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
风动,木叶摇晃簌簌作响。
陈逍回神,不知何时那小郡王竟已离开了。
混杂着湿意的风轻拂人面,弄得人浑身潮痒,陈逍垂下眼眸,满腹凝重思绪弄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又抬手,欲关上窗户。
他的手刚挨上窗棂,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背,异常幽冷的感觉弄得陈逍后颈发紧。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陈逍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自己整个人已被按在窗上,“砰!”
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明明是盛夏,对方身体却如冰铸,居然隐隐泛着白气,严丝合缝地贴上,离得太紧,令陈逍几乎窒息。
鼻尖相撞,唇瓣相贴,身上的每一处都紧密贴合,仿佛他们本该一体,休戚与共。
喑哑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上陈逍的面颊,好像,陈逍咬了咬牙,好像在与野兽面面相觑,下一秒,就会被咬断喉咙。
可,对方顶着的又是徐知昼那张温柔素净,静若秋水的脸。
如同恶鬼和徐知昼当真是同一人……?陈逍不愿意细想。
冷灰的气味萦绕在陈逍鼻尖,恶鬼弯唇,而后,尖利的犬齿狠狠切下。
陈逍猛地偏头。
错空的感觉让恶鬼不快地眯起眼,呼吸愈急。
“放手。”陈逍咬牙道。
湿热的气息覆盖在他唇角,闻言,竟微微抬起,体贴地给陈逍留出说话的空间。
“陈逍,”恶鬼柔声问,“许久未见我,你可想我了吗?”
陈逍不答,他竭力平复呼吸,两只手被迫按在窗棂上,粗糙的木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逃不开,因为那些该死的头发在他手腕上缠绕,并且,不断收紧。
如网缚身。
无处可逃。
恶鬼话音温存,居然与徐知昼十成相似,“我听你方才与那个郡王说话,言谈之间你对徐知昼还颇为热络,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不杀掉他?”
杀掉谁,徐知昼?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眼。
他没想到鬼竟也如此,可还不等他回答,恶鬼便继续道:“还是说,陈统领你惯会虚情假意,即便动手前,也要扮得亲密无间?”
这话刺人,饶是陈逍心头都生出了几分火气,他冷冷反问,“我为何要杀徐知昼?”
恶鬼奇异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陈逍。
“真是,奇了。”他似嘲讽似喃喃。
“杀了他,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称帝了,”恶鬼扬起苍白失色的唇,薄唇锋利而紧绷,“陈逍,做皇帝不好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是你无数次轮回都难以忘却的执念,如今,这个机会近在咫尺,你在等什么?
“很好。”陈逍拿手背用力抹了下嘴唇,“只是君子取之有道,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他当然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废话,可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徐知昼”如愿听到他的心思。
一点都不想。
他的举动落入恶鬼严重便是明晃晃的嫌弃,“荒唐!”恶鬼眸光阴阴测测,却嗤笑道:“你都怀反心了,还算什么正人君子?陈逍,勿要做迂腐态,机会可来之不易。”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逍的唇瓣,剥黏在上面的一根发丝。
陈逍越不想被他触碰,他越要触碰。
陈逍毫无防备,不由得嘶了声,那触感又疼,又痒,如同被极细的刀片刮过,精神都不由得紧绷,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强迫放松,可唇上的触感因此愈发鲜明。
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微微抿了下,却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的下唇,“朝廷上下可都盼着陈统领您力挽狂澜,诛杀奸佞,陈逍,为将者功成万骨枯,你比我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踟蹰犹豫?没有人会怨怒你改朝换代,他们只会说,你是上天怜百姓不易降下的圣明君主,你是所有人的救星、圣王、明主。我的好大人,何不今日就入宫,铲除奸臣?”
“徐知昼”循循善诱,他的声音幽冷微哑,在此刻更像是蛊惑人万劫不复的诡魅。
但,前方不是万丈悬崖。
而是,无上荣光。
陈逍为什么不愿意再进一步?
“徐知昼”不明白。
皇位之于你唾手可得,但为什么你不要?
他在说什么?
