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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浴火


    叶西风照做, 从眼睛开始轻吻,再到鼻子、脸颊、嘴唇。她的脸微凉,像一块璞玉。


    他动作轻柔, 慢慢解开她的衣扣。她没有抗拒,甚至解开他的衬衣。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这次的亲吻缠绵又缱绻。


    “算了, 下次吧。”她轻描淡写。


    他慢慢恢复神智, 见那抹丰盈春色,像起伏的春山。


    “你要是忍不住,就自己solve。”冷梧轻轻呼吸,春山连绵起伏,“让我好好欣赏。”


    叶西风低头,见她展开手臂, 提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冷梧用目光描摹他, 如果做成真人漆器, 一定能流芳百世,“你不必觉得羞赧。应该感到庆幸, 能做我的灵感缪斯, 这是你前世修来福气。”


    她展开双臂, 纯白睡衣虚搭在身上,如同一个十字架。


    “来吧,叶西风, 向我忏悔你的欲-望。我会原谅你的邪念, 宽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室内并未开灯, 只有荧幕上的光,虚虚晃晃落在她身上。


    她面带笑意,看上去善良温婉。


    “来吧, 叶西风。让我看着你。”声音却极具诱惑,幽幽地回荡。


    这令不禁令他浮想联翩。第一次亵渎,是在充满背德的浴室中。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曾穿上她穿过的睡衣,贪婪地回味体温与香气。


    “来吧,让我看着你。”冷梧又说。


    荧幕光下,她的身子神圣得如一尊艺术品。叶西风跪在沙发上,不受控制地顺从她的话。


    他呼吸沉重:“我分不清何时起,对你产生了想法。也许是你发烧那天,我给你戴耳环;也许是艺术沙龙那天,你的膝盖碰到我……你没错,是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没关系,说出来就好了。是人就会有欲望,食欲、情欲、财欲等等。”冷梧笑得清澈。


    外人面前衣冠楚楚的叶总,却在她面前做不可描述之事。让正人君子堕落,再堕落……


    泉水微凉,溅到她小腿上。蜿蜿蜒蜒,滴滴答答。


    最后,叶西风说:“冷梧,我不想说抱歉。但请你原谅我。”


    她微笑,心里总算有点高兴,如母亲一样抱住他:“我原谅你。”


    叶西风吻了吻她的耳垂:“我爱你,冷梧。”


    爱?冷梧不屑。只可惜,她是个披着圣母外皮的撒旦。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是最危险。越是纯洁神圣,就越是浑浊黑暗。


    “好。以后好好爱我。”她似是安慰,又似是真心。


    洗好澡后,叶西风将她搂在臂弯中,问:“明天晚上我有空,你想去哪里?”


    冷梧思考:“我想去看电影。嗯,还是去逛超市吧。”


    “两个都想去,那就两个都去。”


    “你还真了解我。”


    两人在床上乱笑,滚作一团。叶西风托起她的脸,目光温和深情。


    “人不要憋太久,会憋坏的。”冷梧认真,“你刚刚发泄出来,不是挺好的吗?”


    叶西风笑:“嗯,挺好的。”


    她忽然似笑非笑,他是多久没碰女人了?有那么压抑吗?


    “当我的模特好吗?我喜欢你的身体。以后你可以随时在我面前袒露。”


    “是吗?”


    “是的,融融。”冷梧潜入他怀中,双臂攀上他的脖子,“你刚刚做得很好。”


    她的秀发拂过指缝,叶西风一路往下,最后用指腹攥紧发尾。而她浑然未觉,早已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又不想去看电影了,我要去工作室!”


    叶西风知道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习以为常地应下:“好。那我们去工作室。”


    次日,两人果然来到工作室。


    谈星有个学陶的朋友做了个杯子送她,可惜一不小心摔碎了。冷梧说这简单,我用漆艺给你修复。


    采用技法为金缮。通俗易懂的讲法,就是以大漆作为粘合剂,将碎片重新沾粘,再“以金修缮”回到原样。追溯到唐朝时期,金缮那时名字是“漆补”。


    记载金缮修复技法的明朝《髹饰录》,于明末清初时流失。唯一的抄本现存于东京博物馆。直到1927年,朱启钤先生得知抄本线索,费尽心思从日本复印回国,终于让失传三百年的漆艺回到故乡。


    谈星的瓷盏已经来到倒数的步骤了,但冷梧做完前中期工作,也耗费了一个多月。


    “知识太广,人生太短。我无法尽善尽美,将漆艺之美全部纳于心中。一生专研一种技法,已经很难得了。”冷梧端详瓷盏,盏壁在日光下薄如蝉翼。又说,“我太年轻,却想要得太多。”


    叶西风笑:“想要得多,有念头才会实现。”


    冷梧抬眼,露出微笑:“你说得对。我要开工了。国内金缮第一人,是邓彬老师*。他说线条是会呼吸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落笔,都代表着不同的东西。”


    可她坐在桌前,却并未动笔。忽然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虚无缥缈地望向窗外。


    叶西风不敢打扰,静静靠在墙上注视。


    “我在想象。”她终于开口,“我站在湖边,此刻水光潋滟,晴日方好。露珠在荷叶上跳跃,一荡一荡。而荷叶托住露珠,让它俏皮、肆意地活着。忽然天色乍变,狂风暴雨袭来,荷叶枝干纤细,却仍立在湖中。露珠化成眼泪,脉脉往下流淌。”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唏嘘又怅然地念道:“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叶西风微怔,他自认西风这个名不好,天然带着一种哀调。


    于是他说:“西风太哀了。”


    冷梧戴着手套,轻轻勾住他的拇指:“不哀。叶嘉莹女士有一观点,正因水必东流,若人一生如履平地,水可顺西风而行。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因为西风违背常理,却祝福你能逆天改命,一生顺遂平安。”


    叶西风蓦然松开眉头,目光温温地望向冷梧。这一刹那,她脸上阳光拂动,如纱在风中轻柔而飞。吹动这抹阳光的,会是一阵西风吗?


    他慢慢蹲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长臂搭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冷梧抚摸他的脸,“西风。你应该一生快乐。”


    “好,”他轻声,依恋地用脸摩挲她的掌心,“我会一生快乐。”


    冷梧笑意浅浅,目光灵动:“你看,这个瓷盏像不像荷叶?我要将荷叶的脉络,一笔一画落在碗上。”


    “很像。”他起身,安静站在一边。


    阳光疏疏朗朗洒在工作台上,冷梧挤出红漆,用莳绘笔很小心地蘸取,迎着日光神情虔诚。


    “这是弁柄漆,红色的。能让金粉变得更金。”她弯眉一笑,郑重将瓷碗放回桌上,终于开始落笔勾勒。


    手腕非常稳定,如操刀的医生,没有一丝颤抖。


    可叶西风却怔住了,因为有一滴晶莹落在瓷碗上。


    眼泪如湖泊,在碗底轻荡。


    他低眉望去,见她的泪在静静流淌。她什么都没有说,手却没有停下。


    她缄默、安静,手中的莳绘笔蘸着红漆,落笔时无比郑重缓慢。当每一笔落下,隐藏在克制中的力量,如磅礴的高山流水,迸溅时却悄然无声。


    这是她对漆艺无比虔诚的尊敬。


    整个工作室,人不言,树静风不动。


    叶西风闭上眼,漆液的味道愈发清晰。四周渐渐变成透明,然后成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变成一颗心,原来是冷梧的心。她的心空空的,正因为空空,能装下所有细微感情。他站在里面,透明玻璃映出他的脸,以及所以情绪。


    “冷梧。”有风传来,叶西风循风睁眼,见她坐在椅子上,早已泪流满面。仿佛光是下笔,能耗尽她的全身气血。


    桌上的瓷碗,已被她用弁柄漆勾勒好,线条果然如荷叶脉络。


    “我突然想亲亲你。”他说。


    “嗯?”


    叶西风慢慢俯下身子,与她温柔对视。她的瞳仁适中,可心却小小的,小到装不下全部。当一个玻璃罐子,被情绪装满后,会不可抑制地爆炸。


    “我想亲亲你。”


    “……好。”


    随后,一个吻落在冷梧的唇上。


    极轻极轻,如花开时接触的第一缕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叶西风慢慢移开,用手掌托住她的后脑:“上好红漆了?”


    “嗯,还要再等大约三十分钟。等差不多阴干,可以上金了。”冷梧眨眨眼,哭后声音有点慢吞吞。


    他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我继续等你。”


    冷梧一本正经:“所以我们要节约一点,打碎的碗和碟可以让我修复。玻璃也可以喔,就是难一点。大漆可是天然粘合剂,比502还稳固。有时候,我找不到胶水贴东西,就用大漆粘一粘。”


    叶西风惊奇:“玻璃也可以?”


    “玉也可以。玉镯,甚至是佛像。”她很骄傲,“没有你想不到的。”


    “原来金缮这么神奇。下一步是什么?”


    “贴金。”冷梧解释,“通俗来说,贴金就是贴金箔、洒金粉。一般也俗称上金,这很好理解吧?这是来源于漆艺中的描绘技法。这很复杂的,描绘技法里又分有彩绘、描金、金银彩绘。这三种大类内,里面又再次细分。彩绘分为描漆彩绘、描油彩绘、干彩绘。”


    叶西风点头,认真倾听。


    “描金有贴金、画金、晕金。我现在就是在做贴金。画金,是用金粉、铜粉和银粉等,与透明漆调和,在漆器上面画图案。我觉得晕金最难,要晕染出渐变、浓淡。而且对环境要求非常高,最好是在无尘室里进行。”


    冷梧说完,慢慢收回手:“很多东西要学吧?”


    “我有点搞晕了,现在脑海里全是描绘两个字。”叶西风失笑。


    “术业有专攻,你说半导体名词,我也不懂。”她眨眨眼。


    在碎碎闲聊中,半小时不知不觉过去。冷梧端详瓷碗,开始进行下一步上金。


    “你戴上口罩吧。”她递了一个过去,“金粉吸入肺中会无法代谢,吸多容易得粉尘病。”


    叶西风老老实实戴上,却见她不戴,不由担心:“你不戴吗?”


    “我会屏住呼吸。”她很是干练,“只吹不吸。”


    接着纯金粉洒下,在日光在浮浮沉沉,化为人的呼吸,在冷梧吹气时飘向时光。


    修复一盏瓷碗,要用两种不同的纯金粉。她这轻轻一口气,吹走几千块人民币。难怪说艺术除了砸钱,就是砸钱。但是这钱叶西风花得开心,冷梧值得,她的才华与一颗心值得。


    她的手腕稳到让人惊叹,将金粉均匀撒在红漆上,最后用笔扫掉余粉。


    他平静望向她,一张脸总是素素的,只有外出社交,才会画上全妆。此刻不施粉黛,头小,却带着二十岁青春的丰盈,腮边还有一点肉。


    “我要站起来了,请勿触碰。“冷梧提前声明,双手捧着瓷碗,从椅子上站起身。叶西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眉眼带笑,见冷梧被宽大的罩衣裹住,步子迈得小心谨慎,活像一个小企鹅。


    然后小企鹅从荫室中走出来,步子变得轻快,显然是长吁一口气。


    “今天结束了?”叶西风终于能动脚,走向小企鹅。


    冷梧点头:“嗯。基本要阴干两周。干后再过一层清漆。天然大漆是无毒的,修复好后能继续喝水。”


    叶西风为她解下罩衣与手套,又握住她的手:“走,我们去外面看一看。”


    冷梧感觉温暖正包裹住她,原来是他的手掌:“好。”


    走出工作室,已是下午两点。入秋后的太阳仍有余温,暖洋洋照在二人身上。梧桐树已黄透,风一吹,叶子簇簇而落。顷刻间整个天地,皆是金黄世界。


    叶西风第一次觉得,梧叶西风落,不是衰败之境,而是逆风新生。


    “我今晚想在家吃。”冷梧挽住他的手臂,慢慢走向车子,“我们点外卖吧?”


    叶西风失笑:“点外卖不健康,我让阿姨过来做。”


    “我都吃腻了。你每天让她们做好,又让小羽送过来,非得盯着我吃。”


    “这是营养搭配。”叶西风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一日三餐不能落,要好好吃饭。”


    冷梧太瘦,他让营养师定制方案,每天都按菜谱做饭。可一餐餐喂下去,倒不见长肉。孙小羽却说,她每餐都会吃。


    叶西风上车,检查她安全带系好没有:“那我在家给你做晚餐?”


    冷梧有点惊奇:“你真的会做饭?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真会,”他启动车子,“厨艺是李观教的。想吃什么?是我们自己去买,还是让管家送去家里?”


    冷梧来了兴致:“自己去买,去逛超市!我想吃潮汕牛肉火锅。”


    她高兴,叶西风跟着也高兴,便去了最近的超市。家里的冰箱堆满食物,他用便利贴写好日期,生怕她误食过期产品。因为她是个生活摆烂的人,主打一个能活下,吃不死就没事。


    冷梧打开手机,碎碎念:“锅底要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加一点生姜和牛肉丸。还要买沙茶酱,超市如果没有就点外卖。”


    “好。”


    “买芹菜,剁成芹菜珠。你真的会做饭吗?考验你刀工的时候到了。”


    “放心,我真的会。”


    叶西风开车很稳,很快到达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而冷梧走在前面。她停下脚步,挑选喜欢吃的花生酱。马尾辫垂在背后,侧脸温柔宁静。


    而他,像个家庭主夫一样,跟在妻子身后。等回家后洗菜做饭,很平凡,很幸福。


    回到家后,冷梧做起甩手掌柜:“交给你了,叶大厨。”


    叶西风系上围裙,拎着菜进入厨房,信誓旦旦:“放心交给我。”


    她还真有点期待,毕竟冷鸣珠玉在前,这可是无形中的PK对决。


    冷梧躺在沙发上,玩起手机,林苔发来视频,她一点开,声音跳入耳朵。


    原来林苔去学做烘培,“小梧,你看!我会做抹茶千层了,等我精练后,寒假做给你吃。”


    【非常期待。】


    冷梧回复,并且相当捧场。想到集训时,林苔最喜欢吃蛋糕,不由扬唇大笑。


    “看什么,这么开心?”叶西风不知何时走过来。她抬眼,见他系着围裙,挽起袖子,还真有几分人夫感。


    “和林苔聊天呢。”冷梧笑道,被他从沙发上扶起,又牵去洗手。有时她真觉得,叶西风是只勤恳老牛。


    哞。


    餐桌上整齐摆好菜碟,汤锅滚着热气与香味。冷梧不禁表扬:“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叶西风失笑:“我向来说到做到。”


    两人面对面坐下,她是饭来张口的做派,等叶西风下肉,煮好后放到她碗里。


    热气腾腾,玉米在锅里翻来覆去,颗颗饱满。冷梧发号施令:“给我舀玉米。”


    叶西风照做,又是给她拿纸巾,又是帮她夹菜,全程无微不至。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气氛温馨平淡,又聊到他的母校。


    “UCB和斯坦福相恨相杀,”叶西风失笑,“每一次到big game,那一周全校进入战斗状态,这可是世纪之战。我们的吉祥物是金熊,他们是树。斯坦福还把我们的熊头插在喷泉上,不过是个小水池。”


    冷梧笑得险些没夹稳牛肉:“好猛哦。”


    “我们的金熊不打人,要打就打斯坦福的学生。”叶西风云淡风轻。


    冷梧点评:“你们其实是……恨海情天。”


    叶西风一下变得严肃:“谁要和斯坦福恨海情天。”


    冷梧笑得前俯后仰,筷子倒在桌上,牛肉掉在地上。他拿来新筷子,又小心叮嘱:“小心笑吐。”


    她止住笑,秒换话题:“听说UC系很卷。”


    叶西风对此习以为常,已经能接上话:“因人而异。考试周的时候,会时不时爆发尖叫。”


    “我也想去美国上学。”冷梧觉得自由,能放肆心情。


    叶西风给她夹菜,动作细致:“去吧。”他认为冷梧的性格,不适合待在国内。最好是去澳洲晒太阳,舒服地躺平过一生。


    “想去哪个学校?”


    “UCI,去读犯罪学。你说这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完美犯罪?”


    叶西风否定:“不存在。任何事情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似乎存在完美犯罪。”冷梧将牛肉塞进嘴中,悠然地慢慢咀嚼,“那就是精神凌迟。”


    叶西风烫好牛肉,放进她碗中,热气熏得他看不清前方,世间变成白茫茫一片。


    “嗯?”


    “如果我成为执剑人,该如何使用善与恶。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是该守护正义,还是堕入黑暗?”冷梧用筷子戳起牛肉,举在空中张大嘴吃下,孩子气十足,“现在要守护正义,因为牛活在幸福下,牛肉才好吃。”


    叶西风被逗笑:“好,你说得对。”


    他并不觉得她是“恶”。相反,认为她的心如孩子一样,纯粹得太干净。所以会产生极致的善与极致的恶。


    人之初,无本性之分。


    用过晚餐,叶西风负责打扫战场,她因此对他改观,没想到家务活也会做。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看来留学果然能锻炼出厨子。冷梧感慨。


    叶西风在厨房忙活,她本打算去洗澡,结果走到一半不想动,就此原地打开手机。


    等叶西风解决好一切后,走出厨房后,便见她靠在走廊上。


    “亲一下。”他走过去,托住她的腰,头一低。


    冷梧从手机中抬头,见叶西风一脸温柔,于是踮起脚,唇瞬间落下一吻。


    “你太高了,命令你长矮一点。”亲完后,她吐槽。


    叶西风手臂一抬,单手将她悬空抱起,这样她就能高出半个头。


    他仰起脸,此刻冷梧处于上位,与当初跳华尔兹的身影重逢。那时她笑靥如花,亦是这样高高在上。


    “再亲一下,你来低头。”叶西风说。


    这一次,冷梧轻轻低头,赏下一个吻。此吻缠绵,绵绵转到浴室,又转到床上。


    “给我涂身体乳。”她将瓶子丢过去,砸在叶西风腹肌上。


    “霸道。”他点评,却依旧照做不误,手掌沾满身体乳,尽心尽力地服侍皇帝陛下。


    “今晚我要回去睡,”冷梧舒服享受,“都快忘记我的床是什么样了。”


    他的掌心滑至她的脚踝,牢牢裹住:“不可以。”


    冷梧翻了个身,抬起没有被擒住的脚,踢向他的胸膛,厉声指控罪犯:“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自己的卧室睡觉。你这个霸道狂!”


    叶西风干脆地擒住她一对脚踝,笑道:“嗯,我霸道。”


    冷梧支起身,毫不客气把他压倒。又掀开他的睡衣,伸手进去摸胸肌,欣悦点评:“最近保持得不错。别练壮了,脖子粗不好看。”


    叶西风忍不住笑起来,脖子后仰时露出喉结:“痒。”


    “你摸我时,我都不说痒。”冷梧理直气壮。


    叶西风长臂一抬,将她搂在怀中,宠溺地点人鼻尖:“是我的不好。”


    怀中的冷梧变得暖乎乎,还伸出手攀上他的脖子。这个周末,无疑是他有史以来过得最惬意的。


    两人又水到渠成吻在一起。


    冷梧慢慢被亲得迷糊:“好热。”


    “嗯,好热。”叶西风附和。她涂过身体乳的肌肤,每一寸都散发清香,好似在告诉他:继续。


    作者有话说:


    *邓彬:中国知名的金缮工艺师、江南大学设计学院教师,被誉为“中国金缮第一人”。他通过自学掌握了这门发扬于日本、起源于中国,本质属于漆艺范畴的修复技艺,并致力于将其推广与传承。*开封市的“金缮修复制作技艺”已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说明国内一直有传承 。——引用:《齐安郡中偶题二首》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引用:《漆艺教程》(第二版):“描绘技法里又分有……彩绘干彩绘。”“线条是会呼吸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落笔,都代表着不同的东西。”出自邓彬


    第42章 迷雾


    然后, 他学着冷梧所说的金缮技法,修器皿之前,先以心幻想万千宇宙。提笔、落笔, 落在露珠荷叶上。荷叶柔软,露珠清澈,果然是她口中的水光潋滟之景。夏风来袭, 荷叶摇曳, 忽而卷起云边,缩成半面荷,唯有水珠顺从落下。


    冷梧强撑着睁开眼,见灯光一闪一暗,似爆非爆,最后亮彻室内的一瞬间, 恍如白昼。最后“嘭”地一声!电灯爆炸, 亮起最后一抹极致光明。


    她有几分虚弱。就像平日做漆, 学莳绘技法时,结束后才敢松懈。卧室仍亮着灯, 刚刚的电灯爆炸声是什么?


    “叶西风, ”她声音嘶哑, “我……”


    男人缓缓抬起头,宽厚的肩膀从两株纤细花枝中,不停向上攀越, 露水一滴滴顺势落下。


    “小梧, 你好甜。”


    灯“啪”一下被关上。


    房间漆黑一片, 冷梧困意全无,全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种感觉竟然如此奇妙。


    她忍不住滚来滚去, 然后撞到一个结实胸膛。


    叶西风无奈,却语气宠溺:“好了,我们该睡觉了。”


    “我有点睡不着。”她很坦率,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你刚刚……”


    叶西风搂住她,鼻尖顷刻间涌入发丝幽香:“嗯……不喜欢?”


    冷梧沉沉吁出一口气,被自己的热气吞噬,“这个第一次……很微妙。”


    且很刺激,堂堂叶西风,就这样在她之间低头。


    “我也是第一次。”叶西风说话带笑音。


    冷梧一怔,真的假的?随后转念一想,一般都是别人服务他,他只负责享受。


    这一想,思维瞬间爆开。她想到叶西风在私人会所里,红印女人俯下身子,妩媚又迷人地为他张开嘴。而他呼吸急促,洋洋洒洒落下、填满。


    “砰”地一声,软床竟发出行军床般的声响,是冷梧在剧烈翻身。同时甩下一句话:“我不会帮你。永远也不会!滚开。”


    叶西风不知哪里又惹到她了,仍耐心地伸出手,抱住她的后背:“我不用你帮我。”


    冷梧睁开眼,幻像这才消失。她想挣脱这个怀抱,因为他搂过别的女人。


    “不怎么,放开我。”


    谁知他搂得更紧:“我们冷梧怎么了?”


    她感到硬石抵上后面,一想到他进过别的女人体内,莫名觉得讨厌和反胃。


    “你以后只能帮我一个人。”冷梧闭上眼,开始发号施令,“清不清楚?”


    叶西风笑声低低:“你是我女朋友,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冷梧半信半疑。就算只有她一个“女人”,却改变不了他与别人发生过关系的事实。好几手男人,不禁让她有点膈应。


    “姑且信你。”她撂下一句话,再将身子往前挪,离硬石远远的。


    至此,冷梧膈应上这回事。二十六岁的男人肯定有过情史,要不要问呢?她在心里诽议。


    有时候想问,见面却突然不想说了。马达像没有动力,拖延得无法启动。转念一想,除了在漆艺上面努力,好像没有其他的生活支撑点。


    到点就去上学上班,一日三餐也有人监督。虽然不喜欢叶西风的安排,但冷梧客观看待,如果没有助理,提醒何时去做事,她一定会拖拖拉拉。


    这天下午,冷梧只用上一节大课,三点半就放学。想着约了晚上吃饭,便让孙小羽开车去公司。


    公司里,叶西风正端坐在电脑前,助理过来递茶,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禁抬眼,蹙起眉头。


    “叶总……”董文韬敲门进入,见到助理却一怔,随后很快调整,“这是文件,请您签字。”


    叶西风利落地签好字,见助理干站着不走,便清咳了一声。


    “叶总,我给您重新换一杯。”金薇一抿唇,小心地端起茶杯。兴许是太紧张,“哐当”一声,瓷杯掉落在地,茶水溅了叶西风一身。


    董文韬出言:“我来吧。”


    “实在是对不起,我马上换一杯新的来。”金薇捡起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慌乱地抽出纸巾,“我给您擦擦……”


    叶西风一转椅子,让她扑空,“不必。”


    “哦?”


