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礼拜, 冷梧脚踏两只船的消息,果然传遍学院。
面对流言蜚语,她置之不理。谈星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不去质问苗月?传言越来越离谱了。”
冷梧处变不惊:“谈星,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当然是告诉辅导员!让辅导员找苗月谈话。”
“可你有十足把握,证明是她散布的谣言吗?”冷梧淡笑。
谈星一愣:“这……”
的确没有切实证据, 闹到辅导员那里, 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这个周末,全嵘来到宁城。冷梧临时改变主意,不去苏州,而是把他介绍给了宿舍一群人。他高兴得要跳起来,因为两人在一起后,她从未发过一条恋情朋友圈。这下总算公开了, 他打算请客, 就定在周六傍晚。
苗月和李莎华率先抵达餐厅。
苗月客气解释:“要不是路上堵车, 我们早就到了。”
全嵘礼貌问好。冷梧说没关系,轻轻一拉他的衣袖:“我出去打个电话, 有个朋友还没到。”
她如风般飘飘然离去, 在门缝窥视到苗李二人。她们的声音如纱帘般拂过她的脸:“……我们是小梧在宿舍的好朋友, 你可以加我们微信。这样小梧想要什么,我们可以马上给你发信息。”
全嵘欣然同意。
冷梧没有进去阻止。抛开私人恩怨,她认为苗月和李莎华想结识全嵘无错。
等谈星赶到后, 她才重新回到室内。剩下几人也陆陆续续到场。
“听说你和冷梧是高中同学?”汪荭好奇。
全嵘点头:“我们还是同桌。”
“难怪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 抢先一步追到冷梧。她在学校很受欢迎,追她的人能排长队呢。”苗月笑着。
“可冷梧谁也没看上,全都拒绝了。”谈星插话。
全嵘并不在意, 他早就知道这些事,冷梧从不隐瞒。
“全嵘,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上学呢?”李莎华见全嵘不搭腔,便另起话题。
他一笑:“我在星海音乐学院。”
“和冷梧郎才女貌。”汪荭捧了一句。
这顿饭总体吃得不错,席上苗月爱问星海的趣事,全嵘都老老实实回答。
谈星心想,这活脱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结束后,全嵘送冷梧回宿舍,在门口不远处的树下闲聊。
“你们宿舍的人还挺好相处的。”
“是吗?”
全嵘摸摸脑袋:“特别是那个苗月,我看她一直对你笑。”
冷梧似笑非笑:“她们是蛮好的。我准备回去啦,晚安。”
“等一下。”全嵘叫住她,手一伸,揽人入怀,“亲一下。”
冷梧微微仰头,蜻蜓点水掠过他的唇。他还想加深,她却一把推开,“不要在外面太卿卿我我。”
全嵘笑:“好好好。”
他目送冷梧离开,等她回首时,还用力挥手告别。每次来宁城,他都是住独自住酒店。两人除了牵手亲吻,还没有发生下一步。
·
这几天,冷梧都姗姗晚归。每次出门,衣着精致,妆容优雅,打扮得像是要去约会。
谈星瞅了眼钟,“已经十一点了欸,冷梧还不回来吗?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门禁时间了。”
苗月拧开指甲油瓶,柠檬黄落在指尖,衬得双手白皙,“谁知道呢。她男朋友又不在宁城,管不到她。”
谈星神秘兮兮:“你们知道吗?她还和那个迈巴赫男还在联系。”
“啊?”汪荭和李莎华凑过去。
“千真万确。有一次上大课我坐她旁边,亲眼见到她在和迈巴赫男聊天。那个迈巴赫男挺帅的,还舍得花钱……”
正说着,宿舍门被推开,谈星立刻噤声。
是冷梧回来了。
她跨着白色戴妃包,手里是Graff礼品袋,淡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后,在桌子上拆开包装。
“哇塞!好美的项链,难怪我下午约你约不出来,是不是和迈巴赫男去约会了?这是他送的礼物?”谈星惊呼。
冷梧笑而不语。
“这得好几万了吧?”谈星艳羡。
苗月和李沙华有意无意扫过去。
冷梧拍下项链全貌,铃声突然响起,她起身去阳台接:“……我回到宿舍了,放心吧。周末我有空,可以出去玩。”
晚风幽幽,衬得她形单影只。
大后天,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
【爆料!设计学院清冷温柔女竟是人设?脚踏两只船才是真相!】
是匿名发送,图文斐然,还附上了董文韬送冷梧回校的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短短半小时,浏览量与评论数暴增。
【这不是冷梧吗?天哪,形象破碎!】
【我记得她有男朋友,是异地恋爱。】
【我说她怎么那么有钱,原来是背后勾搭男人!】
……
冷梧摸着下巴,欣赏着评论区的讨伐。又半小时后,帖主爆出一张新照片,上面赫然是她昨晚的朋友圈。
帖主:【这就是冷梧收下的礼物,好几个W呢!】
下面迅速追评:
【哇塞,太有手段了!】
【牛的牛的,我支持冷梧玩男人钱。】
【楼上什么三观?】
……
冷梧指尖一滑,朋友圈截图映入眼帘。
项链摆在盒中,配文是:谢谢。
此刻这条朋友圈,却出现在大众视野。全嵘竟发来信息。
【小梧,宁艺论坛上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和别人去约会,还收了那个人的礼物?】
冷梧没回。接下来他的任何信息、电话,她一概不理。而是望着手中名片,拨通上面的号码。
“董助您好,我是冷梧。很抱歉冒昧联系您,是这样的,”她早已打好腹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涉及到董助您的名誉。我们学校论坛出现了一篇帖子,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您人脉广,心思细,不知道能否请您帮忙,稍微留意一下?消除大家对此事的看法。”
冷梧收起手机,立在窗边,就像在叶西风办公室时,向远处眺望。
不多时,董文韬回拨:“冷小姐,叶总请您到公司一趟。”
·
等冷梧来到墨芯时,董文韬安慰:“冷小姐,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这件事叶总已经知晓,会为您处理的。”
办公室内,叶西风正在浏览帖子。
“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
冷梧摇头,却又点头。
“这条项链和董先生无关。”冷梧打开手机,调出聊天记录,赫然显示刘棠的转账记录,“是我妈妈送给我的。”
她将手机递了过去。
叶西风接过,看着聊天记录。
“在香港见到这条项链,觉得很适合你。小梧,可惜你不在鹏城,妈妈将钱打给你,去宁城的专卖店买吧。”
备注是妈妈。
叶西风将手机还回去,“冷梧,加上我的联系方式。186xxxxxxxx。”
冷梧在他的注视下添加了微信。
“是我考虑不周,”他致歉,“让你平白被人非议。”
冷梧轻轻摇头:“嘴长在别人身上,是拦不住的。叶西风,你是好心,才让董先生送我回去。”
董文韬微不可察地一挑眉。这女学生竟然已经叫上老板全名。
冷梧从包里拿出录音笔,轻轻一摁,声音响起:“不就是长了一张好脸?四处去勾勾搭搭,陈徽好像也喜欢她吧?”
是苗月。
“可不是。人家根本看不上陈徽,转头就坐上迈巴赫。她的首饰包包,谁知道从哪里来的?看着外表清纯罢了。”李莎华道。
“冷梧这个人,真是表里不一。越想我就越气,我让蓝文给我买个包,他死活不答应。真受不了抠搜男,还是分手好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句,从头到尾编排一顿。直到推门声响起,才匆忙停止。
叶西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冷梧倒不恼,坐姿端正:“防范于未然。我之前察觉到不对劲,便提前做了准备。”
“你想怎么做?”他将身子陷进背椅中。
“我打算起诉她。”冷梧直言。
他扬眉。
“闹去辅导员那里?对她来说代价太轻了。轻飘飘道个歉,就能抹平对我造成的声誉损害?”冷梧平静如湖。
随后,将话题抛给叶西风:“叶西风,你是商人,应该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如果放她一马,她未必会感激我。一旦有机会,只怕会疯狂报复。”
心软才是败事之举。
董文韬诧然望过去,意外这个外表文静的学生,竟有几分厉害。
叶西风说:“冷梧,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一直都是这样。”她像在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没点胆量,当初就不会拦下你的车。”
随后,叶西风忽然笑了,笑意浅浅挂在眼角。
他轻轻颔首,按下内线电话:“李律,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片刻后,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来到办公室,“叶总。”
叶西风对法务下达指令:“这位冷小姐遭受到严重的网络诽谤。这件事也牵扯到董助理,关系到公司高管的声誉。发帖人虽是匿名,但目前帖子的传播量已经构成了起诉条件。现在,我要求你代表公司,为董助理、冷小姐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支持,正式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董文韬及时将情况进行补充,李律师推了推银边眼镜,“匿名帖子的浏览量已经超过五千次,是达到刑事自诉的标准。但私下录音并不能作为证据,此案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民事侵权。”
冷梧已经满意,这样既能威慑苗月,又能彻底解决。若是升级为刑事案件,保不齐苗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叶西风语气沉稳,与其说是解释,更像是一种安抚:“冷梧,你无须担心,交给专业的人即可。流程和最后的评定,李律师会告知你。”
她起身道谢,“麻烦您了,李律。叶总、董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董文韬带李律师去整理诉讼材料,冷梧也准备离开,“那我回去了,不打扰你办公。”
叶西风却出声叫住:“冷梧。”
他从椅子上站起,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少了严肃,多一份闲适,“我知道有一家浙菜不错,你如果方便的话,不妨一起去尝尝?”
原来已到傍晚下班时间。
冷梧站在电梯前,见他向自己一步步走来。他走路领带微晃,薄底皮鞋抬起时,一抹红色暗自宣扬。
“算了,这是你私下下班时间。我就不打扰了,你还是去陪女朋友吧。”冷梧说。
叶西风忽然和煦一笑。
她目光顿住。
全嵘是同龄人,相处起来自在。叶西风往前走了一步,宽厚的肩膀向她袭来。白衬衣一丝不苟,肌肉却若隐若现。
他与全嵘不同,处处流露着沉稳气息。
“我不忙。”叶西风微笑,“真的要拒绝我?”
冷梧敛眉,见漆黑皮鞋一尘不染,停留在她蓝色圆头平底鞋前。
“那我请你吃饭。”她说。这么近的距离,和他对视必须要仰起脸,“就去你说的那家浙菜吧。谢谢你出手帮忙。”
叶西风笑着用门禁卡刷电梯。
·
这家浙菜馆藏在秦淮河旁的园内。日暮西沉,华灯初上,穿着旗袍的侍应生举着灯笼,穿梭在九曲回廊中。她们掠过一片片荫绿密树,为木芙蓉添上一抹幽香。回首处,亭台楼阁间,游园惊梦,佳人依旧。
冷梧做东,自然先点第一道菜。波澜不惊点好后,对他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叶西风点完,对侍应生说:“都不要放蒜,谢谢。”
“你记性真好。”她笑。
他正襟危坐,白衬衣搭着香槟金领带,粼光映上眉眼,“上次吃饭,你似乎没怎么动筷。”
冷梧笑而不语。
等菜上齐了,便不再交谈。室内寂静,可花窗半开。风吹过树叶时,发出阵阵沙沙之声。
晚饭将近尾声,她突兀出声:“其实,我是故意的。”
他轻微挑眉。
“那晚董先生送我回去,意外碰到她们。同宿舍的朋友告诉我,她们在背后议论。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小波澜,没想到愈演愈烈。”
冷梧用纸巾擦去唇上的油润,动作幅度很小,声音隔着纸透出去,微闷。
叶西风笑:“哦?”
“正好妈妈送了我一条项链,她们误以为是董先生的礼物。我便将计就计,发了只有她们才能看到的朋友圈。之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轻叩桌面,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冷梧望着他的手,修长,每敲一下,就像是在思考。
指尖停下。
“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他说。
冷梧擦好唇,缓缓放下手,露出浅浅笑意:“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他善解人意问,“吃好了?”
她握住杯子,水面静静映出自己的脸。
恍惚之间,刘棠的话浮现:“如果心存善良,就会被人喝掉。”
那天,谈星告诉她谣言后,她微微一笑:“要想让人心服口服,火就得烧得愈旺愈好。烧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谈星错愕,没听懂话中的深意。
“谈星,你愿意帮助我吗?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冷梧握住她的手。
简单的话配上循循善诱的声音,谈星竟不由自主点头。
项链真的是刘棠送的吗?这不重要。声东击西,一击致命,冷梧成功地让苗月与李莎华离间。刘棠的话犹如在耳:“心软才是败事之举。”
冷梧回神,将一饮而尽,说吃好了。
叫来侍应生买单,人家客气说,叶总已经买过了。
她眨眼,叶西风从进门后好端端坐在这,电话都没打过一个,怎么就把单给埋了?
“出来吃饭,哪里有女士买单的道理。”他笑道。
两人走出包间,对面的台子亮起灯笼,映得湖水波光粼粼。
“这里逢年过节会唱戏,大多是唱昆曲。到时候元旦,可以带你来听听。”他又说。
冷梧望着红灯笼,这隔湖听戏真是文雅。便一点头,却说:“我打算去河边散步,你要不要先回去?”
叶西风失笑:“不打算邀请我?”
“哪里。”她在侍应生的引领下越过树影,手臂因此堪堪擦过他,“叶总您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再打搅。”
语气有几分俏皮。
叶西风知道她是打趣,顺势往下说:“再不打搅,如今也打搅了。”
冷梧笑声不重,扬在晚风中,拂过他的脸颊,竟有些微痒。
夜游秦淮本该是闲情轶事,可宁城是个旅游城市,到后发现人头攒动。她不免有些恹恹的,但来都来了,索性散步消食。
她停下脚步,望着河面悠悠荡漾的船,目光定了一下。
“想坐吗?”他问。
“不去。”冷梧拒绝得干脆,“刻意为之,反倒失了本韵。”
这话一出,她忽觉意兴阑珊。万世繁华中,总有一瞬间孤寂。
叶西风察觉到变化,小脸神情很淡,挂着点倦色。提议,“我们回去吧。”
冷梧点头,慢悠悠迈着步子。也许是晚上吃了点米饭,晕碳后开始发困,一句话都不说。
叶西风仿佛知道她累,识相地不强找话题。
“哥哥姐姐,来尝一碗我家的糖水吧!”
是个稚气的小男孩。
冷梧驻足,目光停留在他手里的牌子。上面的涂鸦童趣十足,是各个糖水的卡通图案。
“这是你自己画的吗?”
“对呀,都是我自己画的!”小男孩骄傲,“姐姐,你们喝这个糖莲藕最合适啦,佳偶天成,你们好配喔!”
冷梧被逗笑,精神恢复了点,说:“可是小弟弟,你认错了。我和这个哥哥只是……嗯,算是朋友吧。”
小男孩“啊”一声,沮丧地垂下头:“姐姐、大哥哥,对不起,请原谅我。”
小男孩是圆圆脸,莫名有几分像林苔。冷梧弯下腰,笑着一刮他的鼻子,“好了,姐姐原谅你,就买两碗你家的糖水吧。”
她回头,“你想喝什么?”
叶西风掠过那可爱的“糖莲藕”,很轻一笑,却道:“我要一碗龙眼马蹄沙。”
“我要桂花银耳汤圆。”冷梧从卡包里抽出钱,柔声说,“小弟弟,别记错啦。”
小男孩接过钱,兴高采烈:“谢谢姐姐!你和哥哥先坐,我去告诉奶奶!”
糖水铺的桌椅摆在河边,二人就此落座,桌椅不大,带着旧时光的痕迹。
老奶奶端着糖水出来,笑眯眯道:“姑娘小伙子,慢用啊!”
这道桂花银色汤圆糖水清澈,冷梧搅动着瓷勺,慢慢道:“有点想鹏城了。想喝姜薯和鸭母捻糖水。”
“广东的糖水很出名。”
“而且种类多,你喝过绿豆海带与腐竹白果吗?推荐你喝绿豆海带,听起来黑暗,喝起来特别清爽……”
许是思乡,冷梧多说了两句。
用完糖水后,她站在河边吹风,小男孩悄悄扯了扯叶西风的袖子,“大哥哥。”
他低头,只见小男孩神秘兮兮说:“大哥哥,为什么你总是对姐姐笑?你是不是喜欢她呀?等你们在一起了,一定要来我家吃糖莲藕!这样姐姐就不会再说我认错啦。”
叶西风摸了摸小孩的头,倒没反驳,低低笑道:“你这孩子。”
不远处,冷梧回首,向他挥手。
叶西风和小男孩道别,这孩子很是认真:“大哥哥,别忘记了喔!”
冷梧听见后话,奇道:“你和他定下什么约定了?”
“糖水很好吃,小孩和我约定下次再来。”他扬起唇角。
冷梧点头,“原来是这样。对了,我可以自己回去,这次就不用送了。”
叶西风知道她在避嫌,毕竟论坛的事还没解决。“回到宿舍报个平安。”他轻点自己手机,“我们有联系方式。”
回到宿舍,冷梧浏览了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庆贺国庆节,其余基本是时政转发,很单调。
她退出,发去信息:【叶西风,我回到宿舍了。】
与此同时,全嵘的信息弹了出来:【小梧,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这几天,他万分焦急,一直在不停发信息、打电话,冷梧全程无视。
全嵘能这么快知道,多半是苗月或者李莎华走漏风声。
叶西风很快回复:【好的,晚安。】
冷梧简单回了个晚安,删掉与全嵘的对话框。宿舍有点吵,苗月和李莎华在看电视剧。她并不阻拦,拿着睡衣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响起,掩盖外面人的笑声。
·
次日,墨芯科技速度雷霆,不仅报了警,民事诉讼状也新鲜出炉。
冷梧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条帖子,配图是盖章的民事起诉状。论坛立刻沸腾起来,这简直是惊天大瓜。
【我没看错吧?冷梧起诉了那个匿名帖的帖主!】
【看来冷梧是清白的。】
【这个帖主究竟是谁?这下玩大了。】
……
白天时,冷梧刻意没回宿舍,没想到第一个来找她的,竟是李莎华。
在无人的画室里,她微笑:“有事吗?”
