷梧的牙齿在打颤,知道他将那夜的留下当成了永久。以为重新开始,以为继续纠缠。


    “我暂时走不了。”最终,她委婉地说,“宁城的工作太复杂,再等等吧。”


    “要我等多久?”


    “我不知道。”


    冷梧轻声,如叹息。她也不知道,许是一辈子。离婚?叶家绝不会同意。婚姻当真是坟墓,白盈的葬礼,何尝不是她的葬礼。


    明济低声说,我等你,一辈子。


    冷梧敛眉,终是无言。


    一辈子有多长?也许下一秒就是人生末尾,也许还有几十年活路。日子硬着头皮也要过下去。


    冷梧和叶西风早出晚归,根本没什么机会交谈。自从她提出分居后,便找人将他放在主卧的东西都清走,丢进他睡的客卧衣帽间里。这是她的家,她绝不会退让。


    夫妻生活因此降到零次。


    直到有天晚上,冷梧匆忙回家,碰巧遇见他坐在玄关。像是因为应酬喝醉了,他双眼朦胧,握住她的手臂往里走。


    叶西风将她压在沙发上,唇贴了过来,慢慢摩挲她的脸颊、耳垂,再温柔探入。


    她不愿见他的脸,便闭着眼。从前他不想让她睁眼,现在却说:“冷梧,看着我好吗?”


    互相看彼此虚伪的眼,有没有流露片刻真心吗?冷梧拒绝,也不说话。她固执地想推开他,却深深嵌入他的胸膛中。


    一种毁灭式的占有袭来,几乎要将她骨头揉碎。和眼泪碎在一起,沾着血,淌着蜜。互相舔舐着,舌尖上带着倒钩,一划,露出血淋淋的、空洞的心。


    他恨她不够爱他,她恨他太过爱她。后来,谁都不再说话,只有两具躯体在纠缠。像斗兽困笼,拼命地撕咬彼此。


    终于,冷梧睁开眼。


    叶西风带了点惊喜,动作放得温柔,低声唤道:“小梧。”


    她努力举着双眼辨认,不知是夜太黑,还是泪水涟漪,半晌后,她迷茫地开口:“叶西风,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声音碎在雨帘中。


    第二天一早,冷梧照镜子,忽然发现眼角长了颗小痣。她一笑,一皱眉,泪痣盈盈欲坠。


    照例来到工作室,谭淼突然联系她。


    “冷老师,请问您明天有空吗?我有个不情之请。”小孩子小心翼翼说,“星期五学校要开期中家长会,但我家里人没空。如果老师您方便的话……”


    冷梧思索,看了眼星期五的行程表,问:“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开始。”


    小孩子求到跟前,那必然是家里人真的没空。她答应下来:“好。”


    “谢谢老师!”谭淼语调上扬。


    等到星期五时,冷梧穿着正装出席家长会。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坐在一群家长中,感觉很是奇妙。


    谭淼成绩不错,在班级排得进前十。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子,略带疑惑地问:“请你是谭淼的……?”


    冷梧想了想,说我是她的朋友。


    班主任倒是开明,针对谭淼的学业进行补充说明:“小姑娘聪明,一点就通,就是偶尔心不在焉。我想,应该和她妈妈有关。这位大朋友,你没事多开导她。”


    “她妈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班主任吃惊,“谭淼妈妈阑尾炎做手术,在医院休养呢。她爸爸早逝,小姑娘心里难受,我这个做老师的,这几天常和她聊天。”


    冷梧讶然,难怪没人给谭淼开家长会,“刘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开导她的。”


    教室外,谭淼靠在墙上,低着头看鞋尖。冷梧走过去,轻声说:“刘老师说你上课特别认真,期中考的分数比上个学期高不少。我为你感到骄傲。”


    “是吗?”谭淼抬起头,笑得脸红扑扑的。


    “那当然。”冷梧牵着她的手,说去好好庆祝一顿。


    晚上吃淮扬菜。谭淼爱吃。冷梧向来是个无所谓的性子,哪怕是小孩提出的意见,也能坦然接受。


    中途谭淼用手表打电话:“阿婆,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冷老师请客。”


    冷梧一直没开口提卢安的事。孩子吃得高兴,何苦扰了今晚的好心情。


    晚上送谭淼回家,高层小区,开门的是个戴围裙的阿婆。正慈祥地笑着,说谢谢您送淼淼回来。


    冷梧顺路带了点水果,送到阿婆手里时,和人在玄关口闲聊了两句。


    原来这位阿婆是谭家的老保姆,淼淼是她一手带大。聊完后,阿婆走进厨房,洗好水果端到谭淼房间。


    “……淼淼啊,冷老师说想去探望你妈妈,你愿意不?”


    病房里,卢安是事业型女性,哪怕在病中,仍保持仪态体面。她开口干练十足:“冷老师,好久不见。来还带东西,您太客气了。”


    冷梧微笑:“应该的。”


    邓雪羽将瓶子里的旧花处理后,换上新簇簇的花。卢安笑道,“有心了,这花真好看。”


    “谢谢姐姐。”谭淼很乖巧。


    邓雪羽拍拍手,声音爽利,说喜欢就好。


    卢安轻声细语,“淼淼,能不能帮妈妈洗一串葡萄?”


    冷梧接话:“小邓,你陪孩子去吧。”


    邓雪羽心领神会地带着谭淼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她俩。柜上的鲜花开得正好,卢安一侧头,脑袋落入花影中,就像戴着泉州簪花,为苍白的脸庞添上一抹亮色。


    “谢谢您来看我。淼淼说,您对她很好。其实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也许是出生在单亲家庭的缘故。安静,没什么朋友。但她说,和您在一起做漆,心情会变得好。谢谢您去开她的家长会。”


    卢安神色感激。


    冷梧温和:“这没什么。淼淼很有天赋,我们也聊得来。与其说是老师和学生,更像是朋友。”


    说着,给卢安倒了杯水。她不会削水果,但干坐着也不是个事。


    “谢谢。”卢安接过。


    冷梧安慰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卢姐,您是有福之人,会没事的。您瞧,今天天气多好,人走光明路,什么都不怕。”


    正好,邓雪羽带着谭淼回来。小孩捧着果盘,紫葡萄湿漉漉,像颗颗紫宝石。妈妈,冷老师,小邓姐姐,你们吃吧。


    冷梧吃了一颗,顶甜,回味却无端酸涩。


    晚上,她约了谈星,并将此事告知。谈星说:“还好只是阑尾炎,不是大病,不然小姑娘太可怜了。”


    冷梧把玩着酒杯,“嗯”了一声:“其实我可以负担卢安的手术费用,但现在突然犹豫了。”


    谈星:“你是想做一个新闻吧?网上大把多,某某爱心人士、公司捐款,拍上几张宣传片。这不是大环境惯用手段吗?”