    一道女声响起。


    金薇慌忙抬头,只见私人电梯的方向处,站着一名女子。


    她慢慢走过来,高跟鞋在玻璃上清脆作响。尖头锐利,鞋根细长,是CL漆皮红色。白色大衣敞开,隐约露出里面极繁的花纹裙。


    “冷小姐。”董文韬立刻问好。


    金薇想起来了,冷——不就是叶西风女友的姓?想到这里,她微微低头,楚楚可怜:“叶总,抱歉……我马上改正。”


    冷梧向董文韬点头示意。真没想到,难得来一次公司,竟然碰到这般绝妙的场景。


    助理美丽,弱不禁风。


    她并没有转头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随后转动脚尖,往沙发而去。


    冷梧款款落座,面上是轻盈笑意。好一对办公室的BOSS与助理,看来叶西风也不过如此。


    “一杯红茶,谢谢。”她神情怡然,见助理半天不为所动,还出声提醒,“这位助理,别忘了你的职业。”


    金薇这才反应过来,得到吩咐后,慌忙奔向茶水间。


    叶西风起身,却被冷梧出声打断:“站住,一步都不要上前。”


    角落里,董文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毕竟算个见证人,冷梧要是问起来,还能为老板辩解。


    不过,为什么老板在笑?那种隐晦的微表情,作为总助,他能立刻察觉。


    红茶很快送上来,金薇亲手端到桌上。冷梧目光轻柔,只见胸前的铭牌,是“Vivian”。


    女生秀气,像一盏绿茶。她喜欢美人,因此含笑观察,柳叶眉,瓜子脸,气质古典。


    冷梧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吹过茶面,“Vivian,好名字。”


    金薇站在一旁,摸不准这个态度。似乎并非来者不善,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冷梧微笑:“你喜欢叶西风?”


    她直接挑破,毫不留情。


    金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知如何回答。


    冷梧见Vivian不回答,便放下茶盏,慢慢拨动指中戒指。vca指间戒,黄白钻双蝶,同样是叶西风的礼物。


    她一摘,用指尖勾住细环,两只蝴蝶朝下,正摇摇欲坠。那火彩一闪,一闪,波光粼粼折射在金薇脸上。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冷梧轻轻收手,戒指清脆掉在金薇鞋尖。


    金薇垂眼,这枚戒指二十多万,就这样被人轻轻丢弃,滚在她的黑色工作鞋旁边。


    “捡起来,戴上去。”冷梧姿态闲闲,语气温和,“你要是戴上去了,叶西风就是你的。”


    金薇颤抖肩头,一言不发地攥紧衣角。


    “怎么?舍不得脸皮?”冷梧扬眉,循循善诱,“有舍才有得。一个人要想往上爬,总要付出什么。我既没斥责你,又没伸手打你。相反,我挺欣赏你的,有野心是好事。我这是在帮你。”


    脚边的戒指像潘多拉魔盒,可金薇却迟迟不肯弯下腰。


    冷梧微微一笑,“我在帮你得到叶西风,你不是想要他吗?”


    金薇低下头,望着脚边的戒指。


    她涨红了脸,十指紧紧攥紧,手背发白,噙着泪说:“冷小姐。”


    冷梧凝望。


    “我是叶总的助理。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你不应该羞辱我的人格、我的尊严。我不过是给叶总端水时,不小心打泼了,这才造成误会。”金薇哽咽,如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爱。


    董文韬拧眉,忽觉四周变得低沉。他抬眼,只见叶西风绷唇,紧紧盯住那边。


    “冷小姐,我只是尽到一个助理应有的职责。您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


    金薇抽抽嗒嗒。


    “啪—啪—啪”冷梧突然鼓掌,掌声爽亮,令在场之人都摸不着头脑。


    “你当我眼瞎吗?”望着金薇的泪水,她竟然在笑,“你看,有些人机会放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嘴上说得漂亮,去维系可怜的自尊,但能换来什么呢?”


    她翘起腿,慢条斯理地整理裙角:“如果我是你,会毫不犹豫捡起戒指。哪怕手指断掉,都要拼命塞进去。”


    金薇错愕,眼泪还垂在腮边。猛然间感到后悔,好像只要捡起戒指,叶西风真的会是她的。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人呐,哪怕只有一点转机,也要牢牢握住。”冷梧声辞动人,“香水很好闻,我喜欢。”


    利落绕过金薇,用门禁卡刷开电梯,叶西风冲上去,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放开。”冷梧命令。


    他不为所动,沉脸:“留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去。”


    冷梧终于瞥去目光:“不必。”


    董文韬适时出声提醒:“叶总,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冷梧轻转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快步走进电梯。发信息给孙小羽,直接去工作室。


    办公室内,金薇局促站在原地,戒指孤零零吻上她的脚。


    叶西风转身,眼神冷漠。


    “小董,带她去办离职手续,给她N+3。”


    董文韬戒指捡起,放在桌上:“叶总,这个如何处理?”


    叶西风目光一顿,“随便。冷梧不想要的东西,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董文韬迅速办好手续,送金薇离开。她仍在掉眼泪,努力思考冷梧的话。


    董文韬将戒指交给她:“这是冷小姐送你的礼物,收下吧。拿去二奢店卖掉,足够你花好些日子。”


    金薇恨恨瞪了一眼,抬手扇了男人一耳光:“董文韬,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董文韬不恼,笑得像只腹黑狐狸:“行了金薇,见好就收。别落得什么都没有。”


    最终,金薇握住那枚戒指,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司大楼。


    ·


    傍晚时分,孙小羽送冷梧回家。虽然是长时间待命,但这位雇主要么长待工作室,要么去美术馆上班。


    她除了接送陪吃饭,整理衣服帮付款,几乎没什么活干。


    “你早点回去吧。”冷梧微笑。


    “那我走啦,冷小姐拜拜!”孙小羽蹦跳离去。


    冷梧在玄关换好鞋,客厅空荡荡。这个点,叶西风应该还在公司。


    上楼回卧室,门把手一拧,黄昏绚烂,沙发上有个黑人影。


    “真是难得,还知道回家。”她讥讽。


    人影站起身,步步向她走近,随后长臂一伸,将她推在床上。


    “想秋后算账?晚了。”冷梧挑眉,正欲起身,却见他腿一抬,压住她的手。


    男人西装革履,金色的领带扣在黄昏中熠熠生辉。他居高临下,单手解下外套,再一转手腕,黑皮玫瑰金的方盘腕表一闪。


    “还闹?”叶西风低眼,没有笑容,卧蚕平了一些,神情肃肃。


    “究竟是谁在闹?”冷梧想起身,却被人钳制,不由斥道,“从我身上起来!”


    叶西风轻轻一伸手,直接将她抵了回去。领带拂过她的下颌、胸口,宽厚的肩膀一寸寸俯下,将她完全笼罩。


    冷梧讨厌他的贴近,将头飞快一撇:“数到三放开我,一、二……”


    叶西风一掌擒住她的脸,小巧,有种能彻底掌握的感觉。


    “你还要将我让给别人,嗯?”


    冷梧被迫与他对视,无所谓一笑:“是,那又怎样?叶总,你是我男朋友,我想让给谁都行。你不过是我的附属品。”


    “附属品?”


    “对。”


    她很干脆,将眼睛往下瞥。


    叶西风眸色一沉,将指腹抵上她的下颌骨,强迫她再次抬眼:“我对你不够好吗?”


    冷梧忽然笑了,眼底流露出蔑视:“怎么,堂堂叶总,被我在办公室下了面子。心里气不过?”


    叶西风压手,冰凉的腕表贴在她的下巴尖:“我不够爱你吗?”


    冷梧想移开脸,却被钳制回去。于是直截了当:“你爱我?可笑。反正我不爱你,当然可以把你送人。你个伪君子,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


    话还没说完,叶西风手指一移,狠狠抠开她的唇,中止这段话。


    他身上凛气渐显,那股如春的平和尽数消散。


    “当然可以把我送人?”


    他一字一句重复,不由加重力度。她的脖子纤细,脸也小巧,锁在他宽厚的手掌中。


    “没错,能被我送是你的荣幸。懂不懂?”她双眼莹亮,毫无畏惧。


    叶西风蓦然松了手,生怕弄疼她,又怕力气一轻,她会趁机逃脱。


    “那好,我们明天去登记。”他声音利落,“这样法律上,你我都不能转送对方。”


    他头一低,直视她的双眼。


    “你敢!”冷梧瞪他,唇意外碰到领带。


    她张开嘴,死死用力咬紧,既然他想结婚,那就提前进婚姻的坟墓!


    他的脸迅速涨红,青筋一根根暴起,从脖间蔓延到额头。因为被拽着,头不得不高高仰起,优越的脖颈和下颌线,让冷梧觉得是一尊雕塑品。


    真是美妙,又太艺术。


    “够了。”


    他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将领带从她口中抽出,上面烙印一排深深牙印。


    痛麻抵在齿上,冷梧缓了半天,随后神情不屑:“结婚?你别把自己骗了。”


    “冷梧,”他咳嗽一声,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别闹了。”


    她动弹不得,便横眉冷对他。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冷梧瞥见屏幕上的字,嚷道:“是我爸爸!叶西风,你不能再这样。不然,我就告诉我爸,你在欺负我!”


    这样的姿势,好像的确在欺负她。叶西风松开手,见她拿到手机后,却又马上将她圈回怀中。


    “小梧,宝贝女儿,吃晚饭了吗?你好久没打电话给老爸啦!一定要按时吃饭,爸爸知道你不爱吃东西。所以老爸在家苦练厨艺,等你寒假回来,老爸大展身手”


    她开了免提,声音响彻室内。


    “老爸,吃多会长胖的。”


    “胖点才好,有福气,小梧最有福气了。”


    “对了爸,我想买对耳环。不贵,我找代购,两千多吧。”冷梧没有撒娇,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好啊!老爸给你转,你想要什么,老爸都给你买。”冷鸣立刻答应,“外面花花世界,别轻易相信男人。老爸能给你买,你就不要问男人要。女孩子,一定要经受住诱惑,知道吗?”


    冷鸣语重心长,格外担心女儿被骗走。


    她玩味地看向叶西风,忽然一笑:“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和爸爸道什么谢?都是老爸应该的!你妈去韩国了,给你买了礼物,过几天飞宁城看你。老爸工作走不开,你和妈妈好好玩,老爸爱你。”冷鸣声音憨厚。


    “好啊。”


    父女在碎碎念,温馨又治愈。


    叶西风半支着身子,静静倾听。等通话结束后,她轻摇手机。


    “叶西风,不是只有你爱我。我爸爸的爱,比你的爱纯粹一万倍。”说完,她用手指勾出脖上的蓝心项链,黄昏中闪闪发光。


    “看到了吗?这是高三时,家里送的新年礼物。在没遇见你之前,我已经拥有过那些东西。我只要开口,爸爸就会将礼物送上。所以,你能给我的东西,他们都能给我。”


    冷梧堂堂正正藐视他。


    叶西风想到初遇时,她得体大方的穿搭。原来,她早已拥有世上最宝贵之物,怎还会看上他的礼物?


    某个瞬间,再温和的人也会失去理智。


    “我对你不好吗?”他带着质问,“怎么捂不热你?”


    “叶西风,你听好了!”冷梧自得一笑,“我敢跟你叫板,下你的脸面,你能拿我怎么办?”


    “别再说了。”


    他眸色沉沉,意识到爱情的本质,是社会中的家庭继承权。某种程度上,冷梧和他是资源竞争者的关系。


    “哪怕我家远不及叶家,但妈妈和爸爸选择我——去继承他们的一切。你是独子,我也是。所以叶西风,我们本质没有区别。我随时可以从你身边撤离。”


    爸爸从小告诉她:家里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妈妈从小告诉她:你会继承我的一切。


    这份底气让冷梧抬起脚,狠狠、毫不犹豫地踢向他,力气大得像盘古开天劈地:“就像现在这样,让你滚出我的身子。”


    叶西风猝不及防被踹开,原本主导一切的手,也随之离开她。


    被宠爱长大的冷梧,此刻正对他扬起下巴。


    “只要我想离开,妈妈和爸爸会全力帮助。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挺有趣。”


    所谓亲密关系,不过是对峙谁的主体性更强,不会被另外一人吞噬。包容?不过是吞噬的高级用词。它们行为一样,都是裹住对方。


    叶西风回过神,俯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长臂牢牢钳住她。


    “是么?”他一笑,用下巴滑过她的脸,“冷家有多大能耐,能让你和我分手?小梧,这个世界不是父母给予你金钱与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冷梧定定盯着他,随后蓦然轻笑。


    “世界运转的规则太多,制定规则的人,才能控制话语权。”说完,他的掌心往后探,摸到她裙子的拉链,“比如现在,他们能从鹏城飞来吗?事成之后,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突然之间,冷梧从轻笑变成大笑,挑衅地扬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只说了这一句。


    叶西风松开手。


    “如果想继续和我在一起,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次Vivian的事,我放过你。要是还有下次,无论真假与否,你都给我滚。”冷梧淡笑,“平时的零花钱,我要加一倍。每个节假日,必须给我送礼物,不能低于五位数。做不到?立刻一拍两散。”


    先制定规则,再高度打压。接受不了的人,自然会选择冲破规则。


    “我可以答应你。”叶西风唇角微扬,开始上桌谈判,“但我也有条件,让我碰你。”


    冷梧嗤笑:“你就这么想?”


    “你不是知道吗?”他面不改色。


    “你真是厚脸皮。”


    “我是人,不是雕塑。”他抚摸她的脸,“一个正常人,会产生合理的欲-望。”


    为扳回一局,她翻起旧帐:“如果你不解释,寒假不找我的原因,我不同意你的条件。”


    “我要工作。那段时间,韩国工厂出事,必须马上处理。况且,我当时以为,你还和全嵘在一起。你也没给我发‘新年快乐’,是不是把我忘了?”


    冷梧十分清醒:“你在诡辩。既然喜欢我,一个新年祝福,不至于发不出。叶西风,我真讨厌你。”


    叶西风凝望着她,目光忽然寂寞下去。二人不再说话,气氛漫长而僵持。


    最后,他贴着她的脸说:“因为新年,是山庄中一个人的忌日。”


    他的头慢慢滑落,坠入她的脖间:“因为是忌日,所以我不喜欢过年。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完全消化好情绪,我只能等平复心情后,再去找你。”


    “谁死了?”


    她下意识问。


    作者有话说:


    引用《陈涉世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43章 母亲


    室内陷入沉寂, 她清楚听到他的呼吸声,克制又隐忍,是冷气不是热气。


    这种气息是悲伤的味道。


    终于, 有人开口。


    “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长辈。”叶西风声音很低。


    冷梧眨眨眼,坦率地说:“抱歉, 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他宽容谅解, 还吻了吻她的耳畔。


    冷梧并不打算问去世的长辈是谁。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随意窥探隐私。


    “我没有和Vivian发生什么。她失手打泼茶水,我拒绝她的擦拭,被你意外撞见。”


    他抬起头,目光回归润和,“是我不对, 让我们冷梧误会、生气。Vivian已经离职, 公司谁都知道, 你是我女朋友。”


    这话不假,叶西风公开了她, 她反而没有公开他。但她一点也不心虚。


    “我没有生气。”冷梧坚持己见, “不要给我下定义。其实, 我挺欣赏Vivian的,想往上爬是好事。我还寻思着,把你送给她后, 还和她做朋友呢。毕竟, 傍女人比傍男人靠谱多了。”


    她这样说, 让叶西风不禁怀疑,如果金薇真的捡起戒指,下一秒她就潇洒提分手。


    “不许这样说。”他咬她的耳尖, “我会吃醋。”


    耳尖传来痒意,她笑了起来:“你应该庆幸,侧面说明你还挺有价值。没有价值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会要?你要是没有钱,我才不搭理你。”


    叶西风低低一笑:“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免谈。”冷梧干脆利落,“我就是这个性子,不改。你能将就的话,就过下去,不能就一拍两散。”


    他无奈,与她鼻尖相碰,目光宠溺:“那就继续过下去。”


    刚撕破脸的两人,此刻紧紧贴在一起,暧昧又亲密,像一对情深意重的爱人。


    “我们好诡异喔。”冷梧中肯点评,“你把西装外套穿上,谢谢,我喜欢看这种类型的。”


    “你看……那些?”叶西风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似乎不太相信。


    “人有七情六欲,我偶尔看一下片怎么了?再说,我都二十了,是个大人。”


    她的语气理所应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坦坦荡荡承认。又心想,叶西风个不举男,她偶尔看看,还能在里面学习日语呢。


    “少看那些,对身体不好。”他表示无奈。


    “怎么,你不看?”冷梧觉得好笑,“别说教我。”


    叶西风被噎了一下,耳尖烫红,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不看。我看你就够了。”


    “真不要脸。”冷梧翻了个白眼,“当初怎么就被你的外表给骗了。”


    好一只白面兔子,内里腹黑狡猾。


    “彼此彼此。”叶西风轻笑,“不相上下。”


    随后,他单手拎起西服外套,重新穿在身上。冷梧微微起身,为人系领带,仿佛下一秒他要去开会。


    其实冷梧从未帮别人系过领带,但是见过他怎么系。脑海中过一遍,很快就学会,甚至打得有模有样。


    “这是我第一次帮人系领带,”她语气恩赏,“给你捡到便宜了。亲爱的男朋友。”


    “那我真是荣幸。”叶西风在她身上正襟危坐,整理刚系好的领带,腕上的表再次隐约流露。肩宽窄腰,背头完好。温润的眼神藏着野性,准备将她吃干抹净。


    冷梧仔细打量,决定记下这个瞬间,多好的画画素材。


    “你知道daddy感吗?叶西风,你还挺有那味的。特别是在车上办公的时候。对了,你下回可以戴眼镜。做我的模特还有灵感缪斯。”冷梧思维发散,“然后我一炮而红,成为身家千万的艺术家。是活着的艺术家,不是死后才出名的。”


    叶西风转动手腕,“daddy?我可不是sugar daddy。我们是正常恋爱关系。”


    他在美国长大,自然知道这种关系。一个图钱一个图色。


    冷梧将他的姿势默记下来,在脑中飞快构了一遍草图,话也说得飞快:“不是sugar daddy,是daddy感。你要在这方面与时俱进,不然一个老男人,跟不上我的思维和逻辑,分分钟被我淘汰。”


    还没等叶西风回话,她已经进入下一阶段,开始莫名感慨:“啊,学艺术真可悲。没有金主的话,则无出头机会。纵观全球艺术史,哪个艺术家背后没个大佬、金主?”


    “你是我女朋友。”他纠正,“这是正常恋爱关系,给你花钱是天经地义。”


    冷梧哦了一声。


    叶西风很郑重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是想追你成为女朋友,不是宋顺卿养大学生的关系。就对我误会这么深?”


    很难不误会。她瞥眼。和这个圈子打了两年交道,最开始她也被人误解,毕竟谁会和一个女大学生正式交往?玩一段时间,腻了,就换下一个。


    洁身自好的,颜澈算一个,一点花边也没有。


    叶西风认真说:“谈就好好谈,我不会三心二意。并且,我们以后会结婚。”


    冷梧不相信。汪逸涓的话如雷贯耳,他们需要门当户对的姻亲。真心,在这个阶层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嘴上说说得了。我就没想过进叶家的门。卷走你的钱后,我要一个人去留学,彻底远走高飞。你从现在就忘了我吧。”她耸耸肩,半眯着眼。


    “你知道人为什么要攀登吗?因为攀登到高峰后,能自主支配人生。”叶西风笑意很轻,却自信有力,“在宁城,没人能走在叶家前面。我有足够资本,能不受人挟制。我想娶谁,一定能娶谁。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结婚。”


    冷梧被前话吸引,忽然陷入沉思,不言不语。等她拥有实际地位后,可以尽情享受一号男人、二号男人、三号男人……


    “怎么了?”


    见她若有所思,他不由轻捏一下她的脸。


    “我们去吃饭吧,饿晕了。”冷梧心情正好,轻盈地跳下床,像只兔子蹿出去。


    这周末,刘棠从首尔飞到宁城,按照叶西风的意思,是想正式见面吃个饭。但冷梧回绝了。


    家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有各的生活。妈妈和爸爸再疼爱,也不会干涉她的一切。


    可叶西风认为失礼,毕竟女友母亲造访,总要尽地主之谊。冷梧一摆手,其实她就没告诉家里,和他在谈恋爱的事。


    她打定主意,继续在他面前瞒下去。于是说:“我想单独和妈妈玩。反正以后时间还长,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叶西风无奈,只好顺她的意思。


    等刘棠从韩国飞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冷梧和孙小羽前来接机。叶西风配的车是黑色卡宴,之前她提过一次,说喜欢坐大车。这辆车开去上班上学,都不会过分张扬。


    “怎么样,妈妈从韩国回来,美了一个新高度吧!”刘棠得意洋洋,浩荡地拎着一袋袋礼物,皮肤焕然一新。


    说完,又打量起女儿,立刻道:“好像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吃饭?”


    冷梧连妆都没化,一身简单的纯色打扮,项链都没戴。挽着妈妈的手往外走:“美晕我了。老妈,我们先去酒店。”


    刘棠比女儿还高,当真是大美女。涂着口红的唇噼里啪啦往外说:“宁城有什么好玩的?带老妈去瞧瞧……”


    话戛然而止,因为女儿带她上了叶西风的车。刘棠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全嵘安排的。可猛然回过神,这是宁城车牌。


    孙小羽笑语连珠:“伯母好,我是冷小姐的助理,您叫我小孙就好。”


    刘棠恢复正常,一笑:“你好,我是冷梧的妈妈。”


    “我知道。叶总吩咐过,您在宁城这几天,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孙小羽悄悄从后视镜看着,果然美人的母亲也是美人。


    很张扬的美,卷发妩媚,红唇烈焰,与某部台湾电影里的女星尤为相似。


    车里,刘棠不动声色,冷梧泰然自若。


    “小羽,先带妈妈去酒店,然后去吃饭。”冷梧轻声。


    刘棠不愧是能耐人。面对女儿换了酒店,不发作;面对女儿送的劳力士,也不表态。


    她带了好些药妆,还有一只LvSpeedy,都是给冷梧带的。


    母女俩照常吃饭,最后深夜,孙妙妙却开车,送二人到漆艺工作室。


    刘棠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道,不难闻但是有点刺鼻。


    工作室摆着许多半成品,有的漆黑,有的纯红,有的还是一块木头。右边架上挂着一排小葫芦,五颜六色。


    冷梧站在漆器中,轻声道:“妈妈,小心。有些漆器没干,碰到会过敏的。”


    她走到架子上,从上面挑出一个葫芦,是完美的成品。个头不大,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送您的礼物。”冷梧双手捧起,在灯光的照耀下,紫金色犀皮大漆葫芦亮如粼光。


    犀皮像随波逐流的湖面,又像璀璨的星河,神秘而华贵。


    刘棠不禁被吸引。


    冷梧极为耐心:“葫芦寓意福禄,这是我亲手做的。犀皮是大漆中的一种工艺,先用鸡蛋清与色漆调和,然后一点点堆涂在葫芦上。再通体刷漆,想做多少层颜色,就上多少层。我上了几十道,最后彻底阴干,再慢慢地,一遍遍打磨。打磨到最开始的小漆堆上,包裹着它的颜色被磨开,就形成了这样的层层叠叠。”


    刘棠也很是耐心,虽然听不懂,但这个小葫芦是女儿的心血,便极为珍惜地接过。


    “真漂亮。”她感叹。


    冷梧笑了,“打磨完之后,还要推光,才能达到这样的亮度。这是我第一个成品,做了快半年。”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要花上半年时间?”刘棠惊叹,“这是你们学校的工作室吧?”