陈逍满心震惊,可并非为恶鬼向他描述的美好幻梦。
胃里翻腾阵阵,他狠狠咬牙,生怕自己出口就问出那句,你竟是这样想我?
可——他又要恶鬼,又要徐知昼如何想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之前每个周目不都是如此做的吗?
喉结滚滚,陈逍没有说话。
他太把游戏当真了,以至于投入了过度的情绪。
冷静下来,陈逍。
“啊,我知道了,你怕操之过急,天下人会说你早有野心吗?”恶鬼恍然大悟,“陈逍,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在杀掉徐知昼稳定朝局后,”他弯唇,“从赵氏宗亲中挑一个小儿继位,由你摄政,待你地位稳固,随便找个由头废掉他,届时,天下晏然。”
他凑近,苍白冷峻的面孔倏地在陈逍眼前放大,“没有人会因此指摘你,你清清白白,尊荣加身,”不会有任何肮脏晦暗的宫闱秘事去玷污你,你会成为万民称颂的皇帝,而后,“长命万、岁。”
尾音竟有些颤抖。
“我不杀徐知昼。”
半晌,陈逍终于开口,他说得缓慢清晰,故而话音还是冷静的,甚至含着几分天然的笑意。
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叫“徐知昼”生恨,叫“徐知昼”生怨。
“徐知昼”倏地俯身。
“唔!”陈逍猝不及防。
恶鬼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的黝黑眼眸几乎要缩成一个点,悬在血丝密布的眼白中,望之可怖无比。
一个彻头彻尾,疯疯癫癫的鬼。
“你在骗我。”鬼嘻笑道,面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我为何要骗你,”陈逍反问,他头疼欲裂,可口齿愈发伶俐,“你既觉得我是口蜜腹剑的小人,绝不会上当,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徐知昼”张了张嘴,他看着陈逍的眼睛,忽地意识到,陈逍说得都是实话。
他真的不想为了所谓的名正言顺,而杀徐知昼。
这个认知令“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
不,不行!
恶鬼神色几乎癫狂,他双手紧紧压着陈逍的肩膀,口不择言,“你知道这一切皆在徐知昼算计之中,你一定看得出那封信并非太子的笔迹,而是徐知昼的手书,陈逍,死于你手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你为何不让他,让我如愿?!”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你不过是胡言乱语,你想让我杀徐知昼,再坐收渔利,哈,”他嘲弄一笑,“你究竟是谁,你不会真是赵氏宗亲中一个死不瞑目的恶鬼,你恨徐知昼,恨不得借我的手杀他。”
整个书房忽地静默。
陈逍急急地喘了口气。
恶鬼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我是谁?”他柔声细语,如同在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不,他的确是在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他凑近,唇瓣几乎挨上陈逍的唇,“陈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此言既出,书房内彻底遽然无声,连呼吸都无。
“徐知昼”面上毫无人色。
陈逍的脸色比他更像是鬼。
一直以来的怀疑终成现实,陈逍大脑轰然炸开,为什么会有两个徐知昼时间线错乱吗还是说这是炼狱模式独有的设定不现在重点不是这个眼前恶鬼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徐知昼为何一心求死不可能。
“你知道,对不对,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恶鬼看着陈逍的脸色,刚要抬手贴陈逍的脸,而后如遭雷击,猛地拿开手,他笑了起来,满含恶意,几乎流出毒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是徐知昼所想了吗?”
“从我们初见,我就一直在羞辱你,玩弄你,欺骗你,陈逍,你不恨我吗?是徐知昼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身为一个男人,却伏身于另一个男子,陈逍,你该恨我,恨到想杀我才对,是不是?”
陈逍张了张嘴,情绪极度激荡后反而出现了一片冷静的空白,今日从“徐知昼”出现,就一直在激怒他。
他冷静地审视着“徐知昼”,后者好似戴了一张狰狞夸张的傩面,他看到了面具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和疯狂。
为什么?