    冷梧不言不语。


    谈星说:“如果换做是以前的你,一定会毫不犹豫说服这对母女,而不是思考要不要做。”


    “是啊,我变了。”冷梧给自己倒了杯酒。


    两人杯子相碰,玻璃发出清脆之声。


    谈星抿了一口酒,盯着不远处的金发男。她在ig上刷到过,是个中美混血小模特,五官尖锐,鲨鱼塑的脸。


    “你变得心软了。”谈星眯眼,与回头的小男模互送微笑。


    “谭淼是个孩子。”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能因为她是个孩子,就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帮助。”


    冷梧缄默一息。尔后说,你我都变了。


    “谁都会变。”谈星笑笑,颇为自嘲,“大学毕业后第一年,我爸妈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工作。我弟在上高中,想让我回去照顾,门都没有!”


    “那你大姐姐呢?”冷梧知道谈星排行第二。


    “这就是他们执意让我回家的原因。”谈星苦笑,“我姐毕业后,在家乡的某个单位工作,是劳务派遣。他们催我姐考公、考编,最后又想让她嫁人。不停地相亲,最后差点定下一个吃公家饭的男人。”


    “后来呢?”


    “我姐跑了。抽中澳洲WHV后,连夜坐飞机出国。工作都没辞,行李也没带。那时我才知道,她偷偷自学雅思,就为了这一天。她在澳洲特别苦,WHV干的都是苦力活,可是她和我说,出来后才知道,原来她还有力气做这些。”


    冷梧听得惊心动魄,忽然反应过来:“那你的钱——”


    “嗯。”谈星承认,“我大学特别想要钱,所以和你算计叶总。我把钱打给大姐,希望她在澳洲过得好一点。也算是苦尽甘来吧,她用那笔钱念了护理,工作几年后,现在已经拿到身份了。”


    这个结局很好,冷梧衷心一笑。举起酒杯,说敬一杯谈大姐姐。


    “冷梧,其实我特别羡慕你。那时我不解,放着梨花女大不念,却跑来宁城念艺术学院?后面想明白了,你们这类人,根本不在乎得失,自然有选择的权力。”


    谈星与她碰杯,借着酒意说出真心话:“但我敢感谢你。说得准确一点,我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直在你的庇佑下生活。我爸得知我留在宁城后,追到公司骂我不孝女,闹了好大一场。可没过两天,他被拦在公司外面,保安客客气气说不让进。是叶总,顾念我是你朋友。”


    冷梧听得心里发酸,连带着嘴里的酒都变了味。


    恨他为什么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地指责,不用在乎脸面。可偏偏,他称得上是个善人。设立奖学金,资助不止一个林苔;不计较谈星与她的算计;一心想着科技发展,如何为民为公。


    他唯一的那点私心,就是将她留在身边。


    是啊,他是个好人。


    她也是个好人。网络上赞美她的作品,夸她留学时很有骨气,欣赏她为了漆艺发展做的努力。


    可人总有两面,就是这样的两个好人,却做出过违背良心的举动。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你过得开心就好了。”冷梧对谈星微笑,“我也谢谢你。我一直记得,你在湖边拉了我一把。”


    谈星抱了一下她:“真奇妙啊。我们原本因利而聚,没想到最后竟成为好朋友。”


    夜深,星低,家冷。


    玄关有一盏灯,鞋柜最底下的男式家居鞋不见了。他回来了。冷梧慢腾腾上楼,卧室没人,浴室还残留着一丝热雾。


    她洗好澡,来到书房,每天雷打不动看书。


    而他果然在这。


    书房曾是自由的天地,如今却沦为床榻之外,唯一能碰上面的场所。


    时隔多日,产生沟通的第一句话,是冷梧开的口。


    “叶西风,我只庆幸你还算个好人。”


    现实不是童话,男人多如宋顺卿之流,甚至更为不堪。如果她当初攀上的是宋顺卿、傅连城,只怕下场是脂粉堆中的一瞬昙花。


    等花凋了,就是真正的零落成泥碾作尘。


    “真心话。”冷梧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着一本书,“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分开。就这样过下去吧。”


    她翻到下一页,不等他开口,继续说:“哪怕爱消失了,你也不会对我的事业下死手。在大局这一块,你向来拎得清,这已经足够。”


    叶西风走过去坐下。两人虚虚靠在一起,他抬起指尖,碰了碰她的肩头。


    “我们是夫妻,互敬互爱、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后悔吗?”冷梧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泪痣随着说话而轻晃。


    长久寂静后,叶西风开口;“我不后悔。你说过,人只活一次,我要随心而活。”


    冷梧抚平书籍纸页,这句话一直是她的人生准则。这般心境下,她当真觉得,人的思想是可以被规训、影响的。


    “说实话。我有一瞬间羡慕过你。哪怕我们变成这样,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对你而言,最大的挫折——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叶西风见她合上书,是阿加莎的《帷幕》。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我不够洒脱、不够豁达。冷梧,其实最幸福的人是你。家境富足,衣食无忧长大,父母满心疼爱。”


    “所以,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冷梧反问,却不急不徐地拿出本子,“按照家里的规划,我应该已经移民澳洲,每天晒晒太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世上无两全,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她想,文字总会巧言令色地构建一个完美结局。此刻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某一年雨夜,一辆车为少女而停。雨声淅沥,情愫如潮湿空气,在车厢中无声弥漫。雨歇晴来,知音难觅,男人与少女自然相伴。