    冷梧摇头,回到漆器之中:“这是叶西风送我的礼物。”


    刘棠立刻想到那个男人,太阳穴突然一阵阵发痛。


    工作室中有一盏明灯,冷梧素脸散发,身无一物,干净纯洁地站在作品之中。


    “我和全嵘分手了,他母亲来找了我。他母亲说我配不上全嵘,我们家也配不上他们家。”冷梧背对着母亲,独自站在光中。


    “然后,我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愿意给予一切帮助。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带来的资源,是我一直渴求的。


    “所以这间工作室,是他送我的圆梦地。妈妈,你看看这些漆器,它们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从大一开始,到如今大二。我学了好久,你看。”


    冷梧翻开衣袖,露出之前过敏留下的疤。


    “小梧,你傻呀!只要和家里开口,我们什么都会给你……你这是何必呢?”刘棠反应过来,冲过去捧起冷梧的手臂。


    她开始自责、懊悔,为什么从小爱着的女儿,在成长之后,会对父母闭口不谈。


    “为什么要说?”冷梧突然变得很单纯,甚至露出不解,“这是我的人生。你们总有一天会死,而我也会死。哪怕是亲人,也不应该捆绑在一起。”


    刘棠顾不了那么多,急声说:“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是我生出来的,一辈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冷梧眨眼,摇头说妈妈你不懂。


    她环视周围,作品大多还未完成,都是胚胎。


    “只有在做漆器时,我才能感到快乐。漆艺,代表永恒。这枚葫芦,能一直放到您变老,甚至去世,它都会存在。当我死后,我的作品会继续留下,随着大漆永存于世间。”


    冷梧抬起脸,虔诚地望着那盏灯,轻声说:“所以妈妈,你不必理解我。”


    刘棠震惊无比,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良久后,颤抖着嘴唇:“活着是件很好事情,我们可以吃喝玩乐。你想去哪里?妈妈带你去……还是请假回鹏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妈妈,我会离开你。大学毕业后,我要去京都继续学漆。你应该学会提前接受,失去才是人生真谛。”冷梧一本正经。


    此刻,刘棠的心一寸寸寒凉下去。女儿的独立让她高兴,却同样让她感到恐惧。


    “小梧,你就这么喜欢漆艺?”


    “嗯。”冷梧点点头,笑了起来,“很喜欢。如果没有它,我会觉得生活很无趣,也没有意义。”


    刘棠隐约觉得,女儿会走向灭亡。作为母亲,她竟然无法阻止。


    可她说不出一点斥责的话。不舍和害怕让她选择逃避,选择继续溺爱女儿。


    于是,刘棠换了个话题,语气很艰涩:“你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当初电话里的那个?”


    “没错。他对我挺好的,我们没有发生过关系。”冷梧像是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索性一口气说完,“客观而言,他人品不错,很尊重我。我们是正式交往。”


    刘棠慢慢恢复理智:“那改天见见,妈妈替你掌掌眼。”


    “不必了。”冷梧摇头,“迟早会分手,不如不见。自从和全嵘分手后,谈恋爱就挺没意思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我’必须喜欢一个人?”


    刘棠牵起女儿的手,低声说:“傻孩子。那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冷梧摇头,“他好像挺喜欢我的。愿意给我花钱,毕竟钱在哪爱在哪。这间工作室房产证上,还是我的名字。”


    刘棠神情复杂,女儿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些,远强过她和冷鸣百倍。她应该肯定女儿的成就,而不是否定。


    “那你和他相处,不会觉得别扭吗?”刘棠温声,“不喜欢的话,早一点分手,免得人家对你投入太多,小心由爱生恨。”


    冷梧耸耸肩:“不别扭。我把他当成老板,恋爱就是工作。等他腻了,自然而然就会提出分手。目前而言,他带给我的资源,是全嵘给不了的。事成之后,我就去京都,和我喜欢的漆艺在一起。”


    刘棠陷入深深自责,猛然跌坐在椅子上,侧过脸掩去泪水。


    “妈妈,你怎么了?”


    “小梧,妈妈为你骄傲。你一定要到更高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刘棠的手开始颤抖,却在竭力控制。


    作为母亲,她立刻想到用这个办法,去稳定住女儿。这样冷梧在实现目标之前,都会活下去,不会放弃生命。


    刘棠并不懂艺术。但在茶庄里,富太太们聊起艺术家,聊他们的生平,聊他们的作品。


    富太太们说着陌生的名字:“伍尔夫,写女性小说的,最后跳河死啦。你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像我一样,找个有钱老公,收收租打麻将,不好吗?”


    “谁知道呢?梵高不也是自尽没的?真搞不懂,怎么人画着画着,会选择死亡呢?”


    刘棠不明白,这活得好好的,那些艺术家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梵高会自杀?她见过梵高的画,扭曲,没什么美感。她为幼时的冷梧买过一本梵高画集。当她知道梵高自杀而亡后,就固执地认为,那些画会带坏女儿,于是统统收缴。


    如今在工作室中,那些美丽的漆器,如同立体的梵高画。刘棠终于读懂,爱让她感受到艺术。只可惜,读懂得太晚了。


    她强忍泪水,一遍又一遍抚摸冷梧的脸,坚定地说:“京都还不够,你要到世界去,让所有人见到你的作品。让他们理解你。”


    怀胎十月苦苦生下的孩子,刘棠虽心痛难忍,却无能为力。


    也许,放手对女儿和她,都是一种成全。


    孩子不会永远陪伴父母,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最为母亲,哪怕再不舍,也要支持冷梧的梦想。


    刘棠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


    ·


    十二月底的宁城,再次迎来初雪。


    刘棠在大雪中离开宁城,带着悲怀的心情与冷梧告别。


    在回鹏城的飞机上,她放声大哭,空姐走过来关心:“女士,您还好吗?”


    哽咽使刘棠说不出一句话。难道要她和外人说,自己的女儿也许会在将来死亡吗?


    空姐递来纸巾,不知这位衣着体面的女士,为何突然失态。


    “女士。”空姐蹲下身子,用温暖的笑容与双手拥抱刘棠,“无论前方与未来,有再多困难和失落。我们始终在您身边。新一年即将开始,吉祥航空祝您,永远如意到家。”


    到家,到家。


    叶西风带着冷梧回家,回的是叶家山庄。


    明日就是元旦,山庄来了位不速之客——叶清秋。叶老的独子,长居瑞士,已有近十年未回家。


    叶清秋人如其名,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和叶西风一样,带有一股书卷气。


    一家人淡淡的,尤其是叶西风与父亲,看起来相当生疏。


    “伯父好。”冷梧礼貌问好。


    叶清秋打量着冷梧,和叶老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态,也没有过分亲热。


    “挺好的。”他说了一样的话,笑笑:“不知道西风有对象了,回来得匆忙,没准备见面礼。去将我的——”


    话才说到一半,却被叶西风打断:“不必,我们不会收。”


    冷梧第一次见他如此“不讲理”,态度强硬,不给父亲面子。


    叶清秋倒不恼,喜怒不显于外形:“随你吧。”


    山庄气氛阴沉,似乎并不待见叶清秋。冷梧疑惑,为什么三代父子之间,竟会如此奇怪。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艰难,饭后移步到茶厅,佣人上茶,叶老吹沫:“打算待几天?若无事,不如尽早回瑞士。”


    叶清秋端盏:“元旦后是鹤桦的忌日。这二十周年忌日,您说我该不该回来?”


    冷梧默默饮茶,不知鹤桦是谁,却并不会问。


    谁料,有人冷笑一声:“母亲死了二十年,你现在才知道回来?”


    是叶西风。他破天荒地没用敬称,简直像换了个人。


    叶西风母亲去世了?冷梧震惊,她从未听说过此事。因为他向来不提。


    “西风,”叶老沉声,“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叶西风搁盏,面色隐忍。从冷梧的视角望过去,他绷着唇,这是生气时的习惯。


    叶清秋笑笑:“西风,叶家都是你的。爸爸又不和你争,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会见怪呢?”


    兴许是因为外人在,茶厅中三代父子不再多言。


    叶西风起身,牵住冷梧的手,对叶清秋说:“你想待多久,都与我无关。毕竟,在母亲忌日之前,你都是我的父亲。”


    他的手竟在轻轻颤抖,指尖寒凉,与素日截然不同。冷梧反握住他的手,就这样一起离开山庄。


    两人一路上沉默无言。回到家后,叶西风没开灯,只有月光照进客厅。


    “乖,你先去休息。”黑暗中,冷梧感受到他的抚摸,动作依旧温柔。


    她将脸躺在那寸掌心中,“那你呢?”


    “不必等我。”叶西风松开她。


    冷梧点头,应该给他独处的时间。便回到卧室洗澡。


    两人每夜都同床共枕,无论叶西风多忙,哪怕是深夜,都会回到床上,抱着她入睡。


    半夜,她翻了个身,没想到意外落空。没有叶西风温暖的胸膛,突然的寒冷让她醒过来。


    叶西风竟然不在?冷梧慢慢从床上坐起,在睡意中辨认环境,他真的不在。


    因为此时,他与寒风融为一体。


    叶西风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着清冷夜景。这一切本应该结束,却在二十年后重返人间。


    可一双手突然挽上他的腰。


    叶西风错愕,这双手纤细,此刻却有力地支撑着他。


    是冷梧的手。


    她在后面说:“叶西风,晚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就像全嵘来宁城的那晚。叶西风踏过月光,握住她的手臂。告诉她——


    冷梧,我们回家。


    于是,叶西风缓缓抬起手,回握住她,哀伤地说:“小梧,陪我去母亲的坟墓,看上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女主活着,男主也活着,两个人是活着的【HE】其实这本书最原始的文案,就是“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男主身上的秘密即将铺开。


    第44章 佛寺


    翌日, 宁城竟下了雪。往年总在春节前夕才下雪。


    叶西风触景喟叹:“今年的雪,可落得真早。”


    一夜之间,白茫茫落满古朴金陵。雪花如叶, 覆盖在梧桐树的枯枝上。整个天地虽白却黑,千年朝都在风霜中归寂冷肃。漆黑的红旗车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驶离市区, 往周边而去。


    窗外是雪景, 车内气氛凝重。


    自从冷梧有车后,已许久未坐过此车。这也并非叶西风常用车,如今二人再次同处一辆车内,竟有几分时过境迁。


    此刻她的指尖拂过车内饰,惊觉这是大漆制成,恍惚之间便是触动。当时暴雨中, 来不及分辨内饰。而如今再看, 万年不变的大漆, 跨越历史洪流,将他们的手牢牢握在一起。


    冷梧转头, 见叶西风一袭黑大衣, 眉目疲倦, 不言不语。小汪和助理坐前排,车内四人全都无声。


    目的地是周边一个小镇,原来叶家是家族墓, 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有人出来接应, 客气称呼叶西风为“三叔”。


    叶柯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这里有半数人都姓叶,守着家族墓。他说:“三叔,东西都备齐全了。雪天路滑, 您和冷小姐留心脚下。”


    叶西风颔首:“辛苦你了。”


    冷梧心里惊叹叶家庞大,除却叶西风一脉,还有不少叶家人,叶西风辈分还挺大。


    墓在半山腰上,叶西风牵着冷梧,每一步都踏着缓慢又沉重。


    “小心。”他叮嘱。


    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墓前——


    “爱妻宋鹤桦之墓,夫叶清秋、子叶西风,泣立。”


    墓碑上,女子温婉娴雅,柳眉细长,双眼薄而含蓄。她微笑着,眼尾像蘸水的柳叶。


    原来叶西风极像母亲,这双眼睛分明一模一样。


    冷梧留意到上面的去世年份,一月七日逝于人世。宋鹤桦辞世时,竟才二十九岁。


    唏嘘,惋惜。如此年轻,却香消玉殒。尤其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愈发凄美哀伤,似乎苍天也在垂怜,雪花很快落满墓碑。


    “我母亲喜欢白玫瑰。”叶西风弯下身子,将一束盛大的白玫瑰放在墓前。白雪白玫瑰,无比纯洁,与天地融为一体。


    “母亲,这是冷梧。”他轻轻道。


    冷梧走上前,同样俯下身子,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前。宋鹤桦目光柔情,似乎在对她说:你好呀。


    “宋伯母,我来看你了。”她拂去墓台上的雪花。


    叶西风扶起她,伸手为人拂去衣上雪。他说:“母亲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


    冷梧见他身上也有雪,却浑然不觉,一心系在她身上。


    “是车祸。”叶西风拂去落雪,慢慢垂下手,“母亲带我回外婆家过元旦。可我想回家玩游戏,一直在吵闹。母亲见我哭闹,只好匆匆赶回宁城。我三叔陪我们回外祖家,自然也要一起回去。”


    “你三叔?”


    “嗯,三房的。我父亲行二,在这里要被叫二爷爷。”


    他的手孤零零垂在身侧,像古董自鸣钟的秤砣,隔着漫长岁月,向她诉说这段往事。


    “按理来说,苏州和宁城并不远,很快能回到家。可雪太大了,大到看不清前路。”


    他望着冷梧,她正微微蹙眉,眼睛悲悯而纯洁。


    “是我缠着母亲非要走,车子开得好快,在雪地里疾驰。我在闹,母亲在哄,三叔在安慰。太快了,雪也落得太快。我们与另外一辆车相撞,母亲拼命将我护在怀中。”


    冷梧错愕。


    随后,她望见叶西风的脸,正一寸寸随着雪落变白,然后逐渐透明。


    “母亲和三叔当场死亡。而我因为被母亲搂在怀中,侥幸拣回一条命。临终之际,母亲满脸鲜血,却仍在对我笑,还握住我手。”


    他的语气变得比雪落声还轻。


    “母亲对我说:西风,妈妈对不起你。从此以后,你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这是母亲对他说最后一句话。


    六岁的叶西风满脸惊恐,而母亲永远闭上了双眼。


    所以在那个冬日暴雨夜,当冷梧冲在车前时,叶西风猛然想到车祸去世的母亲。


    车灯徨徨,打在女孩身上。她浑身湿透,无助却不服输。


    司机问他,该如何做?


    那一瞬间,叶西风打开车门,让冷梧上车。


    他必须护住冷梧。就像当初被母亲拥入怀中,于是他解下大衣,代替臂弯去怀抱冷梧。


    不要让这个女孩像他一样,被绝望中失去灵魂。


    “是我害死的母亲。”叶西风呢喃,眼神飘向墓碑上的宋鹤桦。


    母亲笑脸盈盈,就像那日在车上哄他的神情,永远没有责怪,永远只有爱。


    当冷梧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出现在面前时,叶西风惊觉,这是母亲给予他的赎罪机会。


    “所以是我害死的母亲。”叶西风静静重复。


    冷梧忽然落泪,小小的一枚泪珠,晶莹点缀在面上。


    她理解叶西风,如果是刘棠去世,她一样会无法接受。冷梧甚至不敢去幻想,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接受母亲的死亡。


    母亲离世的创伤,就这样烙印叶西风二十年。


    冷梧听见他缓慢开口:“你害怕我吗?”


    他依旧温润,可神情悲伤。他明白她多么爱父母。而他却因为一件小事,害死亲生母亲。而她能否接受,和一个害死母亲的人在一起?


    雪花无声落满叶西风肩头。


    因为天寒,冷梧脸上的泪水开始凝结,像一颗颗钻石。


    立刻醒悟其中关窍,那个暴雨拦车夜,他是想到自己。年幼的自己,害死母亲的自己。


    他爱母亲,所以怨恨自己。


    叶西风当年还太小,不知道自然天灾的厉害。她又如何能责怪,一个被丧母之情挖心了二十年的人。


    于是,在漫天霜雪中,她挽起叶西风的手臂,学着他的样子,温柔又坚定道:“叶西风,我们回家。”


    二人回到樾景湾,叶西风变成了她,静静坐在沙发上,似乎所有声音,都在与他进行隔绝。


    冷梧不去打扰,甚至第一次主动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静静离开,回到卧室做自己的事,然后不知不觉睡着。


    直到半夜,冷梧睡得迷糊,却被一双手紧紧抱住。


    “……叶西风?”


    她微微睁眼。


    叶西风低头:“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冷梧点点头,然后他轻柔地落下一吻。微凉,细密,缠绵在唇瓣上。


    可吻着吻着,一道冰冷的液体滴在冷梧面上。叶西风抵上她的额头,停止了亲吻。


    是他在哭。


    泪水就这样落在她的脸颊上。


    在冷梧印象中,他一直所向披靡,用过硬的专业素养,打败所有竞争对手。十二岁飘扬过海到美国,独自一人念完学业,自我熬过那段岁月。


    可现在,叶西风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盔甲卸去,柔软尽数展开。


    冷梧捧着他的脸,只见他的睫毛上挂满露珠,仿佛雪一落下,会瞬间化作冰凌。


    他哭得很安静。


    “叶西风,”冷梧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住他,“我们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她没有为他擦去眼泪,因为眼泪必须由自己擦去。只有不借助外力,才能彻底自我走出。


    “好。”他将头埋进冷梧颈间,轻声回应,“我们好好休息。”


    冷梧很快入睡,呼吸声响起,萦绕在叶西风耳畔。


    他不禁想到分手那晚,他凌厉地将她圈入怀中,胁迫她不能离开自己。


    此时此刻,他再次伸出手,慢慢撩开她的睡衣。唇齿从脖间到锁骨,一路往下蔓延。极轻极轻,犹若浮云掠过。


    扣上冷梧肩头的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似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仍在梦中安然熟睡。仿佛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


    接下来几日,碰上期末周,冷梧因此早出晚归。叶西风倒是回得很早,她每晚回来,都能见到他。


    可他不说话。


    这夜,冷梧回家,见叶西风在看电影。他依旧不说话,如同一尊雕塑。


    “叶西风。”


    她叫他,他不应。


    冷梧慢慢走过去,想到年仅六岁的孩童,亲眼见到母亲断气,心中该有多恐惧?余生该有多难熬。况且,是两条人命。所以他才会判断出,她曾经的举动是焦虑躯体化。


    “宋伯母是什么样的人?”冷梧在一旁坐下,轻声说,“你长得很像她。”


    叶西风在看《客途秋恨》,聚精会神像是没听见。连冷梧也以为,可他忽然开口:“母亲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会三国语言,翻译过很多书本。还精通国画,我外公是宋禀。”


    冷梧知道宋禀,当今的国画大师,原来宋鹤桦出自书香门第。


    “我小时候,母亲会抱住我,用自己画的书籍,手把手教我读英文。山庄阳光清风,我就坐在母亲怀中。我喜欢陪她工作,母亲翻译文稿时,会带上眼镜。


    “母亲喜欢看书,桂影书屋有四分之一是她留下的藏书。她带我读书,告诉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母亲会做红汤面,姜味淡淡的。吃好后,就带我去听昆曲。她会挑天气晴朗的日子,带我回苏州钓鱼,然后去外祖家做鲫鱼汤。母亲说钓鱼能耐住性子,于是我就在一旁学着。”


    叶西风声音很轻,冷梧发现他在默默流泪,可她也在落泪。


    然后他说:“谢谢你。”


    是冷梧让他回忆起童年的幸福,母亲的一颦一笑,记忆中气氛温馨平淡。他转头,抚摸她的脸。


    “不要难过。不要为我难过。”


    他知道冷梧的心是玻璃罐子,能清楚感知到痛苦,哪怕是别人的痛苦。这是天赋,以身化为万物,将自己为载体,融入凡间时,敏锐感知一切。


    她连画个线条都会哭,此刻已是眼角湿润。叶西风再次道:“不要哭。不要难过。”


    冷梧怔住,慢慢将脸躺进他的掌心中。


    明明他在恨自己,明明生命满是黑暗,却依旧温柔待人。叶西风永远如此做人。


    “我难过。”冷梧将头一侧,眼泪流进他的掌心纹路中。声音轻轻,“难过你六岁时,一个人睡在床上,也许只能抱布娃娃。难过你十二岁时,独自在异乡,吃不到宁城的饭菜。难过你二十二岁时,为了理想必须回国。难过……难过你在难过。”


    叶西风望着她。她好像从不知道,自然地随口一说,足以让他一步步陷得更深。和母亲一样,她没有怪他,仍陪在他身边。


    可冷梧散发的不是母性,是装蝴蝶、糖果、千纸鹤的玻璃罐子的纯粹。


    “别哭,对眼睛不好。”叶西风轻声,认真拂过她的眼泪。


    冷梧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我没有哭,你也别哭。”


    叶西风回抱她,她上半身无肉,隔着睡衣,能摸到皮下骨架。


    “冷梧,”他将头埋进她脖间,“能不能叫我融融?”


    “……融融。”


    融融,融融。


    冷梧一遍遍呼唤,叶西风闭上眼。心想,就这样唤一辈子吧。从融融唤到西风,从丈夫变成老伴。


    叶西风托起冷梧的后脑,轻轻吻了上去,长臂深深圈住人,似乎想要将她嵌入身体中。


    冷梧闭上眼,吻从轻柔变成强势。却没有推开他,因为心内知道,他此时唯一能握住的,仅仅只有她。


    “融融。”


    “嗯?”


    冷梧躺在叶西风臂弯中,用手点他的鼻尖:“融融,晚安。”


    “好。我们晚安。”他说,“然后,一起做个好梦。”


    因为叶清秋的缘故,二人隔日又回到山庄。氛围凄凉,灯笼光变暗,不再透出暖黄融红。


    饭吃得冷淡,话也说得冷淡。


    叶西风维持表面客气:“您何时回去?我给您安排好。”


    “不急。”叶清秋淡淡。


    父子俩再无一句交流。


    “早去早回。”反倒是叶老,沉下了脸。


    叶清秋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好久没回故乡,总要多待几日,见见宁城的新天地。


    这天,山庄无雪胜似有雪。


    冷梧竟收到了叶清秋的见面礼,一枚白玉佛吊坠,说是在鸡鸣寺开过光。羊脂玉触手生温,叶清秋又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她踌躇一番,叶西风说,既然是长辈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冷梧将玉佛带回家,放在衣帽间里,并没有戴上脖子。收下是小辈义务,戴上却伤某人的心。


    夜晚躺在床上,叶西风默默转过身,唯留一个宽厚的背影。


    冷梧知道他心里难过。十多年异国生活中,无助的孩子,只能自我拥抱。


    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母亲头上的鲜血,还是临终的温柔叮嘱?


    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母亲的拥抱,还是临终前的拥抱?


    二十六岁的叶西风,你在想什么呢?在想幼时与母亲一起合影,还是如今墓碑上的小小照片?