李莎华鼓起勇气:“冷梧,这件事是苗月做得不对。大家同学一场,又都是一个宿舍的,能不能撤诉啊?别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冷梧失笑:“你们真是姐妹情深,苗月没来,反倒是你来了。”
“嗐……说真的,就不能私下解决吗?”李莎华声音急切,“苗月只是一时冲动,她一定会和你好好道歉的。你就不能退一步吗?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这件事,李莎华也有份。虽然发帖人是苗月。可她怕被苗月供出,便抢先一步来找人和解。
“我为什么要退一步?”冷梧温柔。
犯错者反倒理直气壮,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无赖。
“这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既然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不是她妈,不是她爸,没有必要包容她、忍让她。李莎华,如果你还想为她说情,那请你也做好被告的准备。”
李莎华脸“唰”一下子变白。
“是苗月诬陷我,我根本就没有参与。她一直和我吐槽你,想给你使绊子。我劝过她,让她不要有坏心思,可苗月根本不听我的。冷梧,这件事都是苗月的错……”
冷梧轻笑。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难道不觉得左右脑在互搏吗?开学以来,我待你们客客气气,电费水费从来没漏交,值日也照做。你说说,我哪里惹到你们了?”
李莎华咬着唇,是真的哑口无言。
冷梧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犯。我起诉苗月,是因为账号是她的。如果你再拎不清,我会不客气。对了,李莎华,你也要给我道歉。明天吧,编辑一条一千五百字的道歉长文发在论坛,不然我立刻起诉你。”
之所以李莎华先一步,因为苗月被警察带去问话了。
李莎华立刻与她割席:“苗月,这件事与我无关,毕竟发帖的人是你!我会向冷梧道歉,你好之为之吧!”
苗月怒极反笑:“李莎华,你还真是仗义,真了不起!当初出主意,可有你的一份。”
可谁都不敢报警,互骂一顿后,彻底分道扬镳。
苗月找到冷梧,已经没了气焰:“冷梧,你能不能撤诉?”
“不能。”
“我可以赔钱!我向你道歉!”
冷梧保持微笑:“道歉?嘴皮一掀,就能解决你带给我的伤害?那我也能道歉。对不起苗月、对不起苗月、真对不起你。谁不会说?”
苗月咬紧牙关,几番隐忍,终于憋出一句长话:“这件事闹大了,大家会怎么看我?我还能在学校待下去吗?你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冷梧气定神闲:“如果是你我之间的矛盾,我兴许会撤诉。可你诽谤的是墨芯科技的董先生。事关人家公司颜面,我做不了主。你要求情,就去他们公司求情。”
苗月攥紧拳头,恨恨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是我?”
“因为那条朋友圈——”冷梧神秘一笑,“我设置了分组,只给你和李莎华看。”
“卑鄙!”
苗月忍不住爆粗。
“苗月,其实你有这份胆量,我还挺欣赏的。”冷梧说,“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越想成功,却越耐不住性子。果然人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苗月红着眼,强撑着不屑:“我报名参加新生代表的选拔,辅导员却直接挑中你。天下没有白得的礼物。冷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未来有一天,你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冷梧定定望着她。
苗月深吸一口气:“你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良善,而我也没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有一点必须要提,我没有想过要抢全嵘。只是不想见你过得好。”
四目交汇,空气停滞。良久后,冷梧勾唇道:“希望你愿赌服输。”目送苗月离开,她打开手机,将起诉书甩给全嵘,只发送了一句话:
“全嵘,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不是说好了会保护我吗?”
·
这几天,冷梧陪着谈星去看房子。她并不打算合租,这点先与谈星说清楚。她喜欢独居,拥有自己的领土,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地活着。
谈星心里门儿清。这段日子,她明里暗里弄懂了宿舍所有人的经济情况。冷梧不仅男友有钱,家境似乎也很富裕。
大小姐独居,这再正常不过。
谈星预算不高,要租也是租个单间,环境自然次一点。让她意外的是,冷梧竟真的陪她去看房子。甚至在这方面是个行家。能看懂合同,与房东游刃有余交谈,为谈星付了三个月房租。
谈星愣愣:“我还以为你只是口头说说……”
冷梧淡淡道:“你也陪我去看了几次房子。再说,你帮助我从谣言中洗白,这是我应该做的。”
谈星抿唇一笑,说那我请你吃饭。
小小地做了一桌乔迁宴,就在谈星的小出租屋里。冷梧送了一个空气炸锅,权当做乔迁礼物。毕竟上门不能空手,哪怕是同学,也要尽到相应的礼数。
谈星厨艺很好,做了鸳鸯火锅。在热气腾腾的雾中,她活络着气氛:“你想吃肥牛吗,我下一点进去。”
冷梧说好。
“你选好房子了吗?”
“还没有。”冷梧慢慢吃着玉米,“感觉没有合适的。”
这餐饭,两个人其实不怎么聊天。谈星发现她是个淡漠的性子,戴着卡地亚的表和五花手链,坐在小出租屋里,却没有因为简陋而皱眉头。
谈星不禁想,也许什么都拥有,才会什么都不在乎。
“谢谢款待。”晚饭吃好,冷梧温柔一笑。在这里又待了半小时,方礼数周全地离开。
打车回虹桥宿舍的路上,冷梧想到和谈星对坐吃饭的场景。那时候集训,她和林苔下课后,也是这样对坐闲聊。
思及此,冷梧不禁打开手机,林苔还是没有上线。
她有打过电话给机构,机构并不清楚林苔最后去了哪个学校。
手机壳还夹着那张大头贴。望着照片,她不禁怅然:小蘑菇,你究竟过得如何呢?
铃声陡然响起。
冷梧终于接通:“嗯?”
“我在宁艺门口,”他的声音带着不安与焦灼,“小梧,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见我一面?”
全嵘风尘仆仆。这周很可恶是满课,他只好请人代课,连忙飞来宁城。
二人来到酒店,冷梧坐在沙发上,连眉头都没皱。
“对不起,小梧。”全嵘率先道歉,她仍旧不理睬。
他宁愿冷梧发火,也不想被她忽视。
“我没有和苗月、李莎华聊天!”他激动地打开手机,推到她面前,“你看,我们根本没有聊过天。那件事是苗月告诉我的……”
聊天记录可以删除。冷梧滑动屏幕,粗略浏览,苗月的确没有发送私人信息。
她退了出去,找到李莎华,情况果然也差不多。全嵘唯一发送的信息,竟然是:【同学你好,能不能发一下你们的课表?我想看一下小梧哪天没课,飞过去找她。】
一言不发将手机还回去。
全嵘捧起她的脸,“小梧,你看看我。”
两人对视,她看清了他眼底的害怕与仓皇。
冷梧忽然落下一滴泪。随后,在他的注视下,她泪如雨下:“全嵘,你明明说好了,随时保护我。可事发后,你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是不是和别人约会。你身为我的男朋友,为什么不相信我,而是怀疑我?”
全嵘登时手足无措,她的泪滑入掌心,微凉,却在灼烧。
为什么要怀疑冷梧?
她总是云淡风轻,好像再多的礼物都留不住。高中时,他没有竞争者。可上大学后,无疑是迈入社会。他是有钱不假,可比他有钱的人更多。
虽然她从不隐瞒追求者,但全嵘还是忍不住乱想。
“我告赢苗月了。那条项链是妈妈的礼物,而送我回学校的董先生,其实是受人之托。有个老先生是婆婆的旧相识,我是去他家做客吃饭,董先生是他的下属。”说完,她推开全嵘,他的手蓦然垂落。
室内静寂,如一池死水,没有任何涟漪。
“这就是真相。全嵘,你真让我失望。”
他低头,一种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来迟一步,好像什么都晚了。如果他早一点来,是不是就可以伸张正义?在鹏城时,她也说出类似的话——全嵘,难道你要让我失望吗?
此时的沉默化为分手的前兆。
貌似除了钱,他什么都给不了冷梧。
“小梧。搬出去住吧,我给你找个房子。”全嵘慢慢蹲下身子,“以后只要我有空,每个礼拜都飞来陪你。我们好好的,不要分开、不能分手,好吗?”
冷梧定定望着他。
眉目俊朗,鼻梁挺拔,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流露出一丝哀求时,竟意外地别有风味。
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划过脸颊。这张脸做明星必会大火,帅得不可方物。
美色误人。冷梧在心里暗骂。
“全嵘,你以后不可以再那样。你要遵守承诺,知道吗?”
“好,我以后只听你的。”全嵘郑重点头。尔后,像只金毛犬蹭着她的膝盖,“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冷梧微微低头,赏下一个吻。
全嵘马上寻觅了一处高级小区,他不在乎价格,只求最好。
只要周末无事,他就从羊城飞来鹏城,陪冷梧一起度过周末。去音乐台喂鸽子,去玄武湖划船,在秦淮河边散步。
全嵘将弹的钢琴曲录在手机中,播放给冷梧听:“这是《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是肖邦写给初恋康斯坦奇娅的心意。”
在音乐声中,冷梧问:“你爱我吗?”
全嵘不假思索:“我当然爱你。我高中就喜欢上你了。”
她淡笑,问你爱我什么?
“聪明,上进……”他将头埋进她脖间,“很独立。”
冷梧抱了一下他。
爱这个字没有意义。当你赋予这个字含义的时候,就是你向外索取的执着。
小情侣倚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全嵘会情不自禁吻上她。不知道为何,每每想到她那天的泪水,他心里没由来地害怕。
“小梧。”全嵘抱住她,从唇瓣亲到耳畔,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
“嗯?”冷梧被亲得脸发烫,唇又莹又水。
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双方温度迅速上升。全嵘将头埋在她脖间,唇慢慢往下滑。
冷梧横坐在他身上,笑了笑:“你的唇好痒。还很烫。”
“哪里烫?”
冷梧笑出声:“不仅烫,还有点……”
全嵘咬了一下她,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别动。”
冷梧却故意往他怀里靠,听见他喘气声渐沉。
“真别动。”全嵘耳尖一红,“我会控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涌动
冷梧突然发问, 你异地和别人做过吗?
“绝不可能!”全嵘将她压在身下,轻咬她的鼻尖,又恨又爱, “我们高中天天在一起,就连周末我也找你玩,上大学后还是一样……你竟然质疑我。”
她说:“这不叫质疑, 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他隔着衣服挠她, 逗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慢慢搂紧,将她圈在胸膛中。
“别挠了,真的很痒……”冷梧笑着仰头,长发从侧面滑落。
全嵘顺势吻上她的脖子。
她今天穿着低领长袖,质地柔软,胸口是v字型绑带, 露出一点鹅黄色蕾丝。
他吻了下去, 用齿间解开了绑带。
冷梧揉着他的耳尖, 报复似的挠他后颈。
“好痒……”换成全嵘在笑,与她纠缠在一起, 冷不丁滚下沙发。
两人躺在地毯上, 都懒得再起, 一个翻身抱住彼此,吻得难舍难分。
生活回归正轨。苗月和李莎华陆续搬离宿舍,只剩下汪荭和孟琴协, 活脱脱成了两人间。她们没有参与这件事, 不帮忙也不落井下石, 冷梧觉得已经相当不错。
壁上观何尝不是一种柔情?
冷梧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趋利交友,必会因利而散。她极少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纯粹的人情。如果论真心, 林苔算一个。
可或许她所执着的,是寄托在林苔身上的那段岁月。
继续有条不紊地生活。
工艺美术专业大二才分流,她心里打定主意学漆,又提前拿到乐教授的联系方式。因为性格伶俐,蛮得老师喜欢。
这周末,乐教授联系她:“小梧,老师有支莳绘笔落在学校了,能帮忙送过来吗?”
冷梧自然答应。
出门时晴空万里。工作室在郊区,平静隐蔽,适合艺术创作。但距离学校有好长一段距离。天公竟不作美,转眼瓢泼大雨。
望着淋湿的冷梧,乐教授赶忙让学生冲药拿毛巾:“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有人来取作品,再等个十分钟,结束后老师送你去医院。”
冷梧说不要紧。接过学姐递来的毛巾,擦拭好后又紧急喝了感冒灵。
电话铃声响起,乐教授接通后说:“您到了?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大门随之推开,雨水飘入一丝,男人携雨而来。
“叶总,您先坐,先喝茶。”乐教授笑着吩咐学生,妙妙,去取那对漆茶碗过来。”
而冷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冷梧?”他问。
她点头,说好巧。
乐教授请他用茶。叶西风在单人沙发落座,目光落在她湿衣服上,“来的时候没带伞?”
冷梧恹恹地嗯了一声。
妙妙极快归来,手捧着精美的木匣子。一对乌金漆茶碗静置于此,色泽深邃,碗身有如流水般的纹理。
乐教授笑道:“茶盏如今已做成一对。叶老年高德劭,我用古法反复髹饰了九遍,盼着能合他老人家心意。”
随行助理不是董文韬,而是另一个年轻男生。他接过匣子后,叶西风侃侃而谈:“乐教授,您自谦了。我虽年轻识浅,但看得出其中的功夫与心境。祖父见到茶盏后,必然是珍之爱之,不敢轻用。”
乐教授:“叶总谬赞。既然物归原主,我这学生有点发烧,正打算带她去医院呢。”
“不用劳烦您,我可以送她医院。”叶西风补充,“我们认识。”
乐教授却问:“小梧,你怎么想呢?”
冷梧心想,与其麻烦老师,不如麻烦叶西风。便说:“我和叶总认识,让他带我去就行。”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轻而易举将她搀扶起来。“乐教授,我们走了,您不必送。”
冷梧与老师道别:“您放心,我没事。”
出门后,他一手撑伞,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滴雨水都没淋到她身上。
“去最近的医院。”叶西风吩咐司机。
冷梧摇头,“不去医院,送我回学校就好。校医室就可以打点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有点不想再开口。心里疑心感冒冲剂是不是过期了。
“去樾景湾。”叶西风改口。
冷梧开始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被人扶下车,头顶头丝好像缠绕着男人下颌。
他刷卡坐电梯,来到二十三楼,是一层一户的大平层。与山庄传统风格不同,这套房子极具现代化,空间开阔,线条利落。
叶西风将她放在沙发上,背过身拨通电话:“你来樾景湾一趟,这里有个病人——嗯,刚淋了雨,有点发烧。”
冷梧半眯着眼,打量起装潢。色调偏冷,大面积的黑与灰,没有什么人情味。
也许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家。
忽然想睡觉,她不由闭上眼。谁知一只手掌穿过她的上臂,将她轻轻拉起。
“先别睡,去洗澡。”叶西风耐心地指引她进入走廊浴室,将换洗衣物递过去,“拆过洗过,但我没穿过。”
冷梧还处于迷糊状态,机械般脱下湿透的裙子,慢慢洗了个热水澡。刘棠说发烧别洗头,她谨遵此言,只把头发吹干。
出浴室后,叶西风站在不远处,走过去俯下身,将居家鞋放在她面前:“地上凉,穿这个,也是新的。”
男人肩膀宽厚,令她忽然很想一脚踩上去,再狠狠踢翻他。
“谢谢。”她收回心思。
这双居家鞋很大,踩起来软绵绵的。
她又倒回沙发,居家服并不合身,宽大地裹住小树般的身体。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38度,还能控制。”医生李观微笑,准备为她输液,“今晚好好观察,如果不发烧,就好一大半了。”
“谢谢。”冷梧躺在沙发上。
李观第一次在房子见到外人。他和叶西风相熟多年,工作之余还是朋友。因此走远后调侃:“怎么回事?”
“爷爷旧友的孙女,”叶西风简单解释,“理应照顾一下。”
李观笑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从不带人到这。咱俩认识快十年了,遇到喜欢和合适的,还不抓紧时间谈。不然等三十岁,就成老男人了。”
“怎么和文妈一样。”叶西风无奈。
“你都没谈过恋爱,知道怎么追女孩吗?要不我教你两招。”李观早已成家。他出身寒门,在美国念医学院时,叶西风出手帮助,才顺利完成学业。
回国之后,做了叶家的家庭医生。年薪高,工作没有医院繁忙,李观自然乐意。
“她还在上学。”叶西风望向沙发上的女孩,似乎睡着了。
“成年了就行。校园爱情情比金坚,谈了就会忘不掉。”
情比金坚?叶西风沉思。
“我在这里守到输液结束,剩下的交给你,反正你照顾自己就很在行。记得督促她吃药。”李观适时地躲进书房。
客厅里,冷梧脸颊微红,呼吸均匀。输液的手臂裸露在外,失去知觉般从沙发上滑落。
叶西风俯下身,握住纤细的手腕。冰凉,几乎看不见血管。
他小心掀起毯子,似乎是察觉到动静,沙发中的人微微皱眉,睁开迷糊的眼:“……叶西风?”