    无人知,栖霞寺风雪中。女孩曾躬身礼佛,她本不信神魔,却在佛台下落一心愿:世人皆无灾。原来这世人中,有他。


    只求大爱,不求小情。女孩最终离去,乘船去往远方。】


    冷梧将本子推到他面前:“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前传。”


    叶西风凝神端详,接过笔续写:


    【女人携一身繁华,从京都走回大陆,成功名就立于高台。男人苦等数年,两人终于重逢,尔后结为夫妻。


    女人亦不知,当年寺中,男人曾双手合十,祈求上天:愿爱人心如明镜,不落尘埃,一生喜乐。】


    冷梧看了眼,继续添笔:


    【栖霞寺风霜中,无人及你当初一叩。佛眼低低,慈悲注视凡人所求。


    佑你无忧,佑我无忧。佛祖合眼,似在应允俗世之爱。】


    冷梧笑了笑,轻轻说:“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结局。大抵就这样了。”


    叶西风盯着幽兰封皮上的字——《帷幕》,究竟是谁的帷幕?


    “年少成名的漆艺家,光明磊落的企业家。是夫妻亦是同行伙伴。这对相守几十年的夫妻,爱情让世人感动不已。”她用营销号的口吻戏说,“真是可歌可泣,荡气回肠。”


    叶西风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避开。空气凝固,可冬日并未到来,栖霞寺的风雪也并未到来。


    “白阿姨的后事,都料理好了吗?”


    “嗯,律师处理好了。明济留在宁城守孝。”冷梧合上本子,搭在书上。明家股权变动,他不可能不知情。她故意问:“你要去看看他吗?”


    叶西风沉默,最后说:“不了,你好好安慰他吧。失去母亲,他必然不好受。”


    他知道冷梧不会做出格的事,尽管她的道德忽高忽低。但事关前途和事业,她向来心有分寸。再说结婚后,未必不能有异性朋友。他愿意退步,就当明济是她的朋友。


    “头发乱了。”


    叶西风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头发挽到她的耳后。


    那个十八岁的冷梧浮现,倚在沙发上,鼻梁上搭着一本书,笑起来眼睛如月牙。


    对他说:“叶西风,你在NUS念什么专业?”


    而此刻,冷梧缓缓抬头。


    “叶西风,我不再是长头发了。”


    她起身,将本子和书籍,郑重地放回架子。背对着他,轻声说:“我做错了一件事,在安井金比罗宫中,没有去石碑下钻一钻。所以缘分无法切断,恶缘就此延续一生。我再也说不出‘爱你’,我做不到了。”


    叶西风苦笑。有些事,有些付出,有些代价,不如自己囫囵咽下。如果再次说穿,这段婚姻还能继续吗?


    冷梧抬手拂过书脊,随后慢慢离开。


    帷幕落下,余生落下帷幕。


    门被关上,雨仍在下。


    在镜合未破的几年前,冷梧常常坐在他怀里。他目光温润,低头吻她。后来无数个夜晚,同样的冷雨,在蓝得寂寞的室内,他解开衬衣,握住她发颤的脚踝,将她弄得泪水涟涟。


    在情丝昧水的氛围中,他会问她,爱我吗?


    “你猜。”冷梧眨眼。话虽如此,但她会在结束后,攀着他的脖子,依偎着他。


    叶西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结束掉忙碌的学业,工作又有了起色。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遇上一个能共赴终生的女孩。


    他做好了和她纠缠一辈子的打算。怨偶或佳侣,都不重要,只要她是“冷太太”就好。可从前那些纵容,无形中加码了她的傲气。


    一手培养的鹰,最终狠狠啄了他的眼。


    果不其然,在矛盾面前,她态度凌厉,绝不低头。虽已成怨偶,可为何不能变回佳侣?既如此,他不必再守礼,势必让她学会如何重新爱他。


    作者有话说:


    引用《卜算子·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


    第99章 迂回


    明月斜。


    “明月斜?”


    邓雪羽喃喃自语, 旋即念出一首词: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袁好青打趣, 小邓,你还能记得这么深?高考后,我的语文常识都上交老师了。


    邓雪羽端着木盒子, 盒子右上镌刻着“裁水”二字。她望着木盒上的信笺封口, 书法字“明月斜”写得秀丽漂亮。


    “是谁送冷老师的礼物?”袁好青好奇着。


    “不知道。”邓雪羽一知半解,“来送木盒的人应该是员工,穿着件黑衫,说自己是旗袍店的。”


    裁水。


    袁好青到宁城工作没几个月,许多风俗人文还没了解透彻。问小邓,这间旗袍店很有名吗?


    邓雪羽虽然是本地人, 但不热衷于旗袍, 摇摇头只说没听过。但这木盒够分量, 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冷梧不在办公室,在工作区给汪逸涓的瓷胎杯子刮灰。学漆这么多年, 她快要对过敏免疫了。现在早就不戴口罩了。除了打磨漆器会戴手套, 做一些基本步骤时, 已经是两手空空。虽然偶尔会冒两个红点,但涂两天药膏就能好。


    可从前的疤还在,就像有些事存在过, 该如何消磨掉呢?


    她听见邓袁两人小而密的讨论声了, 最近她并没有定制旗袍。裁水是当初订婚时负责礼服的裁缝店, 从不对外销售,几十年来纯靠人脉挣钱。


    将茶杯放入荫房,冷梧回到办公室, 木盒静静摆在桌上。她连手都没洗,指尖站着漆灰,堂而皇之地打开了木盒。


    一条鹅黄色缎面旗袍翩跹般飞入眼帘,没有累赘的大片绣花,唯有袖口、腰际延伸出一枝绿柳,飘逸简约,当真是斜春如线。


    另有一张卡纸,冷梧淡淡瞥了一眼。


    署名是C。


    不言而喻。


    是的,他记得,明日是她的生日。


    宁城的雨终于停了。


    就在冷梧二十六岁生日当天。这一天到来时,她坐在摇椅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生香,落下细细灿煌的花蕊。


    十六岁的她在做什么?