    冷梧见他始终沉默,便伸出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唇开启时热气呼出:“叶西风,我们去佛寺拜拜吧。”


    见佛净心,诉心中苦,祈明日乐。于是,次日来到栖霞寺。


    金陵是极静的。


    雪落时静,风吹时静,人影亦静。


    大抵是六朝古都蕴出这份静谧,让金陵的风霜,看似磅礴,却永远不疾不徐。雪花落在肩上时,化为天地呵出的一口灵气。


    冷梧从不许愿,信大道只在心中。可这一瞬间,她许下心愿:愿世人皆喜乐,无灾无难至极乐。


    普天之下,世人含他。


    许完心愿,走出大殿时,漫天雪花纷飞。金陵很轻,轻到天灵能自在遨游。雪花从风中飘来,如梧桐叶般落在她肩上。


    她回首,见一身黑大衣的叶西风,仍静静跪在蒲团上。


    不必打扰他,只需静静等待。风雪声掠过她的耳尖,如蝶翼轻吻。随后迎风一转,洁白雪蝶飞入佛殿,落在座下男人肩上。


    雪花轻盈,就这样无声无息飘落,与叶西风共处一殿。


    佛座下,他双手合十,诉心中苦,悔幼年罪。可母亲从头到尾不曾恨他,那一双眼睛,永远慈爱温婉。


    “融融,妈妈爱你。”母亲从小一遍遍告诉他。


    正因为知道被母亲深爱,所以他才肆无忌惮,要求深夜回到山庄。


    雪夜那么冷,可母亲的怀抱却尤为温暖。


    融融,雪融之后,便是春天。


    西风,顺遂之时,水不东流。


    原来两个名字,都包含母亲的爱。


    叶西风仍旧闭眼,可睫毛之下,隐约流淌一滴泪。妈妈,我自怨二十年。小时不解西风之意,大时深觉名之悲凉,困在丧亲失家之痛中。


    直到有人告诉我,西风,是您对我的爱。


    叶西风眉目虔诚,再次缓缓礼佛三拜——


    我愿爱人小梧,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心如明镜,不落尘埃。


    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垂怜,应允善信心中之请愿。


    善信叶西风,诚心叩首。


    ·


    不久后,是今年最后一天。二人照例回山庄过节。元旦当天,访客络绎绎不绝。组织派人来慰问叶老,冷梧坐在自然会,听他们回忆峥嵘岁月。


    叶西风恢复往日平和,游刃有余地应付人情往来。她同样如此,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保持体面礼节,时不时与人交谈。


    有访客提到她,他大方道:“我女朋友冷梧。”


    颜家、宋家、董家……还有叶家的旁支族亲,都一窝蜂上门。


    冷梧站在他旁边轻声:“你们叶家人也太多了。”


    叶西风笑笑:“所以我总是没空。”


    整个元旦三天假期,她都待在叶家。每天应付见客,与叶西风一起待人接物。好不容易能闲下片刻,是在最后一天深夜。


    湖面幽黑,月光如挂。


    冷梧静静望向湖面。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叶西风是真动了结婚念头。可大学毕业她才二十三,而他却将近三十。他等不了。


    她觉得上了贼船。到时候利益捆绑太深,这婚怕是不结也得结。这条成名路是叶西风在推着走,而且必须推着往前走。


    他在温水煮青蛙,让她落入叶家这个深水中。叶西风仿佛规划好了,大学就捧出她的名气,留学回来去省文旅厅?非遗司?或是其他地方。一想到还要背书考试,冷梧就莫名烦躁。


    叶西风从她十八岁开始带在身边,一个知根知底,没有背景,最好也是最合适的“妻子”。


    任何花团锦簇下都是利益绿叶。虽然她本身就不怀好意,只是没想到如今抽身困难。


    兴许到头来,是至高至明日月,至高至疏夫妻。


    “晚上冷。”


    一件披风搭在肩上,是他寻了过来。


    冷梧侧头,见他动作耐心,将披肩折进她的衣角中。


    “叶西风,”她从不搞遮掩,索性直言,“你是不是真的打算结婚?”


    他手一滑,慢慢握住她的手,此举像是默认。


    冷梧沉默。


    月光在水中微微一晃,似乎有风拂过,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嗯。”


    二人十指相握,叶西风带她离开水台,漫步在庭院中。


    月光皎洁,落在石径上。冷梧低眸,望着地上一对影子。一个高大,一个清瘦。随着步伐,似贴非贴,似靠非靠。


    “可我毕业才二十三。”她声音很轻。


    “可我二十六了。”


    叶西风叹气,余音砸在青砖上,也砸在她的心头:“爷爷曾说,伴侣之间不应隐瞒。冷梧,我以后需要婚姻,这能塑造一个稳定形象。可是,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他想,就自私一点吧。将她留在身边。


    冷梧依旧不言。如果说钱是真心,那叶西风的确已经献上真心。


    过一道洞门,迎面是黄色腊梅。一年前,二人曾携手赏梅,那时她还说,叶西风,你是娘家大舅哥呀。


    冷梧突然想挣脱他的手,可刚一转动手腕,又被他及时牵住。


    山庄庭院深深,走了好久都没到西院。黑夜中树影昏暗,那楼阁亭台像皮影戏的另一面。


    “小梧,”叶西风破例重唤她的小名,“我是爱你的。”


    冷梧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神柔情,仿佛能倒映出她的模样。可她依旧没有出声,因为他叫的是小梧。


    “我真的爱你。”他在抚摸她的掌心,“我不想等了,我怕再拖一天,我们就多耗一天。可以先登记,等你大学毕业后再公开。”


    冷梧感受到他的触碰,觉得他似乎有几分真心,毕竟连床都没上过。


    “可我家里还没同意。”


    “我会按照礼节上门。”


    叶西风带她走上长廊,晚风苍劲,吹得灯笼幽幽一晃,忽明忽暗。


    冷梧开始嫌烦,觉得脚步怎么还不停,西院何时才会到呢?


    “我不想去西院住。”她莫名开口。


    叶西风低低一笑,以为是同床共枕久了,她竟生出不舍。便说:“这是规矩。你我未婚,还不能同居。等结婚后,我们就一起住在东院。”


    冷梧面色平静,可步子仍在向前,她还是要回到西院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最终,她低声问。


    “最快夏天。”叶西风显然已拿稳主意,“等你毕业后,我们再补办订婚宴和婚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人口舌。小梧,你会成为大放异彩的漆艺家。”


    冷梧低眉,两人依旧手牵手,似乎谁也不能放开谁。


    冬风好冷,如刀般削过她的脸。十七岁的寒夜,她说人定胜天。十八岁的暴雨,她因无所畏惧,拦下叶西风的车。十九岁的春节,她在万尺高空上痛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二十岁的元旦,人有告诉她,我们马上结婚。


    命运仿佛用冬天与她进行捆绑,她的每一步都在冬日中向前。


    不得不向前,不能再往后退。


    “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你可以继续去美国、日本上学……但是小梧,”叶西风声音温柔,“做我的妻子并不容易。学成之后,你还是得回国。”


    他就算不说,冷梧也明白其中利弊。


    “你喜欢什么婚纱礼服?”


    “valentino。”她有点心不在焉。


    “好。不用你操心,也不会泄露消息……”


    冷梧睁着眼睛,见一排红灯笼摇晃,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叶西风仍在说,语气闲常:“到时候会有婚房,如果你想继续住樾景湾也可以……”


    风声中,她渐渐听不清,未来丈夫在说什么。忽然间想回头瞧一眼,脖子却僵硬得无法扭动。就像当初与全嵘分手那晚,她没有回头,已不能回头。


    去西院的路好长,长廊曲折得没有尽头。红灯笼上的竖骨像兽物竖瞳。风中每转一面,每面都是眼睛,冒着猩红幽光盯着她。


    她每走过一个红灯笼,就将黑暗抛在身后。可黑夜是无尽的,追在后面吞噬她。


    身前身后,唯有黑夜。


    惟有黑夜。


    作者有话说:


    引用《八至》: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引用《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45章 寓言


    刘棠给冷梧讲过一个寓言故事。


    两只狼。一只黑色, 一只灰色。黑狼想要打败灰狼,使用黑魔法投机取巧,成功打败敌人。当黑狼自以为高枕无忧后, 却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


    你想要追名逐利,就要提前接受,有朝一日会被欲-望反噬。现实从来不是童话, 没有真正的输赢。某种意义上来说, 无人能坐拥成功。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是为什么人执着于攀登的原因。


    茶庄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新闻里的区长、主任,在一杯杯香茗中,却喝出觥筹交错的意味。


    后来,冷梧看《血观音》, 棠宁命丧大海时, 棠夫人念着往生咒, 心狠又悲戚的矛盾。


    她问刘棠,妈妈, 你会像棠夫人牺牲女儿那样, 去牺牲我吗?


    刘棠明确回答:“我不会。”


    同时语重心长和女儿说, 权力会异化每一种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小梧,我只有把你送得远远的,不沾染利益, 我们的母女情才会纯粹。


    再后来, 她看见林苔爸爸落马的新闻, 忍不住发问:“妈妈,会结束吗?”


    刘棠描着红唇,与茶庄里的绿形成惨烈对比。似叹非叹, 答非所问:“没有人回得了头。”


    苦海慈航,却回不了岸。


    这个冬天,冷梧浑浑噩噩回到鹏城。


    来接机的是林苔。她整个寒假都会待在鹏城,因为冷梧邀请她来家里过春节。俨然成为冷家第二个女儿。


    冷梧想了很多,越想心越乱,堵在心口不知如何向父母开口。她知道叶家大房在北京,是叶进忠胞兄的后代。来日叶西风大伯入主内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命运的洪流搅动着她,要溺毙了她。令她生了一场病,连着发了几天高烧。


    林苔衣不解带地照顾,问:“小梧,你怎么恹恹的?”


    冷梧让她宽心,说自己没事,可能从宁城回来,乍暖之下感冒了。


    叶西风坚持早中晚问候,偶尔通个电话,他的声音总是暗带疲惫。


    刘棠去了一趟湖南。自从外公去世后,婆婆每年都来鹏城过春节,但仍生活在湖南。老人家固执,非要留在故乡,说是要落叶归根。


    时间悠悠,就这样来到腊月二十九。


    这天,冷梧忽然醒得很早,一反常态,毫无预兆。看了眼钟,才早上七点。


    林苔在呼呼大睡,她却失去困意,手机恰好微微震动。


    是叶西风的电话。


    这个时间,正好是他起床的生物钟。


    冷梧小心从林苔身边抽离,蹑手蹑脚下床出卧室。


    “怎么了?”客厅没人,大家都没起。


    “冷梧,来阳台。”电话里的人说。


    她心生奇怪,却还是照做。


    天色尚早,他站在楼下,没穿西装,一身休闲,靠在车边望着她。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见见你就回去。”


    冷梧披件外套下楼。见他沐浴在初升的太阳钟,似乎旧日阴霾即将消散。


    “叶西风!”她向他走去,外套随风微微敞开。


    他习惯性为她整理衣服,拉上拉链,又仔细理好衣领。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冷梧没提后话,不愿他来提亲。


    叶西风含笑:“就来见见你,别多想。”


    她松一口气。


    分开两个月不到,他却觉得她瘦了。爱一个人,总是下意识认为亏欠对方。从内侧口袋取出红包,上面是四个字“学业有成”。


    “这是给你的第一个压岁钱。”他说得宠溺,“回到学校再拆。”


    “你千里迢迢飞来鹏城,不会就是给个红包吧?”冷梧大方收下。红包轻薄,里面似乎是张卡片。


    “主要是见你。”叶西风笑,太阳映进瞳孔中,变成一块琥珀,“我给叔叔阿姨也准备了礼物,等下让他们给你拿上去。”


    “谢谢你。”


    叶西风又笑了,“冷梧,不用跟我道谢。”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等下我就要走。你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寒假可以出去旅游。去澳洲吧?那边正是春天。我让小董去办,签证加急很快就出。你和朋友一起去,赏赏景,散散心。”


    语气温柔,第一次说起长篇叮嘱。


    冷梧仰起头,日光下,他的脸一寸寸变得透明,就像在宋母墓碑前那样。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他低头,吻掠过她的脸颊,春风和煦,一如既往。


    “我得回去了,时间不等人。”叶西风道别。


    可冷梧忽觉不安。自从宋鹤桦忌日过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太对劲。


    有一个不可控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放他走,也许她会得到自由……


    这不就是她暗藏的渴望吗?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盼望着他忘记结婚的事。


    非黑即白的世界,她混沌幽暗的心在清晨下照得敞亮。那是她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熟悉的眉眼,温热的手掌,令她一时恍惚未明。


    最后,却握住他的手。


    “叶西风,你要不要留在我家过年?我爸是大厨,做的粤菜比宁城任何一个饭店都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下?不要走,就当陪我。”


    叶西风怔住,她不可能不知道,年关时山庄会有多少宾客。可这是她第一次点明要他陪她。


    心念一动,旋即答应:“好。”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换个衣服。”


    冷梧轻轻离去,步伐轻盈,于晨曦中再次走进他的生命。


    鹏城冬季不冷,她穿了件拉夫的毛衣开衫,鹅黄色,像一朵迎春花。


    “别开车了,我们随便逛逛。”冷梧直接拍板。


    叶西风顺从,接过她的包。


    绿叶在阳光中簇簇一闪。早上七八点,大多是爷爷奶奶吃早茶的时间,周围都是粤语,在闲话家常。


    两人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有了桌位。于是越过一群爷爷奶奶,在热气腾腾的烟火中对坐。


    “其实我不会说粤语,”冷梧翻着菜单,“但能听得懂一些。”


    叶西风熟练地用茶水涮碗,和她在一起吃饭久了,这套两广文化已经烂熟于心。


    冷梧点了几道,将菜单递到他面前:“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叶西风侧目,许是匆匆出门,她十指素净。可食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这根手指经常戴着他送的戒指,她喜欢叠戴,唯独这里永远不变。


    心像湖水般悠悠一荡,如被春风盈满。他说:“都听你的。”


    都听你的,是他常说的话。


    将菜单递回她手边,食指上的戒指一转,泛着温润的光芒。


    餐品很快上齐。


    “等下我们去花市吧。”她夹起一个虾饺,虾饺有三颗大虾,口味鲜美,她蛮喜欢吃,“去买贺年花。买富贵竹和腊梅花。在广东,春节前都要买贺年花。”


    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无有不依。


    “买大花蕙兰,我妈最喜欢了。给我爸买金桔,给小苔买剑兰……”


    “好。”


    “那你呢?想要什么?”


    “你挑的,我都喜欢。”


    “多买几株,反正家里花瓶多。”


    ……


    细碎的,平淡的对话,落在温暖阳光下。


    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像水滴落在人群中,同时落在另一人的心湖上。


    人潮人涌,偏偏就如此巧。


    全嵘坐在车中,今年飞澳洲过年,一家人正前往机场。


    只是一个抬眼,冷梧如雨珠,滴答一声,响动他的心湖。立刻望向窗外,那熟悉的脸,盈盈的笑意,以及……十指交扣的双手。


    果然在一起了。那个男人还来到鹏城,他会见冷梧的家长吧?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当年全嵘问过母亲,汪逸涓语气欣赏:“宁城叶总啊?年轻有为,日后不可小觑。小嵘,你要向叶总学习。毕业之后,换个专业去国外读研。知道了吗?”


    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面前,全嵘再次确定,真的好想她。


    以及,还爱着她。


    他不怨冷梧,只怨自己没有能力与母亲进行对抗。


    而他最大的勇气,就是在飞机上奔向她。


    “小嵘,你在看什么呢?”汪逸涓沉声。


    全嵘没有理会,车很快疾驰而过,冷梧渐渐消失。


    “小嵘。”汪逸涓再次出声。


    全嵘神魂落魄“哦”一声:“妈,我没事。”


    他想到某年元旦,也是这样与冷梧牵手,走在宁城颐和路上。


    窗内人看窗外人,今时景却旧时景。原来那年元旦,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


    买好花临近中午,冷梧带叶西风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几个助理站着,声势浩大地提着礼品。


    “我觉得不够正式,又让人去买了新的。”他处变不惊。


    冷梧倒没说什么。叶西风自愿,他乐在其中。她又何必客套羞涩说:西风,你买太多啦。


    她一直是,你给我,我就要。因为我值得。


    此刻站在门口,冷梧并未开门:“虽然没和家里提前打招呼,但我爸妈很好相处。妈妈也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就当平常来往就好了。”


    她竟然还没提。站在冷家大门前,他无端地莫名紧张。见惯了商界杀戮,却在一扇家门前踌躇起来。


    客厅里,挂钟指向十二点。正午的阳光照入室内,流传在电视、沙发、盆景上……最后阳光定格在墙上的相框,那是一张三人的全家福。冷梧被簇拥在中间,身旁的父母和蔼笑着,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三人面带笑意,沐浴在阳光中,似乎在对叶西风说:欢迎你。


    “爸。”冷梧叫道。


    “你起床了?婆婆下楼散步去了。你妈还在睡呢……”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抬头,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两个男人大眼对小眼。


    面对目光震惊的冷鸣,叶西风竟有些局促。在见家长这一点上,他自觉比不上冷梧。


    “爸,这是我男朋友,叶西风。”她大大方方,语气自然。


    他回过神,向冷鸣伸出手:“叔叔您好,我是叶西风。”一顿,很快续上话,“冷梧的男朋友。”


    冷鸣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爸。”冷梧见父亲呆住了,不由轻声提醒。


    冷鸣如梦初醒,叶西风的手仍悬在半空。他心头酸涩,匆匆伸出一只手和男人交握,“哦,你好,你好!小叶是吧?”赶忙让人在客厅坐下,又对女儿说:“我去叫你妈妈起床,你和小叶说会话。”


    冷梧挽着叶西风的手,在客厅坐下,他的手竟然沁出一层薄汗。


    “怎么,你还紧张了?”她觉得新奇。


    怎能不紧张?一股奇异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在紧张的同时,还有一丝害怕和期待。


    不多时,刘棠和冷鸣从卧室里走出。刘棠换了衣服,得体又大方。见女儿身边端坐着一个男人,气质斐然。


    刘棠颔首:“小叶是吧?我是小梧的母亲。早就听说过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这次碰上过年,倒是有缘。不用起身,坐吧。”


    一家之主的风范。


    叶西风礼貌回复:“之前您来宁城,我没能亲自招待,还请您见谅。”


    “不用费心。我知道你工作繁忙,但都安排好了。你在宁城照顾小梧,我还得谢谢你。”刘棠扬笑,说话滴水不漏,“瞧我们,都还没准备好。招待不周,让你见笑啊了?”


    “原本他见我一面后就要回宁城。是我临时起意,让……”冷梧一顿,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像是在念诗句,“让西风留下。”


    西风。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他耳中,像风吹过树梢,悠然又自然。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轻念,他的心再次一动,缓缓温柔地沉下。


    “是我冒昧了。”叶西风很快接话,“请叔叔阿姨见谅。临近年关,备了些薄礼,祝您和叔叔新年快乐。”


    门并未关严,声音顺着门缝流出时,助理们将礼品一一送入,很快摆满客厅。为首的西装男向叶西风致意:“叶总,都齐全了。”


    刘棠粗略地扫了一眼,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架势比结婚见女婿还大。


    回过神,她八面玲珑笑道:“小叶,你费心了。这些礼物心思和品位都极好,但我们不能收。”


    冷鸣搭腔:“小叶,不必破费。”两个孩子八字还没一撇,贸然收下厚礼,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他家小梧?


    “您二位是长辈,这是我应该做的。”叶西风温声,“冒昧叨扰,我心里过不去。这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点心意。”


    对他而言,这些还不够。冷梧值得最好的,她父母也一样如此。


    “第一次见面,情分比东西重要。你们年轻人好好的,比送我们什么都强。”刘棠并不会照单全收,婉拒,“这茶叶就很好,我和你叔叔都爱饮茶。在广东,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


    其他的我们不要,明确划下界限。我家无意高攀,承受不起过于沉重的好意。


    毕竟只是谈恋爱,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冷梧随意坐在沙发上,对母亲和男友之间的交谈并不插嘴。


    叶西风望着刘棠,果断、大方,气质和汪逸涓很像。


    立刻明白,这不是客套,而是原则。于是不再坚持,让助理将礼物收回。


    “阿姨,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着选好的,却忘了合不合适。”他很尊敬。


    冷梧一笑,轻轻说:“好了,就这样吧。小苔呢,还没起床?”


    这件事被她用两三句话结束,仿佛主导全局的人才是她。


    “让小苔睡吧,难得休息。”刘棠一笑,她从不在假期叫孩子起床。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哪怕过了饭点也没事。


    冷梧望向叶西风,“你在客厅先坐,我去换套衣服。”她起身往卧室走去,却是进的刘棠房中。


    刘棠一下明白,扬笑:“小叶,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母女俩在卧室聊天,冷梧打开母亲衣柜,一件件挑选。


    刘棠笑了:“你不阻拦,是有意为之?”


    “他的心意,我为什么要阻止?”冷梧取出一件长裙,在镜子前比划,“再说,我觉得你和爸爸都值得。”


    刘棠伸出手,为女儿整理裙摆,“你故意考验他,又故意考验妈妈吧?”


    “这不是向您学习嘛,”她挽上母亲的手臂,自然而然道,“学您如何拒绝人,日后我就会了。”


    刘棠宠溺一笑:“你呀,就是鬼点子多。其实多谈几段恋爱,没什么不好的。能让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什么人适合你。”


    “妈妈,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冷梧问。裙子搭在身上,青色如碧泉,映着面容愈发白皙。


    “好看。小梧穿什么都好看。”刘棠笑着给女儿换上。


    婆婆散步回来时,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


    “小梧,这是谁啊?”


    “婆婆,这是我男朋友,叶西风。”冷梧笑道。


    他声音舒朗:“婆婆您好。”


    终于见到这位糖油团婆婆。她老了,眉眼中的皱纹抱紧风霜。在那个年代,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婆婆认真打量他:“好啊,小伙子真不错,够高、够俊。”笑眯了眼,一表人才,这样才配自家孙女嘛。


    一家人用完午饭,坐在客厅聊天。林苔竟还没睡醒,刘棠打趣:“这丫头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林苔昨晚的确大熬特熬,冷梧睡觉前,她还在看电影呢。


    婆婆拉着叶西风的手,对这个暂时的孙女婿,是怎么看都满意。老人家又问起他是哪里人,在何处工作,今年多大了……


    叶西风耐心,温柔地解答疑惑。


    “小叶啊,你家里有几口人?”婆婆终于问到这一步。


    冷梧想到叶清秋,正打算掀过这个话题,没想到他顺从回答:“我家里只有祖父和父亲,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婆婆一愣,旋即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了!你看我这……”


    叶西风云淡风轻,“没事的,婆婆。”


    婆婆握住他的手,面容慈爱:“小叶,辛苦你了。自己长大,不容易啊。”


    望着那双苍老的手,他心下一动,顿觉暖意融融。从未有人和他说,长大不容易。


    “我是叶进忠的孙子。”叶西风说起往事,“您还记得他吗?湖南清山镇的糖油团。当年我爷爷,不过才十多岁。”


    婆婆一下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混沌的双眼猛然清澈,“叶进忠?那个小红军,吃了我给的糖油团,鼓励我去当军医……他是你爷爷?”


    老人家的眼底泛起一层朦胧的涟漪,手掌开始颤抖,颤巍巍地拍着叶西风的手:“竟然这么巧,你是叶进忠的孙子。”婆婆激动得语无伦次,用苍老的手背抹着眼泪,“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你爷爷还健在吗?他现在过得如何?”


