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长庆楼外,正是饭点。


    楼里热气蒸腾,羊肉汤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楼外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看得津津有味。


    圈子中央,一个腰间纹着青蛇的地痞正抬脚踹人。


    被踹的是个小叫花。


    那小叫花瘦巴巴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糊着泥灰,左腮还有一块脏兮兮的“胎记”。她抱着头缩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爷饶命!我就偷了半个馒头!半个!”


    地痞啐了一口。


    “半个?老子看你是偷惯了!”


    他又是一脚踹过去。


    周围有人皱眉,有人笑,还有人摇头说“这小叫花活该手脚不干净”,却没人上前。


    林知薇站在人群外,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


    她本来只是路过。


    三天前,她离开武馆,一半是因为谢未央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一半是想找个地方安静想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没想到刚进城,就遇上这种事。


    她不太想管。


    江湖闲事管不完。况且她这副身体气血不足,真动起手来,能撑多久她心里有数。


    可第三脚落下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一脚瞄的是小叫花肋下。


    小叫花哭得凄惨,身子却在脚尖碰到之前,往右偏了两寸。偏得极小,像被踹得打滚,实际上刚好让力道擦着肋骨过去。


    看着疼,实则没受伤。


    林知薇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换了个角度。


    小叫花的哭声也有问题。


    每一声都卡在地痞换气的间隙,既显得可怜,又把周围人的注意力牢牢拽在她身上。她的双手看似护着头,五指却微微分开,指尖藏在袖口里,像随时能弹出什么东西。


    明明能打。


    却宁愿在泥地里滚。


    林知薇的目光从小叫花身上移开,扫向街对面的茶摊。


    茶摊旁坐着两个便衣汉子。腰间有刀,鞋底干净,坐姿端正,不像江湖人,更像公门里出来的。他们看似喝茶,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


    林知薇明白了。


    有人在找这个小叫花。


    她不想被找到。


    林知薇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地痞大概觉得围观的人多,越发来了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敢偷老子东西,老子今天剁你一只手!”


    刀光一闪。


    小叫花眼神陡然冷了。


    袖口里,一枚小石子滑到指尖。


    下一瞬,一根枣木棍从人群外飞进来。


    “砰!”


    短刀被打偏,钉进三步外的门框。刀柄嗡嗡震颤,连门边挂着的酒旗都跟着抖了两下。


    四周一下静了。


    地痞愣在原地。


    小叫花也愣了,手指还扣着那枚石子,眼睛从乱发后抬起来。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


    杏核形,黑白分明。明明满脸泥灰,那双眼却像刚从清水里洗过,亮得惊人。


    林知薇走过去,弯腰捡起木棍。


    她脸色有些白,气息却稳,看向地痞时只说了一个字。


    “滚。”


    地痞看了看门框上的短刀,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小叫花还坐在地上。


    可她的姿势已经变了。背微微弓着,脚尖点地,重心落在前掌,像一只随时能窜出去的小野猫。


    她盯着林知薇,又飞快地往茶摊方向瞟了一眼。


    那两个便衣汉子已经站起来了。


    林知薇没有回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白色棉麻质地,边角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是离开武馆前大师嫂硬塞给她的。


    她把手帕递过去。


    “擦擦。”


    小叫花没接。


    她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林知薇,声音压得很低,已经没了方才哭喊时的乞丐腔。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知薇指了指她左脸。


    “你笑和哭的时候,左脸动得慢半拍。耳后有红疹,边缘太直,不像胎记。”


    小叫花立刻往后缩了缩,嘴硬得理直气壮。


    “我这是天生的!”


    林知薇看了她一眼。


    小叫花把下巴一扬:“天生长在腮帮子上的,不行吗?”


    林知薇收回手帕,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天生的方形胎记,还带胶味?”


    小叫花:“……”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狡辩,余光却又往茶摊那边扫去。


    那两个人已经往这边走了几步。


    小叫花的肩膀绷紧了。


    她看着林知薇。


    这个人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没有试探,也没有看穿别人秘密后的得意。她只是看穿了,就像看见路边一块石头上有裂纹一样。


    小叫花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她在这座城里躲了三天,换了四副伪装,夜里睡觉时都握着暗器。她不怕挨打,不怕挨饿,怕的是有人看穿她之后,笑着问一句:“你爹是谁?”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问。


    只是递来一块手帕。


    “你不问我在躲谁?”小叫花试探着问。


    “不问。”


    “真不问?”


    “真不问。”


    “为什么?”