    刚上高一不久的年纪,觉得身边的同桌叽叽喳喳有点吵,体育课打完球回来,头发被汗水打湿,但双眼和笑容亮晶晶的。


    一晃十年过去了。


    幽梦不觉秋日凉,冷梧阖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全嵘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你少和我说废话就行。”她真心许愿。


    全嵘明显失落。晚自习,教室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问她要不要现在出去?


    “去哪里?”冷梧一头雾水。


    全嵘挤眉弄眼:“去个好地方!”


    在笔尖沙沙作响,试卷翻动的声音中,他扣住她的手腕,蹑手蹑脚地躲过讲台上坐班老师的眼睛,从后门溜出去的瞬间,拉着她在教学楼走廊飞奔。


    南方的教学楼没有窗户,跑的时候能吹上晚风。外面是浓紫酽黄的晚霞,乌紫色的云碎散成一朵一朵,藏在鲜翠的大树后面。


    两人跑到琴房,全嵘拉着她坐上琴凳,兴高采烈地说,我给你弹生日快乐,等周末放假,我再给你补礼物。


    生日快乐,小梧。


    那是全嵘第一次这样叫她,然后叫了好多年。


    “小梧?”


    有人唤她。


    冷梧睁开眼,漫天桂花疏影中,他渐渐靠近。


    “怎么睡着了。”来人有着温和面容,伸出手扶她站起,“我们要去拍照了。”


    被桂花香迷住的眼与心终于恢复清明。冷梧轻轻侧过身子,抽离了他的手,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好。”


    身上是那件名为明月斜的旗袍。


    她最终还是穿上了,因为叶老想在今天拍一张全家福。近几年老人家鲜少出山,集团的事务渐渐往叶西风身上倾斜。仿佛所有年迈的人都会趋向平和,开始变得念叨,想要家里多点人气。去遗忘已经变老的事实。


    英雄最怕迟暮。


    在无数个来山庄的周末,冷梧经常见到叶老因为伤痛而睡不着。每到这个时候,哪怕是半夜,叶西风都会起身去陪伴。


    他说爷爷旧伤太多了,年轻时腿上中过弹,没有麻药硬抗着取了出来。除此之外,腹部也受过伤,几乎命悬一线。


    冷梧对叶老是心存敬畏的,加上这般高寿的年纪,还能有多少岁月?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吧。


    她发现爷爷真的老了许多。


    十八岁见面时,还是个颇为肃穆的老人,留着刀光剑影淬过的凛然。


    现在牙都要掉光了。


    沧海一粟,紫玉堂的紫藤花,不知不觉都谢了。


    两人站在叶老身边,拍了一张全家福。笑得浅和,举案齐眉的意头。


    虽然不是整寿,但还是隆重对待。冷梧先吃了长寿伊面,寿桃牌,以前爸爸会在她过生日时煮上一碗。菜品都是按照她的口味而做,此刻她竟有些食不终味。


    三个人的晚宴,再花团锦簇,终究热闹不起来。


    踏着月光,冷梧与叶西风回到东院。


    不知该说什么的气氛,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的夫妻。


    明明才晚上九点,她却让他早点休息。


    叶西风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匣子。他去捉她的手,握住小巧的腕,将一只玉镯套了进去。鹅黄配浓翠,碧雅的做派。


    “这是妈妈的陪嫁。”叶西风珍爱地拂过镯子,“她说,以后要留给我的妻子。前不久我将它找了出来,能戴在你手上,妈妈也会高兴的。”


    想必宋家很重视这个女儿,上品的镯子,承载着对女儿的祝福。


    可冷梧面色木然,旋即生疏且礼貌道:“谢谢。”


    “小梧,生日快乐。”


    叶西风伸出手,迎面将她拥在怀中。


    冷梧罕见地没有拒绝,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抬起手臂,缓缓搭在他肩头。


    他随之坐在椅子上。


    冷梧抚摸着他的脸,微微低头,黑发遮住半面脸。唇落了上去,与他重叠着。


    叶西风顺其自然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掌已然摁住她的脊背,渡过柔滑的缎面,碰到领口的绿柳绣纹,还差一步到纽扣。


    她却松开了手。


    “叶西风,你真是……”冷梧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我不过轻轻迎合了一下,你就兴奋得缴械投降了?”


    他坐在椅子上,见她仍是那副态度,带着一点不屑与睥睨,吐出两字:“没劲。”


    今晚,冷梧睡在隔壁房间。


    宋鹤桦的镯子在临睡前取了下来,她不会戴的,哪怕他说得多么言之凿凿,圆镯象征着和和美美,她都不会再触碰。


    对于睚眦必报的人来说,叶西风此举无疑是成功的。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都会提醒她撕破脸的那天。


    冷梧闭上眼,想要试着心无旁骛地入睡。却讶然发现做不到了,那些纠葛重叠着,梦魇般缠绕着她。换做从前的她,不过是将其认为无意义罢了。


    原来,早有人说过,生命的过程中,有意义的是追逐。无论好与坏,都彻底融入她的骨血。


    这一年,景德镇也下了秋雨。


    工艺美术的体系庞大到囊括了玻璃艺术,与漆器、金工、雕塑等是一级品类。冷梧记得,集训时班里有个同学,考上美院同样念的工美专业,被分流到了玻璃艺术。


    每个学校的分流都不同,譬如宁艺,只有漆艺、陶艺与金工。但另一个艺术学院,工美则是陶艺、首饰与玻璃。


    上学时,大家都统一认为陶艺最卷,因为学的人最多。


    景德镇,一个路上甩出去泥巴点子,都能沾到四五个国外学纯艺回来的留子的地方。冷梧感慨此地交通不便,绕了一会才到酒店。


    她来做白总给女儿订的玻璃胎体。


    景德镇有挺多玻璃工作室,许多人过来体验粉烧玻璃课,冷梧也报名了,做了两个一粉一蓝的小碟子。


    诚心而论,冷梧非常热爱自己的职业。将兴趣发挥到极致,让她由衷感到满足。有一间工作室,无须朝九晚五,慢中有节奏的生活。


    在景德镇待了小半个月,冷梧带着做好的玻璃胎体和陶艺品回到宁城。她为自己做了一个新咖啡杯,牙白的底,不规则的绿色横条纹,童趣得很。


    袁好青点了下午茶,焙茶黑糖凤梨塔,冷梧用自己做的蓝色粉烧玻璃碟,再泡了杯茶。


    她一直没有和叶西风联系。


    可傍晚,他来了工作室。


    正是下班时间,几个混熟的员工笑嘻嘻讨论去哪里吃饭,连门口停了辆车都没发觉。直到玻璃门被推开,西装革履的男人阔步入内,问冷老师在吗?