    婆婆激动之下,是失落涌现,“我没能当上军医,我呀,没能做到”


    叶西风握住婆婆的手,坚定道:“爷爷一切都好。如今退休了,在家里修身养性。他还记得您。冷梧第一次到我家时,爷爷就知道,她是您的后人了。”


    冷梧轻声:“我和叶爷爷说,您去了北京,去了天/安/门,见到红旗升起。叶爷爷说,他很高兴,谭同志的理想仍旧永存。”


    那一瞬间,谭宛芳泪如雨下。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仿佛将皱纹平息,面容变得轻盈。重新变回十三岁的小姑娘,眼中是璀璨的光芒:“小叶,代我向叶同志问好。革命之情,永远不变。”


    叶西风郑重:“您放心,我会的。”


    命运如此奇妙,在数十年后,让彼此的后人相遇。一个小小的糖油团,放现在已经微不足道,却是当年烽火岁月中,最美的风景。


    刘棠听母亲说过这段往事。她陡然担忧,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更努力,赚更多的钱,给女儿更多的底气。


    可念头转瞬而逝,却极快地世俗认清:齐大非偶。


    刘棠双手交叠,坐在沙发上。与丈夫不同,她的笑容下有一丝暗藏的审视,那是一把无声的刀。叶家,那可是叶家。但她不需要女儿铤而走险跨越阶级,她只想女儿平平安安过一生。


    女儿小时候,她曾说过一个寓言故事,想警醒女儿不要掉入陷阱。


    不知道女儿是否还记得故事的结局。当黑狼发现黑魔法早已侵蚀了它的躯体后,找了一只年轻的狼,用权力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幼狼身上。


    一代复一代,身为上位者、手握权力的黑狼仍旧活着。它脚边是无数只死去的幼狼。


    她想要警醒孩子,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做个清白的人。她担忧女儿变成黑狼,也害怕女儿是幼狼。


    深吸一口气,刘棠下定决心,断然不会让女儿陷入高门里的纠葛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今宵


    林苔睡到下午才醒, 当见到叶西风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这位是?”她迷迷糊糊。


    “你好,我是叶西风。”他向林苔问好。女孩头发蓬松, 像雨后刚冒头的蘑菇。


    “你好,我是林苔。我知道你,你是小梧的男朋友……嗯, 挺好的。”她认真打量。


    冷梧轻揉林苔的脑袋:“你起这么晚, 晚上肯定又熬夜。”


    “我发誓,今晚一定早睡。”林苔打了个呵欠,望着墙上的挂钟,正是晚上六点。


    傍晚的暮色红润,映在冷家的全家福上。冷梧在上面对叶西风笑。他目光柔和凝视,不知望了多久, 等一眨眼, 阳光褪去, 变成了客厅中的白炽灯。


    “要不,今晚你和我爸一起睡?”


    冷梧瞥钟, 此刻用过晚饭, 将近九点。她不放心他一个人, 干脆直接让他留宿。


    两个男人又大眼瞪小眼,小眼的是叶西风。大眼的是冷鸣。让他去客房陪女儿男朋友睡一晚?他不理解。


    但冷梧格外坚持,却没有说理由。


    冷鸣向来对女儿百依百顺, 大手一挥:“行, 小叶和我睡。”


    叶西风破天荒接受。其实他原本已经让助理安排好住宿, 但没想冷梧态度强/硬。


    时针滴滴答答,黑长的分针像细长的影子,慢慢转到十二点, 笼罩住短时针,它们在此刻相遇重逢。


    细微的“啪嗒”一声,分钟和短针合为一体,在白炽灯中留下一道影子,就像两个合在一处的身影。


    那地板上,也落着影子,大的笼罩住小的,原来是两个人,被灯融为一道。


    叶西风站在冷梧面前,指腹一勾,将她的手落在掌心:“晚安。”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他们。


    “明天见。”


    冷梧没说晚安。


    卧室门一推,她的卧室流淌出温馨的黄光,回到门边时,冷梧眉目温柔,又说了一遍:“叶西风,明天见。”


    这道门一关,灯光从大片的河流,慢慢化成一道小溪,蜿蜒回到冷梧卧室。这条溪流在叶西风眼前消失,接着又一条白泉水慢慢浮现,是冷鸣推开了客房门。


    “小梧睡啦?”冷鸣问。


    叶西风颔首,“叔叔,她休息了。”


    与白日的笑脸不同,冷鸣有些惆怅,甚至发出轻微的叹息。心情不佳,看了眼叶西风,不禁感慨:“你怎么会是小梧的男朋友呢?”


    语气分明带着不可置信,还藏着不满。


    两个男人在客厅沙发落座。


    “你大小梧那么多岁,能懂她吗?”冷鸣终于显露真实看法。白天为了顾全大局,并没有表现出来。


    “叔叔不是反对你们谈恋爱,就是……”冷鸣一顿,匆匆别过头,“一下子接受不了。”


    他总是给女儿打电话,可女儿从来不提这回事。他知道女儿和全嵘分手了,又有了新恋情,可这都是从妻子口中得知。作为父亲,他的心就像发酵的水,一阵阵泛酸。


    “叔叔,您放心。”叶西风知道冷鸣的顾虑。年龄差是一回事,对冷梧好不好也是另一回事。


    冷鸣突然湿了眼眶,忍不住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今天见到你,叔叔很放心,但是我实在舍不得小梧。一想到她回到宁城,离开我的身边,叔叔就难过。”


    冷鸣没有喝酒,却像醉醺醺。他摇晃着站起身,从柜上取出好几本相册,厚厚叠成小山。


    他翻着相册,里面全是女儿的照片。从出生到上大学,一张一张,全部摆在叶西风眼前。


    “这是小梧满月照。她刚出生时,护士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白白的,红扑扑,像苹果。我高兴坏了,心想怎么会有小梧这么可爱的孩子?”


    冷鸣高兴又难过,照片的上的女儿小小一团,格外可爱。


    “幼稚园时,大家都叫她星月公主。”冷鸣又翻开一页,上面是童年的冷梧,美人坯子初见雏形。


    一张照片鲜艳地跳出来,是幼稚园时跳舞的冷梧,额头有一个圆红点,整个人金光闪闪。冷鸣沉浸在回忆中,慈爱留恋地抚摸照片。


    “这是生日照片,我和她妈妈呀,每年都要带她去拍生日写真。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一直到十七岁。”为什么少了十八岁?因为当年冷梧去参加艺考了。


    所有生日照片上,都有一行字“宝贝女儿小梧生日快乐”。


    叶西风目光温柔,仿佛透过照片,在重温冷梧的生长。


    从牙牙学语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文化高考前,冷梧站在考场校门口的单人照。


    清丽的脸,未施粉黛,带着青春独有的微微青涩。眼神平静,淡极生艳。


    十八岁的冷梧,初遇他的年纪。


    “小梧随她妈,特别要强,还能隐忍不发。她看着安静,其实主意特大。瞒着我们去艺考,硬生生憋在心里,结果考出来吓我们一跳。


    “我一想到小梧去学画画,就心疼。外人都觉得艺考是捷径,可这是一桩辛苦事。我不愿意她吃苦,让孩子吃苦,说明父母没本事,你说是不是?所以我和她妈妈努力挣钱,想让她去国外读书。


    “就这么一个宝贝,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如果小梧出生在更好的家庭,那么她现在上的学校,会比宁艺更好。叔叔愧疚,愧疚无法给她更好的生活。”


    冷鸣捧着照片,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爱到最深处,就是心疼与自责。


    叶西风不由想到冷梧不屑一顾的神情。她说得没错,家里果然有比钻石更璀璨的爱。甚至称一句溺爱都不为过。


    “小叶啊,”冷鸣语重心长,“你和小梧在宁城,又比她大几岁,叔叔拜托你一件事。”


    叶西风的手仍留在照片上:“您请说。”


    冷鸣极为认真,这个中年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儿,放下面子:“我们远在鹏城,往来不便,请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叶西风郑重应下。


    照片上的冷梧和准考证照片交叠,一次又一次牵住他的心。


    ·


    除夕当晚,冷鸣在厨房忙前忙后,叶西风在一旁打下手,冷鸣惊叹:“小叶,你还会做饭啊。”


    “小时候出去上学,久了,也就会了。”叶西风回道。他大多是做白人餐,李观是个中国胃,拉着教他厨艺。


    冷鸣拍了拍他的肩,很是满意:“叔叔教你几道菜,都是小梧喜欢吃的,看好了!”他早年是大厨,做饭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两个男人从下午三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终于做好了一桌年夜饭。


    白切鸡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清蒸石斑鱼,寓意年年有余。白灼虾、炒花蟹、芋头扣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大家的酒杯,也满满当当碰在一起:“除夕快乐!”


    橙汁微荡,轻扬,像所有人嘴角的弧度,笑意满满。


    电视播放着春晚,主持人念着开幕词:“今晚在这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要向所有的中国人,深情地道一声,你们辛苦了!”


    窗外,是万家灯火。屋内,是阖家团圆。


    辞旧迎新,烟火声声不息。


    而冷家的欢乐之声,亦是声声不息。用过晚饭,冷鸣和林苔在讨论哪个节目好看,声音热切;外婆在和刘棠拉家常;冷梧时不时参与到林苔的话题里,笑起来真实又温暖。


    叶西风坐在她身边,见她被林苔逗笑,难得笑得放肆,肩头乱颤,不经意碰到他的肩。


    冷梧就这样,轻轻半靠在他的怀中。


    这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不同以往那样,被他搂在怀中。这份无意间的依靠,像知道他一定会在一样。垂在后背的发丝,如柳叶一样拂过他的胸膛。


    “好啊!小梧,我们明天去八卦岭喝糖水!”林苔兴冲冲,“真的有那么好喝吗?你可不许骗我。”


    冷梧笑道:“不骗你。”


    刘棠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红包,一个个发给孩子们:“这是小梧的,祝宝贝新的一年,学业有成,平平安安。”


    冷梧弯下眉眼:“谢谢妈妈,祝妈妈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刘棠就爱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小苔,这是你的。新的一年,阿姨祝你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林苔双手接过,声音甜甜:“谢谢刘阿姨,祝阿姨生意红火,越来越美!”


    刘棠乐不可支,说小苔这孩子机灵。最后一个红包,她递到叶西风面前:“小叶啊,新年快乐。阿姨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此举出乎叶西风预料,正想婉拒,但冷梧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肘,笑道:“收吧,图个吉利。”她又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吹热气,“男朋友上门,说不定是万里挑一。”


    他这才双手接下:“谢谢阿姨。祝阿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冷鸣也从屋里走出来,举着红包大笑:“来来来,到我了!你妈给完,就到老爸了!这是小梧的,这是小苔的,这是小叶的。”


    他还拎着两个精美的包装袋,送到冷梧和林苔手上,“当当当!老爸和妈妈送你们的新年礼物!”


    “谢谢阿姨和叔叔!”林苔惊喜。


    刘棠含笑,“打开看看。”


    棕色的包装袋上印着agete,冷梧知道是妈妈挑的。礼物年年不一样,年年都是心意。


    她打开盒子,自然地将包装搁在叶西风膝上。他望过去,见她极为高兴。这样的神情,从未出现在他送礼时。


    包装盒中,一对祖母绿小耳坠沉静灵巧,坠着小米粒珍珠。


    林苔也是同款耳饰,只是宝石变成了紫色。她爱不释手,“谢谢阿姨和叔叔,我太喜欢啦!”


    “小梧喜欢这个,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那边买比国内便宜。”刘棠高兴,她向来一视同仁,不能少了林苔。两对耳坠差不多五千,但重在女儿喜欢。钱嘛,赚了就要花。


    叶西风记得冷梧有许多这样的首饰。轻巧,灵动,她喜欢睡觉时别在耳畔,在黑发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好看,很适合你。”他仔细端详,发出真心赞美。


    绿青蓝三色,还有纯洁白色,最适合冷梧。衬得她如一片宁谧的湖泊。


    林苔兴致勃勃,挽起冷梧的手,“小梧,我帮你换上!”两个女孩携手进了卧室。


    在卧室中,她们为彼此换上新耳环,脸贴脸对镜望着。


    “小苔,我也有礼物要给你。”冷梧轻声,拉开书桌的柜子,取出一个黑丝绒盒子。


    “新年快乐,小苔。”冷梧缓缓打开,是一只光泽明亮的浅绿色大漆手镯。


    手镯上面用了描绘技法。用彩漆和桐油调和,在做好的成品上用笔直接描绘花纹,不再罩漆、不再研磨,因此也不需要推光,画完即结束的技法,都可以叫做“描绘”。


    此刻这只浅绿的大漆镯子,被冷梧轻轻一转,套进林苔的手中,上面的苔花图纹,就这样缠绕了林苔一圈。


    “用大漆做的镯子,可以保存很多年。所以这只镯子,你可以一直戴到老。它会随着时间,颜色更加鲜亮。”冷梧温柔,“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好几个月。”


    苔花,林苔的名字。


    一瞬间,林苔湿了眼眶。她急忙忙从床底拉出一个袋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怕被你发现,藏在床底好久!”


    冷梧一眼就认出,是京都浅吉漆行的袋子。她学漆时,经常海购它家的工具。


    林苔准备的礼物是一把漆艺发刷。髹漆最好的工具就是发刷,是用真人少女的头发制成。为了给冷梧选新年礼物,她还翻了《髹饰录》,漆刷别称雨灌,因为“以漆喻水,故蘸刷拂器,比雨。”


    用漆来比喻水,所以蘸刷擦拭器皿时,如同雨水拂过一般。


    做漆的日子,如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点做,一点点收获。


    真美的称呼,真适合小梧。林苔当即买下。


    浅吉漆行的发刷可不便宜,林苔这支快近千。这份礼物送到心坎上,冷梧缓缓捧起,眼眶也湿润了。


    “新年快乐呀,小梧。祝你一直一直,永远走在漆艺的路上。”林苔抱住冷梧,她们相拥的瞬间,耳畔上同款耳坠轻轻摇晃。


    她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出卧室。叶西风不在客厅,冷梧在阳台上看到他的身影。


    他在通话,声音低沉:“既然你留在山庄过年,那我也不必回去。等你什么时候回瑞士,我再回宁城。”


    冷梧听了一句,悄无声息离开。这是他的隐私,她不好再听。


    等十分钟过去,她估摸着电话已经打完,便轻轻推开玻璃门。


    只见他站在风口,目光寂寞地望着楼下夜景。


    “叶西风。”冷梧关上玻璃门,走到他身边。


    他反常地没有回头,自顾望着景色,也没有回应。


    冷梧不知道电话的具体内容,但他身上的阴霾,似乎再次慢慢凝聚。


    “叶西风。”她又唤。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回应:“冷梧。”


    他不多言,只是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幽长,像宁城的寒风。


    二人静静而立,感受着鹏城并不寒凉的夜风。不知过了多久,冷梧轻轻开口。


    “叶西风,我们好像认识两年了。”她掌心温暖,贴上他微凉的手,传递着深深坚定,“从我的十八岁到二十岁,从你的二十四岁到二十六岁。我现在都还记得,那场暴雨,是你打开车门载我去机场。”


    冷梧一点点捂暖他的手,此情此景,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叶西风没有动静,她继续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件大衣遗落在何处。你也不告诉,到底找到没有。你不是最井井有条了吗?这么拖了那么久。”


    随着她的碎碎念,叶西风终于松动眉眼。


    “好像每一次困境,你都会出现。在我过敏的时候,带我去看医生,为我擦药,在医院陪我。你好像永远都不会累,工作那么长时间,还有精力管我。”冷梧失笑,轻轻晃着叶西风的手。


    手掌荡啊荡,像即将起帆的小船。


    “叶西风,你看着我。”冷梧语气认真,缠着他回头。


    他转过头,眉目柔情,却暗藏哀伤。就像冬日积雪,洁白却在消融。


    冷梧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就亲一下,他们不会发现的。”


    客厅里,冷家人在看春晚,林苔蜷在沙发上,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玻璃门不隔音,春晚热闹喜悦的声音,仍传进阳台中。


    叶西风忽然想加深这个吻,可冷家父母还在,他不能做出格的事。冷梧的吻如蜻蜓点水,拂过他的唇与心。


    两人相顾无言,却心有灵犀。


    烟火一朵朵盛开,映照在冷梧的脸上,面容更加美丽迷人。


    她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在他的庇护下,出落得成熟又出类拔萃。


    原来,已经相识两年。


    冷梧说:“叶西风,累了就睡一觉。醒来之后,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婆婆会煮红糖鸡蛋,这是湖南的习俗。”


    烟火变成星星,点缀在她的眼中,那片宁静的湖泊,正在为他轻轻荡漾。


    “叶西风,大年初一的早上,你一定要起来,和我一起吃红糖鸡蛋。”冷梧又说。


    叶西风缓缓颔首,声音嘶哑艰难:“我会的。”


    和冷梧的约定,他一定会遵守。哪怕死亡迟早会降临,哪怕他永远身在地狱。


    因为他原本打算,在春节前自杀。


    在计划中,他与冷梧告别后,就去寻找母亲。在同样的季节,和母亲一样死亡,去赎他的罪孽。


    丧母之痛,在叶清秋回来时,被血淋淋掀开。孽事,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孽事。


    当他说出结婚的事,叶清秋突然暴怒:“我和鹤桦三岁就认识,可她只活了二十九岁。西风,是你害我失去妻子,我一看见你,就想到死去的鹤桦。你太自私了,自私到如今还要组成家庭。你配吗?滚去你母亲墓前问问!”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叶西风不肯让步,势必要娶她。最后,叶清秋拿捏关键:“我只问一句,她是真心爱你吗?”


    叶西风答非所问:怨偶也是偶。


    叶清秋:“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让她重蹈你妈妈的悲剧。”


    继续提醒儿子,假如有一天,你发现她没那么爱你,或者根本不爱你,你会恨她的。当人被恨意蒙蔽双眼时,理智将不复存在。


    西风,别做让自己的后悔的事。


    叶清秋点醒他,他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恶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让冷梧留下。偏偏良知与教养在不断提醒他,有些事做了,必会覆水难收。


    从前宋鹤桦教导他:“融融,哪怕你长大后成就不了一番事业,也不能违背做人的原则。善莫大焉,明白吗?”


    他对冷梧到底是有是愧的。愧疚她提分手的那晚,他不光彩地阻止她。他只想要一点快乐,可快乐是动用手段偷来的。


    闭上眼,梦魇重现。母亲的叮嘱、去世时的惨景,父亲的疏离……一五一十地在深夜不断重现。


    他困在六岁的血色阴霾中,终身逃不掉。


    早在来鹏城前,他冷梧留下一笔钱,过好手续,足够她大学时期衣食无忧。


    这笔钱,化成一张银行卡,就放在给她的红包中。密码是她的生日。


    又精心规划,留下一笔海外信托,让董文韬做受托人。在她大学毕业后,会每年合理分配资金给她。


    一旦获得巨额财富,就会吸引各种三教九流的人。哪怕是上层圈子,都会披着羊皮将她吃抹干净。


    叶西风相信冷梧能解决,却始终不放心。因为斗争、防备太累了,不如每年领着钱,过舒心日子。


    这样,她30岁、40岁……一辈子,都会活得好好的。


    可冷梧拉住了他,在叶清秋回来的那夜。


    当时,他身处寒风中,思考如果去死,是不是就能让母亲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烈火炼真金。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新时代最强音在涓涓大爱的暖流中汇聚成雄浑嘹亮的神州大合唱……


    “今宵的团圆,我们欢乐吉祥。


    我们和玉鼠再见,感慨万千。


    我们向金牛报道,金春你早。


    我们在春天里,向春天问好。”


    当《难忘今宵》响起,春晚即将落下帷幕,两人竟站了那么久。


    冷梧用力握紧他的手。主持人说出最后一段致辞:“同心同德,顽强奋斗,乘风破浪,扬帆远航,奋进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实现第二个一百年的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


    烟花“砰”一声炸开,此刻身侧,是万家灯火,是灿烂辉煌的新年。


    全体主持人异口同声,对全世界华夏儿女呐喊:“努力奋斗!”


    冷梧的声音恰好随之响起:“叶西风,我没有放弃追寻理想,所以你也不能放弃。”


    瞬间,四周烟花响起,盛大而绚丽。他又听见她说:“新年快乐,叶西风。”


    这一刹那,红色不再是母亲头上的鲜血,而是化为了璀璨的烟火。


    而天上烟火,正映在她眼中。


    春节来了,旧岁过去,积雪将会融化。阳台外,是无数欢呼声:


    “新年好!”


    “新年好!”


    ……


    鞭炮声将死亡的钟声逼退,婆婆走出客厅,关切地招呼:“小梧、小叶,回家里坐。我要给你们发红包了!”


    叶西风潸然泪下,回握她的手:“冷梧,谢谢你。”


    他想,如果有朝一日,她对理想的追求,达到无以崇高的境界,甚至意图以身殉道时……他一定、一定会握住她的手。


    永远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引用春晚:“今晚……辛苦了!”、“烈火……问好”、“同心同德…努力奋斗!”引用《髹饰路》:“以漆喻水,故蘸刷拂器,比雨。”


    第47章 西窗


    林苔悄悄找到叶西风。


    在阳台的角落里, 外面是漆黑的夜。风声中,林苔说:“集训时,因为压力太大, 我食物中毒,是小梧和……送我去的医院。当时是凌晨,画室还锁门, 她就这样护着我走入冷风。我爸妈都不管我, 而她在医院陪了我一夜。


    “你应该知道全嵘,我们曾经是好朋友。但是全嵘妈妈用钱逼小梧和他分手。可是,小梧把钱给我了,让我继续念书。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活下去。如果没有她一直给我发信息, 我家里出事的那段日子, 我可能会失去支撑。”


    这一长段话说下来, 林苔已哭得泣不成声。


    叶西风感慨万千,冷梧从来没提过往事。她是个藏事藏心的人。


    林苔忍住泪水, “小梧真的很努力。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如果你辜负她, 我会狠狠打跑你。”


    “你放心。”他郑重地说,头一低,无端想到爷爷的话:亦正亦邪的人, 最难把握。


    冷梧不是菩萨, 却将一半分手费给了朋友, 还在寒风中护着生病的朋友。面对傅家之流,却心狠冷漠,绝不是个善人。


    有些人, 你以为是天生薄情,却忽然露出一点柔情。可这份柔情,在她一笑之间,不过是颗入湖的小石子,顷刻间又波澜不惊。


    他在鹏城只待了三天。叶清秋已回瑞士,山庄各种待客往来,他必须接待。


    这三天,就当作一个美满的假期。


    冷梧去机场送他,指尖在他掌心中打转:“叶西风,等我回宁城,你得来接我。”


    他说好,笑起来春风和煦。


    “开春的四月,我们就在一起一年了呀。”她罕见地这样说。


    飞机起航,各奔东西。机身划过蓝天,一起一落,降临在世界各地。


    “好热!”林苔脱下大衣,“悉尼竟然这么热!”


    她们在机场降落,迎面而来是夏季的阳光。


    叶西风不讲虚话,雷厉风行给两人办了新澳签证。除此之外,他还给冷家父母定制了欧洲游,趁着春节期间让二老去游玩一圈。


    本次澳大利亚之行,冷梧并没有带上孙小羽,这是独属于她与林苔的旅行。


    她们顺着人群出关,冷梧英语很好,之前被叶西风督促学雅思,还请了一对一外教。每个礼拜,她都练口语,完全能无障碍沟通。


    林苔口语一般般,能说,但称不上非常流利。依赖地挽着她的手,笑嘻嘻:“小梧,你太厉害啦。我们南半球之行,真的要全靠你啦!”


    冷梧换好电话卡,给刘棠打去电话:“妈,我到机场了。”


    “妈,我到机场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全嵘站在机场中,助理跟在后面。他极为无奈道:“我知道,落地之后马上回家。我和姑姑说过了,姑姑知道我要回去。”


    “悉尼正是春天,还好里面穿的是短袖。我知道,您和爸爸好好玩,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冷梧和妈妈在通话。


    “鹏城是冬天,我带了毛衣回去。小覃来接我是吧?行,就这样——再说,你们有人跟着我,我怎么去找她?”全嵘开始不耐烦。


    人潮中,明明只隔着两三个人,却因为四周嘈杂,淹没了互相的声音,谁都没有转身。


    一个往机场内走,其余两人往机场外走。


    一边是悉尼的春天,一边是大陆的冬季。天地交错,北半球与南半球,就这样季节倒流。可这三人,却无法倒流回去。


    因为时间,只能往前走,不能再回流。


    而悉尼的阳光,那南半球的暖意,被冷梧带回了宁城。


    叶西风没有食言,果然来机场接冷梧。坐上他的车,却不是开回樾景湾。


    “去哪里?”


