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残影撕裂晨光,带着白驼山庄最阴毒的蛇毒,朝林知薇胸口抓来。


    三尺。


    两尺。


    一尺。


    林知薇睁开了眼。


    她没有退。不但没退,她甚至往前踏了半步。


    欧阳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女人疯了?迎着蛇毒上,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物理学说过,动量等于质量乘速度。当两个物体相向而行时,相对速度最大,碰撞的冲击力也最大。但同样的,如果能够在这个瞬间施加一个侧向的力,改变对方运动的轨迹,需要的力道远比正面硬扛要小得多。


    这叫四两拨千斤,也叫牛顿第一定律。


    欧阳克的右手抓到了。林知薇的右肩迎了上去。


    嗤啦一声。


    蛇毒指甲划破了林知薇右肩的衣料,深深刺入皮肉。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比疼痛更快传来的,是一股阴寒至极的毒气,顺着伤口疯狂往经脉里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知薇的左手已经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欧阳克的右腕。


    扣住的瞬间,她没有往外推,而是顺着他抓来的力道,猛地往自己身侧一拉!


    欧阳克根本收不住势。他自己的速度加上林知薇这一拉的加速度,整个人像一颗被突然改变轨道的流星,贴着林知薇的肩膀陡然扑了出去。


    重心彻底失守。


    物理学还说过,力矩等于力乘上力臂。林知薇扣住他手腕的位置,正好是他右臂力臂最长的末端。她只用了极小的力,就在欧阳克的肩膀和腰部制造了巨大的失衡力矩。


    “你!”欧阳克大骇,脚下蛇行步法连踩,试图稳住身形。


    晚了。


    林知薇忍着肩膀上钻心的剧痛和不断蔓延的寒毒,右手透龙指已经点出。


    这一指,没有点向膻中穴,而是点在了欧阳克右臂的青灵穴上。


    青灵穴是手少阴心经的穴位,位于肘横纹上。林知薇的内力以一种极高频率的震荡方式,瞬间灌入这个节点。


    共振。


    欧阳锋昨晚教给欧阳克的蛇形内力,是走螺旋的阴柔路子。螺旋内力最怕什么?怕同频震荡。


    林知薇注入青灵穴的内力,频率恰好与欧阳克体内的螺旋内力达成了一致,但相位完全相反。


    两股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叠加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波峰遇上波谷,互相抵消,瞬间归于虚无。


    欧阳克只觉得右臂经脉里轰然一震,原本汹涌澎湃的内力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整条手臂瞬间脱力,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连带着他刚刚强行提起来准备护身蛤蟆功,也因为经脉逆乱而在丹田里轰然溃散。


    “噗!”


    欧阳克再也压不住反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踉跄着摔出了白圈。


    他倒在了白线之外。


    全场死寂。


    林知薇站在白圈中央,右肩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早晨的海风,冰得刺骨。


    但她站得笔直。


    三根手指还保持着透龙指的姿势,哪怕指尖都在哆嗦,也没有放下。


    黄药师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洪七公长出了一口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又把酒葫芦摸了出来。


    欧阳锋脸色铁青,双手拢在袖中,死死盯着圈内的林知薇,眼底杀机一闪而逝,但被洪七公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第三关。”


    黄药师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定。


    “林知薇,胜。”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砸进了安静的人群里。


    赢了。


    真的赢了。


    连闯三关。落英神剑阵,碧海潮生曲,对招白驼山庄少主。


    林知薇呼出一口气,只觉得眼前发黑,肩膀上的寒毒顺着经脉直逼心脉,那种阴冷的刺痛让她恨不得把半边身子卸下来。


    她转过身,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凉亭。


    黄药师正坐在那里,青灰旧袍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知薇咬了咬牙。来都来了,闯也闯了,这时候不把便宜占全了,以后哪还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强撑着迈出白圈,走到凉亭前方,朝着黄药师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


    “岳父。”


    这两个字一出,演武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刚才对招时还要凝滞十倍。


    洪七公刚喝进嘴里的酒“噗”地一声全喷在了桃树上,呛得连连咳嗽。


    欧阳克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迹,听到这两个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欧阳锋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得咔咔作响。


    黄药师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知薇。


    那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剑,换个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腿软跪下了。


    林知薇没怂。她虽然半边身子发麻,疼得直抽气,但脊梁骨挺得很直。她看着黄药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晚辈林知薇,今日三关已过,求岳父成全。”


    黄药师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


    五息之后,他冷哼了一声。


    “没大没小。”


    语气很冷,但这三个字落地,林知薇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踏实地砸回了肚子里。


    没说“胡说八道”,没说“欺师灭祖”,更没一掌把她拍飞,而是说“没大没小”。


    这就成了。


    黄药师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不直接否认,就是默认。


    洪七公在旁边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哈哈大笑起来:“黄老邪,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徒弟连过三关,你这岳父不想认也得认!”