    众人抬头,说您好,我们下班了喔。如果想要定制或购买漆器,请明天再来。


    叶西风微笑:“我知道,我来接冷老师回家。”


    袁好青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应该是冷老师的丈夫——她从没见过,因为冷老师从未发过有关婚姻状况的朋友圈。


    不是顾客,剩下的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袁好青去告诉冷梧,后者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模样。


    冷梧知道他玩什么花招。


    “你来了。”她淡淡道,没有扮作恩爱夫妻的想法。


    叶西风温笑:“今晚不用加班,我们出去吃饭吧。”


    冷梧没应他,转而对员工们轻声说:“我先走了,拜拜。你们也早点回去。”


    大家笑着挥手,说我们等下就走啦!


    等门口的车开走后,这才有人问,这是冷老师的老公吧?


    “姓什么的?”


    “嗯,不太清楚。李吗……不对,好像姓叶。”


    “一看你就是没认真看冷老师的采访视频!”


    工作室的灯关上了,但几道笑声琳琅响起。这个世界,谁会去主动关心一个集团的老板姓什么?又长什么样子?专注眼下能即刻获得的快乐,才是人生正道。


    没有什么所谓的艳羡八卦。对于你和我而言,他人的爱恨情仇,不过是社会这个茫茫烟海里,最渺小的一粒尘埃。


    华灯初上。


    今晚吃南意菜,高层餐厅能俯瞰夜景。从工作室到饭前,冷梧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景德镇好玩吗?”叶西风开启话题。


    “嗯。”


    “做了陶器?”


    “嗯。”


    毫无亲密感的对话。


    冷梧又说:“今晚我请你。”


    “不用。”叶西风叹气,“我为你接风洗尘。”


    “谢谢。那我下次回请。”


    真真是把客气摆在台面,仿佛是甲乙方而不是夫妻。


    冷梧面无表情吃完这一顿饭,置身事外地看他接下来有何安排:“如果没什么事,就先回家吧。”


    “有事。”叶西风却说。


    原来是去秦淮河。


    那年两人一起在河边散步,说着漫无边际的闲话。曾经她穿着平底鞋,青春稚气,现在却也换上了职业西服。


    糖水摊竟然还开着。


    那个小男孩不在了,老奶奶更老了。冷梧说老人家,我还记得你的小孙子。


    “他上学去了,今年要中考,抓紧时间备战。”老奶奶白发银银,笑吟吟地问想喝什么?


    矮冬瓜小孩变成了青少年,时间果然转瞬而逝。


    冷梧要了一碗桂花银耳汤圆,叶西风则要了糖莲藕。


    宁城的游客依旧那么多,络绎不绝。建筑没怎么变,维持着从前的模样。


    什么都没变,可同桌的两个人却变了。


    “我第一次和你来吃时,小男孩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叶西风慢慢说,“小孩子灵得很,叫我大哥哥,说以后要是我们在一起了,就叫我带你回来喝。”


    冷梧没有看他。


    舀着桂花银耳汤圆,尝入口中……味道变了。


    记得小男孩将她和叶西风误认成了情侣,还推销了热门品——糖莲藕。


    “你的糖莲藕好喝么?”冷梧问。


    “好喝。”叶西风目光和煦,“小孩子没有推荐错。他还说,等我们在一起,回来摊子时他肯定不会认错。”


    冷梧好笑:“小孩子记不得的。”


    “我记得。”


    叶西风望着她,握住勺子的手戴着婚戒。


    而她没有戴。


    冷梧很想质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故地重游?但桂花蜜令她如鲠在喉。最后匆匆搁勺离去,留下大半碗糖水。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是谁。


    许多记忆在此刻重演,和全嵘彻底分手的那晚,她同样是一个人往前走,他默默跟在后面,就像永远会为她兜底。


    冷梧停下脚步,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难受,眼眶竟微微湿润。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温声说晚上冷,别吹感冒了,我们回家吧。


    迎着眷恋的晚风,冷梧生硬地别过头去。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可转头却看见他的影子。


    秦淮河缓慢流淌着,千年之前,上巳时节,心意相投的两人,会乘着春风送上纸鸢。画舫优游,春水兰香,有情人相视一笑。


    如今,覆水难收,逝水难恋。


    刻舟求剑的爱,又该如何迂回?


    作者有话说:


    引用《梧桐影·落日斜》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第100章 浮沉


    京都, 十一月,赏枫时节。


    北嵯峨的枫叶郁郁葱葱,层次不一的红色交织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女子迎风撩起卷曲的红发。石砖小道中,穿和服的妇人盘髻踱步, 木屐踩在落叶上, 发出“滴滴”的声音。冷梧跟在后面,只觉稀奇,木屐略重,如何能发出这样轻盈的流泉声?


    她的脚步稳稳一踏,在落叶上发出脆声。往前走没几步,见身边无人, 便往后伸手:“明济, 你走得太慢了。”


    回到京都后, 冷梧有意疏解他的心情,便带他来赏枫。明济自然说好, 她说什么, 他就做什么。向来如此。


    两人慢悠悠走在小道中, 阳光疏疏落落,枫叶映在地上,反倒像湖上粼粼的影子。


    “今天天气很好。”


    “是啊。”


    平静的对话。


    明济并未追究护工的责任。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妈妈选择离开, 不怪别人。冷梧知道他善良, 许多苦宁愿自己吞,也不会迁怒别人。


    “我经常会梦见妈妈。”他站在枫叶下,仰起头看天, “我问她,划伤自己的手痛不痛?可她什么都没说。你说,是不是很痛,才让妈妈痛到说不出话来?”