    “等下你就知道了。”


    这是宁城新开发的顶奢楼盘,隶属集团旗下的嘉耀地产。


    冷梧没有显露惊讶。很快,电梯在二十四楼停下。叶西风输入一串密码,是她的生日。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大跃层,希腊复兴风格,木质的楼梯如优雅音符。灰棕色调映入眼帘,点缀着臧绿苍红的植物,装潢中偶然流露的白与赭红,更添忧郁与复古,如中世纪的画卷。


    “正式的生日礼物。”叶西风笑道。


    冷梧讶然。不过是随口一提,要去希腊,住腻了樾景湾,他便为她更换新居所。


    “换个住所,也换个新环境。我们在新环境里,好好生活。”叶西风说。


    律师与助理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递到冷梧手中,“冷小姐,这是叶总拟定的协议,请您过目。”


    冷梧打开一瞧,“赠与协议”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叶西风早已签好字,落款处就等着她的名字。


    冷梧抬眼,见他微笑着,似乎是真心实意希望她收下。


    “好的。”她没有推诿,干脆利落签下名字。


    没想到,律师又拿出一份协议,是鹏城的房子,坐落在太子湾,四层的海景别墅。叶西风笑道,喜欢吗?做你的婚前财产。


    他又说:“装修按你的心意来,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冷梧望着协议上“叶西风”三个字,这栋别墅从购买到装修,足够称得上造价不菲。再铁石心肠的人,面对真金白银,也会生出几分真心。


    “谢谢。”她笑,再次利落签名。她的字迹一贯用力,像是藏着不肯服输的劲。


    律师和助理离开后,叶西风挽着她的手,推开一间间房门,家庭电影院、健身房、储酒室……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有两间房打通,修了一个小型的漆艺室。漆艺室旁是一间荫室,有最好的温度系统。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你都可以好好做漆。”叶西风揽住冷梧的肩头。


    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冷梧慢慢走进去,什么工具都不缺。叶西风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对漆艺的工具也了如指掌。


    他就这样温柔注视,慢慢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喜欢用什么姿势做漆,脖子低久了,总是酸痛。右手臂打磨久了,上臂时不时贴着膏药。


    冷梧的手指拂过那些工具,在漆艺室内转圈。真的只有如此了解,才能备全一切。


    她最喜欢用1000目的磨砂纸初磨漆器,而不是500、700目,所以1000目备了很多。她喜欢描绘技法,所以漆画笔粗细全都备全。


    漆画笔有个古韵美名,春媚。有写意、细钩、游丝、打界、排头之等。化工妆点,日悬彩云。


    这些细微的细节,一定是观察良久,才能琢磨出来。


    此刻,再坚硬的心,面对这如春水的爱意,都会渐渐泛起涟漪。


    “谢谢你,叶西风。”她缓缓道。


    叶西风噙笑,“冷梧,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有了约定,让我继续往前走。


    “这套房子是你的私人财产,我不干涉。你想我过来住,我就过来。如果你不提,我就不过来。”


    冷梧轻笑:“你是欲擒故纵,还是……?”用脚尖微微踢了他的脚,力度不重,反复碰触,缠缠绵绵,像是在调情。


    心思被看穿,他索性不再以退为进,一把掐住她的腰,那笑是怎么也藏不住:“我想你了。”


    冷梧想,有人在旁边也不错,下颌微低,“那你过来住吧。”


    当夜,叶西风留宿。


    她躺在主卧的床上,心情开始放松。这套房子是她的,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好久没和你睡了。”叶西风上床,手臂轻巧地搂住她的腰。


    冷梧闭着眼,感受人贴上来。他刚沐浴完,身上有青皮橘子的味道,还有淡淡湿润。


    “是睡觉,不是睡。”冷梧更正。


    “嗯?”叶西风的手熟练越进腰窝,一语双关,“睡觉也是睡。”


    冷梧身子一钻,落入被子,也落入一只掌心中。


    叶西风呼吸一滞,因为一团柔软正好被他逢巧握住。


    她连头带身地埋在被中,忽然侧过身,调皮地被中翻滚,牵动那只手掌,在她身上打转。


    “冷梧。”他的声音隔着被子,有些不太真切。


    她钻出被子,头发微微凌乱,叶西风目光深深,又道:“别乱动。”


    “为什么?这是我的床,我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冷梧开始乱扑腾,他渐渐靠近,呼吸一寸寸变重。


    她伸出手,直接将叶西风抵在身下。她身处上位,饶有意味扬眉。


    叶西风的手从上面滑落至腰间,一双手稳稳护在上面。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去仰视冷梧。她像是在蔑视,又像是在怜悯。


    她的睡裙若隐若现,修长的双腿横在他身上。


    “叶西风,亲我。”冷梧高高在上。


    叶西风猛然直起身,一手扣住她的脑袋,长臂紧紧将人搂入怀中。


    二人鼻尖对鼻尖,她清楚见到,他眼角一颗极浅的褐色小痣。


    以前怎么就没留意到,他眼底还有颗痣呢?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观察叶西风。


    整张脸是熟悉的,可望久了,像听了上百年的老唱片。


    却又忽觉得陌生。


    叶西风轻轻吻上她的唇,冷梧没有推开,反而手臂一勾,将他的脖子圈住。


    “好想你。”他在唇缝间诉说思念。从冷家离开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再见到她。


    其实什么都没做,安静地相拥而眠。


    她攀着他,将头靠在他胸膛上,似睡非睡。他拥着她,下颌碰到她的额头。亲密无间的,情有独钟的姿势。


    仿佛这样才叫安心。


    冷梧知道自己回到他身边了,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她无从得知。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念头,也许是她闭上眼时,六岁的叶西风在雪地里哭泣……


    这一夜,叶西风做了个梦。梦到初遇那天,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原来扑火的是他。慢慢的,她变成了一只蝶。在雨夜中飞到他的窗前,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却扑了空。


    午夜梦醒,他惊出一身汗。下意识去寻她,还好她仍在怀中。


    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才让他觉得没那么寂寞。如今她愿意回来,他想好好爱她,尊重她,等到她长大,不要重蹈他母亲的悲剧。


    窗外落雨,蓝得寂寞。


    她是漆园蝶,飞入他的冷雨夜。


    ·


    江南地,春季多雨,桃红柳绿。


    住进二十四楼后的一段时间,宁城还处在梅雨季。冷梧在家里做漆,抱怨着天气太潮,上漆肯定会起皱!


    她过得相当随心,俨然是真正的主人做派。他反倒成了夫随妻便的那位。


    “因为这里是我家,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会当你不存在。一个人独处,会特别放松。”冷梧反倒着在沙发上,“我要全形毕露,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来这里住。”


    在樾景湾有阿姨全面打扫家务,叶西风又早出晚归,不太能察觉到。


    他在樾景湾唯一常做的事,就是冷梧一进家门,他就跟在身后。她会将外套一抛,他就跟在后面捡衣服。


    最后,她一脸舒适,反倒在沙发上玩手机。


    如今在二十四楼,冷梧不许阿姨进主卧,整理的工作落在了叶西风肩上。


    她是那种边界感与秩序感极强的人,地盘如同王国,如果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允许染指。


    衣服、梳妆台堆得凌乱,从衣帽间拎出来的衣服,突然不想穿,又不会挂回去,就这样丢在一旁。


    有时连饭都不想吃,并不是吹毛求疵,叶西风问起来,冷梧只有两个字“不饿”。


    她的食欲跳跃,白天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吃。到了晚上,二人快要睡着时,她却忽然爬起来找宵夜吃。


    叶西风无奈,只能起床,为她做宵夜。


    “你的厨艺有几分我爸的真传。”冷梧想吃,却吃得又不多。常常是随意吃两口,就没了兴致。


    叶西风只能强迫,让孙小羽看住她的用餐时间。因为她如果去工作室,拖延症秒解决,而且极容易入迷上瘾,天黑也不知道。


    他就这样陪在她身边,为她整理好一切。小到衣食住行,大到财产投资。有时候帮冷梧整理衣柜,他蓦然一笑,她实际就是个孩子。


    连冷梧都说,叶西风,你和我家长一样。你是我爸爸呢?还是我妈妈呢?


    “都是。”他用鼻尖蹭她的脸,亲昵。


    其实这样照顾她,他很开心。


    她起不来,他就抱着衣服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为她换上。


    冷梧任由叶西风折腾,反正他已经熟悉这具身子。夜夜抚摸,自然熟练。


    “叶西风,你知道吗?我高考前周末回家,睡得昏天暗地,刘棠实在看不下去,觉得生物钟会颠倒,毕竟当时高考最重要。她也是拿着衣服,亲手给我换,然后拉起我的手臂说‘宝贝真的要起床啦’。”


    叶西风为她系上内衣扣,眉眼带笑,手一点她的鼻尖:“冷梧,你真是小懒鬼。”


    “有人照顾真好。我爸告诉我,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享福。所以,我当然可以被人照顾。你要是不照顾我,我就踹了你。”冷梧闭着眼,语气悠哉。


    叶西风俯下身子,柔情万千:“好,我一辈子都照顾你。”


    他为冷梧换好衣服,然后学着刘棠的样子,轻轻挽住她的手臂,“真的要起床了,我们去爬山。”


    冷梧被他带起,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直接发号施令:“叶西风,背我起床。”


    他果然背着她到洗漱台,连牙刷牙膏他都挤好了,又倚在门边亲自监督。


    说她自理能力强吧,却好像什么都不会。可要是不强,却又不会死。就这样诡异地活下去。


    冷梧对此不屑一顾:“我又不是笨。说得通俗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再说,我在宿舍住时,不也是自我照顾?这些我一学就会,我只是不想做。”


    因为内宿要接受世俗的眼光,只能被迫井井有条。


    此刻她望着摆好的洗漱杯,不禁皱眉:“叶西风,我等下不想去爬山。”


    “不行。”他温柔拒绝,“从现在开始要锻炼身体,你太瘦了。叔叔让我好好照顾你。”


    冷梧忽然想到,在集训时,连鞋子都是全嵘帮洗的。因此笑道:“叶西风,你知道吗?艺考时,全嵘还帮我洗鞋呢。他每天守着我吃饭,我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有时候她会抽离出灵魂,审视这具叫“冷梧”的身体,然后发出赞叹:果然是命好。


    小时候有冷鸣无微不至的照顾,成长路上有刘棠事无巨细的教导。谈恋爱先是有全嵘,然后马上接轨叶西风,中间独立的日子,不过才几个月。


    所以她又说:“你得做得比全嵘更好,不然我可要回头了。”


    “我会吃醋。”叶西风原本交叠双臂,听到这话后,不由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我明明比全嵘更好。”


    冷梧洗漱完,接上他的话:“那看你表现。”


    叶西风一把搂住她,让她踩在自己的家居鞋上,连路都舍不得让她走,宠溺道:“走吧,要是爬上山顶,我就给个奖励。”


    冷梧将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宛如跳华尔兹一样转出卧室。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原来这个踩脚背的行为,和全嵘也做过。


    全嵘的脸一点点浮现,冷梧微愣,原来在生命中出现的人,留下印记再浅,都难以抹除。


    “怎么了?”叶西风见她微愣。


    冷梧回过神,很浅一笑:“没事。叶西风,我不想去爬山了,我要去工作室。上次做的那个茶枣,今天应该干了,还得再去上一层漆。不去了,你拉我我也不去。”


    她理直气壮,叶西风乐见,因而越发纵容:“行,今天周末,我在工作室陪你。”


    四月已至,原来不知不觉中,恋爱已有一周年。


    冷梧想,兴许待在他身边,还挺不错。因为最放松、真实的一面,已经呈现出来。


    这一年暮春,金陵城透出江南水调,崇正书院的木绣球开了。偏两人去的那天,天公不作美,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木绣球一瓣一瓣落在地上,顺着流雨惋惜地蜿蜒而去,淌过一层层石阶,最后消失在满眼的幽绿中。


    冷梧倒很喜欢下雨天,闲情逸致地倚在花窗边。今日人少,因此周围的说话声格外清晰。


    有道歌声若隐若现,也许是某个游客,女声和檐雨如大珠小珠般落下。


    “西窗的雨,轻轻地吟唱。我美丽年华,今向何方?愿若流水,无心何妨……”


    叶西风走到她身边,歌唱正好到最后一句:“再化作云雨,某夜倚你西窗。”


    泠泠山雨中,薄薄水风中,庭院中的绣球花如断头般,“啪嗒”一声从枝头掉落。她没有回头,耳畔却传来一声低问。


    他问:在我身边,你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引用《西窗的雨》“西窗的雨……倚你西窗”女男主cp之歌,下一章撒点糖


    第48章 角色


    工艺美术虽是设计类专业, 但更偏向传统手工文化。不仅要学习蜡染、木雕、蜡雕等课程,PS、建模渲染也要学,简直是两手抓。


    本学期的课程多到冷梧都想搬回学校住了, 临近期末,学院又在筹备作品展,撞上每周两日的美术馆兼职……她忙得像个陀螺。


    周五, 展览终于布置完毕。大家松了一口气, 互相欣赏彼此的作品。冷梧做的是三只茶枣,胎体是樱桃桦木,一黑一红一渐变。不做装饰,只做纯色。纯色称为素髹,最朴素的技法也最考验技术。做好之后亮如镜面,能照人脸。


    小小一个, 形似枣子, 常用于存放薄茶。


    她做得呕心沥血。从大一下做到大二下, 足足有一年,每一步都精益求精。


    从一个简朴的木胎, 到固胎、裱布, 再到刮灰、打磨、上几十道黑漆……接着打磨又上漆, 打磨又揩清,重复数遍,再手掌推光, 使其变得光滑如镜面。


    推光能让器皿变得华亮。得用裸手, 蘸着推光粉, 又滴点花生油,混在一起,像揉面一样。手越嫩推得越亮, 一推就是好几个小时。


    推到酸,洗干净。又上揩清漆,助它下一次推光会更亮。在荫房个三四天,再拿出重复推光。想要亮到极致,得重复十几遍不等。


    做漆,就是如此慢,得耐心等,才能获得一件留存百年之余。


    乐教授很满意这组作品。自古严师出高徒,平日和颜悦色的老师,在教导学生做漆时,会格外严格。此刻打量冷梧的茶枣,乐教授眉目温婉:“省里有个漆艺作品大赛,漆画类、漆器类和漆陈设类都可以参赛。你现在已经有了成品,这组茶枣做得不错。小梧,好好准备呀。”


    每个老师手下有一个名额,冷梧意会般一笑:“谢谢老师。”


    “对了。”乐教授像是想到什么,叫冷梧单独去办公室。


    一张报名表摆在桌上。彼时盛夏,阳光绿影映在上面。


    “学院的支教项目,非遗美育行动。带队老师是我们漆艺的陈老师,和扎染课程的白老师。从七月十号到二十五号,为期半个月,是对口帮扶的老项目了。挑选院里各个专业的优秀学生,组成志愿团队,开设非遗夏令营,进行教学创作。”


    乐教授轻轻推了报名表:“在宁城周边一个叫兰村的地方。兰村本身拥有明清古建筑群,但乡村地区的教育资源,尤其是优质艺术教育仍相对匮乏。咱们学院基本是非遗专业,院里的想法是,先深入乡村,从大基数开始,让更多人了解非遗文化。”


    冷梧双手接过,见抬头是「传薪载艺·兰村非遗美育行动」。略一思索,很快下决定:“乐老师,谢谢您给予的机会,我一定去。”


    乐教授颔首:“小梧,好好准备。老师期待你的表现。”作为老师,她看出冷梧非池中之物,应该重点培养。


    艺术应与人民结合,与自然接触。除了天赋与刻苦钻研,还需要大量的落地实践。当感悟足够深刻,才能铸就真正的艺术品。乐教授此举,是想让冷梧从基层练起,慢慢感悟生活的意义。


    冷梧顺利通过支教队面试。谈星虽然是金工方向,但也报名了支教队,作为教学扎染的实习老师。


    “你知道吗?”谈星神秘兮兮,“今年的项目是白老师提出的。她为了评职称,才去乡下支教。”


    谈星为人圆滑,是个小灵通,什么消息都知道。


    冷梧对此并不表态,君子论迹不论心。世上绝大许多事都具有功利性,纯粹的圣人真的存在吗?她自认是个俗人,只爱钱的俗人。


    这日傍晚,叶西风下班回到家。正换鞋,见冷不知何时闪现过来,还面带微笑,但笑意与平常极为不同。


    “这么高兴?”他跟着笑。


    冷梧神秘兮兮地从身后取出证书,深红色自带大气肃穆,展开后,里面是烫金的字迹——


    「冷梧女士:


    您的作品《无世》(茶枣),在第三届“华韵杯”xx省工艺美术精品大赛中,经评审委员会严格评定,荣获铜奖。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落款是各单位公章。


    “虽然是铜奖,但我很开心。”冷梧眉眼是藏不住的喜悦与自信。


    这张证书、这份成功对她意义非凡。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还是省级的。投作品时,以为会落空,毕竟高手太多。有教授、还有很多中高级工艺美术师……乐老师举荐我参加,本意是想让我积累经验。还教导我,说要顺其自然,一步一个脚印。”


    做好了落空的准备,一举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如果是大学生赛事,她很有自信能拿奖。但这种不分年龄、资历的比赛,难度可想而知。


    “没想到得了铜奖。”冷梧像个孩子一样转圈,发出声声感慨,“啊,真好。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付出得到了回报。我的作品被人看见,被人肯定。”


    她又躺在沙发上,倒挂着身子,黑发流淌在地毯上。高高举起手,心满意足地捧着证书。


    叶西风走过去,俯下身子,用手托住她的脑袋:“小心血液倒流。”


    “好啦。”冷梧难得流露出真心的雀跃,没有反驳他,干脆利落坐好。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等我大学毕业后,选择漆艺作为工作,干满一年后,就可以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了。评职称很重要的。乐教授是非遗传承人,她的老师是陈玄清大师。我呢,多多少少也算陈老的徒孙吧。但我现在连申报非遗传承人的条件都够不到,要收徒弟,或者开展一些公益课程……”


    他耐心听着这些碎碎念,同时认真端详证书,上面的“冷梧”两个字,比铜奖还耀眼,还要熠熠生辉。


    “冷梧,我为你感到骄傲。”叶西风相当高兴,仿佛她得奖,他也跟着得奖。


    这一路走来,她所用的功、所吃过的苦,他都看在眼里。


    “其实你做高校教师,是个不错的路子。”他开始操心她的未来。当上教授后,会挂职地方部门。她若想教书,那就继续留校;她若想转调,那就借此走仕途。


    冷梧笑得眼如月牙,卧蚕浮现,倒有几分像叶西风。


    “我一定合法合规地好好考试,从起点开始,做一名清正廉洁的干/部。”她信誓旦旦,“我是喜欢钱,但只喜欢你的钱。在大是大非面前,我绝对会恪守底线的!”


    叶西风笑着刮她的鼻尖。


    “今晚估计要睡不着了。我得打个电话给家里,告诉他们这个喜讯。”冷梧起身,在沙发上摸着手机,“妈妈,告诉你个好事……”


    叶西风继续抚摸着证书上的名字。想到如今,她还在断断续续过敏。明明那么美的手臂,却留下几块淡褐色的疤痕。


    冷梧并不在乎,还把这视为勋章。


    “怎么,看入迷了?”和刘棠通完电话后,她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感受着这宽厚有力的脊背。


    “我高兴。”叶西风的唇也止不住上扬。


    冷梧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我也高兴。”


    叶西风环顾四周,最后指着客厅中最显眼的位置,柜上插有一束蓝色绣球与白色蝴蝶兰。


    牵起她的手,走到柜边,仔细擦了一边柜面。明明阿姨每天都会过来打扫,但此刻他还是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我们把证书摆在这里,如何?”叶西风郑重提议,“它是你的荣耀,应该放在屋子的最显眼处。”


    冷梧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珍视。一颗心渐渐被暖意包容,她点头:“好。”


    二人各捏住证书的一边,携手将它摆在上面。而她的名字,胜过一旁的繁花。


    “冷梧,我衷心为你骄傲。”叶西风赞赏,“你永远可以更棒。”


    次日是周末,二人手挽手去到省美术馆。虽然在举行漆艺展,但馆内人并不多。不需要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她的作品。


    “你看,这个就是我的作品。”冷梧很骄傲地说。


    虽然没有摆在中央,只在角落一隅,但叶西风仍俯下身子,极为认真地观察。


    深沉静谧的黑色,炽烈燃烧的红色,还有黑红渐变,如黑夜与晚霞交融的一组茶枣。


    没有上任何技法,只是简单的纯色。隔着玻璃,叶西风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漆面上。


    “这是素髹。”他说。


    冷梧笑了:“你知道。”


    “在你身边那么久,多少知道一点。”叶西风微笑,继续肯定,“很美。”随后,目光落在一旁的介绍卡片上,她的名字与作品名紧紧挨在一起。


    《无世》两个字,大气又自然。


    “无世代表无饰。空无一物,便能返璞归真。我们落地时,身上什么都没有。同理,我们离开时,也会什么都没有。”冷梧轻声,“这就是我选择用素髹技法诠释的原因。”


    叶西风揽住她的肩头,听她说起一段往事。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漆器时,是在羊美的校园里。有位学姐的作品,是漆器叶子,她还给了我一枚大漆书签。同样也是她告诉我,漆器可以长存。”冷梧娓娓道来,“现在我得奖了,那么我的名字,会随着《无世》这个作品永存于世。而我,将永远记得那位学姐的名字。”


    人一生所追求的永恒,也许在八千年前漆艺萌发之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


    七月三日,叶西风生日,不设宴。他推了各处邀约,只为奔赴二十四楼。


    客厅里,一抹暖黄灯笼罩着他们。桌上摆着蛋糕,蜡烛正冒出红色火焰。


    “二十七岁生日快乐。”冷梧托着腮,“你怎么就二十七了。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岁。”


    “三十岁老了?”叶西风含笑。


    冷梧摇头:“不老。”


    烛光柔和地笼罩在叶西风脸上,似乎和她待久了,他常常带笑,卧蚕总是隐约浮现。身上的书卷气不减反重,两人都喜欢看书,每晚总要抽一两个小时阅读。


    “不对,好像有点老了。”冷梧忽然改口。


    他们都变了,因为时间在走。


    “你在一天天年轻,而我在一天天变老。”叶西风双手交叠,依旧温笑着,“二十七一过,眨眼就是三十。然后再眨眼,就是四十。时间不等人。”


    借着烛光,他认真注视她:比起十八岁,她的眉眼已渐渐长开。气质成熟大方,身上是质地良好的真丝缎,珍珠耳环散发出温润光芒。


    “三十而立,正值壮年。”冷梧安慰他,三十岁是一个男人完美成熟的年纪,最佳赏味期。


    叶西风低低笑了:“三十而立……”后半句话没说,是成家立业。


    “三十很好,有你在就更好。”最后,他这样说。


    冷梧轻轻抬手,与他指尖相碰,似乎在认同这个提议:“叶西风,我们认识三年了。”


    原来相识已是三年前。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悄无声息改变着一切。


    “其实有时候,感觉缘分还挺神奇的。三年前的我绝对想不到,会在暴雨里遇到你,然后阴差阳错在一年后重逢,还谈起了恋爱。”冷梧感慨,“前三次相遇,都发生在宁城。”


    第一次是拦车回校,第二次是开学典礼,第三次是还大衣。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呢?偏偏会重逢,偏偏在一直重逢。


    叶西风笑而不语。在他的记忆里,与她的前三次见面,第一次是冬日暴雨,第二次是鹏城夏日,第三次是宁城初秋。


    绿夏日,道观里,她站在银薇树下,迎着风低头看签文。叶西风还记得,全嵘为了找她,不小心撞到他。小情侣比肩而行,他站在大殿上望着二人交握的手。


    当天意出现第二次,一定要牢牢抓住,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只信人定胜天,要自己创造缘分。


    此刻望着陪在身边的她,叶西风反握住她的手,听她说:“许愿吧,要闭上眼睛许喔。”


    叶西风闭上眼,略一思索,便道出心愿:


    “第一个愿望,希望爷爷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冷梧一辈子平平安安,实现梦想。


    “第三个愿望——”


    他正欲开口,却被冷梧轻轻捂住嘴。


    “第三个愿望,在心里说才会实现。”她道。


    叶西风在心里默念,第三个愿望,是冷梧能原谅他,然后一辈子在一起。


    他贪心,最后一个愿望许了两个。


    也许神会眷顾他,将两个心愿都实现。不过哪怕实现其中一个,他都已经格外知足。


    “许完了。”叶西风睁眼,笑道。


    冷梧弯着眼眸,从身后捧出一个长盒子,亲自递到他手边:“送你的生日礼物,快打开看看。”


    叶西风眼中闪过惊喜,好像刚许完愿望,命运之神立刻眷顾他。


    黑色的精美匣子,不大,瘦长。他郑重开启,一个大漆犀皮葫芦映入眼帘。拿起,和他的掌心差不多大。仔细端详,葫芦融合了藏蓝、天蓝、黑白等色,银粉螺钿碎点缀其间。昏暗室内,一抹烛光下,葫芦表面璀璨如星河。


    “葫芦谐音福禄,象征财富与官禄。葫芦枝藤呢,又代表着福寿绵延。大漆做的葫芦,可以防虫蛀,能保存数百年,因此也被看作能‘锁’住福气。”冷梧一笑,“你可以放在办公室当摆件,也可以挂在车上。小物品,我的一点小心意。”


    叶西风深感意外,没想到她会准备礼物。他什么都不缺,今日的商务礼物络绎不绝。可这个葫芦,却是金钱买不到的。他知道坐这一个小葫芦,要花上二十来道工序,她至少得提前三个月制作。


    “我发现你喜欢蓝色,特别是藏蓝色。”冷梧轻声。二人住在一起久了,自然能发现这些细节。他的衣柜里,蓝色和白色占得最多。而他日常中,连这种钢笔物品,都会选择蓝色。


    “漆器能长存,等你老了,它还在呢。它会让你想到二十七岁的生日,”冷梧眉目温柔,“叶西风,生日快乐。我们吹蜡烛吧。”


    “我很喜欢。”叶西风珍爱地摩挲葫芦,“谢谢你。”


    二十七岁的蜡烛,在两团轻微的热气中,被慢慢吹灭,随后热气吹进卧室内。


    他轻而易举边吻边将她放下,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用不离不弃的决心缠绕着。


    只要两人待在一起,就会不由自主地粘在一起。有时候是在白天的办公室里,她坐在他的腿上,解开他的领带,如鱼般在他怀里游动。大多数是在深夜的家里,会肆意妄为,体验不同的方式。


    绸缎柔软,并不会弄伤她,也不会留下痕迹。


    束/缚她,盖住她的眼,让她全身心交给他。


    冷梧陷入昏暗地界,指尖碰到一个东西。她慢慢抚摸,是一串珍珠。随后珍珠落在她身上,微凉,圆润。包裹着她,链子则缠绕在他指尖。


    他说英文时声音磁性,拂过她的耳畔,引起酥麻感。


    “good girl.”