炼狱模式难道会加深玩家与NPC间的情感连接吗?“徐知昼”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手腕一愣,陈逍低下头,看见恶鬼白中泛青的手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发丝如水般地流逝,他缓缓将手腕移到自己的心口,就仿佛陈逍手中攥着刀刃似的,他痴痴地说:“把刀插进来,很容易的。”
你做过的。
陈逍静静地看着对方,剔透明澈的双眼倒映出一个疯子。
“徐知昼”浑身僵住,他试探性地把陈逍的手往内送了送,可陈逍并没有嫌恶地移开手,或者说,陈逍毫无反应。
恶鬼如坠冰窟,细细密密的寒冷从躯体每一处伤痕溢出,迸发,他猛地松开了陈逍的手,凶神恶煞地问:“陈逍,你怎么不说话?”
你应该暴怒,你应该举剑恨不得杀了我啊,为何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好像你一点都不在乎。
“砰!”
陈逍猛地用力,推开恶鬼。
恶鬼本无实体,却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逍拂袖离去。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逍。
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垂下头,那些被勉强钉合的致命伤顷刻间崩开,枯败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袍。
褐色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
“滋滋滋——”
落在地上,又倏然消散。
他不知道为何陈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善终,亦不明白自己在陈逍死后会再度回到他们未相识的曾经,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陈逍就一定会死,而后,再度轮回流转。
那么,如果他死了,陈逍会不会就能长命百岁?
……
与此同时,近卫震惊地看着陈逍策马而出,日光下,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统领,统领您要去哪?”
陈逍道:“我有公务。”话毕,欲再度离开。
鬼实在癫狂,他不知对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他知道全然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看似清醒的人来告诉他尘埃落定。
近卫看他脸色莫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您想去宫中?”
陈逍缓慢地点了下头。
近卫都快急疯了,“不可!大人,您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取徐知昼性命的人,他必恨大人入骨,想除掉大人。”
很对。陈逍心说,于是朝近卫点头一笑,策马而去。
近卫火速转身,去找其他将军。
陈逍自不会只身闯宫,他只是震惊,还没疯,于是他找到陈止,心平气和地说:“哥,我想入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徐……”
陈逍道:“哥,你身为我的至亲,如果徐知昼真有意对付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金吾卫?”
陈止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有道理,可,自从徐知昼逼死皇帝和太子,姑且算是他逼死,而非他手刃后,徐知昼这个疯子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他沉吟道:“也许他,请君入瓮呢?”
陈逍微微笑,“哥,莫要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的话。”
“哥,带我进去吧,我换身金吾卫的衣服,不会出事的。”
陈止:“……”
“哥,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吗?”
“不包括送死。”陈止虚弱道。
陈逍笑眯眯,“也许,我是入宫去刺杀徐知昼。”
陈止忍不住,“若你真要杀徐知昼,何必亲自去,”他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
都是冤孽,冤孽!
徐知昼第一次来武英侯府那日,他该给阿逍的门窗都钉死!
“你放心。”陈逍依旧笑。
陈止想给他两脚,思来想去,狠狠拍了下陈逍的肩膀,“早去早回。”
“诶,天亮前我就回来。”
又半个时辰。
宫中。
许是因为徐知昼知道大局已定,宫中守卫算不上森严,只在徐知昼住处和御书房处多加防范。
陈逍着金吾卫袍服,戴面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徐知昼所居的东殿。
甫一进去,陈逍先冷得哆嗦了下。
寝殿内一色玩器全无,触目所及皆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堆着各色文书,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床幔。
陈逍扯掉面甲,随手丢到一旁,“啪。”
我到底在做什么。
陈逍心道。
满腔激荡情绪冷下来,他方觉荒谬。
我的happyend,我的全成就,我的全收集——陈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咕噜——”
他身体猛地绷紧。
而后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肚子。
陈逍无言。
陈逍深觉方才孽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成就在他脑袋上闪闪发光,现在大概快黯淡无光了。
很好,还能笑得出,可见他不算太沉浸游戏。
陈逍颇感满足,又看了眼自己摇摇欲坠且娇气十足的体力值,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他悄无声息地到了桌前,捏了块栗子酥,放入口中。
嚼嚼嚼。
好干。
还没茶水,大悲!