    冷梧默然。该如何说呢,明洪一人塑造两场母子悲剧,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现在,唯有明济独守在回忆中。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你在为白阿姨心疼,而我会为你心疼。知道了吗?”她只能如此说。


    明济仍是削瘦,皮贴在骨上,鼻尖似乎能戳穿肌肤。正虚弱地笑:“好,只要有你在,我不会做笨蛋事。”


    冷梧笑出声,他说话时,偶尔蹦出的词汇真是可爱。她懒得纠正,便说:“那就说好了,不许做笨蛋事。对了,今年过年,你来鹏城吧。”


    明济说好,还说想吃冷叔叔做的饭菜。冷梧点头,两人慢慢走着山路,那和服妇人流泉般的脚步声又响起。


    滴滴、滴滴……是古代用来记载时间的流水声。


    “冷梧,我很快就二十一岁了。”明济忽然开口,语气如在记录一件事。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肩上,而他在安然注视阳光。


    “到时候,我们拉上林苔姐姐、谈星姐姐,一起过个生日。”她微笑。


    明济慢慢伸出手,拂去她发上落叶。


    下午,冷梧去一家名为啸月的店购买和果子,她在国内提前预约好了,因为云云喜欢吃这个。敲响上官家门铃时,云云高兴开门:“小梧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小女孩长高了,梳着两个羊角辫,光着腿在家里走。上官宸扬笑,不见一点生疏:“好久不见。”


    冷梧将包装盒递过去,上官宸爽朗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今晚留下吃饭。”


    “谢过宸姐好意。我今晚有约,改日。”她和明济约好要去吃汤咖哩。


    上官宸只好作罢,又热情道:“那就明晚吧!我们在家里吃火锅。你这次在京都待几日?”


    “四五天吧,回来拜访教授。”


    “就待这几天?那明天可不许推我的约定。”上官宸拍手,掌声脆响,“给你做一桌庆功宴。虽然生活在国外,但也刷到了国内报道,知道你现在发展得很好,我心里高兴。”


    语气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滋味。


    云云挽住冷梧的手,追问鹏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


    她当然一一作答。抿唇,视线移到上官宸身上:“宸姐,我都知道了。叶西风拜托你们一家照顾我。”


    上官宸愣住,随后撑出一个笑:“你都知道了……其实,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叶总不让我们提。”


    意料之中的回答,冷梧没有再吱声。


    “你还记得,摔倒进医院的那天吗?叶总也去了。我站起身时,看到门外离去的背影。后来建明回家,跟我说叶总再次嘱咐,要我们好好关照你。他说你很挑食,不喜欢吃蒜不喜欢吃芒果……这三年来,他每天都过问你的近况。”


    冷梧心如止水,甚至觉得这种痴情有何意思,不就是在苦苦折磨自己吗?既然离去,及时放手才是正道。淡淡一笑:“真是辛苦他。”


    “作为下属,我们不应打探上司的感情。但我冷眼看了几年,叶总是真心待你。你到我这个年纪,就能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是一个情字。”上官宸诚恳,“无论女人男人,有个好归宿,总比没有好。”


    情字,人旁,人所以长青,是因为有情在支撑。


    “是吗?”冷梧轻笑,话锋一转,“其实你们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却一直假装不知情。”


    上官宸沉沉叹气:“是,但我们没有别的想法。你生病那段时间,刘姐找上门,托我留心你。她在我面前哭了,还塞了钱,我将钱退了回去。没有一个母亲不盼着孩子好,就算刘姐和叶总不提,我都会照顾你。”


    冷梧眨眨眼,湿润的感觉再次出现。脑海立刻浮现,刘棠拜托别人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


    “我们家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上官宸眼圈泛红,“你和明济的事,没有告诉过叶总。”


    “我知道,”冷梧拂去眼泪,“这三年的相处中,我早把你们当成好朋友。我喜欢云云,云云也喜欢我。这份情谊是金钱之外的。”


    “当初我见到你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醒来时却在想‘修士考试是几号’。那一瞬间我心里真佩服你。”上官宸擦擦眼泪,即刻绽出笑容,“是个人都会喜欢上你。真的。”


    冷梧笑着摇头:“可是,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上官宸笑起来,身子往后仰:“这更让人喜欢——人人都喜欢你。”


    木已成舟,况且这几年上官家的照顾是真,冷梧不会因此生出怨念。邻居一场,也算缘分。


    次日,她去拜访教授。


    正值午后,师生俩漫步在鸭川。教授恭喜她学有所成,一路青云直上。冷梧是怀着目的前来,寒暄之后便奔入主题。


    在秋季的河畔边,草地渐黄,可河水依旧澄蓝。


    “老师,一定要接受吗?”冷梧忽然没头没理地问。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教授一针见血,尽是从容。


    “我没有。”事到如今,她仍坚定自己无错,简单描述这段前尘往事。仿佛在异国,用非母语讲述,能更客观不带私情。


    “既然无错,为何还要问我?”教授语气悠悠。


    冷梧垂眼,思索一会后道:“我想知道您的看法,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您身上,您会如何处理?”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吗?”教授绕开这个话题,提出反问。


    冷梧怔在原地。


    “你应当问自己,如果时间回到曾经,是否还会做出那个选择?”


    教授的话如石子落入她的心湖,冷梧猛然抬头,只见河对岸站着一个女生,身影纤细,笑脸盈盈。


    分明是十八岁的她。


    与此同时,时光的列车呼啸而过。那年她与谈星捧着仙人球,在地铁车厢中,她说:“车要走了,你不上来吗?”


    所以,一切都会发生。


    命中注定,无处可逃。


    “我会。”冷梧低喃,随后清醒过来,转为坚定的语气,“且不后悔。”


    “既然你没有后悔,就应该选择接受。”教授一边说,一边将树叶抛入河中,“事情已经发生,不必再拘泥于过去。你看这水,复复年年而流;你看这叶,新新转转而动。”


    冷梧盯着叶子,只见它无拘无束地随波荡漾,河水让它流向何方,它就去往何方。


    “我不懂。”


    “水是载体,叶是人心。人心浮沉,因欲生嗔。随波逐流时,接受命运的指引。你的前半生,已经顺势而上,后半生为何不再顺应流水呢?”