将她的手臂放回去,他温柔回应:“我在。”起身,谨遵医嘱给她冲药,最后拂过她的发丝,“你先喝药,这样才会好。”
冷梧虽在发烧,脑袋却很清醒,避开了他的手。
“我不想喝。”
“良药苦口利于病。”
她不小心推到他的手臂,褐色药汤渗在地毯上,很快被融吸进去。
“不好意思。”冷梧在心里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再去给你冲药。”他温和道。
又一杯药端来,这次她选择喝下。
“这就对了,”叶西风轻轻颔首,“喝药才能好得快。”
“你还真像我妈,什么都要管。”冷梧坐直身子,“你照顾女朋友,岂不是很在行?”
他蓦然失笑,并未开口。
“叶西风,我耳环好像掉了。”她微微侧头,长发飘逸,“如果没有戴耳环,耳/洞/会重新封上。应该是刚刚不小心蹭掉的。”
他阔步走近,只见少女左耳空荡。
“我现在打着吊针,不太方便找。”冷梧一脸无辜,“都怪你,刚刚非要摸我的头。”
“我帮你找。”他俯下身,半笼罩着她。
冷梧嗅到极淡的香水味,与那件黑色大衣一模一样。
叶西风认真搜索,却一无所获。直起身,“我送一对新的给你,随你挑。”
冷梧摇头:“可我就想要这对。”
他叹了口气,随后半跪在沙发边。良久后,在地毯上找到一枚耳钉。
是Graff银色镶钻蝴蝶款。
“谢谢。”冷梧顺势而为,“你能不能帮我戴上?”
闻言,他手稍稍一顿,却再次俯下身,轻轻撩开她的头发。
耳洞打得很低,像颗痣坠在耳垂上。他动作轻柔,将长针轻轻戳入。
“你弄疼我了!”冷梧轻声惊呼,肩头不经意一撇,蹭过他的手臂。
二人就此相碰。
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韵。
“你小心一点。”冷梧并未侧头,半面情绪欲语还休。
从叶西风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她微卷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还蹙着眉,似乎在责怪他的不小心。
“不好意思。”他像是在为刚才的失误抱歉,又像是为接下来的举动提前声明。
随后,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按住冷梧耳尖。也许因为发烧,她耳尖有些滚烫。
蝴蝶重新回到她的耳畔上,姿态轻盈灵动。叶西风松开手,走得匆忙,指腹不由蹭过薄薄耳垂。
“好了。”他站直身子,余光瞥见李观走出长廊。
冷梧说:“叶西风,你的手好冰。”
“冰?”李观听见尾音,急忙赶来,“要是全身发冷,那可不得了。”
李观重新给她量体温。而叶西风靠在一旁桌边,衬袖挽至肘处,目光深深地端着瓷杯。
冷梧挽起左侧头发,露出完整的蝴蝶耳钉。在李观团团转的身影中,她与叶西风目光交汇。
谢谢。
她无声开口,笑意浅盈。
输液结束后,冷梧对李观表示感谢。可对叶西风说,“我想回学校。”
“不行。”
没想到他语气温和,态度却一副不容拒绝。
李观添油加醋,对冷梧说:“你拗不过叶总的。想快点好起来,就好好听他的话。”说完,溜之大吉。
“我要学校。宿舍晚上有门禁。”冷梧解释。
叶西风抬手,覆在她额头上,“今晚你住这里。医生说了,今晚不发烧你才能离开。”
她眨眨眼,脚尖在地面打转,小幅度的一圈又一圈,像下雨时湖水里的涟漪。等第三个涟漪浮现时,他的语气垂在地上,宛如夜风拂过水面。
他说:“听话,好么?”
冷梧收回脚,意味不明地淡笑:“我想先吃饭。”
很快有阿姨上门做饭。菜品清淡,仿佛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她。用过晚餐已是八点,她想再去洗个澡。
如今神智清醒,才发现浴室里除了一次性换洗衣物,竟还有未拆封的女式护肤品。灯光暖黄,如置身在小桔灯里。
她伸出手,想去拿面霜,大理石台面却是冷的。
柜门缓缓合上。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残留着热气的浴室。
客厅无人,大平层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冷梧来到S形的大阳台,没有封窗,玻璃围栏不隔视野,繁丽夜景尽收眼底。
坐在阳台的单人沙发中,她打开手机处理作业。专业课有个小论文,分析工艺美术领域艺术家的风格与技巧,选一个喜欢的艺术家就行。
一会查资料,一会码字,窄小的手机并不方便。
“洗好了?”
她循声抬头,见他手臂上搭着毯子,在微微蹙眉:“忘记自己发烧了?跑来在这里吹风。”
他将毯子披在她身上,又将她轻轻拉起来:“去里面坐。”
“我在写论文,是学校的作业。”冷梧解释,“可我没带电脑,明天就要交。”
这件睡衣显得她更瘦,宽大袖管中,手腕盈盈一握。他没松手:“去书房吧,我有备用的笔记本电脑。”
两人去到书房,他取来笔电,冷梧道了声谢,开始认真写论文。他则回到书桌,彼此互不打扰,只有键盘起飞的声音。
她找的艺术家名叫朱莉燕。其漆画风格非常独特,能用大漆绘制出油画质感。
朱莉燕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性视角,在采访中说:“女性作为社会中不可忽视的力量,有着她独有的承载生命的意义,这是男性所没有的,因此对于生命对于时间对于美,女性有着更加敏感的体验……大多来源于我对身边女性生活状态的观察,从她们的个体经验与躯体语言中获取灵感,或温柔,或疏离,或忧郁,或不屑,每个人都有着细腻丰富的层次。”
冷梧完全沉浸在作品中,丝毫没有留意时间的流逝。
“写得如何?”他不知何时去洗的澡,身着米白亚麻睡衣。头发顺下来,虚虚遮住额头。一手端着茶杯,模样很是居家。
“快写完了,就差一点。”冷梧目光瞟闪,却镇定自若地端正身子。
叶西风走过去,将茶杯与药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先吃药,我帮你看看。”
冷梧捧着杯子,见他自然地坐在一旁,便抬了抬膝盖。
叶西风从她膝上接过笔电。他头发还没干,发梢微湿,在肩后洇出一块小小的水迹,像水墨画上的顿笔。沐浴露淡淡的香气萦绕过来,是清新自然的青皮橘子味。
他神情认真,不过是一篇小论文,却像在看集团的财务报表。
“这里,这里……”叶西风将笔电递回,有些行段下用红色字体标注出问题,“你自己先改一下,不懂的再问我。”
注解十分详细,冷梧一看就懂,抱着笔记本“啪嗒啪”改起来。
根本无需费劲,很快修正好。
“改得不错。”叶西风最后检查,“学校的课程紧张吗?”
“大一课挺多的,不过还能适应。”冷梧耸肩,无意地问,“叶西风,你多大了?你上学的时候,也会凌晨赶作业吗?”
“我二十五岁,”他说,“七月份的生日。”
冷梧立刻心算,大她六岁多几个月。
“我十二岁就去了美国。后面在UCB上学,又去NUS念硕士。”叶西风平静描述,“毕业后,回到墨芯上班。”
“那你读书还挺厉害,UC系蛮卷的。”她说。
叶西风一笑:“我当你在夸我。”
作业已经写完,冷梧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悠闲地环顾四周。
书房宽敞,全室深棕色调。三面书架,从地上顶到天花板,部分金色书脊如繁星,散落在幽沉的书房宇宙中。
这种藏书量,对她而言,简直是老鼠掉入米缸。叶西风仿佛看穿,温和笑道:“想看就去拿。”
“谢谢。”她兴致甚高,在一面书架前飞速扫视,锁定目标后直接抽出。
“你还看这个?”她挥着《D坂杀人事件》。
叶西风摇头,说是装修时,助理帮忙安排的。
冷梧坐回沙发,躲在书后面笑:“原来老板们的书房都是‘徒有其表’。”
他倒不生气,去书桌拿着未看完的《细雪》,陪着她坐在沙发上。
“你还挺……”冷梧半倚着,望着他手中的书,最终想了词,“挺细腻。”
谷崎润一郎的这本著作,讲的是贵族莳冈家四姐妹的生活。冷梧高中时看过,对书中对风土人情很是着迷,还去看了同名电影。
这是一本哀婉舒缓的书。
“意外我会看这个?”叶西风笑。
冷梧点头:“总裁应该看《大明王朝1566》。”
叶西风夹着纸页,颇为无奈一笑:“那我也意外你看这类书。”
“悬疑和推理是我的最爱。我是本格推理谜,有时也看社会派推理。”冷梧翻开书,“还有动画。我高中喜欢看《金田一少年事件薄》。”
“我口味蛮猎奇的,爱看本田真吾。还能一边看不打码的法医剧,一边吃饭。《识骨寻踪》你看过吗?我喜欢这种快节奏……”她说话很快,翻书动作也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叶西风讶然她喜欢看这种。
他等着她问“很奇怪吗?”,可她身子一倒,自顾倚在沙发上,乐不可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本田真吾。
书房刹那间静悄悄。
冷梧看完几章,突然分神般旋视房间。最后落在一旁的某人身上。
他侧脸清峻,许是下颌线分明的缘故。
她将书搭在鼻梁上,莫名其妙地问:“你在NUS念什么专业?”
叶西风侧目,撞入她眼中。
她的眼睛是杏仁型,瞳仁极黑,在灯下泛着莹光,粼粼如月影湖水。眼睛一弯,竟会笑成月牙,两端如同尖锐的刀。
冷梧大大方方和他对视,好奇地重复:“你在NUS念的是什么专业?”
“半导体科技与运营。”
她哦了一声,却没接话,将头埋进书里。
“以后打算深造吗?”叶西风问,“艺术类不好找工作。出国读个硕士与博士,回来进高校当老师,是一条不错的路。”
冷梧这才从书中抬头,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他。
“现在高校老师很看重留学背景。你看乐老师,留学归来,有独立工作室。她一件作品的价格,是这个数目。”他比了数字,足以让冷梧惊讶。
“做老师兴许会枯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如果想要成功,必须先获得身份,才能抬高身价。这是入场券。中式社会就是如此,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作品再精美,也会被压价。一个名誉的教授与艺术家,就算作品一般,依旧有人买单。”
冷梧意味深长一笑:“那乐老师呢?”
“当然,乐老师是实至名归。”叶西风补充,“国外的硕士,一般是一或两年制。比起在国内考研,申请制则更省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更何况,国内的美育体系不够完善。你应该出去看看。”
她慢慢拉下书,将下颌搭在书上,回味他这番话。
“其实如果不走艺考,我现在应该在韩国念书。我被梨花女大的国际学部录取了。家里给我的规划,是韩本港硕,或是韩本澳硕。去澳洲挺好的,晒太阳发发呆。”
“梨花女大的确不错。”
“一个梨花女大,一个御茶水女大,在亚洲都挺出名。”冷梧将书摆在膝上,“但茶大不好考,不像韩本能直申。”
“宁艺也很不错。”叶西风摩挲着书页。
冷梧似随口接话:“如果我去韩国念书。我们就不会重逢了。”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是吗?”她笑笑,不施粉黛的脸净白如梨花,“可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无常的缘分。所谓缘分,不过是事在人为。”
她低下头,黑发顺势垂落,有些挡住眼睛。
随后,温热的指尖拂过脸颊。
余光中,她望见谁的手臂一抬,如蜻蜓般掠过她的脸,最后落在耳后。
“没带发圈?”
叶西风收回手。
冷梧突然静止,想了很久,究竟有没有带发圈。对于这些小东西,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忘记了。”她恢复神智。
叶西风笑了一声,单手扯了下领口。
“我认识几个艺术家,他们常办沙龙,下次带你去。好么?”
冷梧支着下颌,似一知半解,笑得有点甜:“好啊,谢谢。可你为什么帮我?”
他仍在笑,温和如春风:“等你将来成为大艺术家,我就是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她轻抬下颌,心里压根不信。嘴上却流露几分客气:“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我一定年少成名,不辜负叶总的期望。”
“我等着。”他弯下眉眼,卧蚕浮现。
夏季炎热,能融化一切,衬得天空如流动的黑巧克力,隔着玻璃缓缓涌向室内。
窗帘忽地一动。原来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细缝。帘尾穗子长长,迎风绕在一起。撩拨着,纠缠着,像是在跳圆舞曲。
她侧目,不知何时,他的睡衣悄然松开两粒扣子。
“书看完了?”
冷梧点头,笑了一下,竟单纯地问:“叶西风,我睡哪里呀?”
作者有话说:
朱莉燕:1977年生,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福建省青年画院特聘画师。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长期专注于漆画创作。引用朱莉燕老师采访原文:“女性视角”是相对于“男性视角”而言的。女性作为社会中不可忽视的力量,有着她独有的承载生命的意义,这是男性所没有的,因此对于生命对于时间对于美,女性有着更加敏感的体验。正如本次展览作品中出现的女性形象,大多来源于我对身边女性生活状态的观察,从她们的个体经验与躯体语言中获取灵感,或温柔,或疏离,或忧郁,或不屑,每个人都有着细腻丰富的层次。推荐大家去欣赏一下朱老师的漆画,非常如梦如幻。
第16章 背影
许是吃过药, 冷梧睡了很久。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她摸摸额头,符合正常人的温度。起床洗漱后, 从长廊踱步到客厅,见沙发上背坐着一个人影。
他没做发型,黑发自然清爽。肩膀很宽, 连着一只修长的手臂, 正搭在沙发边上。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温温一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冷梧挽了一下头发:“挺好的。”她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见他在玩手机,“叶西风, 我昨天的衣服呢?”
他眼神一抬, 而她微微俯下身子, 长发垂在他肩上。
“换新的吧。”叶西风收了手机,“我让人送了新衣服过来。”他叫了声孟阿姨, 随后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走过来, 带冷梧去换衣服。
客房里, 她挑了件LP的无袖羊绒裙,看着孟阿姨为自己理平裙摆。她虽然年纪轻,却并非涉世未深, 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意外叶西风是个正人君子。
昨晚她在客房好好地睡到天亮。
“真好看。”孟阿姨恭维着, 不知有几两真心。
冷梧并不接茬, 仅仅一笑了之。
今天是周末,一个不用上学,一个不用上班。同席吃过午饭后, 冷梧接到乐老师电话,问她发烧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叶西风站在她身后,羊绒裙很贴身,细腰能盈盈一握。她正和人打电话,顺势坐在沙发上。他坐在一旁,离得不远不近。
“……好,我知道了。老师再见。”冷梧微笑,结束这通寒暄电话。
他递来茶杯,她见状蹙眉:“刚刚量过体温,已经不发烧了。”
“那也要吃药。”他笑意和煦,认真叮嘱,“预防感冒。”
冷梧像是买他的面子,高抬贵手接过药,“好吧。”
他像个监官,非得盯着她喝完。
“我得回学校,明天星期一,早上有课。”冷梧放下杯子,起身准备离开,“谢谢你的照顾。”
叶西风坐如泰山,用手掌轻拍沙发,笑着说留在这里,明早我送你。
她弯弯眼睛:“你家阿姨做的饭,不太合我口味。”
他失笑,站起来走向她:“那我们去外面吃?晚上送你回学校。”
她没再拒绝,离晚餐还有好几个小时,便说去书房看会书。
等到饭点,约好去吃西班牙菜。
他没带助理,在地库里选了辆迈巴赫,绅士地为她打开副驾驶。
“谢谢。”她笑道,“叶总纡尊降贵啊。”
叶西风说她贫嘴,她则安然接受,甚至顺竿往上爬:“忠言逆耳利于行。”
他发现她这张嘴真不一般,失笑一阵,却什么都没说。
吃完晚饭后,冷梧并没有说自己在校园住。叶西风送她回宿舍,车在不远处停下。树影一丝一丝,如柳叶般拂落在挡风玻璃上。阴碧碧的,揉碎了一点微冷路灯,隔绝着车里车外的天地。
冷梧却不着急下车,好似不知道已经到达,指尖敲击着键盘。
“到了。”
“嗯?”她这才发觉前方是宿舍,便中断和全嵘的对话,“和家里人聊天,一时没注意到。那我回去了,再见。”
“对了。”叶西风出声。冷梧刚松开安全带,身子又转了回去。
她在等他开口。
叶西风侧身时,车内氛围灯忽然一亮,映得他的双眼,透出一丝淡淡暖色。
融融似春雪。
他说,月底是重阳节,要不要回山庄过节?
·
重阳节这天,菊香四溢,神清气爽。今年的梧桐叶黄得慢,仍带旧翠,在秋日中郁郁葱葱。
冷梧最喜秋天,大抵源自于汤唯。
每到深秋,她都会重温一遍《晚秋》。怎么会有人如秋天一样?萧瑟、凄凉,像一片将黄未绿的梧桐叶。绿是外表,清冷文艺;黄是内里,暮气孤独。
正如她对汤唯的印象。
有人说,冷梧,你身上也有一种寂寥秋日感。
她听罢,只是笑笑,并不表态。
霜降一过,气温渐凉,人们开始披上风衣,在梧桐大道中穿梭。
冷梧钟情老款。上世纪九十年代Mario Testino拍摄的巴宝莉,照片上模特迎风微笑,金发飘扬,抱着小狗走在草地上。
她一眼看中,花费各种渠道,从海外淘回这件中古风衣。那种微旧的质感,完美契合她文瘦挺拔的身材。手腕上的卡地亚,也是陈年老款。深棕极细的鳄鱼皮表带,Tank Allongée的矩形表内没有刻度,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夏日适合戴钢表,银色的,理智且克制。天凉适合带皮表,金色的,复古且摩登。
她将耳饰也换成了金色,agete小小一枚,看似不起眼,却恰到好处。如同秋日阳光,不炎热,但温暖。
正值傍晚下课,冷梧和谈星并肩而行,她手机震了一声。
【我已到校外。】
她因此与谈星道别。宁艺很小,没几步就走出学校大门。
他竟然站在树下,身上是长款的深卡其burberry,衬得肩宽背挺,如一棵迎风松柏。
“叶西风。”冷梧叫着那道背影,“你怎么不在车里等?”