陈逍味同嚼沙,使劲抻直了脖子往下咽,这感觉太过痛苦,令他不由得再度思考徐知昼的所作所为。
若徐知昼真告诉他,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呢?
陈逍:“……咔。”
这破玩意更难吃了。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
陈逍环视四周,立刻躲入帷幔后面。
“嘎吱。”
门被推开。
隔着纱幔,他隐隐能看见个修长的人影。
是徐知昼。
陈逍深深地吸——没成功,栗子酥还在嘴里堵着。
他怕徐知昼此刻发现他,毕竟他是来,呃,交心的,被徐知昼看见他在吃点心未免显得没心没肺,遂低下头。
外面传来刷拉刷拉的声响,徐知昼仿佛在更衣。
而后,声音顿住。
陈逍心道,换完了?
“歘——”
陈逍身体猛地绷紧。
这是,拔剑的声音?!
不等他做出反应,锋刃已猛地撞入陈逍眼前,几乎要刮上他的睫毛尖,旋即剑锋一转,“唰!”将帐幔齐齐斩下。
华美如月光的锦缎应声断裂,齐整的断口间,透出一双黝黑若渊水的眼。
眸色冷峻,远胜剑光。
陈逍睁大了双眼。
是徐知昼。
徐侍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
他应是才处理完公事,入夜更衣,他身上只有内里宽大的单衣,雪白和如墨的长发一道迤逦委地,徐侍郎面孔明净如玉,令他看起来像个淡漠无情的谪仙。
陈逍:“……”
他蹲得腿要麻了,想打个招呼,张张嘴,奈何含在嘴里的栗子酥浸透了口涎,一时噎住了,吐,没地方吐,咽,又咽不下去。
右腮还鼓着,一颤又一颤。
陈逍艰难地咽了下,讪讪,“我饿了。”
他声音有些哑。徐知昼持剑的手僵了僵。
虽然这和他想象中的摊牌不一样,但好歹见到了。
能相见,就意味着有回转的余地,吧。
但下一秒,陈逍就发现自己太乐观了,吹毫立断的锋刃游走,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抬起,不偏不倚,正好抵在陈逍喉结前。
只要徐知昼想,稍稍向内一抵,取走陈逍的性命,不会比折断一枝花更难。
陈逍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知昼弯起眼,“阿逍,你能来见我,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他语气愈发温柔,“只是,你怎么敢独自入宫?”
剑锋下滑,压住陈逍的衣领。
“撕拉。”
锦袍立时出现了个裂口。
氤氲了一日的大雨轰然浇下。
第82章
大雨倾盆,举目所及皆一片水白,浓重的湿气与寝殿内燃烧着的檀香混杂,滞重浓郁,又带着股近乎于肉感的咸,迷乱而馥郁。
在淫靡黏腻的芳香中凝出了个绮丽的人影。
水汽浮动,黏在陈逍的额角,发丝微湿,叫人分不出是水还是冷汗,因笼着层水色,映得面愈白,唇愈红,桃花瓣似的眼睛上扬,自下而上地看人,简直,像个妖物。
在人间玩闹,野性未驯,又染了满身欲望,连掩饰都不会,赤裸裸地要求,索取,吞吃。
徐知昼持剑的手手背青筋陡地暴起,他无声地,带着恨意地吐出口热气,黝黑冷冽的目光正好与陈逍的双眼错过,立时向下滑,但他马上就发现,这不聪明。
许是紧张,许是太闷,陈逍唇瓣微张,洁白整齐的齿间,隐隐露出一线鲜红,若牵银丝。
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徐知昼第一次怀疑莫非陈逍才并非活人,而是某种披着人皮,拿人欲和精气为食的妖物,越是与凡夫亲昵,色愈皎然,光华流转,于是竟生出了自己若是术法身后的道人便好了的荒谬想法,无论是以剑柄还是麈柄,总能在不伤陈逍性命的情况下降服他。
锋刃向下,轻而易举地划破衣袍,所到之处寸寸裂开。
陈逍呼吸很急。
他并没有将感官屏蔽值拉到最高,和平常一样,因为徐知昼动刀完全不在他预期内,刀尖恶意地在常年不见光的敏感肌肤上游走,哪怕是木石雕琢成的人都难以忽视,压在喉结上微微用力,像被蛇牙抵住了,陈逍喉结剧烈地滚动,又要拼命克制,生怕自己主动撞上去,满身涔涔冷汗,洇湿衣袍,一呼一息间线条愈发明显。
急促的呼吸混杂在一处。
不同的是,陈逍是紧张,后者则,难以言明。
他盯着那块激烈起伏的软骨,尖牙微咬,口内生津,忽地很想尝尝。
倘若他咬住了,陈逍一定会跃动得更加厉害,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唇瓣抿做一线,竭力不出声求他。
真可怜,陈逍。
怎么会,对我露出这样可怜的模样。
狰狞的恶意和满足在徐知昼心口膨胀,他只是轻轻地,嗅闻了下,餍足转瞬即逝,旋即,更浓烈的渴淹没了他。
剑锋毫不犹豫地继续下滑,他力道刁钻,恰到好处够在堆雪般的皮肤上留下红痕,又不划伤对方。
徐知昼到底想做什么?