    冷梧虽然看不清,但知道他今日的衣着。她说喜欢看他穿西装,戴眼镜,下班之后,他会穿给她看。


    此刻,男人的袖扣碰到她,因为他手中系着那条珍珠,不轻不重地慢慢拉着。


    他问:


    daddy or mommy?


    mommy.


    冷梧微笑。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脸,纠正她,说叫错了。


    “我是让你叫我mommy,好吗?”冷梧理直气壮。


    小人鬼大。叶西风指尖掠过她的肌肤,不久后捧出一掌心的水,叫她嗅,叫她尝……附在她耳边说,小梧,你真是水做的。


    现在不是冷水,是温水。


    眼睛看不见,听觉和触觉就会格外灵敏。冷梧摸到绸缎,感受着它在慢慢收紧,力度恰到好处,并不会弄疼她。周围气氛如同热浪来袭,她如一只鱼跌落在海洋中,不断地沉浮、溺水……如此循环。


    “你还在吗?”若即若离的触觉,未知感让她不禁发问。


    “我在。”他让她安心,又去捉她的手,牵住。他喜欢她的手,没有涂甲油,五指素滑修长。此刻,捏着她的指骨,却低声问:“One or two……?”


    冷梧也喜欢他的手。尤其是握住钢笔时,用力写字青筋会微微凸起。


    她贪心地跳过这两个选项,在未知的黑暗里说……all.


    十指交扣,牵住彼此的手。


    在这份心安之处里,冷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枝花。


    待到绽开花瓣时,清晨形成的露珠顺势缓缓流下。一滴滴,晶莹温润。花露烹茶,为一雅事。那花露正在被收集人,一滴滴拢进茶盏中,等待烹成新茗。


    “西风……”她呢喃着,轻轻呼唤名字。


    他极为耐心地将额头靠在她脸上,随后一点点吻她。


    冷梧几乎要沉沦在他的温柔强势里。比起冷峻严厉,她更喜欢他的儒雅,以及在此事上的小反差。珍珠勒到肌肤,下意识低低唤着。


    他循循善诱,教她如何正确使用称呼。


    “叫什么?”


    她俨然是好学生。


    “daddy.”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追读的朋友里有高考生,祝你们高考顺利,金榜题名!先好好高考,考完再来看文喔~愿你们得偿所愿,走进理想学府!


    第49章 钩月


    第二天一上大巴车, 冷梧立刻闭眼小憩。


    “你昨晚干嘛了?这么困?”谈星问。


    旖旎风光怎么都抑制不下去,冷梧将头埋进朋友怀中,防止被人看出端倪:“看了一晚上电影, 有点困。”


    谈星信以为真:“那你靠着我睡吧,到了叫你。”


    可偏偏有好心人询问:“冷梧,你身体不舒服吗?”


    冷梧被迫抬头, 脸上泛着轻微红晕:“学长, 我没事,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


    陈徽拧眉:“你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我告诉老师?”


    “不用,谢谢学长。”冷梧婉拒。心里暗骂叶西风不是人。


    现在让人误会颇深。


    “真的没事吗?”陈徽有点担心,在旁边隔道坐下,“支教队里有药品,你如果挺不住了, 一定要及时和我说。”他还是院学生会主席, 领头羊的存在, 负责管理团队。


    “谢谢学长,我真没事。”


    谈星想到大一时, 陈徽偶尔找冷梧聊天。被婉拒几次后, 他渐渐淡了心思。谈星侧过头, 在冷梧耳边低语:“其实你校内一个,校外一个也可以。我支持。”


    “别了。”冷梧说。随着大巴车发动,很快沉沉睡去。


    车子慢慢驶出城区, 在一片绿色梧桐树中, 驶向明清小镇。


    “醒啦。”谈星戳了戳冷梧的脸, “我们到了,快下车吧,还要搬行李呢。”


    冷梧行李不多, 但肩上还有个包,走得不算快。


    “我帮你。”陈徽走了过来。


    “不用麻烦学长,我自己可以。”


    日头正烈,陈徽拿过她的行李箱:“没事,我拖得动。”


    他一手是自己的箱子,一手是她的箱子,与她并肩而行。说:“给你腾个手打伞。”


    冷梧道谢,从包里取出太阳伞,将伞举在二人头顶上。


    “谢谢。”陈徽笑道。


    二人往兰村小学走去。路上,陈徽又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支教。”其实他作为学生会主席,早在名单中看见她的名字。


    “很奇怪吗?”冷梧反问。


    “是有一点,”陈徽一笑,看她像养尊处优的样子,“因为你不像会来支教的人。”


    乡下毕竟是乡下,条件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城里。况且二十个学生,都睡在空教室的行军床上,没有空调,只有电扇。


    职工宿舍是给兰村老师住的,小地方、小学校没有空房。就连带队的一男一女两个老师,都要和学生一起住。


    行军床还是一届又一届传下来的。


    “其实我还好,”冷梧轻轻反驳,“我不害怕。”


    陈徽鼓励道:“加油。”


    “学长,别看轻我。”


    说话间,已来到兰村小学。


    小学不大,校长出来迎接宁艺队伍,和陈老师、白老师握手:“欢迎宁艺滴老师、同学们,谢谢你们来哎!”


    白老师代表学校和庞校长寒暄了两句,便让陈徽领着学生先去安顿。


    “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在一栋教学楼,”陈徽招呼身后众人,指着右边那栋小教学楼,“大家跟上我。女生住三楼,男生住二楼,不要走错了吧,”


    他帮冷梧拿箱子,轻松拎上去后,熟练找到教室:“喏。就是这间,你先进去挑个好的行军床。不然晚上可不好休息。”


    陈徽已来支教过两次,是支教队的骨干。


    冷梧朝他道谢,托他的福,她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角落里的行军床看起来饱经风霜,果然是一届传一届。挑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床,又帮谈星挑了一张。都放在风扇下面。


    谈星赶到后,抱着她兴高采烈:“你太好了!”


    支教队十个女生,其中一个叫顾楠,刚一进门,就忍不住发出尖叫:“这条件也太艰苦了吧?”


    “老师在来之前就给我们打过预防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另一个女生反驳,先去选了一个行军床,“顾楠,你再不来挑,可就没好床了!”


    “蔡佩卿,你不呛我两句,就不舒服是不是?”顾楠挂脸。


    十个女生里,冷梧就和谈星认识。其余都是不同班和方向的,眼熟但是对不上名字。


    “我们去打盆水,把风扇擦一下吧。这风扇估计太久没用了。”冷梧对谈星说。打开行李,孙小羽什么都备好了。


    出去找水源,正好碰到陈徽,他叫住她们:“等一下。”


    不一会,陈徽折返,手里有瓶花露水:“晚上蚊子多,你们拿着吧。”


    冷梧婉拒。


    陈徽一笑:“我都来支教两年了,最不缺花露水。晚上蚊子毒,你们要是不喷点,小心被叮得睡不着。”


    “那谢谢学长啦。”谈星正好没带花露水。


    “不用跟我客气。”陈徽道。


    等回到女生教室,冷梧拖来一张凳子,谈星站在凳子上,踮脚擦着风扇。


    谈星很有自知之明,冷梧是她的“大金主”,哪能让金主干苦力活?她三两下擦好风扇,跳下凳子,便听见陈徽用喇叭在下面喊:“大家在操场集合!”


    谈星贼兮兮:“你信不信,陈徽对你还有意思。又是拖行李,又是送花露水,我都看着呢!”


    “我没兴趣。”冷梧摇头。


    大家陆陆续续到操场集合,白老师和陈老师也在。陈老师接过喇叭,开始训话:“同学们,我们是来支教,不是来‘度假’。放下大学生的优越感,对每一个孩子负责。用全部热情备好每一节课,尊重每一个梦想。这短短十几天,让我们和孩子彼此照亮,共同成长!”


    大家异口同声:“知道了!”


    陈徽接过喇叭,声音洪亮:“住在学校里,我们要遵守村里的风俗。不能拿村里一针一线。不能吃独食,不能开小灶。我们是团队,要保持一致,明白了吗?”


    大家又异口同声:“明白了!”


    陈徽拿着名单,开始分配做饭任务:“都是随机安排。今天晚饭,由我和冷梧准备。明早是谈星、彭家祥;中午是许娜、俞旺……轮完一轮后,按原来的顺序再论一次。白老师和陈老师负责采购,我们负责做饭。大家齐心协力,克服困难!”


    大家再次异口同声:“清楚了!”


    白老师示意陈徽将话筒拿过来,清了清嗓子:“我们预算有限,只能保证一荤一素,学校只拨给我们这么多资金。无论是做得好吃与否,都不需挑剔。”


    “是!”大家已经有气无力。资金一层层下来,竟只能吃上一荤一素。


    庞校长讲了两句:“感谢大家到蓝村支教!这份情谊,我们会记在心里头!”


    大家齐刷刷鼓掌。


    兰村小学一个年级才一个班,整个学校不过百来号人。现在村里的人,大多把孩子带去城里念书。留下来的基本是留守儿童。而非遗夏令营,是给这些孩子提供暑期学习。


    庞校长笑道:“七月六号,学校放了暑假,所以娃娃们都不在这。明天夏令营开始上课,娃娃们就又回来喽!”


    陈徽叫上冷梧,先去学校厨房打扫一下。


    才隔了一礼拜不到,锅碗瓢盆并不脏,用水再冲一下就好。


    “你在这等我,我去打水。”陈徽端起大水盆往外走。


    随后,两人将碗筷重新冲洗了一遍。正好陈老师买菜回来:“重任交给你们了,大家都饿坏了,早点做饭吧。”


    厨房角落里,放有学院自带的大米和两个大电饭煲。


    冷梧有点迟疑:“学长,我们该煮多少饭?”


    陈徽哈哈大笑:“别煮多了。现在天热,放到明天会馊。咱们十女八男,煮个七杯米,应该差不多了。”


    “行。”冷梧擦了擦电饭煲,瞧着也是老物件。煮饭她还是会的。


    陈徽问:“会炒菜吗?”


    “我不太会,”冷梧摇头,“但我可以学。”


    陈徽笑了:“那切菜会吗?”


    不就是把菜切成好几块,简单。冷梧满口答应:“放心吧,学长。”


    于是二人分工,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冷梧一点都没遗传到老爸的做饭基因,将土豆丝切成了土豆块,将包菜丝切成了包菜块。


    “还可以,不至于什么也不会干。”陈徽开始起锅热油,“你出去吧,这里烟火大。小心熏到你。”


    冷梧点头,分内的活做完了,便离开厨房。


    没想到陈徽厨艺还不赖,简单的菜能炒出花来。吃完晚饭后,大家开始洗漱。冷梧洗好澡回到“暂时寝室”,听见谈星抱怨:“教室充电插座就两个,电脑都不够用。烦喔。我还要备案、做ppt。”


    冷梧早早就做好了,拷进U盘里带来,“加油,谈星。”


    “今晚的菜太单调了,我不一点也喜欢吃!而且还要和别人一起洗澡……”一阵哭声响起,“睡也睡不好,这日子太苦了!”


    是顾楠。


    有人劝道:“别哭啦,等下白老师看见,肯定会不高兴。”


    顾楠却哭得更大声:“我要回去!我再也不来了!”


    柯玲站出来:“顾楠,你冷静一下。”


    “我要离开。你们看这个教室,什么都没有,大家还要挤在一起。这个行军床又破又烂,风扇就四个小小的,晚上要热死!”顾楠猛地起身,开始整理行李。


    柯玲上前阻止:“顾楠,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当初选择来支教,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作秀,也不是给你为了履历添光彩的玩意。既然来了,就要待在最后一天!”


    “我不!”顾楠狠狠推开柯玲,“我现在就要走,我要回家!”


    柯玲是党/员,眉眼正气,一把拽住顾楠:“你不许走!”


    顾楠不管不顾:“柯玲,你不就比我大了一届,凭什么管我?!”


    两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白老师闻讯赶来,如果没有人拉扯,她们几乎要打起来。


    “顾楠,柯玲,你们给我出来。”白老师当机立断,“其余人都先休息。”


    室内重新冷静下来。大家回到各自的床上,准备熄灯睡觉。


    谈星终于做完ppt,压低声音问:“冷梧,你还习惯吗?”


    冷梧无所谓,睡哪里不是睡,只要睡着就行:“还行。”


    “这才是第一天,就有人忍不了。等着看吧,后面肯定会出事。”谈星耸肩。


    ·


    第二天,冷梧负责教小朋友做漂流漆书签。她拎着小孩站在操场,将书签别在绳子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扬,温柔道:“等书签干了,我们就在上面写字画画。”


    小朋友齐声说:“好!”


    艳阳天,看似平静祥和,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傍晚,陈徽招呼大家吃饭,惊觉少了个人。


    大家丢下碗筷,在学校里寻找顾楠,却始终没有发现其身影。白老师几乎要吓昏过去:“顾楠一定是偷偷离开了!要是出事可怎么办?”


    陈老师眼疾手快扶住白老师,沉声道:“别着急,之前也有学生想偷偷离开。想要出兰村,要么是做摩托,要么是搭顺风车。万一顾楠还在村里呢?我们马上联系庞校长,尽量争取村里人的帮忙。”


    “对,先稳下来。”白绣声音颤抖,“我是主要带队老师,出村去找顾楠。一定要找到!”


    陈凯说:“我们兵分两路。天开始黑了,这样吧,我带人去找顾楠。陈徽,你是男生,留下来帮白老师。”


    陈徽接话:“陈老师,您放心吧。”


    白绣定下心神:“那我和陈徽还有其他学生,就留在村子里找她。”


    两个老师马上去找庞校长,陈徽在学生会担任主席,管人倒也有一套,马上定制方案:“留两个女生在学校,如果顾楠回来了,立刻告诉老师们。其余同学,组成两男两女四个人,跟着白老师在村里找顾楠。哪怕有村民帮忙,你们四个人也不要分开!”


    陈徽沉声:“男生一定要保护好女生,留在学校的女生要锁好大门。只有看见顾楠,才能开门,知道吗?无论是谁来学校,都不许打开!”


    他很快分配好了人数:“谈星,冷梧,你们留在学校吧。外面天黑不安全。”


    冷梧望向女生蓝景方,记得她好像在发烧。说:“让蓝景方留下吧,她不舒服。我可以去找顾楠。”


    谈星:“对啊,我和冷梧两个大高个,站得高看得远。不出去找顾楠,简直是浪费我们的身高。”


    “行,你们和我一组,去拿上手电筒。等白老师回来,我们就出发。”陈徽定夺。


    不一会,两个老师回到学校。庞校长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庞校长说:“找到娃娃要紧!咱们兵分两路,一定能找到她!”


    陈凯领着小部分人,骑着摩托离开村子。白绣领着学生,和大部队在村里寻找顾楠。


    兰村背山临水,并非深山老林。但人生地不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村里亮起手电,呼唤“顾楠”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冷梧握紧手电,在西边搜索。谈星说:“真不知道她跑去哪里了?兴师动众一番,人没事还好,要是出事,白老师头一个被问责。”


    谈星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语气不满,但还是在为顾楠担心。


    “你别离我太远,知道吗?”谈星叮嘱。


    冷梧点头:“放心吧。我去那边看看,等下我们在这里汇合。”


    除了手电的光,天上一轮弯月洒在地上,同样照亮了道路。


    “顾楠——顾楠——”


    拨开草丛,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环顾。拨开最后一层草时,忽然愣在原地。


    在月光的映照下,湖泊如一颗幽兰宝石。水面平静,四周连鸟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害怕。


    冷梧无端冒出一个念头:顾楠会不会落水了?


    湖水幽幽,不禁想到那幅《水中的奥菲利亚》。一阵风吹来,吹得她头发一散。


    手电蓦地滚落在地。


    风拂过湖水,涟漪如女子的裙摆,繁丽动人,翩翩起舞。


    冷梧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往向湖水。


    风未停,像是爱抚,将幽兰色湖水折射在她脸上,流淌在她白色衬衣上。


    美景如梦,她情不自禁地跟随着风,去挽住风的手臂,一点点往前踏出脚步。


    风、月光、湖水,好像在召唤她,牵引她往下走。


    走向奥菲利亚的结局。


    “冷梧!”


    冷梧猛然回过神,低头,见湖水轻轻舔上鞋尖,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到半路时,谈星回头瞧,寒冷月光中,唯有风吹草动。吓得魂都飞了,立刻大喊冷梧的名字,始终没有回应。


    好不容易找到人,却见她如同鬼附身般往湖里走去。


    谈星疯一般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呼唤冷梧,可湖边的人置若罔闻。


    “你撞鬼了?”谈星将她拽上岸,声调不由拔高。


    冷梧惊魂未定。湖水依旧幽幽,在月下变成蓝黑色。潺潺流动,似乎在说:你应该死亡。去献祭你的生命,去迎接你的结局。


    风动,微波起,话仍回荡在耳边。


    天上钩月,寒光凛冽。


    谈星安慰道:“别怕,我带你离开。”


    冷梧终于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没事,刚刚走神了。”


    “走神能走到湖边?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恐怕都陷进水中了!”谈星二话不说带她离开。


    走入草丛后,冷梧竟回头望着,兰湖格外宁静,刚刚的事像从未发生。


    等她们找到陈徽,陈徽满脸焦急:“去哪了?我和裴皓到处找你们。”


    冷梧拉了拉谈星的手,谈星意会,只道:“学长,我们迷路了,真是不好意思。”


    陈徽叹气:“算了,没事就好。我送你们回学校吧。”


    回到学校,顾楠还没有回来。


    冷梧坐在国旗下,回忆刚刚发生的事,躺在水里的奥菲利亚。


    ——我在凝视她的死亡,湖水也在凝视我的死亡。


    她打了个寒颤。


    命运无形的手在推着她走,却又不明白究竟要将她引向何处。


    缘机转瞬即逝,冷梧在脑海中拼命想抓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缘机飞回天空,化作一抹月光,附和到月亮本身。


    谈星郑重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离开我视线一步。”


    冷梧见她一脸严肃,只好答应:“好,都听你的。谈星,刚刚谢谢你。”


    患难见真情,救命之恩她不会忘。


    “不用和我客气。不知道顾楠找到没有?天都黑透了,现在都八点了。”谈星打开手机,见微信群里在传递最新消息:


    【村东边没有见到顾楠!】


    【井边也没有见到顾楠!】


    一条条信息不断刷新,却始终没有找到顾楠。


    “陈老师已经报警了,一定能找到顾楠的。”有人说。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另一个女生忍不住抱怨:“都是因为她,害得我们不得安宁。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对其他人来说,可谓无妄之灾。毕竟顾楠招呼都不打,就这样无缘无故离开。


    换做是谁,都会生气。


    “好了,少说两句。”有人出来打圆场。


    学校里,四个女生互相无言,等待着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过久,一道手电光照来,然后数道手电光蜂拥跟上。四人心头一紧,连忙扑到大门上。


    远处人影憧憧,强烈的白光让她们分辨不出真切。依稀见几个穿警服的高大男子,在黑夜中向学校走来。


    大家心头一沉,面面相觑,顾楠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随着光芒逼近,人影显露,她们渐渐看清了周围一切。


    警察自带肃穆,站在白绣身边,陈徽带领同学们,跟在白绣身后。


    那顾楠呢?


    她们目不转睛,在人群中搜索,只见警察和白绣之间,站着一个女生。


    垂头丧气着,果然是顾楠。


    冷梧见状,急忙打开大门。大家一脸疲惫,除了高兴之外,隐约流露出愤怒。


    一个警察推着顾楠的行李箱,白绣紧紧扣住顾楠的肩膀。


    回到学校后,警察说:“好了,顾同学没事,皆大欢喜。”


    顾楠抿唇,不停扣着手指,手足无措地站着。


    白绣头发凌乱,突然间发飙:“顾楠,你知不知道老师和同学有多担心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和你父母交代?你是成年人,不是小孩了。同学们都放弃休息,连饭都没吃,一遍遍找你!顾楠,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让老师怎么办?”


    说到最后,白绣哭了:“是老师不对,没有及时注意到你的情绪。你是女孩子,老师……老师是担心你出事啊!”


    警察安慰道:“白老师,没事了。孩子已经找到,不用再担心了。”


    陈徽叹气:“顾楠,白老师是真的担心你。你看她为了找你,衣角都被树枝划烂了。陈老师现在都还在村外,大家是同学,有什么事应该及时沟通。”


    “白老师,同学们,对不起……”顾楠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也哭了。


    忽然有人出声:“警察同志、白老师、各位同学们,娃娃已经回学校,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是苗姐,兰村本地人。


    同时向大家解释来龙去脉:原来顾楠趁大家不注意,偷溜出学校,结果打不到车回主城。刚好一辆摩托车路过,一个黄毛男人停下来问:“小妹妹去哪里?”