他回首,眼角带笑:“我在看树。”
“可叶子还没黄呢。”
“等到十一月中下旬,栖霞山会红枫满天,我带你去看。”他为冷梧拉开车门,司机小汪客气称呼她为冷小姐。
路上不算堵,不多时顺利抵达。山庄节日气息浓厚,菊花盆景隐于步景之中,与旧绿的树叶,合成一幅橙黄橘绿的画。
冷梧与叶老见面,“叶老好。”她将古雅的包装盒递上,“学校前几天举办了重阳节活动,这是我做的茱萸古方香囊。不够精致,您别见笑,就当给山庄过节添个意境。”
上门不能空手,这些刘棠都教过。叶家什么都不缺,送名贵东西不符合学生身份。送礼却没点名送谁,而是说给山庄添意境。因为香囊并不贵重,这样叶老处理起来,彼此都能留几分体面。
“冷梧有心了。”叶老颔首,“你跟西风一样,就叫我爷爷吧。”
她弯下眉眼,声音清脆:“爷爷。”
叶老说:“这个香囊挂在书屋就很好,他们正好要去挂茱萸,你们两个顺道一起去吧。”
江南园林是顶秀的。曲廊如毛笔字,落笔时藏峰削丽,一个转身,真容变幻莫测。
叶西风带她走过长廊,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叠石上,有只橘猫在慵懒睡觉。
“你怕猫?”他笑问。
冷梧摇头,说它很可爱。
“山庄有许多猫。爷爷说,一个人住也是住,不如养着猫,任由它们撒欢。”叶西风说,“都是流浪猫,收养的。”
这只橘猫胖头虎脑,冷梧情不自禁伸手摸摸,它倒不怕人,眼皮都没抬。
叶西风站在一边看她撸猫。
冷梧怕打扰它睡觉,轻轻摸了两下,就收回手:“我们走吧。”
二人走到一处庭院,正厅有块匾,题曰“桂影”。桂影书屋,难怪院中有棵桂花树。叶西风个子高,冷梧就在下面扶梯子。挂好茱萸与香囊,碧绿香囊随风轻摇。
她想进去看书,他推开门,正是早上十点,里面光线俱佳。她走到窗下,桌案上平铺着一幅菊花图,还未画尽,但气韵已显。
“是爷爷的画,他下午会过来续笔。家里的重阳旧例,是绘制一幅菊景图。”叶西风没敢动,走到另外一边,“这是我的书桌,要过来画一幅么?就当做个重阳纪念。”
书桌临窗,桂影浮动,落在铺开的熟宣上。
“我会画一点,不过是白描。”冷梧提起笔,“工美专业有开设国画课程。”
大一是打基础,油画、素描、国画都要来一遍。
“无妨。”叶西风含笑,“试一试?”
冷梧轻轻蘸取颜料,却不知该画些什么。
“要不要画没骨?”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一只手轻轻叩住她的手。
他的手虚虚搭在上面,身子却保持着良好界限。冷梧侧目,见他目无杂念,像家长把着初学孩童的手,一笔一划开始启蒙。
“现在是秋天,不如画这个。”叶西风引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一叶知秋。”
蘸墨,提笔,执手。
“没骨画不必勾勒,不必打稿。讲究缘分,一气呵成。”叶西风温声。
她忽然嗅到青皮橘子味。疏淡,清冷。中式书画也讲究淡雅藏情。
窗外桂花随风摇曳,金风玉露,如细雨般落下。天意般吹进书屋,飘在案上和两人的肩上。
“梧桐叶,不正是你的名字吗?”一画了罢,叶西风松开手,“宁城最出名的就是梧桐树。”
“这就是我来宁城上大学的原因。”她喜欢梧桐树。
“你可以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叶西风声如春风,轻淡和煦。
冷梧凝望画面,颜色层层叠染,不见笔痕。温暖的黄与赭里,藏着风的形状。
“梧桐树是一种特别的树。‘梧桐虽立,其心已空’,大家难免认为,这是现实悲观。可我觉得,就算失去本心,却依然在高大屹立,何尝不是一种坚强?因为无心,所以可以被填满。因为无心,所以可以承载一切。”她笃定,“这幅画,就叫‘无心’。”
叶西风颔首,“好。届时让人裱起来,挂在书屋中。”
她乐了,一幅信笔涂鸦,还要裱起来,和名家的画摆在一起。
他取来印章,摆在她面前,“挑一个引首章,你先钤盖。”
冷梧挑中了一个镌刻“木叶下”的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正合这幅梧桐叶之景。
思索再三,最终在一处精妙的空白处下印。引首章讲究“启首”,书写落款时,便是根据此章来调整文字大小、疏密和行气,使得整个款识部分浑然一体。
随后,叶西风提笔蘸墨,从画幅左缘起笔——
岁在己亥重阳
桂影书屋窗下
冷梧西风合笔
共识。
一眨眼,秋意已深。
·
虽然有叶西风的联系方式,但她没有刻意维系。两人也不聊天,只是偶尔会聚着吃一顿饭。
如同朋友。
直到今日,纷纷落叶似坠来转机。
“不算正式沙龙,就是私人聚会。章老师与爷爷是多年好友,他来宁城办展,我明晚攒个局。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叶西风竟打来电话。
冷梧感到意外,不由确认:“漆画大师章波君老师?”
电话那头声音温润,似乎带笑:“正是。”
她毫不犹豫答应。
章波君的画展,她和谈星前两日还去看过。这位称得上名家。
第二天下午,某幢洋房中,妆发师面带笑意,为她挑选衣服鞋子。“叶总说您才十八岁,不用太成熟,可以保留一些学生气。”
冷梧淡笑,换上绿色及膝裙。颜色清丽,腰身简约,仅裙摆上有一圈繁花。
不张扬,含蓄雅致。
妆发师们围着她,一个画淡妆,一个拉黑发,还有一个为她修指甲。
她有个细微习惯,如果感到满意,就会稍稍抬起下颌。果然,她轻轻昂头,下颌宛如一脉绿叶尖角。耳畔上的黄钻在黑发中璀璨夺目。
“冷小姐,已经好了。”化妆师为她喷上香水,很淡,流转在发丝中。
冷梧回过神,一颔首:“谢谢,有劳了。”
天色渐暗,她走出洋楼,庭院里停着熟悉的车。小汪候在车头前,机灵笑道:“叶总也是刚到,您上车吧。”
冷梧浅薄地与他寒暄一句,对叶西风笑意也不深,拢了一下披肩才进车里:“我们走吧。”
叶西风循声侧目。
许是裙子颜色的缘故,她露出的肌肤将近冷白,在寂寥秋日里,清丽得如一脉绿叶。
他收回目光,笑着说这裙子衬你。
“谢谢。”冷梧波澜不惊。
聚会地点是叶家公馆。一幢民国洋楼,如今改成私人会所。整体修缮过,墙面有棱有角,如一块块白巧克力。绿琉璃瓦的顶,在余晖中扑棱棱亮着。冷梧抬头,想遮住灼目的太阳。可那绿琉璃光环住指缝,原是她的一枚绿宝戒指。
一入洋馆,问好声此起彼伏。
“叶先生好。”
叶西风顿首的幅度很小,越过络绎不绝的声音,带她走到社交圈一角。
“这是我朋友,冷梧。”他温笑,“冷梧,这是章波君老师。这是和鸣老师,是书画家。这位是安深鸿老师,是陶艺家。”
“各位老师好。”冷梧一笑,举止得体,“我是冷梧,寒冷的冷,梧桐的梧。第一次和老师们见面,不足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几人待她很是客气。
“她在宁艺上学,今年刚上大一。”叶西风一边说,一边带她坐在双人沙发上,“爷爷老友的孙女。”
章波君年过五十,圆盘脸扎着胡子,眯了一下眼睛,笑道:“念哪个专业?”
“工艺美术。”冷梧按着裙子坐下,还是微露出膝盖。她脊背挺直,坐姿端庄,“和章老师有缘,是一个专业。”
坐在对面的男人年纪不大,眉目清隽,声音也温润:“章老,小姑娘说不定和您还是同门。”
冷梧笑说不敢当。
章波君来了兴致,带着京片口音:“宁艺的……知道乐清教授吗?”
“知道,和乐教授见过几次。”她回答得很谨慎,观察章波君的表情,见他的笑意深了一寸,便说,“我高中时,见过乐教授的作品,印象特别深刻。”
章波君嘿呦一声,“你们乐老师是我同门师妹!”
对面的男人微笑,冷梧记得他叫和鸣。他说:“巧了这不是,两个工美大师在这里,我坐在中间成夹心饼干了。”
安深鸿是个脸很白净的女人,说话声音清脆:“和老师又自谦了,可不兴自谦啊。”
冷梧见这三人熟捻得很,说话都有些京片口音,坐着等他们玩笑散去。
章波君盘着核桃,笑笑:“我记得宁艺的工美专业,有漆艺、陶艺……好像还有金工吧?小冷同学,将来打算选哪个?”
冷梧说:“我想选漆艺。”
叶西风坐在一旁,并不说话,像是刻意不言。招手,侍应生端着盘子过来,低声问叶先生想喝什么?
冷梧仍在与章波君交谈。他思索片刻,说来杯无酒精的特调吧。
这次不是严谨沙龙,更偏向交际酒会。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各取所需地迎灯绽笑。
远处厚密的帷帘,能掩住些许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那女孩什么来头?”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年纪很小的样子。”
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挽着小明星,听后好奇张望,“哦,原来叶先生喜欢这种类型的?”
叶西风静静听冷梧与人交谈。摩挲着玻璃杯壁,抿了一口酒,目光忽地顿住。
许是坐久了,她动了一下身子。脚上的芭蕾平底鞋,因此不经意与他的皮鞋轻碰。
“叶西风。”她轻轻转身,压低声音,“我在展览上见过章老师的漆画,没想到今晚能见到真人。”
这一转动,意外相碰。少女白皙的膝盖与男人的西裤摩擦,她裙上繁花随之绽开。
他将手臂搭在沙发上,似环抱住谁。
“章老师说,等下次办展,邀请我去参加VIP预展,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叶西风眉眼含笑,如一汪清泉:“还有吗?”
“我喜欢安老师的作品。她说有机会,让我去北京找她玩,去她的陶艺工作室里。”
他指尖轻动,忽然间很想抬手,真将她抱在怀中,听她说与人交谈的乐趣。
“聊完了?”
“嗯。”冷梧点头,“章老师他们还有其他应酬呢。”
叶西风与对面三人颔首,沙发上渐渐独留他与冷梧。
“我坐一下,你可以去自己玩玩。”他放下酒杯。
冷梧按着裙子,慢慢站起来,“那我去了。”
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刘棠时不时会带她去。她压根不慌,步子迈得很稳当。
几乎是立刻将叶西风抛之脑后。
人群中,她意外与和鸣碰面。
“和老师。”
和鸣笑意舒缓,“就叫我和鸣吧,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这怎么好意思?”冷梧推辞。他是名副其实的年少成名,一幅字可价值不菲。
他笑说无妨。
“和鸣。”冷梧这才改称。
和鸣是个礼貌的人,说话时声音不高。两人聊了一会,竟然聊到艺考集训。
他从央美附中一路念到央美硕士,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我当初为了小艺考,也是整天泡在画室里,画石膏画到眼睛麻。”
“其实我讨厌画石膏了,因为往往最基础的东西,就最考验耐心和功底。”冷梧抱怨。
有人过来打招呼,像是早就认识她,张口就是冷小姐,还附赠一张名片。
冷梧心里门清,顺势接下。
“累吗?”耳畔传来呢喃。
她侧身,叶西风不知何时走来,不偏不倚站在她身后。
“叶总。”递名片的男人问好。
叶西风顿首,“肖总。”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要不要去坐一下?”
冷梧微不可察地蹙眉:“还好。”
肖总一笑又一笑,与和鸣寒暄着离开。在肖总淡然笑意中,她的心如坠海般,浮沉不定,不知岸口。
酒过三巡,喧闹接近尾声。不知是谁出声:“要放烟花了,快去窗边看。”
此话将渐冷的场子点燃,热切的人意再次涌现,聚在落地窗边。这是一块颇有年头的玻璃,相传上世纪二十代的物件,上面还有镂空的纹样,泛着莹莹绿光。
叶西风站在中央,冷梧立在一旁,人群三三两两簇拥着她与他。
玻璃花窗映出女人们的黄绸粉缎,钻石火彩一闪一闪,香槟在高脚杯中微晃。男人们西服剪裁得体,笑声铿锵有力,四周涌动着小提琴的旋律。
她不由侧首,只见他西装革履,下颌线凌厉,目光却很温和。
在璀璨烟花中,四周人感慨:“多美啊。”
叶西风忽然微微侧头:“喜欢吗?”
这一瞬间,烟花响彻云霄,黑夜绚烂无比。冷梧回首,玻璃花窗这面,映着纸醉金迷的室内。而另一面隐约可见,院中停泊的辆辆豪车,如黑骑士守护这栋洋楼。
人们欢声笑语,身影如金彩带浮在玻璃上,又像八音盒上的芭蕾小人,可下半身隐在黑夜中,所有人都没有双脚。
这氛围似水中月,又似海市蜃楼,飘浮在静谧的黑夜上。
冷梧定睛,玻璃上的芭蕾小人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烟火灿灿。
“喜欢。”最终,她轻声。
·
结束后已是十一点。冷梧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信息堆在一起变成红点。
“我回学校,谢谢。”她坐上车,强撑着精神,一条条细看。
全嵘:嘟嘟嘟,小梧你在干嘛什么?
全嵘:滴滴滴,理我一下嘛。
全嵘:我要去打游戏了,等下再来找你!
……
叶西风侧目,只见冷梧面露笑意,屏幕光一照,在昏暗的车内愈发真切。
她敲着键盘,神情认真,似乎忘记身旁还有个他。
他笑笑,让司机去虹桥宿舍。
冷梧经不住困,才聊一会儿,就想闭目养神,便关上手机。
车内寂静,长夜漫漫。
忽然的,他肩膀一沉。随后黑发拂过,幽香萦绕在他下颌。她像是不小心靠过来,手臂失去知觉地往下一滑。
叶西风关上手机,女孩呼吸声均匀,在他胸膛打转。
“小汪,开稳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如梦初醒,下意识迷糊道:“多少点了?”
他看表:“凌晨一点半。”
声音很轻,落在头顶,她这才反应过来,好像靠在一个东西上。
抬眼,对上一双眼。
窄双,胜在脂肪轻薄,配上一对剑眉,留白得恰到好处,显得没那么浓墨重彩。
“……嗯?”他轻轻转首,下巴拂过她的头顶,与柔软的发丝摩擦。
“叶西风,你的四分之三面很完美,”冷梧莫名地说,“画出来应该不错。”
话音刚落,才惊觉自己靠着他的肩膀。
她立刻离开,靠得久了,眉弓角连着颧骨一阵阵发酸。一张嘴,口轮匝肌有点僵硬:“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睡着后的无意识反应。”
叶西风笑意浅浅:“无妨。”
她望向车窗,外面并不是虹桥宿舍。不知停在何处,街道旁的梧桐树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上有点堵车,回去时宿舍已经关门。我见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他解释。
冷梧并没有和他说过住在校外。
“我给你安排一晚吧。”他又说,“我们也算世交。”
她没出声,这声世交可不敢攀。
叶西风噙笑,说信不过我?
冷梧轻轻摆手,飞快放下,却不慎搭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温暖,而她的手微凉。
余光中,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清楚见到血管。血管牵动心脏,细微的跳动,正被她用掌心轻轻覆盖。
车中寂静,两人安静对视。一个穿着西服,一个搭着披肩。可在悠长的呼吸中,那不可言说的愫意,缓缓地,从克制的外衣中隐秘流动。
路灯从梧叶中落进车内,这束光正好投在两人之间。那不经意交叠的手,被浓郁的晕黄笼罩。冷梧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光下如摇曳星光。
星光流转在彼此眉眼,牵动两颗行星无声碰撞。
冷梧总算知道,为什么成年男女之间,有时候看一眼就能接吻。如今这种气氛,在静谧黑夜中恰到好处。
与路灯一起亮的,还有她的手机屏幕,里面装着几位名家的联系方式。
叮铃一声,不知是聚会上哪个总裁发的信息,在无声提醒什么。
“叶西风,你的西服被我靠皱了。”冷梧离开他的手背,有点一语双关,“不好意思。”
她为人理平褶皱,言辞礼貌:“我可以自己订个酒店,不用你费心,谢谢。”
叶西风见她坐到另一头,像是在默默划清界限。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太放心。让Lisa陪你,明早再回学校吧。”他温声解释。
冷梧知道这个女助理,便不再推拒,说了声谢谢。
一路上,车里依旧沉寂。
Lisa深夜来到酒店,仍衣着得体,神采奕奕。带着两人去顶楼长包的总统套房。
叶西风在门前止住脚步。
冷梧将手搭在门把上,一点点在掌心转动,目光若有若无:“你今晚不睡这里吗?”