陈逍身体僵硬。
他笃信徐知昼不会伤害他,然而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浑身都紧绷。
在雨鸣声中,陈逍开口,“我为何不敢来见你?”
徐知昼的手顿了顿。
陈逍仰面看他,脸上没有乞求,也无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决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似乎无论对陈逍做什么,他都会甘之如饴地忍受。
简直,能勾起了一种阴暗的施虐欲。
如此信任他吗?
徐知昼很想试试,他要做到什么程度,陈逍才会反抗。
剑锋威胁意味十足地点了点陈逍的心口。
陈逍眸光闪动,下一秒,竟倾身相撞!
“!”
徐知昼猛地收剑,剑锋擦陈逍喉咙而过,“咔!”剑重重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裂石的脆响,徐知昼一把按住陈逍的双肩,见他扯到自己面前。
尘埃落定。
徐知昼目光急急地在陈逍胸口巡视,干干净净,不见分毫血色,连一点红痕都是方才压出来的,不过几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剧烈地吐了口气。
握剑的人是他,惊魂未定的人反而也是他。
指骨与肩骨紧密贴合,用力太过,二人都感受到了疼,只是此时此刻谁都无暇顾及。
下一秒徐知昼便后悔。
因为陈逍抬眸,笑眼盈盈。
他知道,今日他来对了。
真正满腹算计,利欲熏心的人占尽上风时不是这样的。
“慎徽,你究竟想做什么?”
徐知昼阴阴测测道:“他们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做皇帝,我要改朝换代。”
他紧紧扼着陈逍的肩膀,因为情绪过于激荡以至于神色可怖,有如冰玉开裂,露出狰狞漆黑的内里,“所以你怎么敢,孤身前来,阿逍,”他语气里杀意越来越重,另一只手抚上陈逍的脸,“你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必除之而后快。”
陈逍被他摸得很痒。
方才精神高度紧张,乍然被温柔触碰,他缩瑟了下,旋即又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按住,再拉近。
陈逍道:“既如此,你为何现在不杀我?”他仰头,特意把脖子露给徐知昼看,方便他动手,“头颅在此,任君取之。”
双眸光华闪动,多情含笑。
这幅看破生死没心没肺的模样。
徐知昼腮边紧紧绷着,颈部青筋贲起,极力克制着抬手的欲望。
此时此刻,他真的想狠狠弄死他。
陈逍凑近,那截纤长嶙峋的颈也不知死活地贴近。
“慎徽,”他偏头,以面颊蹭了蹭徐知昼的掌心,后者身体一震,不像是被蹭了蹭,倒像是被捅了一刀,下颌整个被包裹住,陈逍唇角将落不落,湿意氤氲笼罩掌心皮肤,徐知昼小指抽搐了下,陈逍抬头,望着徐知昼,声音却像是低喃,“我知道,你想要我无可指摘,清清白白地做皇帝。”
徐知昼闭上眼。
听到陈逍郑重其事地说:“但慎徽,如果代价要你的性命,我宁可不称帝。”
他们的确曾兵戈相向,然而陈逍打定主意这就是最后一局游戏,未得善始,当有善终。
没有授予天命,拿个孽海情天也不错。
陈逍心道。
他却不知这番话落入徐知昼耳中全然变了模样。
骗子。
那双被薄薄皮肤笼罩下的双眼几欲渗血。
你从来都不是这样想的。
却,扮出一副对我用情至深,难舍难分的模样,世间怎么会有巧言令色之人如你!