    黄药师瞪了洪七公一眼,没搭理他,只是把茶盏重重搁在石台上,转头看向场外那个已经急得快原地起跳的黄衣少女。


    “蓉儿,把人带走。好生看管,别让她死在我桃花岛上。”


    这句话一出,黄蓉哪里还忍得住。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连那半碗碎了的桂花粥都扔了,直直扑到林知薇面前。


    “你傻啊!”


    黄蓉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都在抖,伸手想去扶林知薇,又怕碰到她右肩那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伤口,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指甲上有毒你看不见吗?你往前凑什么!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黄蓉冲她大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知薇虚弱地笑了一下。她现在不仅肩膀疼,寒毒蔓延带来的麻木感也快让半边身子失去知觉了,但看着黄蓉哭,她还是忍不住想贫嘴。


    “我算过了……毒性发作需要时间,只要我动作够快,就能在他毒死我之前先把他打出去。”林知薇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的后怕,“万一退了,就要被他耗死。不如赌一把。”


    “赌你个大头鬼!”黄蓉气得直跺脚,一把扯下自己衣袖上的一块布,动作却极其轻柔地按在林知薇右肩的伤口上,试图帮她止住不断渗出的毒血。


    布料刚一接触伤口,林知薇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没忍住嘶了一声。


    黄蓉的手猛地一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了。


    “疼?”黄蓉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疼。”林知薇嘴硬,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就是有点冷。”


    黄蓉瞪了她一眼,这人的嘴硬程度简直和桃花岛上的石头有得一拼。她干脆伸手揽住林知薇的左肩,把人半扶半抱地往自己怀里带,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去一去寒气。


    林知薇靠在黄蓉肩头,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桂花香。这香味比任何时候都好闻,好闻得让她想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两口。


    “阿薇。”黄蓉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没消散的怒气。


    “嗯?”


    “以后再敢这么拼命,我就真的在粥里放黄连。放十斤。”黄蓉的手在林知薇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林知薇缩了缩脖子:“十斤黄连?那还叫粥吗?那叫中药汤子。”


    “就是中药汤子!苦死你算了!”黄蓉凶巴巴地说着,揽着林知薇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一样。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离开演武场。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桃花瓣,落在林知薇那还在流血的肩膀上。


    虽然中了毒,虽然半边身子快废了,但林知薇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打赢的最值的一场架。岳父认了,老婆也哄好了,就是这物理学和武功结合的后遗症稍微有点大,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把透龙指的威力再提升一点,省得下次还得拿肉身硬抗。


    只要再熬过这阵寒毒就行了。


    林知薇这么想着,任由黄蓉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客房。她甚至还有心思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回去能不能骗黄蓉给自己多喂两口桂花粥,顺便再讨个更亲密的疗伤方式。


    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算准了欧阳克的动量,算准了内力的共振,算准了黄药师的性格,也算准了黄蓉的眼泪。


    但她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毒。


    欧阳锋的蛇毒,根本不是普通的阴寒之毒。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竹林边的时候,林知薇忽然觉得心头一跳。像有一根极细的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心脏里。


    那种原本被她用内力压制在右肩的紫黑色,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顺着经络,如同渗入宣纸的水渍,蜿蜒爬过了半截胸膛。


    物理学里有种现象叫渗透。浓度高的地方向浓度低的地方扩散。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欧阳锋的蛇毒里,有一种极其霸道的成分,能直接穿透她内力形成的屏障,顺着血液的渗透压,以一种根本无法察觉的速度,直逼心脉。


    林知薇的脚步猛地顿住。


    黄蓉察觉到了异样,偏过头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这就叫人去拿解药……”


    林知薇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种冰冷的感觉在瞬间炸开,沿着心脉蔓延全身。她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原本清晰的竹林、桃花、还有黄蓉那张焦急的脸,全都像被揉碎的画纸一样,迅速变得模糊、扭曲。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撕裂出去。


    “阿薇?林知薇!”


    黄蓉的声音变得好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林知薇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她试图伸手去抓黄蓉的衣角,但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是无力地滑过那粗糙的布料。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算出了破局的招式,算出了认岳父的时机,却唯独没算到,白驼山庄的毒,不讲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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