    “能搭我到镇上吗?我想坐车回主城。”顾楠心急如焚。


    “当然可以!”黄毛男拍了拍后座。


    顾楠犹豫着,但一想到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二话不说,准备拎起行李箱上摩托车。


    “干什么?”苗姐扛着锄头出现,大步流星冲过去,“你个二五郎当的,还不快给我滚开!”一把拉住顾楠,骂着黄毛:“你谁啊?来我们村骗女娃娃,小心我喊一嗓子,村里的人出来打爆你!”


    这般气势汹汹,吓得黄毛男拧紧油门逃开。


    “你是来支教的大学生?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苗姐问。


    “姐姐……”顾楠努嘴,带着被戳破的尴尬,“我没有。”


    苗姐拉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回学校!”


    顾楠着急:“我和老师请过假了!”话音未落,肚子咕噜响起。她没吃午饭,嫌弃饭菜不好。


    “没吃饭?”苗姐笑了,“算啦,来我家吃了再走吧。”


    苗姐家人口简单,父母早亡,她三十岁还没结婚,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妹妹。带顾楠回家后,做了顿午饭。


    “吃完后,我就送你回学校。”


    顾楠怕又遇到黄毛男,还怕回到学校东窗事发。便恳求道:“姐姐,能不能让我待到晚上再回去?我一定不给你添乱。”


    心想:晚上回去天黑黑,大家很难注意到。


    苗姐下午还要去干活,让顾楠先留在家里。今天她回来得晚,妹妹给顾楠炖了红烧肉,又煮了鸡丝面,顾楠吃得肚子圆滚。


    直到在地里听见学生的呼唤声,苗姐扛起锄头跑回家:“顾楠,你跟我回学校!”


    刚出屋,正好碰上警察和六神无主的白老师。


    陈凯风尘仆仆赶回来,听完全程后,板脸:“吃饱了?”


    顾楠不自觉回味,愧疚地点头:“陈老师、吃、吃饱了。”


    白绣止住眼泪:“谢谢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因为我的失职,让你们跑一趟。”


    警察微笑:“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顾同学,下次不能再这样了,知道了吗?”


    顾楠用力点头:“知道了,警察叔叔。”


    同学们面色各异,有人说:“我饿死,饭也没吃就跑了出去。”


    “谁不是呢?”


    “真倒霉。”


    “大家……”顾楠鼓起勇气,哭着说,“白老师、陈老师、同学们,对不起。”


    当看到白老师失态,整个村子光亮如白昼,大家焦急万分时,顾楠知道自己做错了,“谢谢你们,谢谢警察叔叔,谢谢帮忙的村民。最谢谢苗姐。”


    庞校长闻讯赶来,见人头还在、脚也还在,大松一口气:“你这个女娃娃呀,本事大滴很!”


    柯玲上前递纸巾:“别哭了。先休息吧,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顾楠没想到,第一个上来安慰的会是柯玲。柯玲头发蓬乱,眼睛却炯炯有神,就像一枚党徽。


    “谢谢你,柯玲。”


    两个老师亲自送警察、苗姐和庞校长离开。


    这场乌龙终于过去,女生们回到教室,倒没有责怪顾楠,也没有过分亲热。只是让顾楠先去洗澡,轻声告诉她好好休息。


    ·


    白驹过隙,支教的日子很快接近尾声。日子平平淡淡,冷梧会趁没课时,抱速写板在村里游走。


    冷梧坐在树荫下,慢慢描绘着自然风光。


    速写纸忽然一飞,像一脉叶子,在空中高低起伏。她一心系在画上,下意识伸手去捉,不知不觉中,画纸落在水上。


    冷梧浑然不顾,一点点走入水中。


    画面渐渐被浸湿,纸上的湖水与真实的湖水融为一体。这一瞬间,她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抓紧。


    她伸出手,身子一沉,终于攥紧画纸一角。猛地惊醒,幸好没有走到湖心,还有回去的余地。


    可悬在头顶的太阳忽然迸发出剧烈光芒,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恍惚之间,失去知觉。


    跌落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掌控


    “扑通!”


    有人毫不犹豫跳入湖中。


    冷梧半是清醒, 半是昏迷。


    奥菲利亚,你死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湖水清澈透蓝, 像繁星银河,又如母亲温暖的臂弯,迎接属于地狱的孩子。


    蓦地, 好像有人紧紧抓住她, 带着她往上游。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虚弱地睁开一条眼缝。见谈星脸色焦灼,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可喜可贺,你终于醒了。”谈星瘫坐在地上,附近的陈徽明显松一口气。


    “我的画呢……?”冷梧醒过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艰难环顾四周,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鼻梁高挺, 眉目正气, 像是退伍军人。他身上湿漉/漉, 旁边还有四五个人。其中有人在通话:“董助,冷小姐醒了。我们马上送她去医院……”


    这群人她从没见过。远处, 白绣马不停蹄赶来:“冷梧!”


    剩下的话, 冷梧没有听清, 再一次昏了过去。


    市区VIP病房里,白绣、谈星和陈徽等着冷梧转醒。


    “患者有轻微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天气炎热, 还有中暑的征兆。所以一时晕倒, 不慎落入水中。”医生说, “幸好心肺复苏及时,片子没什么问题。”


    “谢谢医生。”这次支教真是捅了霉运窝。先是顾楠,再是冷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白绣问,“那她什么时候会醒呢?”


    医生:“不好说。主要看患者意愿,不过她已无大碍,你们不必太担心。”


    白绣再次道谢,仍心有余悸,对谈星说:“多亏有你,心肺复苏做得很及时,不然冷梧……老师谢谢你。”


    谈星摆摆手:“因为上次顾楠出事,所以我见冷梧不在学校,便叫上陈学长一起出去找。还好第一时间找到她。”


    白绣:“谢谢你,陈徽。”


    “白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徽谦和。


    不一会,冷梧睁开眼。三人立刻围在病床前,异口同声问:“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护士过来检查:“多亏你朋友做了心肺复苏,不幸中的万幸。小姑娘,好好休息。”


    冷梧得知是谈星帮助,很是感激,虚弱问,“我画呢?”


    谈星说:“朋友之间不谈这个。不过,你哪来的画?”


    冷梧错愕,她明明记得抓紧了画。


    白绣说:“冷梧,老师在这里陪着你。陈徽,谈星,你们要不先回去吧?我让陈老师来接你们。”


    话音未落,门突然打开。


    “叶总……您怎么来了?”在白绣的印象里,这位叶总温文尔雅,此刻却雷厉风行。


    叶西风礼貌颔首。在赶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了解情况了。皱眉,仔细打量好一会,见她并无大碍:“头发还是湿的。”


    冷梧却说:“白老师,您不用担心我,先回学校吧。”


    哪敢走?叶西风在这里坐镇,肯定要过问她这个老师。白绣说:“老师在外面等一会,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说完,领着两个学生出去,顺便带上门。


    病房内,叶西风为她挽发。


    “让你平时多吃一点饭,说什么都不听。让你勤加锻炼,总是不去。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他吐出一口浊气,“你知不道,我有多担心你?”


    偏偏拿她没办法。真是怕话说重,平白讨她的嫌。可若是不说,又怕她不长记性。


    “你一直派保镖监视我?”冷梧别过脸,声音冰冷。


    “是保护。”他更正。


    “你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告诉我,而不是躲躲藏藏!”


    叶西风握住她的手,输液的手背冰冰凉凉:“我怕你不接受。”


    “你这话真没意思,”冷梧不屑,“当初安排小孙,不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吗?叶西风,你在装什么,如今倒好,惺惺作态。”


    一个孙小羽还不够,还要再塞四五个保镖,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他眼下!


    “冷梧,”叶西风深深担忧,“你和我在一起,就会和我一样,有保镖待在身边。我现在庆幸,安排了人在你身边。如果没有他们,万一……”


    一顿,似乎不想说出那个字,回避道:“还好你现在没事。”


    “救我的那个保镖,我会亲自向他道谢。但叶西风,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你安排了那么多人。”冷梧怒极反笑,“我时时刻刻活在你的掌控之中,我做什么你都知道。叶西风,你太过分了!”


    细思极恐。他想要查她,简直轻而易举。她不敢深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来宁城上学。


    “是我考虑欠妥。但……”他想抚上她的脸。


    “我现在不想理你,你给我滚出去!”冷梧蓄力呐喊,输液瓶一晃,打针的手背猛然回血。


    “冷梧。”他难得沉声。


    她不屑一顾:“我说了,你给我滚出去。”


    董文韬默契往后退,留出一个身位给自家BOSS。


    叶西风紧紧皱眉,立刻摁铃提醒护士。见冷梧连目光都不肯施舍,只好离开病房。


    孙小羽气喘吁吁,明显是一路狂奔:“叶总,冷小姐没事吧?”


    “没事,”叶西风言简意赅,“小孙,照顾好她。”


    孙小羽点头:“叶总,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冷小姐的。”


    叶西风微松眉头,对白绣和陈徽致意:“白老师、两位同学,谢谢你们送冷梧来医院。”


    白绣笑道:“应该的。支教还剩两天,她还是先在医院好好休息吧。您放心,自然以学生的身体为重。”


    虽然冷梧在学校从不提叶西风,但白绣经手过慈善晚宴的项目,隐约知道二人关系。


    “多谢白老师。”叶西风客气的口吻,转头对谈星说,“谈小姐,还请你劝劝冷梧,身体要紧。”


    因还有公务,他先行离开。


    白绣三人回到病房,谈星问冷梧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得好好养病,最后两天不用去了。


    有人敲门:“冷小姐。”


    是两个护工,又是叶西风的人。


    冷梧很想捶床,奈何使不上力气。便说:“白老师,有她们照顾我,您放心吧。”


    白绣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陈徽走得飞快,像是不爽。走到一半,却返回去问谈星:“所以叶总真是冷梧的男朋友?”


    谈星扬眉:“我不知道。”


    陈徽攥紧拳头,似乎愤愤不平:“我没想到她真是靠男人,原来以前论坛的帖子都是事实。我还以为她多清纯呢?”


    谈星嗤笑:“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不就是以为冷梧有钱又温柔,可以被你拿捏吗?怎么,得不到就诋毁?陈徽,你看起来人模狗样,在支教队干得不错,其实私心挺烂的啊?”


    唇枪舌战一触即发。陈徽恼羞成怒,驳斥:“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在学院里混不下去!”


    “管好你自己,这话要是让叶总知道了,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谈星毫不客气反击。自以为当个学生会主席,就能追到冷梧,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


    入夜,病房门突然开出一道缝,孙小羽悄无声息走出去。


    过了好久,她才回来,眼睛红肿,似乎是哭过。


    反正睡不着,冷梧问:“怎么了?”


    孙小羽难为情道:“冷小姐,我想向您请假……”可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就算冷小姐不计较,万一叶总将她开除,该如何是好?


    冷梧眉目温柔:“什么缘由,去几天呢?”


    “我妈妈生病了,是胃癌中期。哥哥打电话过来,问我能不能回去照顾……”孙小羽泪如雨下,“我知道冷小姐在生病,我必须得上班。但是家里没有钱,我得回去筹钱……”


    孙小羽是苦孩子,赌博的爸结婚的哥,她来做助理是因为工资高。可根本填不满家里的窟窿,现在家里一张嘴,就是问她出妈妈的手术钱。


    “你回去吧。”冷梧轻声。


    她并不打算过问具体情况,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应该干涉个人隐私。


    “还差多少钱?”冷梧又道。


    孙小羽颤抖着说了个数。


    冷梧打开手机,将这笔钱转了过去:“现在就走,买最近的航班,妈妈要紧。叶总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他好好说。”


    孙小羽望着手机弹出的转账信息,眼眶一湿,声音哽咽:“谢谢冷小姐,谢谢您……”


    冷梧笑道:“我也有妈妈,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还有护工照顾我,你安心去吧。”


    孙小羽抹了抹眼泪,为她仔细地掖好被角,“这笔钱我会还给您的。”


    “没事,到时再说。”冷梧微笑,“一路平安。”


    门关上又合起,黑夜之中,杨柳湖莫名浮现。


    幽兰,昏暗。


    如此时此刻。


    出院那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叶西风仍接她回家。因为闹了矛盾,冷梧全程没有理他,晚上还把房门反锁了。


    今晚她睡得极早,迷糊之中,一双手臂忽然将她圈住。


    随后,熟悉轻淡的味道袭来,衬衣贴在她的脸上,微凉。在打扰她的好梦。


    冷梧翻了个身,听见低低的笑声,感觉有人在为她理顺头发。


    “我先去洗澡,好不好?”


    她困得乏力,似乎没听清这句话。


    片刻,香水味换成了青皮橘子味。


    一小股冷气进到温暖被子中,冷梧醒过来骂人:“叶西风,你混蛋。”冷梧醒过来骂他。


    他握住她的腰:“别不理我。”


    别妄想去改变一个铁了心的人。冷梧知道定局如此,但还是谈判:“把你的人撤了。”


    “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这件事不行。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冷梧直视他:“不知悔改。”


    叶西风爽快应下:“我承认。”


    冷梧轻拍他的脸,饶有意味道:“如果我不原谅你,该……”


    话还没说完,唇已被人堵住,有句话落进她的唇中:“那我们床头吵架床尾和。”


    真想扇过去,奈何他手劲大,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出来。她决定健身,终有一日,能狠狠打他一巴掌。


    冤冤相报何时了,冷梧选择狠狠踢他一脚。


    叶西风叹气:“你怨我也好,打我也罢。如果没有小李,我不敢想象……”


    冷梧清楚,如果没有小李,恐怕自己真的会死掉。


    “你得答应我,以后我的任何去向,不准让保镖告诉你。他们只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如果再有一次,我们就分手。这是我的原则。”


    她采用迂回战术。


    叶西风不得不答应。他明白冷梧锱铢必较,也明白这次的矛盾只是假意和好。她永远会趁他不注意时凶狠反击。


    ·


    七月下旬,回到鹏城后不久,张萍打来电话:“这周五晚上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冷梧感觉会遇上全嵘。旧情人见面,尴尬。


    张萍笑道:“高中毕业后,有两年没见你了吧?一个班都去,你要是不去,可太不厚道啦!”


    “好吧。”冷梧抱着就待十分钟的念头赴约。周五晚上,她推开包厢门,见到一群熟悉的面容。


    “冷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一一回应。侧头,意外和沙发上某人视线相碰。


    他在人群中极为出挑。眉眼完全长开,巴掌大的脸是硬朗五官,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抛开气质,单论脸,其实全嵘比叶西风帅很多。


    此刻,全嵘借着喝饮料的间隙,悄悄注视着冷梧。


    她变了,黑发光泽顺滑,气质超脱清冷。腕上一枚不菲的表,陪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高跟鞋衬得亭亭玉立。


    他蓦然想到,她的第一双高跟鞋,还是他亲手送的。


    张萍朝她挥手:“坐我身边吧!我这里刚好有一个空位。”


    冷梧脚步一顿,因为张萍坐在全嵘身边,只有左边是空的。


    隔着一个人,应该没什么。


    谁知张萍将她一转,自个倒往左边一坐。将她放在全嵘身边。


    两人膝盖轻轻一碰。


    肩也轻轻一碰。


    “怎么不是全嵘送你过来?”有人八卦。


    “你们吵架啦?”另一人附和。


    出于隐私,冷梧没有在朋友圈公开分手。


    貌似全嵘也没有告诉别人。


    她轻巧回避:“和我妈在外面吃晚饭,现在才过来。来迟了,不好意思。”


    大家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喧闹声里,唯有两个人沉默。久别重逢,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终,是全嵘先开口。


    “你最近……”他声音很轻,“还好吗?”


    她颔首,眼神直视前方:“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全嵘回复。


    好像除了问好,再无他话可聊。


    客套,生疏,还有一丝尴尬。


    张萍喝多了,发起酒疯,直冲冲站起来:“我要唱这首!”


    挤得冷梧猝不及防往旁边倒,但一双手稳稳搂住她的肩头。


    “全嵘!你这个男朋友还挺称职的。”四周在起哄。


    反应过来不妥后,冷梧轻轻从全嵘怀中离开:“谢谢。”


    全嵘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气氛又恢复了平静。


    冷梧谈不上什么感觉,可心里竟开始有点发酸,在冒着泡,一点也不好受。索性倒了杯酒,一口气饮下。


    酒水冰凉,入喉却滚烫灼伤。


    连喝三杯后,脸颊慢慢泛红,她竟然露出醉意。


    “你少喝一点。”全嵘无奈,握住她的手腕,将酒杯抽出。


    冷梧嚷道:“我没醉。”


    “你醉了,小梧。”


    “全嵘,你凭什么管我?”她喝过酒的唇莹亮。


    这句话让全嵘黯然,她说得没错。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更没有资格管她。


    冷梧蹙眉,身子往后一陷,及膝裙顺势向上拉,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双腿。


    全嵘对周围人说:“小梧醉了,我送她回去,你们好好玩。”


    同学起哄:“行吧,你们走吧!”


    他扶着冷梧走出包厢,轻声道:“小梧,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我没喝酒,可以送你回去。”


    她昏沉着半靠在他身上,抬眼,忽然间无厘头说:“全嵘,你穿白色真好看。”


    因为他穿着白色短袖,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她又说:“全嵘,你长高了。”


    全嵘脚步一滞。


    将冷梧小心放在副驾驶,为她系上安全带,他这才回到驾驶室。


    一路上,冷梧没有出声,仿佛睡着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没有开进去。全嵘侧头,见她喝了酒,脸颊微红,呼吸均匀。他不忍叫醒,就让她睡吧,也能好好见见她。


    她出落得愈发精致,肌肤微亮,酒后红晕像天然的腮红。


    分手一年半,二人失去交集,联系方式全部消失。还好高中同学张萍有她的微信,全嵘隔三差五地让张萍截图她的朋友圈。


    实在是太想她。


    她不怎么更新朋友圈,全嵘反复向张萍确认,她有没有公开新男友?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全嵘松一口气。没有公开,是不是代表着叶西风在她心里,还没有完全站稳?


    “怎么,你想要复合?”张萍打趣。她唯二知道分手的人。


    全嵘当然想。从宁城回来那天,他第一次质问母亲:“您是不是去找小梧了?是不是拿钱让她离开我!”


    汪逸涓四两拨千斤,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你不知道她和叶总有联系?”


    全嵘想到叶西风捧起她的手,回忆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汪逸涓语重心长:“小嵘,她不适合你。听妈妈的话,忘记她。”


    越想忘记,就越忘不掉。


    以至于汪逸涓勃然大怒,取消他偷偷买的机票,严厉斥责:“她有什么好的?小小年纪朝三暮四,心机和手段那么深。你死了这条心,你们绝对不可能再复合!”


    突然,冷梧将头倒向一边,全嵘以为她会醒,没想到依旧沉睡。


    好像什么都没变,连侧头的弧度,都和以前一样。那时在宁城的家里,她看电影时睡着,头就是这样轻轻一侧,倒在他的肩上。


    全嵘解开安全带。情不自禁慢慢靠近,极轻极轻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唇瓣柔软,因为喝过酒,微烫。


    不知道停留了多久,他终于依依不舍离开。整个过程格外安静,似乎是怕吵醒她。


    可他离开之际,冷梧却缓缓睁眼。


    一瞬间,她看清他眼里的思念,比车内的星空顶还繁亮。


    两人曾经携手走过青春,从高一到大一,四年的光阴。在最好的年纪,陪伴在彼此身边。


    如何能忘?


    有谁能彻底放下青春?怦然心动,盛夏蝉鸣。


    全嵘似乎没能克制住,头一低,渐渐往她唇上去。他不在乎叶西风,哪怕做小三,也做得心甘情愿。


    这段日子,他好想她,想到辗转反侧。


    所以攒了局,让同学做说客,只为见她一面。地点挑得不贵不低,这样才能掩饰真实目的。


    只为见你一面,便拉上所有人作陪。


    全嵘的呼吸带着微热,扑上冷梧的脸。彼此离得那样近,静到能听见互相的心跳。


    至此沉沦。


    高中时,全嵘竖起课本,偷偷探出脑袋,“冷梧,你又在看课外书。”


    艺考时,全嵘为她打跑揩油的老师:“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彼此互相陪伴,互相相爱的时光,比叶西风更久。


    “你瘦了,全嵘。”回过神后,冷梧迅速避开,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良知在克制。


    全嵘的下巴轻轻碰到她的肩,发丝上传来幽幽清香,凛冽疏淡,有点像叶西风。


    他慢慢直起身,重新回到驾驶位上。


    二人都垂头不言。


    冷梧抬起左手,整理着头发,似乎在挡住他。


    可全嵘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礼品盒。拆得很快,像是生怕她会拒绝:“你二十岁的生日礼物。现在补送,不算迟吧?”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轻轻为她戴上。


    是玫瑰金的满钻蛇镯。


    空气停滞一瞬。冷梧慢慢脱下,还到他的掌心:“全嵘,我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她曾对叶西风说过,如今却是对全嵘说。命运真是阴差阳错。


    全嵘自嘲地牵动唇角:“是他吗?”


    明知故问。


    只是想从她口中,听到真正的确认。


    “嗯。”冷梧语气很淡。


    全嵘苦涩笑笑,一股气堵在胸口。他好像抗争不过所有人,母亲、叶西风,都像一座座无形的山。


    山牢不可催地阻碍着他奔向冷梧。


    尤其是叶西风。全嵘一直认为他是小三上位,仍赌气道:“明明是我们先在一起的。为什么他非要挤进我们之间?”


    冷梧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你可以等等我吗?”全嵘问,“我会努力,总有一天会独立。小梧,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可冷梧摇头:“不要做出承诺。”


    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和她说会永远在一起,会永远保护她。


    全嵘,我不想再陪你长大了。


    车内回归沉默。等酒醒得差不多,冷梧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该离开了。


    “不要忘记你的梦想。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你也要到更大的舞台弹琴。全嵘,我记得你的梦想。等你实现的那天,我会作为老朋友,为你高兴。”


    她打开车门,没有再看他。


    “我送你到楼下。”全嵘也想从车里离开。


    “不必了,”冷梧轻声拒绝,“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容易让人误会。”


    他愣愣坐在驾驶位,见她走下车,说出最后一句话:“全嵘,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像宁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冷梧走进小区,酒意已经被夜风吹醒。


    成年人之间,不是你想我愿,就能与现实和解。这样太过于童话,而童话只属于青春。


    都不再是初遇的十五岁。


    原来六年前,已经离两人,那么那么久远。


    忽然一阵风迎面而来,几欲将她往后吹。一双手臂从后抱住她,她迎着风倒向他的胸膛。


    全嵘将脸埋在她脖间,“我知道你会和他分手的。叶西风,他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过客。你会去日本的,一定会的……我们以后在京都见。”


    肩膀湿湿的,像是谁的泪。雪松味又回来了,与他的手臂缠绕着她。


    残留的爱意中,是无尽的遗憾。


    晚风吹起她的发,耳上的珍珠温润如月,远不及钻石璀璨。


    冷梧忽然一阵恍惚,相反全嵘送的那对卡地亚耳环,似乎已经很久很久,再没有佩戴过了。


    是夜。


    叶西风躺在床上,床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点开微信,准备和她睡前聊会天。小李突然传来几张照片。


    仅一瞬间,叶西风攥紧手机,指尖发白。


    照片上,少女脸颊泛红,似乎在沉睡。驾驶位上的少男,轻轻靠了过去。


    他往后一划,下一张照片上——


    在暧昧美好的路灯中,少男轻轻吻上了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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