    “我的前半生,是顺势而上?”冷梧瞳孔一滞。


    “没错,”教授眯眼,望着绿叶无踪,“顺势而上并非代表一路顺遂。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来源于自我的潜意识。当落实后,收获的果实,正是‘无为’。”


    冷梧似懂非懂,摇摇头:“老师,曾经我以为,见本心就是见世界。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爱上了你,顺应他宇宙的自然规律。你爱上他、恨上他,是不是也在顺应‘你本心’的自然规律?道并非全世界,每个人的道皆不同。你的无意识行为,恰好变动他的人生。这就是爱的‘无为’。”


    冷梧寞然。


    明白了教授的意思,她却仍持相反态度:“可我们都有欲望。有欲便称不上无为,而是刻意为之。”


    “欲望与无为是并生的。无为寄存在欲望之上,因为无为的最终目的,是通过无为达到平衡,收获成果。如果没有欲望,那就是摆烂与躺平,恰恰与无为相悖。”


    “自然规律‘自然’有好与坏。”


    “冷梧,你对说得对。自然规律不会让人一帆风顺的。所有的高兴与痛苦,都是你的心内宇宙在自然运转。”


    冷梧垂眼,脚下的鸭川澄蓝。她了悟人生与理想的道,唯独无法了悟感情之道。这才是人作为“人”的本性:以情为体,以欲为心。


    “老师。对于爱情,我真的很混沌。”她坦然承认,“我像是没开智。无法彻底爱一个人,也无法彻底恨一个人。现在隔着海洋,隔着两个国家,想到他竟然不讨厌也不恨。”


    说到这里,她反倒笑了。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是个脑残。”


    教授温柔一笑:“这也是一种幸运。起码,你的烦心没几天就能过去。”


    “其实我是懒,”冷梧直言不讳,“懒得再往下深究。动力不足罢了。”


    “你爱的还是你自己。”教授悠然长叹,“因为你的所求所问,重点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而是命运为何如此对你。正因你爱自己,才觉得上天不公。你不过是在借爱情,问世界。”


    冷梧被点破,笑脸盈盈地说:“老师,给我留点面子。”


    教授目光宠溺,抬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


    师徒俩走在鸭川路边,天犹蓝,草渐枯,青黄不接的景色,明明寂寥,却因流水焕发生机。


    教授忽然说了一句:“离春将至啊。”


    安顿好明济后,冷梧返回宁城。直接去了山庄。今天是周五,照例陪老人家吃饭。


    叶西风一早就到了。夫妻俩在老爷子面前,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用过晚饭,回东院洗漱。


    他先进浴室,她就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袁好青大力推荐的古装剧,走的是轻喜剧风,各种段子融得恰到好处,逗得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一抬头,叶西风站在浴室门,正含笑望着她。还慢慢走过来,热气与青皮橘子味逐渐清晰。


    “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她慢慢敛住笑意,客套着明知故问:“你洗好了?”


    他脚步一顿,淡声:“嗯。”


    “那我去了。”


    擦肩而过。


    彼此间愈发客气,是真真把夫妻过成了伙伴。


    早上出门,如果碰到了,会互相说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外出吃饭时,他会问还合口味吗?她则说谢谢,挺好吃的。


    相处时尤为尊敬冷淡,气温比此刻他摸着的平板还低。冷梧从不爱套壳,看完电视剧后,又爱乱丢,隔一段时间就得换新的。


    叶西风转手放到床头柜上。


    良久后,她从浴室出来。没有再去隔壁住,而是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径自上床,习惯性地往右边伸出手——


    平板正正好放在柜上。


    冷梧手一顿,最终还是捏了起来,继续看完那一集。


    他坐在另一边,问:“明济还好吗?”


    “一切正常吧。”她躺了下去,身子侧向右边,“我还去看了上官姐和云云。她们一家照顾我这么多年,是该好好谢一谢。”


    他不接话。


    半晌,突然伸出手将她捞起来,拿来两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侧着玩平板容易斜视。”他淡淡道。


    冷梧长哦一声。


    看了一会,一团黑影靠过来。


    “你刚刚没和我说‘谢谢’。”他俯下身。


    冷梧面无表情:“那我补上,谢谢你给我垫枕头。”


    叶西风想用鼻尖去蹭她的脸,难以抑制,低声:“……别说谢,嗯?”


    她及时推开:“今天累,不想做。”


    是真的有点累,下飞机后又坐车回山庄吃饭,浑身乏得很,不想再进行夫妻任务。


    叶西风慢慢坐直身子,体谅地说早点睡。


    冷梧看完这一集后,背过去盖上被子,关上这头的灯。


    他看了半小时书,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便彻底把全部灯关了。


    手臂一伸,卷着她的腰入怀。


    今晚她穿着一条后背深V的睡裙,是某个秀场的新款。他掌心翻了进去,贴着细腻的肌肤行走,最后握住柔而温热心口。


    冷梧明显睡着了,完全没有察觉到抚摸。


    她的心在跳动。扑通,扑通。他的掌心不由力度加重。


    冷梧不自觉嘤了一声,似乎将要转醒。他不得不松手,回到她腰上,安抚似的低声:“……没事,好好睡。乖。”


    第二天早上,叶西风提议去赏枫。


    金陵的红叶与京都截然不同。京都小而美,闲而雅,当为适秋。金陵辽而肃,繁而典,当为劲秋。江南烟柳地,苏州秀丽,扬州悠然。金陵帝王州,如何不能称之为劲秋?