“我回家。”
“衣服我交给Lisa姐?耳环……”她抬手,准备取下。
他很平和:“不用,说好送你一对新耳环。你戴着很好看。”
“衣服也不用交给Lisa,很衬你。”他补充,“送你的礼物,奖励你学业进步。”
冷梧笑了:“我才开学没多久呢。耳环我不能要,衣服可以收下。东西多了,我怕自己会骄傲。”
解下耳环,轻轻“啪嗒”一声,黄钻躺在他的掌心。
“注意安全。”他收回耳环,耐心叮嘱,“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Lisa,知道吗?”
两人互道晚安,就此分道扬镳。
冷梧和Lisa睡亲子房。她睡里面,Lisa睡外面。窗外夜景繁华,却在长夜中显得孤寂。大抵是因为夜深,车辆稀疏,唯有高楼灯不灭。
她坐在窗边,慢慢合上手,数枚戒指灵巧巧转动,金银交错,如粼水漾漾。
像是在回味,她转了转手指。这一转,其中一枚竟不慎掉落,骨碌碌滚入床底。
那是全嵘送的。
冷梧忙俯下身子,见漆黑的阴影中,躺着那枚镶钻戒指,涌出一抹吊诡的光。她伸手去捡,身影将润光掩住。
可她根本够不着戒指,只好大汗淋漓地收回手。地毯是浓红色调,如花团锦簇的戏台。戏台已无人在,只留一地彩纸屑,像烟火绽放后的余烬。
喧嚣浩然无存,如走马观花。
她一回首,窗外夜景凉了半寸,灯也灭了一半。南明皇宫旁的热闹、冷却,年年如此,年年如此。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原定的凌晨00:05延迟到上夹当天23点:20分更,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追读,鞠躬~祝大家发大财,健康喜乐~(全文存稿,大家放心入坑)引用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引用网络:梧桐虽立,其心已空。
第17章 长灯
似乎在叶西风身边, 繁华会一直延续,这盏灯永不灭似的。
两人顺理成章有了更多交集。会在一起吃饭,去打高尔夫, 他又将她带到一个小型公馆内,是叶家另一处私人会所。
原来十一月初有场舞会,是明家董事长举办。
冷梧同意做他的女伴。
老师是一位优雅的女子, 耐心教导基础她女步。冷梧就跟在身后学, 步子一转又一转,裙摆旋过民国的木地板。
没想到他会抽空来。
那是一个黄昏,公馆门一开,暖意盎然地扑进来,一点都不像暮秋。
屋里的音乐还在放,叶西风逆光走过去, 风度翩翩地请示她:“这位女士, 能否请你跳一支舞?”
冷梧轻轻将双手放在男人掌心中, 狡黠地说:“华尔兹都是男伴引带,很难看见对方的脸, 我可不想摔跤。”
叶西风温声说, 就这么不相信我?
冷梧别着脸, 他的声音落在耳尖,有点发痒,她不由一笑:“因为我们是第一次跳, 没有经验。”
两人腰间一贴, 隔着两层布料, 却皮贴皮肉贴肉,像一道名为藕断丝连的甜品。
还没等叶西风回答,她又问:“那你之前的女伴是谁?可不要告诉我, 你没有女伴。”
音乐缠缠绵绵,他眉眼温柔:“没有。”一抬手,牵着冷梧转圈,她的话在空气中穿梭:“我不信。”
“无非是想与不想罢了。你会是我第一个公开的女伴。”叶西风声音缓缓,阳光在面容上如春水般流淌,瞳孔变成琥珀色。
所谓琥珀,能凝封时间。他就这样温柔、静静地望着她。
冷梧不以为然,笑得不真切:“那我还挺荣幸。”
男人的话只信一分即可。
音乐莫名像檐雨,滴滴答答,缠绵悱恻。等舞至兴尽时,他说:“我会接住你,让你高飞。不必害怕,有我在。”
还不等冷梧反应,他已握住她的腰,轻轻将她托在半空。那流光溢彩的裙袂,在空中扬成一朵绽放的郁金香。
原来飞得高,果然能看得远。她不禁扬唇,睥睨底下的男人。
他稳稳接下她,而她笑容灿烂,说:“叶西风,你真的接住我了!”
叶西风少年时,酷爱翻阅中西诗集,曾对一句诗印象颇深,寥寥数句,便勾勒那爱情的岁月长路——
“而我当年想,你会像在舞会上引领我跳舞一样,沉稳而又轻盈地领着我走过一生。”
此时两人共跳,少女的裙袂擦过男人的西服裤,高跟鞋声音清脆,如雨点落荷叶,如风铃脆响。
·
舞会如期而至。十一月梧桐叶黄得浓郁,天色渐晚,晚风暗含风情,拂过树时,叶子纷飞满天。摇曳过那些砖红的洋房公馆,卷在漆黑的迈巴赫普尔曼车轮下。
叶西风先一步下车,助理为冷梧打开车门,而男人的掌心,已在她面前展开。
随后,戴着珍珠戒指的手,轻盈搭在男人掌心。水蓝色抹胸缎面礼服,如花一般绚丽绽放。冷梧掌心往下一滑,顺势挽上他的手臂。整个人彻底从车里走出,并肩站在他身边。
“叶总好。”从庭院中走向公馆,一路上问好之声不绝。有人认出冷梧,亦是礼貌:“冷小姐好。”
侍者缓缓推开大门,浓郁醇厚的香味从门缝中溢出,漂浮在金黄光芒中。
“有我在。”叶西风侧首,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他没有说“不用怕、别紧张”,而是说“有我在。”
冷梧微笑,却并没有看他。入内后,随他去寒暄,手依旧搭在他臂腕内。
他对众人说,这是我的朋友和女伴,冷梧。
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应付:“您好——您好——我是冷梧。”
有人打趣,说叶总第一次带女性朋友出来。
“冷小姐愿意赏脸做我的女伴,是我的荣幸才对。”叶西风面面俱到,不动声色捧着她。
眨眼到了跳主场舞的时间,乐团奏响音乐中,主人明董请女主角夏小姐进行开场舞第一曲。
夏小姐金发熠熠,却是中国人面容。听说是位天赋异禀的大提琴家,明董在国外听过一曲后,便如坠爱河。为了追求佳人,豪掷千金筹办舞会,只为她能来宁城。
“夏小姐很有才华。”
“听闻夏小姐是加拿大人,舞会结束后就回去。”
零零碎碎的言论跃进冷梧耳中,只见舞池中央的双人独舞,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等主角跳完十分钟,宾客便可陆续进场。
叶西风侧首,冷梧轻轻从他臂腕中移开。他在笑,身子预备朝向她,之前日常练习的开场白呼之欲出。
“叶总,能否赏个脸,让我与你共舞一曲?”一道女声横过来。来者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三十岁,眉毛尤为长。
她硕大的钻石耳环火彩斑斑,声音上扬:“叶总。”
这让叶西风始料未及,先一步对上冷梧的眼睛。
她看懂他眼里的抱歉,一笑,倒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能拂人面子,面容温润如玉:“能得姚总赏识,是我之幸。”
冷梧见他牵住女子的手,一转又一转,往舞池而去。
舞会上的规矩,绅士不能拒绝女士的邀请。
她没多大感觉。若是没有舞伴,就去酒水区喝杯特调无酒精的鸡尾酒。
“那这位女士,我能请您跳支舞吗?”男声爽朗,冷梧抬头,是刚刚认识的颜澈。
颜澈五官硬朗,眉毛生得尤其好,剑眉凌厉。下颌明显,正面却收窄。上唇偏薄,可笑起来格外灿烂。真是矛盾,因为薄情又天真。
与叶西风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冷梧惊叹这颗头骨长得不错。光阴打在上面,若是用素描笔描绘出来,一定是张完美的头像。
“荣幸至极。”她将手放进颜澈掌心,知道他是在解围。
二人交织、旋转,共赴舞池。颜澈比冷梧高出一个头,衬得她愈发纤细。
“冷小姐,你今夜很美。”颜澈风度翩翩,按社交礼仪,必先夸一句女士优点。他又补充:“绅士不能拒绝女士的要求,所以西风只能答应姚总。”
“颜总,你今晚很英俊。”冷梧回礼。按照华尔兹的标准,两人掌心紧紧贴合,腰际亦是如此。
舞伴是私密与碰撞,男步主导掌心的脊背,女步全身交付给同伴,由他带着自己旋转,带着胸膛的心咚咚响。
颜澈身体一松,与冷梧虚虚隔开一寸天地。
跳华尔兹总归是要交谈的,若是不聊天,便失了风度。
他像个兄长一样,问她在学校的见闻:“在宁城上学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不习惯宁城菜。”
“真好奇,你与西风是如何认识的。”颜澈眼睛一弯,薄唇上扬。小姑娘的确生得美,但他们身边不乏美人,可叶西风从不联络。怎么这小姑娘就入落叶西风眼了。
冷梧在颜澈掌心转圈,裙袂翩翩,旧事随之道出:“那时我来宁艺参加校考,不幸遇到大雨,却必须得回学校。各处打不到车,只能搏一把,心一横,冒险拦下叶总的车。”
颜澈笑了:“你还真是不顾危险。好厉害。”
冷梧笑脸盈盈,和他待在一起挺舒服的。于是目光澄亮地直视他:“我想要什么,一定会得到。从来没有失败过。”
颜澈不由定住目光,心想这女孩有点意思。
他带着人一转,慢慢靠近叶西风身边。桃花眼一弯,“那你对西风是什么看法?”
冷梧的话体面认真:“叶总是个得体的友人。”
在音乐中,两个人舒展双臂。衣香鬓影间,她正巧对上叶西风的眼,男人眼角带笑,似乎在欣赏她的舞步。
颜澈将她带了回来,因为舞姿,两人并不对视。不用看对方眼睛,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我真好奇,在西风身边,就没有一点心动?”
他又笑说:“八卦是人之常情。你原谅我。”
冷梧笑声低低:“如果我说实话,你会为我隐瞒吗?”
二人在交替中对视上,颜澈觉得这女孩当真特别。
“自然会。因为你是我的舞伴。”
冷梧脖如天鹅,高高昂起,话随之浮上颜澈的下颌:“我不喜欢他。”
恰好,一曲终了。
颜澈送她去休息区的沙发上,下一曲是两三分钟后,期间男士要陪着女士说话。
叶西风时不时瞥过去,见颜澈依旧站在她身边,心里的石头落下。
有颜澈在,出不了什么岔子。那迷醉的灯光下,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彼此交谈,不时笑笑。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珍珠戒指上的光幽幽一晃。叶西风莫名想握住。
“叶总,心有旁骛啊。”姚奚蓝妩媚一笑,顺着目光看过去,“这就是那位……冷小姐?”
姚奚蓝倒是目光热切,其实她对叶西风没兴趣,不过是喜欢出风头:“叶总,你可得小心。颜总如此英俊多金,最得女孩子欢心。”
叶西风笑笑,丝毫不在意这句话。他们二十余年的交情,亲如手足,无人能挑拨。
他想下一曲,一定要握住冷梧的手。
可到下一曲时,冷梧竟邀请了颜澈。
颜澈有些意外,但因为不能拒绝女士,所以握住冷梧的手,一笑:“小姑娘,我有女朋友。”一场舞会,一对男女若是共跳两支,便是暧昧至极。
她很直白:“我只认识你。”
颜澈哈哈大笑:“好,可以。”
可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抢在他之前,将冷梧的手握住。
此举实在太过失礼。
颜澈不禁蹙眉,可男子先一步带走了冷梧。
舞池内,众人随着音乐起舞。其实对她来说,和谁跳都差不多,因此对出现的陌生男人,并未流露意外之情。
“这位女士叫什么名字呢?”男人轻佻,眼神有点黏糊,“我叫傅连皓。”
冷梧保持礼貌笑意:“我叫冷梧。”
两人踩着音乐,双手交叠,偶尔腰际紧贴,她觉得不适。
“冷梧,好名字。”傅连皓手到擒来地赞美,“人如其名。”
“谢谢。”
“冷小姐和颜总认识?”
“打过照面,但不熟悉。”
傅交皓与她手掌贴合,一个旋律又弹开,又重合,像扯不断的弹簧。
“冷小姐芳龄几岁,在哪里高就?”
“二十五,闲赋在家。”
“看不出,冷小姐很年轻,宛如十八岁。”
“傅先生谬赞。您看上去也像十八。”
男人的手掌贴上冷梧脊背,随着音乐牵引她转圈。他手劲略大,主导这场舞曲,鞋尖屡次暗中触碰她的鞋尖,强势地侵略裙下之地。
“我二十八了,”傅连皓低笑,“冷小姐抬举。”
冷梧不言。男人趁机又说:“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缘起于舞足矣。”她面不改色,依旧微笑。
结束之后,傅连皓送冷梧到吧台,她要了杯无酒精鸡尾酒,不打算再去跳舞。退离灯光后,神情变得淡漠,凝望着舞池。
“有缘千里来相会,冷小姐能否赏脸,给个联系方式?”傅连皓抽出名片,递到她面前。
她一瞥,“成升建筑”几个字跃然纸上。
男人长得还行,但有股酒色掏空的萎靡感,眼窝深深凹陷。她挑眉,出于礼貌接过名片,打算等下丢进酒杯里。
“冷小姐是颜总女伴?”傅连皓迟来,没遇上叶西风介绍冷梧。
她已不想思考,只想独处。所以惜字如金:“不是。”
“那冷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傅连皓慢慢抽近,眼睛一弯,像细长的钩子,“晚上有空么?请冷小姐私下喝一杯。”
还没等她回答,傅连皓忽然道:“颜总。怎么没见简黛姐?还没从非洲回来?”
“简黛追求事业,自然忙碌。”颜澈站到冷梧身边,“上个月正好是角马大迁徙。”
傅连皓耸耸肩,嘴上虽在恭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是比不上简黛姐,一声不吭投身野生动物事业。也不知道非洲有什么好待的?”
颜澈渐渐沉脸,薄情相尽现。冷哼一声:“简黛想做什么,她喜欢就行。”
傅连皓不慌不忙,笑笑说了声是。
冷梧在一旁默不作声。
“冷小姐,给我个联系方式吧。”傅连皓心里打定主意,这姑娘不错,二十五虽然大了些,可熟女玩起来也别有一番风情。
还是一个看着温柔实际冷傲的女人,他觉得更带劲。
“颜总可不能和我抢。我今晚给您介绍几个,就去我那个俱乐部。保证赛过神仙!”
冷梧饶有意味地轻挑眉头。
颜澈皱眉:“傅连皓,谨言慎行。”
傅连皓是何许人?宁城最纨绔的公子哥,玩得又花又烂。好几个女人身子都被他玩坏了,这还是最轻的。前半年犯了事,跑到国外避风头,现在才敢回来。圈子里提到他,都暗自唾弃。
傅连皓毫不在意,迅速转向冷梧,手掌竟握住她的上臂。
男人手掌黏糊,汗津津的,声音也灼热:“冷小姐,赏个脸?”
冷梧不恼。擎住酒杯的手缓缓移动,贴在傅连皓手指上。
她一点点将酒杯往下倾斜,鸡尾酒如溪流般滚到他的指缝中。冰块和酒水倒进袖口中,顷刻间那西服污了大半。
“喂!你别不识好歹!”傅连皓嚷道。酒水凛冽,与掌心的汗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变成融化的冷蜡,堆黏在一起。
他恼羞成怒:“别给脸不要脸,你算哪门子人物?老子多看你两眼,你敢不赏识?”
这句话动静不小,四周频频望过来,颜澈呵斥:“傅连皓,你给我嘴巴放干净一点!”
“颜总想英雄救美?啧啧。”傅连皓不屑,说不定冷梧是颜澈的床伴,背地里玩了多少次都不知道。
今晚势必要把她弄到手,玩到她求饶才罢休。他打定主意。
冷梧轻描淡写,指尖夹着名片,声音很淡:“哦,傅总。您说,一杯酒都接不住的公司,建的楼敢住吗?”
这句话锋利,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清。颜澈诧异冷梧如此尖锐,面上毫不畏惧。
因为她想的是:人终有一死,绝不允许他人羞辱。
“敢得罪老子?今晚和将来,你别想走出宁城!”傅连皓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拳头攥得指节作响,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杯盘应声狂震。
颜澈长臂一伸,将冷梧护在身后。眉头紧皱,像看猴子戏耍似的,看傅连皓在无能狂怒。
“她得罪你又如何?”
一道威严的男声从冷梧身后疾风般袭来。紧接着,男人手掌宽大,握住她整个肩头,将她牢牢锁进胸膛内。
“傅连皓,你看清楚了!”男人厉声,是叶西风。
冷梧抬眼,只见他下颌线冷硬,温润笑意褪得干净,目光肃穆不容抗拒,声线低沉强势:“她是我的女伴。”
她靠在叶西风胸膛内,男人上半身硬朗,而她裸露的上后背,正被他全部笼罩住,不留一存空白余地。
音乐仍旧不停,舞池依然不歇。可宴厅所有目光,都齐聚在他们身上。
叶西风居高临下,睨视傅连皓。刚刚应酬走不开,委托颜澈代为照顾,一谈完马上来寻冷梧。正好听见傅连皓在“发飙”。
颜澈收回长臂,目光怜悯,本来傅家就在走下坡路。
傅连皓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传闻中叶总身边的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位。还真的是十八,这个年纪玩起来最爽,身子嫩得跟水一样,怪不得叶西风喜欢。
他心里再恨,可气焰立刻矮下一头,不由干笑一声掩饰:“叶总您不早说?”
叶西风沉脸:“你们成升建筑,最近是不打算参与竞标了?”