然而陈逍的话却如附骨之疽,牢牢地黏连在他脑海中,反复咀嚼思量,他绝望地发现陈逍字字句句像真心实意。
你怎么能这样哄骗我。
骗我重蹈覆辙。
他这样想着,却觉掌心一软,转瞬即逝。
徐知昼似遭烈焰烧灼,猛地抽手。
下一刻,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慎徽,鬼就是你,对不对?”
徐知昼动作僵住。
明明共感共通记忆,可听陈逍点破时他还会心神剧震。
他害怕从陈逍眼中看到厌恶和憎恨。
他强迫自己看向陈逍,却没有想象中的厌憎。
陈逍只是望着他,一眼不眨。
“慎徽,你在怕什么?”
我在,怕什么?
说不出,他怎能告诉陈逍,他一次次看着陈逍死去却无能为力。
陈逍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不忍逼他,只抓住对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徐知昼凝着陈逍,大脑一片空白。
满树桃花坠入他怀中,馥郁花香如酒,叫他沉醉,恨不得再不醒来。
鬼使神差间,陈逍低声道:“慎徽,我是热的,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不要怕。”
被看穿了的恐惧瞬间蔓延全身,徐知昼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的,滞涩无比,“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陈逍听不清,便靠近。
“噼里啪啦!”桌案上的东西被巨大的力掀翻。
视界瞬间颠倒,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双手被死死缚在身后,徐知昼双腿强硬地挤入他膝间,一切发生的太快,不管喘息之间,陈逍毫无防备,他猛地回头,眼前便被一道浓烈的暗影占据,徐知昼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阴霾顷刻间笼罩陈逍全身。
“不要再惺惺作态。”薄唇开阖,冷冷地吐出尖利字眼。
“陈逍,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看我为你辗转反侧无法解脱很好玩吗?
陈逍什么都不知道。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有着无数次轮回记忆的人是他,他怎么能苛求陈逍对他有万分之一的心绪。
既然不能,他听到自己冷酷地下决断,为我落几滴眼泪,也不算难事吧,阿逍。
事已至此,好吧,是真的没法谈了,至少现在没法谈。
陈逍被挤压着的肺努力排出几口气,怜惜徐知昼是真的,不想杀徐知昼也是真的,可,想看这个故事线究竟能颠倒什么程度也是真的。
他想,既来之,则烧之。
遂勾唇,轻薄地,漫不经心地说:“有趣。”
他看见徐知昼的下颌线瞬间咬得死紧。
愈发冷峻,不近人情。
好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的圣像。
而他,在引他堕落。
陈逍不曾注意的页面,徐知昼的好感度在疯狂地反复上升,下降,再上升……癫狂到系统甚至无从捕捉播报。
徐知昼伏下身。
炽热的气息侵蚀着陈逍的感官。
徐知昼强迫陈逍抬头,柔声道:“阿逍,那团东西有的记忆我也有,不,我们就是一体,他对你做了什么等于我对你做了什么,阿逍。”
手指扣住他的喉咙,柔情蜜意地,杀意十足地收紧。
饶是猜到了,陈逍身体还是紧了紧。
岂非,每一次徐知昼都感同身受?!
这个认知叫陈逍面颊火辣辣地烫。
徐知昼满意地看着赤色染上陈逍的耳尖,他开口,像是不想吓到陈逍,竭力放柔,却愈显疯狂病态,“阿逍,你太容易相信旁人了,如果你养在我身边,你知道我会怎么教导你吗?”