    林知薇想了想。


    “你如果想说,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小叫花怔住。


    她盯着林知薇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然后,她鼻尖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人实在古怪,嘴角却没忍住,漏出一点笑。


    那笑很浅。


    可她整张脏兮兮的脸都被那一点笑照亮了。


    “我叫……”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蓉儿。”


    “林知薇。”


    “林知薇。”


    蓉儿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尾音轻轻一绕,像把名字含在舌尖尝了尝。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她忽然一把抓住林知薇的手腕。


    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


    蓉儿抓得很紧。指尖有泥,手心却热,掌心微微发抖。


    “你救了我,”蓉儿飞快地说,“我得报答你。”


    “不用。”


    林知薇转身要走。


    “不行!”


    蓉儿三两步追上来,拦在她面前。她余光瞥见那两个便衣汉子越来越近,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


    “我最讨厌欠人情!你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林知薇看着她。


    蓉儿仰着脸,装得理直气壮,像真是个不肯欠账的小叫花。可她攥着林知薇手腕的手还在抖。


    林知薇说:“松手。”


    “不松。”


    “你手上有泥。”


    蓉儿一噎,随即更大声:“有泥怎么了?刚才你还让我擦呢!”


    林知薇沉默了一息。


    那两个便衣汉子已经从她们身侧经过,目光在蓉儿脸上扫了扫。


    蓉儿肩膀一僵。


    她嘴上还撑着,手指却收得更紧。那力道不像拦人,更像怕自己一松手,这唯一能挡在她身前的人就会不见。


    她压低声音,终于不装了。


    “别动。他们还在看。”


    停了一下,她声音又软了些。


    “就当帮我挡一挡,好不好?”


    林知薇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该抽手。


    这个姑娘来历不明,武功不弱,身后还有麻烦。她们才认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最合理的选择是离开。


    可那只手太热,也抖得太轻。


    像一只刚从雨里捡回来的小兽,爪子搭在她掌心,还装得凶巴巴。


    林知薇没有抽开。


    她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


    轻到蓉儿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下一刻,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先去长庆楼。”林知薇说。


    蓉儿立刻笑了。


    “好!他们家的桂花糕最好吃。不对,叫花鸡也好吃。八宝鸭也不错。哎呀,反正都点上!”


    她拉着林知薇往长庆楼走。


    经过那两个便衣汉子身边时,她没回头,步子轻快得像只刚偷到糖的小狐狸。只是那只握着林知薇的手一直没有松,掌心的汗意把两人的指缝都染得微热。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


    她想说“这样走路效率不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讨厌。


    蓉儿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她,眼睛里藏着笑。


    “林知薇。”


    “嗯?”


    “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我请客,规矩很多的。”蓉儿挺了挺脏兮兮的小胸脯,“菜不好吃要骂,茶不热要换,小二若敢多算一文钱,我能把账从头到尾算三遍。”


    林知薇拍了拍袖中的小本本。


    “我有记物价的习惯。跑堂的可以试试。”


    蓉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像银铃撞在春风里。


    她笑够了,抬头看着林知薇。


    “你这人好生奇怪。别人都怕麻烦,你倒像怕麻烦不够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把自己的手又往林知薇掌心里塞了塞。


    “不过,跟你走在一起,好像就算有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知薇脚步微停。


    街角的杏花枝上,有一根极细的银线悬着。线尾系着一片花瓣,正在风里极小幅度地转。花瓣上似乎刻着字,太远,看不清。


    那股压迫感,她在武馆后院感受过。


    谢未央也在城里。


    而且离得不远。


    “怎么了?”蓉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也察觉到了什么。空气里有一小片地方冷得不合时宜,像有人把剑意藏在阳光里。


    “没什么。”


    林知薇收回目光,推开长庆楼的门。


    “吃饭。”


    长庆楼里人声鼎沸。


    掌柜抬头,看见一个小叫花拉着一个面容清秀、衣着寒素的少女走进来。


    前头那个明明满脸泥,却走得昂首阔步,像只刚出笼的小凤凰。后头那个手里攥着根木棍,脸色平静,进门先扫了一圈桌椅、楼梯、后门和窗户,像是在丈量什么。


    “小二!”


    蓉儿下巴一扬。


    “把你们店里的菜单拿上来!”


    两人上了楼。


    刚坐下,楼下忽然传来掌柜赔笑的声音。


    “两位官爷,您要找个脸上有胎记的小叫花?没见着啊,真没见着……”


    蓉儿倒茶的手猛地顿住。


    茶水溢出杯沿,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


    她没有抬头,脊背却瞬间绷紧。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级。


    两级。


    越来越近。


    林知薇的目光越过蓉儿肩头,落到窗外。街角杏花枝上,那片花瓣不转了,像看戏的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知薇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两个正在上楼。外面还有一个。”


    蓉儿皱眉。


    “外面的是谁?”


    林知薇想了想。


    “可能只是看戏的。”


    蓉儿没听懂。


    门外,脚步声停住。


    沉默两息。


    门板被粗暴拍响。


    “里面的人,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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