这话一出,傅连皓知道,如果不道歉,日后定吃不了兜着走。在心里啐道:他爹的,怎么偏偏是叶西风的人!这叶西风平日谦和,还不是搞刚成年的雏。
“冷小姐,实在抱歉。”傅连皓咬牙切齿,一脸吃瘪和不甘心。
冷梧轻哼一声。那傅连皓生怕叶西风再次动怒,道完歉后,飞快仓皇逃开,匆忙闪进入群中。众人面上划过浅薄的鄙夷。
眼见傅连皓消失,叶西风望向怀中的冷梧,声线恢复平和:“好了,他已经走了。”
接着,手掌从她肩头落下,虚空拂过她的后背,最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今晚就待在我身边。”
周围视线有些不明,都知道叶总从不轻易给人难堪。
冷梧垂眼,他的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她擒在手中。掌心温暖有力,极具安全感。
颜澈朗朗一笑:“既然西风来了,我就功成名就离开。”
她没笑,身子轻盈一转,顺带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谢谢叶总、颜总。”
叶西风猝然掌心一空,她的体温都没来得及感受。
“不打扰你们交谈,我去坐一会。”冷梧变得生疏客气。
颜澈稀奇,悄声道:“她生气了?”
叶西风见她自顾离开,背影有些寂寥。眉头一拧,半是不解。
厅中窃窃私语,像钢琴声流入冷梧耳中。
“傅二少个没脑袋的,也敢招惹叶总的人?宁城谁不知道,叶总手把手将她带在身边。”
“嗐。她能搭上叶总,真是不简单。”
“少说两句,等下被听见,兜不了吃着走。”
……
冷梧无视这些话,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叶西风站在远处,身边围满人。他从容应对,与人交谈时,眉眼自信。他们酒杯相碰,红酒像海浪,轻轻掀起波澜。
“冷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道女声响起,是适才与叶西风跳舞的姚奚蓝。她姿态优雅,握着香槟坐在一旁。
面对不速之客,冷梧淡笑:“姚总好。”
姚奚蓝笑起来妩媚动人,眉毛长入鬓角:“是在生叶总的气?”
作者有话说:
伯恩哈德·施林克:《夏日谎言》:“而我当年想,你会像在舞会上引领我跳舞一样,沉稳而又轻盈地领着我走过一生。”引用
第18章 三人
冷梧不卑不亢对上她的眼:“姚总和叶总的共舞很美, 让人见之难忘。”
姚奚蓝扬眉,忽然笑了起来:“小妹妹,你真有意思。难怪叶总喜欢。”
她将双手交叠, 坐姿端正:“我和叶总是朋友。”
姚奚蓝笑得肆意,两枚硕大的钻石耳环晃动,张扬又璀璨:“刚刚叶总英雄救美, 什么意思你看不出?”
她不傻, 听出话里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回复:“宁城谁不知?叶总处事公允,明辨是非。若是换做旁人,也会出言相助。”
姚奚蓝觉得,这小姑娘当真极有意思。谈吐挑不出错,分明是绵里藏针的性子。
“你这话不假。叶总风度翩翩,对谁都这样。”姚奚蓝饮下一口酒, 眼神流转间, 带着意味不明, “若是因为我,在生叶总的气, 岂非我之过?”
冷梧神色温和却疏离:“姚总多虑。您若不觉有过失, 那便一切如常。您若觉得这是过失, 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
姚奚蓝挑眉,看来传言为真,这小姑娘有两把刷子。以退为进, 还反将她一军。
一个男人搭上姚奚蓝的肩, 金发碧眼, 五官英俊:“亲爱的,好久不见。”
她叫了声威廉,亲密地握住男人手, 然后向冷梧抛了个眼波:“冷梧小妹妹,很高兴认识你。有空来姐姐这里玩,姐姐这里什么类型都有。”说罢,从晚宴包中抽出一张名片,潇洒送进冷梧手中。
——D俱乐部姚奚蓝。
冷梧很快琢磨出其中意思。果然等姚奚蓝一走,身着华贵晚礼服的女人、男人,都陆续向她走来。
“冷小姐好。”见风使舵者将名片递到她手中,她微笑,不拂人面子地一一接下。
这张名片后面关联谁的名字?也许关联一段景,是那盏颐和路不灭的灯。
将近凌晨,晚宴终于进入尾声。叶西风越过人群向她走来,身上带着酒气。
“困了?”他耐心询问,“那我们回去?”
冷梧颔首,不太想理他,上车后直接假寐。叶西风照例送她到套房,在门口互道晚安时,她笑意很淡,几乎接近于无。
“我等下将礼服和珠宝交给Lisa姐。”冷梧很是客气,声音不带情绪,“谢谢你。”
还不等他开口,她又说:“那我先去休息了。”
叶西风皱眉,大步流星追进去。跟在后面的Lisa及时把门关上。
“如果我对你发脾气,你会不理我吗?”冷梧听见脚步,转过身开门见山地说。
他绷唇,眉头深皱:“因为傅连皓?”
一想到傅连皓如毒蛇般黏在她身上,郁气登时从心底腾升。
冷梧大方承认:“是。如何解决傅连皓,是我自己的事。哪怕无人为我撑腰,我都不会忍。”
叶西风上前一步,胸膛的阴影罩住她,语气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点头,傅连皓底色一看就知。面对叶西风,她很是客气:“我们并不适合做朋友。今夜之后,便回到各自正轨。您是总裁,我不过是学生。但叶总,无论如何,今晚谢谢您。”
说罢抬脚,真准备和人擦肩而过。
他伸出长臂,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稍稍用力,便将她带进他怀中。
叶总?她竟然改了称呼。他眸色一深,掌心擎住那寸细腰,让她走不出怀抱一步。无奈,声音温和:“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没事,说吧。”
二人近在咫尺。她想走,却被一只长臂圈住,好像他势必要得到答案。
“我已提前声明:如何解决傅连皓,是我自己的事。哪怕被报复,是何种结局,我都选择接受。再说,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冷梧依旧平静,语气如无风之湖。
叶西风轻叹:“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冷梧忽然笑了,笑意如云烟浅薄:“无人能真正靠得住。你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我需要自己去历练,而不是靠别人解决。毕业后我会离开宁城,届时你不在身边,兴许会遇上同样的麻烦。你剥夺了我,作为个体去自我解决困难的能力。”
她又补充:“就像当初我拦下你的车,平静接受二分之一的死亡概率。可这是我自己解决的。我顺利回到鹏城,成功完成学业。”
神情淡淡,说话语气也淡。叶西风想到她解决论坛时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同样犀利得一针见血。
他的眉头缓缓松开,同时笑意浮现:“是我考虑欠妥。冷梧,你聪明得不像十八岁。”
她狐疑瞥去一眼,觉得眼前人是白痴:“这世上比我聪明的人多了去。好多奥运冠军、棋局霸主都是未成年。他们年少成名,是真正的天才。我不过是泛泛小民。”
“你也是天才,”叶西风适时肯定,“你家里将你教养得很好。”
一句夸三人,冷梧听出这意思,顺嘴回了一句:“托家母的福,学了点人情皮毛。”
她想从这个怀抱逃离,可男人眉眼含笑,分明不想放她走。于是皱起眉,不客气地锤他胸膛。
“还在生气?”叶西风笑,想到第一支舞,“因为姚奚蓝?”
冷梧摇头,对她来说,和谁跳舞都一样。因此很肯定:“不是。姚总挺好的。我们还聊了两句。”
这倒让叶西风猜不出来。果真如颜澈所说。女孩的心思比生意场还弯绕。
“是不是舞会上,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冷梧扬眉,还真给他说中了。她下巴一抬,傲气一点点流露:“叶西风,你不应该当众搂我的肩,又握我的手。虽然我们朋友,但这样做并不妥当。”
私下再如何接触,都是两个人的事。一旦端上明面,意思全然变味。
如果想要保护她,直接开口也是一样的效果,没必要上手触碰。
此刻叶西风听罢,慢慢松开握住细腰的手掌。这话点醒了他,意识到眼前抱住她有失分寸。
“请继续。”他认真对待。
冷梧对上叶西风的眼:“我感到不舒服,一定会说出来。第一,我们不是情侣。大庭广众之下,容易让人误会。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是人,有自己的想法。第三,每一次我不小心碰到你,我都会道歉。如果我要碰你,肯定会问你愿不愿意。”
她一直是这个性子,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绝不将就。不合适的人就换,没有谁比自己更重要。
冷梧没有生气,指向他垂下的手臂,语气非常公正:“就像现在这样,我要牵你的手,会问你——‘叶西风,你愿意吗?’”
他眉眼带笑:“我愿意。”
冷梧听罢,像举例子一样牵起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展示。
男人手掌宽大,她才握住一大半。
“所以你明白了吗?要是想触碰,必须提前问对方。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她的目光不含男女之情,全是对逻辑的认真肯定。
叶西风望着交握的手,女孩的手同样修长,肌肤细腻。他心下一动,顺势而问:“那我想十指交叠,你愿意吗?”
冷梧没有犹豫,直接松开他的手:“我不愿意。不过你已经会问了,说明我们的友情还值得往下发展。”
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浓郁,女孩一板一眼,格外认真,为了这个问题,执着得相当有趣。
忽然低头,手掌托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抚摸:“你头发乱了。这是朋友举动,是帮你理平头发。”
“你在钻空子。”冷梧理智在线,“不要和我诡辩。我有一百种办法和你辩论。再说,我是盘发,喷了那么多发胶,又怎么会乱?”
叶西风低低一笑:“是真的乱了。”手掌一下下抚摸秀发,似乎想将发上的幽香沁入掌心。
冷梧:“和我说对不起。当初不我小心碰到你,可是按照礼仪标准,对你说不好意思。”
他不禁垂眼,掌心中的女孩仰起脸,眉毛微蹙,严肃得像个总裁。
比他还有范。
“对不起。”叶西风笑意像秦淮河水,流淌晚霞碎金。
“我很是遗憾,没能与你共舞。”他又说。
冷梧慢慢褪下严肃,声音带了点情绪:“我原谅你。头发理好了吗?”
她这才留意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挺浓,有点想回避,将头往右边一别。
叶西风依依不舍地离开,指腹轻轻摩挲发尾,最后彻底松手:“好了。”
冷梧站直身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现在挺晚的,你回家也不方便,不如在这里休息吧。”
毕竟这是他的套房,她总要为主人考虑一下。反正有Lisa在,不会发生什么。
“行,听你的。”叶西风笑道,“今天累不累?”
“有一点。”她望着墙上挂钟,刚过十二点,分秒不差,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原来是新的一天。
冷梧忽然向叶西风伸出手:“这位男士,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她笑脸盈盈,优雅地伸出手掌。仿佛刚刚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似的。
叶西风一时失神,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她学着绅士模样,将手搭在后背,正向他发出款款邀请。
“我荣幸之至。”他扬唇,将手掌放在她手心。然后一转,反握住冷梧的手。
“你看,我们把矛盾留在昨天。在舞步中迎来新的一天。”她很认真,“做人就是这样,不要想昨日的事。新的一天,就是新的我们。”
叶西风一怔,随后耐心倾听。
两人如置身于舞会,在幻想中的音乐里低声交谈。
“我悄悄告诉你,其实艺考前期,我成绩很烂。有个夜晚,我在画室画了一个晚上。因为我不甘心,不想自己输给别人。冬天的夜晚真冷,月光如水。我怕不努力,艺考会有遗憾。可零点过去,我翻过了遗憾的大山。”
冷梧眉眼弯弯,仰着脸望叶西风。男人眼神温和,水晶顶灯倒映在眼底,宛如繁星点点。
“我们每个人,是自己的上帝。时针转两轮,遗憾只属于昨日。而拨动时间的手,是我们自己。”冷梧随着舞步在他的掌心中摇曳,“于是我考上了宁艺,我的高中没有遗憾。你刚刚在不开心,遗憾我们没有共舞。可遗憾属于昨日,因为零点之后,我们正在共舞。”
叶西风惊觉她一颗玲珑心。
朴素的话显露哲理,不需要过多装饰,足以抚平他心里褶皱。
“冷梧,”他笑如春风,“谢谢你。”
晕黄灯光下,冷梧脖上的珍珠项链如露珠,滴入他沉寂似水的前半生,泛起阵阵涟漪。十二岁起到美国独自生活,学习礼仪,恪守家训,日复一日在学业上拼搏。生活如同被制定好的齿轮,只需要按部就班活着。
可一场暴雨,意外打破他规划好的路线。原本驶向山庄的汽车,就这样载着女孩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雨水改变他的人生轨道,何尝不是改变她的人生?所以,叶西风想将她带在身边,让她慢慢学会一切,却能在他的庇护下自由生活。
“叶西风,我们跳得很好。”冷梧眼弯如月。
“的确很好。”男人带笑。
一室寂静中,两人在心里默想音乐,默契踩着节拍,明明是共舞多年的友人。
不需要音乐,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衣香鬓影,少女盘发高雅,露出纤细的肩颈。男人西装革履,衬出宽厚的肩膀。
我的肩膀将你笼罩,我的掌心托住你的手,托住你青葱的岁月。
你的聪慧如明月亮,你的音容如春日朝露,落入我沉闷的生活。
我们的双脚如同时针与秒针,亲自拨过遗憾的昨日。而这个圆舞曲,使我们脚步永远重逢,携手走进新的黎明。
叶西风将她托在半空,少女身姿如燕,裙袂又像绽放的白玫瑰。她在半空中笑得灿烂,而他稳稳接住落下的她。
“叶西风,”冷梧轻声,在最后一个转圈中说,“新的一天快乐。”
Lisa站在不远处,藏起身子瞧得一清二楚。这支舞让她情不自禁微笑,因为美好得如梦似幻。
她默默离开,将温情留下。
·
一曲舞毕,两人坐在窗边,叶西风让人送了吃食上来。因为冷梧随口一说,想喝桃胶木薯羹,这个点不知从哪弄来,端过来时温温得正好。
“晚上别喝冰的,小心拉肚子。”他像是天生会照顾人。
冷梧搅动着勺子,捂住胸口很慢地低下头,珍珠项链宛如一滴泪,将坠欲坠地挨着碗沿。
叶西风移开目光。
等喝到一半,她突发奇想地跑去拿晚宴包,将里面的名片一张张摆好,像在暗示什么。
他笑笑,见桌上的名片蜿蜒如河,还打趣一声:“冷小姐今日收获颇丰。”
冷梧顺着这话往下说:“可不是么?我可要借着你踩高跷。”
叶西风拈起一张名片,在指尖弹弹,说喜欢就当牌打。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再温和有礼的人,骨子里还浸着疏离。这张名片轻飘飘一飞,无声落在地毯上,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澄亮。
也对,这盏灯怎么会灭呢?
冷梧还真的将名片当牌玩,尤其是傅连皓的,将它泡在喝了一半的糖水中,“成升建筑”四个字渐渐被吞没。
时候不早,两人互道晚安。
她回到亲子房,Lisa话少,做事干练:“冷小姐,一切已备好,可以去洗漱了。”
依稀记得Lisa是行政助理,并不是生活助理。冷梧微笑:“Lisa姐,今晚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周五还要过来一趟,很忙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Lisa笑道:“这是我的工作。叶总的生活助理都是男性,这次让我照顾冷小姐,是我的荣幸才对。”加班三倍工资,谁会和钱过不去。
她微有诧异,二十五岁不近女色,简直不太正常。不过并未多言,脱下礼服和项链,小心交给Lisa。
这项链足有七位数,是Mikimoto一贯设计风格,温润中流转奢华。本来还有配套的耳环,但她耳洞太低,很怕豁口,索性没戴。
待洗好澡后,躺在床上和全嵘打视频。
“你在哪呀?”全嵘见床单不对,想到论坛上的事,又不好深问。却还是心痒痒,忍不住旁敲侧击。
冷梧反转摄像头,把房间全部展示出来,接着转了回来:“我在酒店,和一个姐姐一起住。”
全嵘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道:“好。”
她轻笑,见他绷着唇在笑,可眼睛却是向下垂,分明一点也不高兴。于是起身敲了敲隔门,将前置摄像头搭在胸前,“Lisa姐姐,你睡了吗?”