陈逍:“……”
徐知昼缠绵而阴鸷的语气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谢,我一点也不想只知道。
不过徐知昼显然不想征求他的意见,泛红的眼珠死死地锁着他的反向,手指轻轻碾压陈逍因为紧张急促上下的喉结,他满足地笑了起来,“阿逍,我会把你关到徐府,谁都不让见,无论是陈止、苏不倚、花有清还是其他什么无足轻重的人,你和我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诡秘的幻想毫无保留地灌入陈逍的耳中,“你无需识字明理通晓政事,天下苍生都与你无关,更无需上阵杀敌。”
乃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陈逍每一个离去他的瞬间都无比清晰,好像就在上一秒,叫他彻夜难眠,惶恐无地。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谁,我会握着你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教会你做我想要你做的事情。”
他要掌管陈逍的一切,事无巨细。
他会将阿逍保护得很好。
他会让他的阿逍长命百岁,万事遂意。
越往后徐知昼的语调越急促,在耳畔沙沙作响,诡异得人头皮发麻。
陈逍喘了口气,却扭头笑道:“慎徽,我给你机会了,你为何不这么做?”
徐知昼眸光陡暗。
“你真是不知死活。”
他伏下身,有力的五指下压,再向下……
剧烈的感觉令陈逍腰背瞬间绷紧,等等等等,徐慎徽我们方才不是在互通刀子阴阳怪气比谁更牙尖嘴利吗,你怎么有——
“好阿逍,叫我的名字。”第一口咬在陈逍耳垂。
“叫给我听。”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
第83章
潮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与此同时,精壮强悍的男体下压,瞬间严丝合缝,不留余地,陈逍被紧紧按着,难受得脊椎都在发抖。
但又不是痛苦的那种难受,而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煎熬,所有的感官刺激都忠诚无比地被传达到他身上,陈逍不可抑制地颤抖,甚至头晕目眩。
他没法求徐知昼停下来,后者显然享用着他的难捱。
如置身云端,晕晕乎乎,提不起半点力气反抗,抵着他的是什么?
剑鞘吗?
陈逍本能地挣扎逃离,被迫抬头,却与徐知昼目光相撞,又被其中深深的痛苦刺中,黝黑的双眸底,除了血色,还隐隐闪烁着湿意,因而愈加癫狂。
不像是在宣泄欲念,倒像是在竭尽全力地抓住某些无望之物。
绝望,惶恐,无力种种负面情绪被逼到极点后凝做的亢奋,有如回光返照。
四目相对,竟都一时沉静。
徐知昼手下意识松开,他甚至做好了被陈逍狠狠捅一刀的准备,然而下一秒,陈逍仰头,主动迎上。
徐知昼剧震,莫大的狂喜和不可置信轰然炸开,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只在陈逍轻轻触碰他时他才勉强回神。
砰砰砰砰!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鼓噪,他无暇去理会也不想理会,心中眼中唯有一个陈逍,想抱着他,与他骨肉贴合,融合在一处,永世莫离。
陈逍顿了几秒,抬眼,见徐知昼极专注,极投入,又极静止。
等等,静止?
不可置信的人这回成了陈逍,慎徽莫非毫无经验?联想到初见恶鬼时鬼对他的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撕扯,可见……他根本不会啊!
陈逍震惊。
桃花眼中的不可思议太过明显,徐知昼忽而恼怒,抬手要挡陈逍的眼睛,可睫毛颤呀颤呀,一路刮到徐知昼心底,他被烫到了似的移开手,咬牙道:“不许笑。”
“不笑,不笑。”陈统领举手投降,声音里却浸满了笑意。
徐知昼恼得要亲他,陈逍却偏头,错开了这个不算吻的吻。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看,目光暗暗,幽深得叫人腿软。
思量几秒,小陈老师决定言传身教、寓教于乐。
“像我这样。”陈逍的声音有些含糊,热乎乎的气息被吹在徐知昼的唇角。
徐知昼眸光发暗,一点一点地,从老师身上汲取经、验。
除了恶鬼,这是他生平头一遭与陈逍如此亲密的接触,陈逍呼吸是热的,唇瓣是软的,是活生生存在的温度,唇角又爱上扬,好像等待着有人将其压下去,亲密无间的滋味太好,好到远远出乎他预料,让他上瘾。
根本无法节制克己。
喉结剧烈滚动,唇舌纠缠,滚烫又透着一股迷乱的肉质,湿滑灵敏,相缠绕时恰似蛇,头吞噬其尾,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天造地设,永不分离。
“咕啾……”
鼻尖碰着鼻尖,陈逍欲偏头喘息,又被食髓知味的徐知昼缠上。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身体更烫,体温交换,直到彼此毫无分别。
“沙沙。”
衣料擦磨,缠在一处。
陈逍的发冠不知何时落下,滚在地上辘辘作响,只是此时此刻根本无人在意,如云发丝洒落,偶有几根黏在鼻尖,徐知昼抬头,以指尖爱怜地撩去,而后又垂首厮磨,碾碎桃花,品尝满口馥郁花汁。
与此同时,寝殿庭院。
“哒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止目不斜视,掏出令牌示意,沉声道:“我有紧急军务,求见徐大人!”