    冷梧静目,栖霞山的红枫如火,美不胜收。


    “走吧。”叶西风牵住她的手,慢慢往石阶上走。她没有松开,说走慢一点。


    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了,两步做一步,短短一截路走了十来分钟。


    他停下来,无奈一笑。她不想走了,又说:“就走到这吧。”


    一只狸花猫“喵”了一声,慢悠悠走到她脚边。圆头圆脑,别提多可爱了。


    似乎是只流浪猫,月份不算很大,脖上没有项圈。


    “咪咪。”冷梧逗它,它极通人性地围在她脚边打转。


    她往前走,它就跟着往前走;她往后走,它也跟着往后走。


    “我们把它抱回去吧?”冷梧心生怜悯,感觉很有缘分,“天气越来越冷了,它应该是流浪猫。我怕它冻死在外面,还这么小。”


    叶西风无有不应的。


    两人带狸花猫去宠物医院做了各项检查,进行了体外驱虫和剪指甲。小猫没什么大毛病,先笼养隔离一段时间,再去体内驱虫一次,无恙就能打疫苗了。


    家里,叶西风问:“它叫什么名字好?”


    “猫猫。”冷梧一本正经,“猫猫就很好听。它本来就是猫,不用起名字,是什么物种就叫什么名字。”


    猫猫咪了一声,似乎在回应,跳到叶西风腰间。他笑了一下,眼角拉得细长:“那我们是它的什么,爸爸妈妈?”


    冷梧接受不了这个称呼,说:“我们是它的姐姐哥哥。它和我们同辈,这个家众生平等。”


    于是,猫猫开启放飞生活,在房子里无拘无束。有时,两人碰巧一起到家,一开门,打眼见猫猫乖乖坐在门边,小圆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冷梧立刻蹲下身子抱住,用脸蹭着它,问:“在家里有没有自己好好玩?”


    叶西风跟在后面,捡起她掉落的包,目光温柔缱绻。


    一只小猫,恰好填补了隔阂。就像有了孩子的夫妻,因为难以分割的羁绊,总归是要沟通交流的。


    终于,话头比之前略多了。


    “先把猫砂盆倾斜,把这些猫砂抖过去。”叶西风手把手教她,“再把那些东西铲出去……嗯,一层层细铲,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冷梧有模有样地学着,心想难怪养猫人别称铲屎官。


    两人颇像新手父母,讨论如何亲力亲为参与育儿。猫猫不是安静的性子,喜欢去公园溜达。叶西风买了宠物推车,带猫猫出门时,别人还以为里面是小婴儿。


    遛猫成了每天雷打不通的环节。


    晚下班的两人总算提早回家,有了定点定时的安排。虽然在二十四楼还是分房睡,夫妻生活依旧没有进展,但隐隐有了破冰的苗头。


    这天傍晚,照例去附近的宠物友好公园,让猫猫玩上几圈。不久前,还认识了一个“好朋猫”,名叫代代,是只呆萌的银渐层。


    代代的主人是个博士男青椒,姓戴。非升即走压力大,释放压力的途径就是带代代出来玩。


    叶西风和戴老师见面寒暄了两句。猫猫戴着牵引绳从推车里跳出,和代代头蹭头,简直是天下第一好。


    冷梧看着两只小猫,有几个小朋友站在不远处,细声细语:“好萌呀,想摸。”


    另一个小朋友说:“那是别人的猫,不能随便摸。”


    “你说得对。”梳丸子头的小女孩说,“那我们站在这里看一下就好了,等下再去看狗狗。”


    冷梧忍不住笑,对叶西风说:“我带猫猫去和她们玩一会。”


    她牵着猫猫朝三个小孩走去,小孩雀跃笑:“它叫什么名字呀?”


    “猫猫。”


    “我可以摸它吗?姐姐。”


    得到冷梧同意后,小女孩才伸手轻轻摸它的头,“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圆圆的。你是不是宇宙第一大可爱?”


    这般天真烂漫,引得冷梧不禁莞尔。


    “啊——!”


    一道尖叫声猝然响起。冷梧抬头,见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跳下滑板车,滑板车陡然风风火火逼近。这里是休息区,挨着草坪,不是玩滑板的地方。


    她迅速拉着孩子躲开,还要顾着猫猫。几乎是一瞬间,叶西风和戴老师快步冲了上去。戴老师眼疾手快拉着两个孩子,叶西风则抱住猫,下意识挡住失控的滑板。


    这里是台阶面,隔住一个临湖平台,下面有许多人和狗狗沿湖跑步。滑板没撞下去,他却一个踉跄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戴老师再是好脾气,此刻也火了,对那小孩说:“这里不是滑板区,你怎么还滑那么快?你家长呢,让他过来!”


    还好几个孩子没事,猫也没事。冷梧快步走下台阶扶他:“叶西风,你摔哪里了?”


    他面色惨白,像是起不来的样子。她渐渐意识到不对,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你别吓我……”


    可叶西风却在冷梧和戴老师的呼唤中,一点点失去意识。闭眼之际,惊恐还挂在脸上。


    冷梧回望台阶,顷刻间明白了什么——掉落的那瞬间,他大概回忆起了宋鹤桦出车祸的场面。那些无法回避的痛苦,以及曾经的阴影,毫不犹豫吞噬了他。


    医院里,等颜澈匆匆赶来时,见冷梧坐在椅子上,抱着双手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他摔了一跤。”她喃喃道。邓雪羽送猫猫到宠物医院检查了,看看有没有受惊,她则留在这里。


    助理许峻马上接话:“颜总,您别急。叶总摔落地的姿势不太好,误打误撞骨裂了。”


    颜澈定定望着她,一派不躁不乱,仿佛里面躺着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陌生人。


    助理忙前忙后,她就坐着这里。仅此而已。


    颜澈难得动怒:“冷梧,你太过分了。”


    “过分?”她反问,“为什么?”


    “西风是你的丈夫,他现在做手术,难道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颜澈,我不是医生,不能帮他做手术。”冷梧站起身,“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颜澈不可置信,强忍下怒火:“你知不知道,西风为你做了什么?如果你真心爱他,请体谅一下他。在你去日本的时候……”


    “别再说了。”冷梧直接打断,步伐像锐利刀影,对他步步紧逼,“叶西风为我付出,是在满足他自己。而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上来就指责她。


    “颜澈,在你眼里,我不接受道德绑架,所以很过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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