Lisa马上开门,还是得体的模样。冷梧这才举起手机,给全嵘看一眼:“这是Lisa姐姐。”
视频里,全嵘的眼睛一下上扬:“姐姐好。”然后笑得灿烂,“姐姐,还请你照顾一下小梧。谢谢。”
冷梧摸着下巴,半嗔道:“全嵘,这不太好。”
Lisa朗声:“好了,不打扰你们小情侣聊天。”便帮忙把门带上。隔着门,还能依稀听见小情侣的聊天声,不由摇头失笑。
她家老板想要横刀夺爱,可没那么容易。人家小男友警惕着呢,生怕被别人抢走。
房间里,冷梧打完视频,竟莫名有些烦躁。
闭上眼,全嵘的脸浮现在脑海,用笨拙又可爱的眼神,为她打开钻石耳环的盒子。
脸一晃而过,随后变成叶西风。觥筹交错的晚宴,璀璨的水晶灯,以及名家的联系方式。还有将她托在空中,却能稳稳接住的手掌。
不久后——
冷梧抬手,敲响那个不应该敲响的房门:“叶西风,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的……黎明”原创,自己写的
第19章 留下
门被缓缓打开, 男人刚结束沐浴,浴袍松松系在身上,领口拉得很低。水珠顺着脖颈滑下, 沿锁骨的沟壑,慢慢一滴滴,落入胸膛与腹肌。
倒三角, 薄肌, 锁骨明显。很对冷梧的口味。
她扬眉,这胸锁乳突肌不错。如果是阿婆,会用什么方法割开他的脖子?刀还是绳子……
“怎么了?”叶西风仿佛知道是敲门的是她,语气自然没有意外。
冷梧停止浮想联翩,面不改色地说:“我手机没电了,你带充电器了吗?”两人是同品牌手机, 可Lisa不是。
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见她穿着紫色睡袍。他曾让Lisa给冷梧挑, 款式倒没过问。
睡袍长长曳在地上,袖口缀如繁花。睡袍领口大多微敞, 她锁骨明显。再往下, 一条竖痕若隐若现, 一种介于女孩与女人的味道。
叶西风喉间一滚,飞快移开目光,从卧室给她拿充电器。又见她头发湿润, 不由提醒:“记得吹干头发。”
“谢谢, ”冷梧接过充电器, “等会我就吹。”
他一笑:“明天周末,可以晚一些起床。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明天早上就走,我要去乐老师工作室学漆。”她选择婉拒。
叶西风微微讶然:“这么早就准备学漆?”他了解过宁艺的工美专业, 大二才正式按所选方向授课。
“因为我喜欢漆艺。而我喜欢一件东西,自然要最早得到。”冷梧说:“况且章老师说,学漆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大学四年才刚入门,我想多打一点基础。”
她既拿定主意,他也心知难以改变,便说:“那我送你去。”
“我可以自己去。你上班那么忙,难得周末休息,不用劳烦。”
叶西风不再坚持,笑道:“Lisa在衣帽间给你放了更换衣物,喜欢哪件就挑哪件,不用跟我客气。”
“谢谢你,叶西风。”冷梧笑得轻盈,好心提醒:“记得锁门。”
叶西风失笑:“你还会举一反三。”
她眨眼:“因为我聪明。晚安,叶西风。”
二人互道晚安。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随后,他真的锁了门,是锁上自己的房门。
可半个小时后,他推开房门。昏暗的客厅中,冷梧躺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玩手机。
现在是凌晨二点,叶西风慢慢踱步过去,“怎么还不睡?”
冷梧听见动静,抬眼见他站在沙发边,浴袍换成家居服,变得平易近人。
“你不也没睡。”她将身子往左一侧,因为充电线不够长。
叶西风双手插在口袋中:“我出来开瓶酒,要一起吗?”
冷梧拒绝,说不想。
他走过去,站在沙发背面,掌心拂过她的长发,蹙眉:“头发还是湿的。”
“Lisa姐姐在休息,我不想进去打扰她。”其实是她懒得动手吹,拖着拖着就不想动了。
叶西风叹气:“头发不干,睡觉容易感冒。”于是折回卧室取吹风机,这次没等人同意,不由分说地打开。
他坐在沙发边,捧着头发,幽香随水汽蒸发,如无形的云烟钻进鼻腔,最后流入胸膛,包裹住一颗心。
冷梧上大学后,直接去理发店办卡,很久没有亲自吹过头发。她习惯被人照顾,于是继续看小说,也不管他。
“叶西风。”看到一半,她忽然出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他笑笑。
冷梧一目十行,头都没抬:“颜总有女朋友?”
他的手忽地一顿,热风穿过发丝,吹进掌心中,莫名有些滚烫。
“没有。”
她的眼睛还停留在小说上,话却先说出口:“我还以为他和简小姐在一起呢。”
叶西风解释道:“我们三个是发小。”
冷梧在飞速翻阅小说,他瞥了一眼,速度快到看不清是什么。
“哦”一声后,她没再开口。室内无言,唯有一抹月光从窗外轻落。
叶西风目光静静,见她仿佛无视他的存在,只专注看小说,悄然流露出一种孤寂又哀伤的感觉。
他从不对人评头论足。但此刻莫名想到,一轮细细的弯月,两头很尖,泛着幽兰的光,勾人心魄又扎人得很,合该悬在空中。
她就像这弯月。
“在看什么书?”他主动开口。
吹风机的风带着他的声音,从耳边窜上来。她说:“《十角馆杀人预告》。”终于转过脸,笑起来温温柔柔,可语气森森,“顺便研究如何谋杀。多看几本,就什么都懂了。”
叶西风对上她的眼,真诚无比,仿佛这是一件家常事。有点想抚摸这纤细的脖子,最后他却笑说:“看吧,不打扰你。”
不多时,为冷梧吹好头发后,他留恋地拂过秀发:“好了。去睡觉吧。”
可她却闭上眼,月光下容颜皎洁。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是谋杀小说。
“冷梧?”叶西风轻声,似乎在确认。
她没有回应。
他从沙发背面绕到她面前,想把人抱回卧室。但转念一想,Lisa是女生,如果已经休息,进去不太合适。
于是他伸开双臂,越进冷梧的后背与小腿。生怕弄醒人,动作小心翼翼。
等掌心搭上后背时,碰到尖锐的蝴蝶骨。他不禁想到,冷梧向来吃得很少,仿佛食物对她而言,不过是延续生命的方式。
叶西风将她抱回自己房间,全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冷梧安静陷入床中,双眼依旧紧闭,呼吸均匀轻盈。
少女在他的阴影中翻身,睡袍领口因此敞露,春光乍现,随着呼吸起伏。
叶西风眸色一沉,胸膛一绷,极力克制住目光。
其实只要他想,今晚能轻而易举得到她。哪怕睡醒后,她哭闹想惹事,不过是弹指一挥的事,瞬间如尘埃般消散。
目光越是抑制,却越是难以自控。
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企业家,是男人就会有欲-望。偏偏只有在她面前,才会不由自主被勾起。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别过脸不去看她。默默伸长手臂,准备将被子给人盖上。
“……嗯。”冷梧在梦中呢喃,在唤,“叶西风。”
她闭着眼,竟然伸出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袖。他不由一怔。
“叶西风,是你吗?”冷梧忽然出声,一点点睁开眼睛。
二人对视,刹那间寂然,却暗流涌动。
他见冷梧坐起身子,手臂慢慢往上爬,最后搭上他的脖子。
与其说是搭上,不如说是抚摸。她的手细腻,滑如毒蛇。叶西风一滞,奇异的感觉在无声弥漫,从脖间一寸寸爬满全身。
“叶西风,”她轻唤,瞳仁漆黑幽暗,“是你吗?”
他粗气沉重,在竭力压抑,化为一声缠绵低沉的:“……嗯?我是叶西风。”
冷梧仿佛在笑:“我知道是你。”
香味萦绕在鼻尖,是从她身上传来。让叶西风将吻未吻,欲问非问:“留在我这里好吗?”
他不在乎那个小男友。十九岁,愣头青,不过是长相很好。
两人倒在床上,有几分纠缠的意味。叶西风撑在她身上,她则握住他的脖子,双手按住喉结,将粗气释放,尽数喷在她的面颊、脖间。
最后,冷梧声音很轻:“嗯。”
叶西风目光深深,将话落在人耳畔:“我会对你负责,你愿意吗?”
冷梧轻轻仰头,唇就这样覆了上去。他一惊,更是撩起满腔火焰。
她在吮吸他的脖子,像吸血鬼一样。手仍在停留在他脖上,甚至暴力地将他扣向她。
“愿意吗?”叶西风竭力克制,哪怕鼻尖已贴上冷梧。
她的唇,舌尖,温暖又湿润。
“我愿意。”
可这句回答,猛然间点醒叶西风。他不由极速定睛,这个距离已经濒临危险。
太近了,近到过火。
火焰几乎顶上冷梧的身子,他的吻即将落在她的唇上。
差一点点,欲望盖过理智。叶西风缓缓直起身,冷梧的手随之滑落。
她仍在笑,然后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命令自己将目光移开,撩起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不能做出那一步。叶西风狠狠告诫自己,一旦越界,冷梧会恼恨上他。
也许她是在深度睡眠,所以无意识做出举动。可若他真这样做,那她会在睡梦中,被顶上时惊恐苏醒。一个陪在身边的教导者、引领者,却突然在半夜吻上自己,企图侵占青春稚嫩的心。
她反抗不了,更是无法反抗,只能张开双腿,落泪地被迫接受他的欲望。
从此以后,她不再相信任何人。更会觉得这个世界,只要对她流露出一点好意,都是在企图掠夺、伤害。
叶西风暗骂自己失去分寸,哪怕冷梧真的同意,可他的修养、原则,绝不允许对一个十八岁女孩,做出床上之-欢。
如果他也十八岁,尚能以青春冲动来解释。可偏偏他二十五岁,大冷梧差不多七岁。
不是二十与二十六,不是二十六与三十二。而是十八与二十五。
她对这个世界仍有未知,不知男人哪怕外表再风度,内里都会有欲-望涌动。
甚至刚刚,他差点被不堪冲昏头脑。
尤其她如此美丽,容易令周围人虎视眈眈。叶西风想到傅连皓,可宁城不止一个傅连皓。中下层的暴发户、小老板……比比皆是。
他清楚傅连皓那类人的手段,看中谁就上谁,丝毫不管道德。玩腻了换一个,女人轮流过一遍手,最后身体被玩垮。可他们毫不在意,继续狩猎下一个目标。
生意场上有所往来,这种事情在圈里瞒不住。克己复礼的家族,都自动与他们划清界限。
若是顶美,可称尤物。先弄到手,玩过一轮后,便成为笼络上层人的工具。高级的交际花,替他们在圈子游走走,用身子赔笑迎好。
想逃?逃不掉。类似傅家之流,在宁城依旧得脸,横行霸道。困住一个女人,简直轻而易举。
室内很黑,唯有一缕幽幽月光,可照在她脸上,白得有些惊悚。
冷梧伸出手,攥紧他的衣袖,慢慢睁开眼睛,似在挽留:“叶西风,我愿意。”
他低眉,见她极为用力,真想把他留在床上似的。
无论冷梧愿不愿意,他都不会再荒唐下去。她不够清醒,他也不够清醒。
叶西风轻轻推开,又为她掖好被角,最后低声呢喃:“抱歉。”
门被无声关上。所有欲语还休的情事,都掩在一墙之隔,和一门两心中。
·
次日早七点,叶西风起床,先去套房内的健身房锻炼,再回到客厅沙发。想等冷梧醒后,一起用早餐。
“抱歉叶总,我不知道冷小姐走了……”Lisa八点准时出卧室,见老板在客厅,马上进行致歉。
他言简意赅:“她在我房间里休息。”
Lisa心里惊愕,但仍保持职业素养:“那我去确认今日早餐。”
虽然叶总洁身自好,私生活从没有过别人。可不谈恋爱,有一个健康稳定的床伴,的确是圈子常态。
毕竟老板正是生命力旺盛的年纪。
“Lisa姐早。”她刚走到走廊,就听见问好,循声而望,见冷梧站在走廊拐角。
为确保私密性,拐弯处只有一间卧室,是叶西风专属。
Lisa笑道:“冷小姐早上好。”
“怎么不多睡一会?”叶西风不知何时走来,唇角噙笑,“头发乱了。”
冷梧一旦没睡饱,精神就有点待机。他很自然地走过去,抚上她后脑,掌心摩挲,像是在理平头发。
“我九点半得去乐老师那里,”冷梧打了个呵欠,一下没反应过来,“叶西风,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Lisa迅速离开此地。
叶西风语气自然:“我习惯七点起床。”
她睡眼朦胧,环顾四周后说:“我昨晚……怎么到你房间了?”
今早一觉醒来,发现房间装潢不对。但身上衣服完好,被子折叠盖在身上,旁边没有睡过的痕迹。
可她一点印象也无。
“你昨晚一边玩手机,一边在沙发上睡着。Lisa已经休息,我扶你去的卧室。”叶西风温声解释。
冷梧这才想起,昨天有人帮忙吹头发,她便心安理得一睡不醒。
“先去洗漱,然后我们一起用早饭。”他说。
“别摸我头,”她的秩序感被打乱,“我现在需要梳子,不是你的手。”
叶西风失笑,只好松开手:“好,认真的冷梧。”
这种小执着在外人看来,兴许有点不近人情,可他却觉得特别可爱。
冷梧回到亲子房,衣帽间一应俱全,从内搭到外衣,还有鞋子,各种款式都有。她挑了件羊绒短袖长裙,白底蓝花,宁静如诗。
LP挺懂中式审美,不俗气剪裁又好。她买过这个牌子,刷全嵘的卡。
没化妆,她素素净净来到套房餐厅。侍应生正在布置早餐,中西式都有,中式是宁城特色,琳琅满目在长桌上延续。
叶西风坐在主位,边喝咖啡边看早报。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坐吧。”
她每早必须喝咖啡,对侍应生说:“我想要冰咖啡,越冰越好。要纯奶的。谢谢。”
侍应生很快端来一杯咖啡。冷梧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让她恢复精神。
彼此坐得不远,叶西风放下报纸,不动神色地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冷梧在切吐司,随口回复:“我做了一个梦。睡醒后很累。刚刚的语气,可能冒犯到你,不是有意的。”
叶西风抿唇,指腹摩挲着咖啡杯,一下又一下:“什么梦?”
“一个很热的梦。”她喜欢花生酱吐司,甚至一连吃了半个月,其他食物都不想动筷。
他指腹一顿,开始不确定,她当时是否清醒。
“是好梦还是坏梦?”叶西风语气自然,“如果是坏梦,说出来就会失效。”接着让侍应生准备沙拉,因为早上不吃碳水。
冷梧顺话回忆,昨晚梦中,有一阵热气扑上脸颊。慢慢凝聚成一个红色雾团,她问:“叶西风,是你吗?”
最后红色雾团真的变成叶西风。
非常真实,倒影在她的瞳仁中。
叶西风俯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含笑注视。那美妙的胸锁乳突肌,血管连着筋,里面藏着红色血液。
她情不自禁伸出双手,去攥紧他的脖子。不久后青筋暴开,鲜血迸溅上她的眼睛与脸颊。血液滚烫,像音符在面颊上跳跃。
冷梧笑得畅快,血液如泪水滑落。接着疯狂吮吸血液,而叶西风问:“你愿意,成为我吗?”
她说:“我愿意。”
她说:“我愿意,叶西风。”
她说:“我愿意,取代你。”
最后,她喝尽叶西风的血液,亲眼见到他断气后,再穿上他的衣服,成为他走出卧室。
“怎么了?”有人在问。
冷梧如梦初醒,收了心思看向他。他穿着高领黑色毛衣,脖子被遮住。
“不舒服吗?”叶西风很是关切,见她目光凝凝,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
昨夜他去另一间房睡的,照镜子时,惊觉脖上有一块红印。
所以第二日,便换上高领衣服掩饰。
冷梧抿唇,一定是昨晚看《十字馆杀人预告》惹的祸。
“没什么,一个梦罢了。”她不解释,继续吃着花生酱吐司。解释太麻烦,编借口也麻烦,不如直接不说。
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整个人被“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光芒普照,决定今晚虔诚拜一下宪法。
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叶西风扬眉,握住咖啡杯,不动声色放在唇边。她面上瞧不出端倪。但他知道,她会先按耐不表,最后再憋个大的出来指责,就像傅连皓的事。
真是有趣又厉害。他在杯后勾唇,悄然酝酿对策。
冷梧吃得很少,吐司只吃一半。其他什么都没动,唯有咖啡喝完了。
“谢谢你,叶西风。”她客气道谢,看了时间,准备出门。
可他却一同起身,披上风衣,说我送你。
冷梧在玄关处穿外套,宝蓝色薄风衣,尺码相当合适:“我可以自己过去,不劳驾你。”
叶西风一笑:“顺路的事,我要回山庄。”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翻开衣领。仿佛默认这些举动,是出自朋友之间。
“叶西风,你像我妈一样。”冷梧觉得好笑,没有推开。他的手是悬空,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Lisa走过来:“叶总,小汪在楼下了。”
叶西风颔首,指腹滑过衣领,眼神却是在冷梧身上:“好了,我们走吧。”
Lisa跟在后面,前方两人都是高个子。男人肩宽,女孩高瘦。
偶尔轻声交谈,男人微微侧首,可女孩并不看他,全程目视前方。风衣行走间扬起,蓝与黑衣角相碰,背影很是登对。
今日放晴,天空蓝澄,一碧如洗。到达乐教授工作时,叶西风问:“晚上去吃饭?我来接你。
冷梧略一思索,摇头婉拒,说不知道要待到几点。
他不强求,那就下次再约。
“拜拜。”她打开车门,回头和人道别,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西风坐在车里,见绿叶垂在蓝天下,风来时一脉又一脉地卷舒,笼住那个藏青色身影。她在一道莹绿的日光中行走,黑发如燕般轻扬。
恍惚之间像回到春天,可春天之人不回头。
Lisa正准备下车,却听见老板说:“你和小董留意一下,如果宁城有人揣测我和冷小姐的关系,别让我听见一点非议。”
对于下属,无需弯绕,直白是最好的表达。
Lisa马上记住,叶西风正襟危坐:“冷小姐是个得体的友人,我与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引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第20章 接受
工作室里, 乐教授正式介绍漆艺的制作过程。
“做一件作品,快则数月,慢则数年。”展柜门开, 一块巴掌大小的漆板上是银叶彩蝶图案,黑底漆板亮如镜子,倒映着冷梧的脸。
“这一小块漆板, 经过了生漆固胎、裱步、刮灰、髹漆、打磨推光四道工序。光这些基础步骤, 都要耗费数月。”乐教授循循善诱,“这是一块朴实无修的木胎,生漆固胎是为了让它变得坚硬,一般上三到十遍不等。上一遍便放入荫房等干,所以做得很慢。”
冷梧没想到,一个纯黑的小漆板, 竟然经历了这么道工序。
工作室有四五个学生, 都是乐教授的研究生。大师姐是孙妙妙, 接下了带冷梧入门的任务。
孙妙妙戴眼镜,皮肤微黄。她很是高兴:“这么多年, 终于碰到一个主动学漆的师妹, 太不容易了!”
她带冷梧来到一个空位, “你先坐这里,工具可以先用公用的。不过最好自己买,因为公用的设备远远不够。”又给冷梧拿来手套与围裙:“先戴上, 我教你怎么固胎。”
孙妙妙挑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又拿来生漆与笔, 耐心道:“学漆会过敏,你知道的吧?新人不要直接接触,哪怕是一点点, 都可能会过敏。大漆没有毒,都是天然漆。只是漆液中的漆酚会导致过敏,就像有人会对芒果过敏,有人不会。”
她颇为无奈,“你知道吗?很多人听到大漆过敏,就会将它和刷墙的漆料结合在一起。每次我去医院,都要跟医生解释半天。”
冷梧按照师姐的话戴好手套。孙妙妙示范一遍,用笔蘸起然后点涂,在漆液未干时迅速刷平。
冷梧学着做了一遍,孙妙妙鼓励道:“有刷痕没事,漆会自己流平,很神奇吧?将板子放进荫房,明天应该会干。干了再过来上几遍,就可以到裱布流程了。”
只做五分钟,却要等一天。
“所以学漆啊,就是培养等待。只有等,才能迎来胜利。”孙妙妙笑道。
·
第二日一早,叶西风发来信息,邀请冷梧去听戏曲。金陵一带昆曲尤为出名,她同意邀约,起身挑了件棕色针织长裙,换上白风衣,化了一个淡妆。她不喜欢化眼妆,总觉得眼影覆在眼皮上,让人喘不过气。
绕了一圈到学校,才让叶西风过来接。
上车后,她目光不由一怔。
也许是因为周末,他一身休闲,藏蓝色低领毛衣,里面是衬衣。扣子未系全,随意又舒适。
他脖上有一颗草莓印。
冷梧是恋爱中的大学生,自然能一眼分辨。
她下意识飞速推理:根据毛细血管破裂程度,一到二小时会初步显现,二到十二个小时后颜色加深。这个红印还挺深,明显是做。爱时狠狠吮吸出来的。
“坐好后,我们出发吧。”叶西风温声。
冷梧坐得远远,车子启动后,思维也随之启动。突然想到昨日睡醒后,他大早上换成了高领毛衣。
那他肯定是去做了,可做-爱为何不在自己卧室?非要跑去另外一间房?
她不自觉咬手关节。明明不管她的事,可在好奇心驱使下,非要想个明白。
犯罪嫌疑人叶西风。
为什么把她抱去卧室?貌似是出于关心,可套房里卧室那么多,没必要去他那个房间。
冷梧陷入牛角尖,因为这不符合逻辑。现在脑如一盘乱丝,在竭力寻找矛盾源头。只是单纯想不通,他为何不在自己卧室里做、爱!
“怎么了?”见她坐远,他不由询问。
“别打扰我。”她语气微冲,而且很冷。
叶西风挑眉,并不在意失礼。见她托腮,眉头紧蹙,倒觉得十分真实。
冷梧一旦展开想象,就会停不下来。与其纠结,不如直球出击。于是将脸一转,毫不避讳地问:“叶西风,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把我挪去你的房间?”
她涂了口红,淡淡粉色,说话时如花瓣张开。叶西风仅注视一眼,脖上红印瞬间变得滚烫。那夜唇瓣柔软,用力吸附,舌尖缠绵打转。
一个暴力又美妙的吻。
冷梧真的不知道?他目光一低,与她深深对视。而她神情认真,目无杂念,像个福尔摩斯。
“告诉我,叶西风。”她在凑近,下巴快抵在他肩上,却是一脸求知欲。
他喉间一滚,她像是已经忘记,却又像记得清楚。很快做出决定:“因为惯性。”
随后,他见冷梧目光一低,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思考,还是在回味?
而她在回味这个答复。人的确会优先从行为习惯中出发。
这是惯性使然。
想通一切后,她心满意足收回目光,苦恼一扫而空。
叶西风见她离开,退回到座位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是有趣。
吻了就跑。
正好电话响起,竟然是全嵘。
“为什么不过来?”冷梧听后,不禁蹙眉,“上周你就没来,最近在忙什么?”
全嵘在抱歉:“最近太忙,别生气嘛。”
她不说话,不自觉耍小脾气。
“小梧~别生气,等你生日那天,我一定飞过去!”全嵘求原谅,“或者这周四。我下午没课,请人代早上的课,去宁城见你。”
她终于恢复温柔:“我没有生气。”
全嵘开心:“小梧不生气就好,那我们周四见。”
叶西风装作没听见。但那个吻呢?还有那句“叶西风,我愿意”,让他不禁胸膛一闷。
·
戏院名叫梦园,位于一座园林中。明朝吴地一带仕人有三大爱好:听昆曲、修园子和鉴藏古玩。
侍应生请二人入内,可绕过一个洞门后,却是满墙翠蔓,已到路的尽头。冷梧疑惑,见侍应生伸出手,推开翠蔓中掩藏的木门。
原来放眼望去,翠蔓坠如绿帘,形如绝路,万万想不到有门藏于此内。她跟着叶西风走进门内。不多时路径开阔,颇有陶渊明入桃花源之奇感。如此巧思,却不过是姑苏园林其中之一。
对于吴地园林,冷梧惊叹一步一景,峰回路转下别有洞天。路过花丛时,她随手扯下一片绿叶,在手中把玩,然后落入水中。
“叶总好。”
“是冷小姐。”
冷梧站在叶西风身边,保持温和状态,向来者致意见礼。
侍应生引两人到一座古楼前,楼分上下两层,大约十个房间。又来到二楼,包间名为“千里目”,从这里往下看,下面的戏台正好一览无余。
难怪叫千里目。
十个包间已坐满人,男女老少皆有。冷梧又得知,这梦园在吴地颇具名望,一票难求。
旗袍侍应生将两本戏本呈到桌上,声音悦耳:“叶总、冷小姐,这是今日戏单。”
叶西风取过看上一眼,冷梧学着样子,也打开瞧。原来是本戏折,里面是唱词。
“今天是唱谢素秋的是程小姐?”他含笑。
侍应生笑:“正是。唱赵汝舟的是裴老师。”
冷梧还没弄懂,于是翻开戏本,原来谢素秋和赵汝舟,是《红梨记》中的人物。
她暂时不出声,默默浏览着。桌上摆有茶水糕点,在幽幽茶香中,她快速看完戏本,仰仗于一目十行的功夫。
叶西风在品茶,姿态闲适,“看完了?”
“嗯。第一次听昆曲,还挺期待。”她淡笑。
不多时,曲艺人粉墨登场。
他温声:“昆曲分文场和武场,《红梨记》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伴奏大多是文场。你听,曲笛和笙先响起,是因为要唱《宴会》这一折。赵听闻谢吟诗,寻觅到月下,一见倾心,所以赵的唱腔会偏抒情。”
那台上的赵汝舟果然声音缠绵,冷梧侧耳听了一会,又看着戏本对词:“笙是在给曲笛托举?”
她听出韵味,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是,这叫托腔。”叶西风笑。
冷梧又留意,每个包间中,都站有一名侍应生,腰间挂一牌子,上面是包间名字。
男女都有,也不说话,捧着漆红托盘,却不像负责茶水。她心里生疑,但却不显露。
等这折唱罢,十个包间陆续响起鼓掌声,声音不重。
叶西风扬手,侍应生过来。冷梧见他从钱包中掏出一叠红钞,放进托盘中:“赠给赵汝舟。”
她瞥一眼,估计有小万。
侍应生躬身,用红绸带将钞票绑好,放入一个红封中,接着无声退离。
此刻是唱后不久,各包间侍应生往戏台走去。一个个登台,将红封塞到各曲艺人头上。
台上有一男人,每当侍应生走来,便说上一声。嗓门洪亮:“一楼碧霄阁宋女士,赠;一楼鹿门阁肖先生,赠;二楼千里目叶先生,赠……”
冷梧从高处往下看,除却红封,还有玉石珠宝。若是用古言来描述,便是“彩锭铜钱,金银闪闪,铮铮作响”。
等侍应生结束赠送,曲艺人们一齐鞠躬,下一场即将开始。
“这是头彩,”叶西风解释,“别在曲艺人头上,代表他们独有。而洒落在台上的,叫做打彩,是戏班共有。”
园中静寂,富人连打彩这样的活,都不必亲自动手,不然有失风度。
冷梧望向一枝芙蓉花,静声:“我知道。广东唱粤剧,我去听过《帝女花》,见过他们打彩。我只是有点难过。”
叶西风讶然:“为什么?”
她尤为平静:“荔枝湾有个不用花钱,就能去听戏的粤班。同样是非遗文化,有人可以在奢华园林中展现。可有人,却在喧闹的街头,在无人的乡下,默默唱戏。可能他们唱一年,都赚不到今天你们打彩的钱。”
“能在梦园唱戏的老师,是私下用尽心血,努力得来的登台机会。”
她轻轻摆手:“你误会了,我并未觉得梦园老师不行。我知道各行各业,想要成为顶尖,必须努力付出。戏曲艺术是非遗文化,却很难发展。我不过是触景生情,自叹罢了。”
“嗯?”
他目光一转,见她似乎暗藏忧伤。
“同为非遗,漆艺也很难。有时做到最后,做到极致,不过是有钱人吃饭的碗、筷子、茶杯……真正做成艺术品,变成摆件、挂画,实在太难。”冷梧仰起脸,望向蓝天。
叶西风并不打扰,化为倾听者。
“有个词说得好,文人相轻。学艺术的,大多仗着才华,难免心高气傲。看不起给富人做生活品,认为艺术应该高雅。这很难改变,古代士农工商,所有艺术品,都是为皇室以及上层阶级服务。当时艺术家叫做匠人,匠人不过是服务阶层……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于是及时打住。
“无妨。在我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叶西风温声。
人一旦学会思考,行为就会进步。他笃定,冷梧绝不是池中之物。
冷梧决定转移话题,落落大方说:“可叶西风,我没有带现金,也没有带银行卡,不能给他们‘打彩’。”
他朗声一笑,招手让助理小刘过来。小刘拎着一个小皮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秒,里面全是现金。
“喜欢哪个曲艺人,等下就送吧。想给多少,你自己定。”叶西风端起茶盏,脊背挺直,“不用和我客气,这是为曲艺事业献力。”
冷梧在心里惊叹,若一个头彩是一万,几场戏听下来,真是花钱如流水。其他包间的人,出手一样大方。在他们眼中,这些和几块钱一样。
说不羡慕是假的,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她不禁问:“还以为你会送高雅物品。没想到如此简单直白。”
“钱就是最高雅的艺术。”叶西风微笑。
冷梧笑得开怀,极为赞同:“大俗即大雅。”等这场唱完,便学着他的样子,将钱放进托盘中。不久后,戏台也响起她的名字:“……二楼千里目,冷小姐赠。”
两人在包间继续欣赏昆曲,水磨腔细腻柔媚,宛如江南云烟。
“对了。有人联系我,”冷梧姿态闲闲,忽然开口,“想通过我,走你的门路。”
“谁?”
“成升建筑,谭太太,傅连垣妻子。”
自舞会后,不少人向她发出邀约,她一概婉拒。但谭晶岫坚持不懈。
“为什么告诉我?”叶西风道。
“因为他们想约的不是我,是你。”
冷梧端起茶盏,红茶香味盈盈:“成升建筑有国家一级建筑资质。去年初,他们承接了外省大型综合体项目,名叫淮阳天城。项目垫资高,条款严苛。项目发包方出事,成升建筑为维持运营,大量依赖短期银行贷款。去年年底,已经开始拖欠材料款、员工工资和银行贷款。”
他笑起来眼角细长:“你如何得知这些信息?”
“天眼查、法院判决书、新闻通稿,以及百度百科。检索信息这方面,我很在行。只要是公开的,我都能查到蛛丝马迹。”
这些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因为她对谭晶岫感兴趣。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为我而来?”叶西风双手交叠,在思考她的话。
冷梧点头:“上回舞会,你面对傅连皓时,提过一句竞标。恰巧傅家找上门。”
他面露欣赏,随口一句话,她竟能抽丝剥茧查出这么多。
“你应该去做黑客。在古代,可是卧底高手。”
“天生我材必有用。”她面色平静,眼神却闪过一丝自信。
“那么傅家为何要选择叶家?”
“因为国家一级建筑资质与公司主体绑定,无法单独转让出售,公司一旦破产注销,资质即告作废。他们想让叶家帮忙。”她淡笑。
叶西风摩挲茶盏:“你为何不接受邀约?”
冷梧微抬下巴:“我不是你的妻子、女友,只是一个朋友,若是贸然接受,岂不是狐假虎威?说不定反被人利用,对你倒打一耙呢。”
他一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接受。”
冷梧闪过一丝愕然,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重复一遍:“叶西风,我不是你女朋友。”
“我知道,”他侧身,“冷梧,我想投资你,助你成为艺术家。你必须得学会,如何利用人脉。就算不是女友,也会是我的伙伴。既然是盟友,你应该接受。”
“如果我没玩过他们呢?我才是个大学生,他们都是老油条。”话虽如此,她却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与之交锋。
“你尽管去,”叶西风虽在笑,但话语有力,“在宁城,有我给你兜底。人不怕犯错,就怕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冷梧心下一动,见他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沉稳。这种运筹帷幄的气度,不禁令她久久凝视。
“那我答应他们,”她一笑,“我愿意去试,但不打毫无准备的仗。”
·
彼时夜已深,总统套房中,冷梧洗好澡,一身青色长睡袍。
Lisa整理文件,在客厅桌上一一摆好。
叶西风从卧室走出,见冷梧坐在沙发上,旋即回房拿件披肩。递过去叮嘱:“晚上凉,小心感冒。”
冷梧将披肩搭在上半身。见她锁骨以下全部遮住后,他才落座,Lisa则坐在不远处。
邀约定在周四下午,地点是傅家茶山。她单独前往,Lisa做陪行助理。
“他们在透过你看我,”叶西风微笑,“因为你待在我身边。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我的想法、态度。”
冷梧秒懂:“这不就是二把手,官场之道。”
接着,他将文件打开:“读懂,读透。先自己看一遍,不懂再问我。”
冷梧认真翻阅,内容是宁城新地标“秦淮河数字人文展示馆”。
宁城历史深厚,但部分文化遗存处于碎片化状态。土城头是明城墙重要组成部分,但历史地位和公众认知度远不及帝都城墙。
秦淮河作为母亲河,其上游段文化潜力尚未被充分挖掘。数字链城,人文润河,利用数字技术重现历史,通过一座标志性建筑,面向社会展示新风采。
“我只有两个问题,能不能为我解答?”冷梧看完后,望向Lisa。
Lisa点头:“自然可以。”
“实业集团下的嘉耀地产,是不是也参与了竞标?”
“没错。”Lisa说。
叶西风不动声色。
冷梧又问:“嘉耀地产,最后会放弃竞标,是不是?”
Lisa见叶西风眼皮一抬,又道:“没错。”
他笑而不语。
冷梧懂了,傅家想竞标这个项目。但钱不够,可叶家够。同时惊叹叶家的手如此长,能决定最后结果。似笑非笑:“我明白了。”
“嗯?”男人扬眉,像在期待回复。
她平视他:“你们想收购成升建筑,是不是?并且,还想玩杠杆收购。”
他正色,慢慢将瓷杯放下,可眼底却迸发出笑意:“继续。”
“成升建筑想吃下最后一口大饼,去维持末日王朝,自然要赌上全部身家。如果不赌,则没有出路。实业在宁城盘踞,他们想要转型和叶家争饭吃,并不是件容易事。”冷梧平静分析,“所以,这次竞标,傅家一定会赌。而嘉耀的出现,是为了逼成升一把。”
叶西风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我高中时,研究过吉利收购沃尔沃的案子。了解过杠杆收购。成升没钱,可实业有钱。嘉耀退出,用实业的名义与成升联合竞标。等成升竞标成功后,便用资金许诺,签对赌协议。如果成升在规定时间内,没有达到实业的要求。那么实业,有权将这笔钱,直接转定为成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从而彻底掌控成升建筑。”冷梧侃侃而谈,“叶西风,你还挺黑。”
叶西风失笑,Lisa也在一旁笑。
“冷小姐,黑心才是商人本色。”Lisa打趣。
冷梧微笑:“我知道。”因为刘棠偶尔也黑。耳濡目染下,生意场这点事,她自然也懂。
他从不吝啬称赞:“冷梧,你真聪明。”
“其实了解这些,对我来说挺简单。我喜欢看书,有时会因为书中一个小知识点,甚至是主角一句话,去进行深度挖掘。一定要弄懂才罢休。”冷梧神情平静。
Lisa给她添水,放进一小块冰。
“况且,我父母也算小生意人,我明白里面的弯绕。”冷梧喝水。
生意人的孩子精明,许多事只从利益出发。
果然,她开口:“你想让我去给傅家释放信号,告诉他们,如果不提出联合竞标,傅家就会失败。可是叶西风,你为什么要我帮你?你可以找Lisa姐,董助……甚至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引用百度:听昆曲、修园子和鉴藏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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