护卫们皆知徐知昼对陈止颇为信任,忙垂首放行。
陈止大步跨入,金吾卫的袍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按了下腰间佩剑,心道若徐知昼真对阿逍不利,无论如何他都要为阿逍挣出一线生机。
“嘎吱——”他推开门。
厚重军靴踏地,声音大得不可忽视,陈止衣袍上裹挟着浓烈清凉的水汽,急急冲进来。
什么声音?!
陈逍和徐知昼猛地转头。
整个寝殿登时一片死寂。
三个人,六只眼,一览无遗,若有水汽笼罩,迷离而多情的是陈逍,阴阴测测宛如厉鬼却竭力压制的则是徐知昼,至于陈止,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震惊到满地找眼珠子。
和想象中鲜红满地,你死我活的场景不同,眼前的画面实在超过了陈止的承受极限,当然,放在任何一个官员在这,震恐相比于陈止只会多不会少。
“……你们?”陈止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颤颤巍巍的,活似耄耋之年的老头子,甚至,有点气若游丝。
大哥?!
陈逍饶是再厚的脸皮现在耳尖都红了。
陈逍说:“哥我可以解释。”
徐知昼说:“就是兄长看见的那样。”
陈逍手肘往后一捅,徐知昼却顺势扶住他的手臂,还碾了下陈逍的耳垂,这种行云流水自然无比的动作叫人疑心他们两个比这亲密一万倍的事情也做过了。
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哪样了?陈止僵硬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我看见你以权谋私威逼利诱强迫我弟弟屈服你厚颜无耻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亏我当时还以为徐知昼真是阿逍的益友,呸!
登徒子!竟敢轻薄他弟弟!
陈止紧紧地握着刀柄,当真生出了将徐知昼活劈了的欲望。
等等,阿逍说要来和徐知昼谈谈。
陈止握刀的手一顿。
这叫谈谈?难道京中商议政事的新风尚是津液交换吗?不然为什么几个时辰前还你死我活分庭抗礼的二人现在在亲嘴!
但至少,比他进来看见满地鲜血好得多。
陈止绝望地安慰自己。
徐知昼眸光暗沉。
他此刻对陈止的想法和陈止对他的无甚差别。
虽然,他的阿逍就该被所有人爱重、在意,但是——谁叫陈止真爱的?
陈逍顺手从徐知昼袖中抽出帕子擦了个嘴,清雅的竹木香顿时扑鼻而来,他扬唇,:“哥,来都来了。”
陈止猛地后退,警惕道:“你做什么?”
“要不要一起……”
“不必!”
“吃个夜宵?”陈逍被打断得莫名其妙,补充上。
见陈逍用完,徐知昼接过手帕,折了几折,珍重地放进荷包里。
陈止狠狠地瞪了眼陈逍,脸上写满了不赞同,陈逍摊手,事已至此,许是为了让他哥接受现实,他偏头,又亲了徐知昼一口。
吻正好落到侧颈,很热,很痒。
徐知昼心头一荡,他弯唇。
刹那间,癫狂嗜血的疯子又变成了那个清冷高洁如霜月的贵公子,向陈止微微笑道:“兄长用过晚膳了吗,一起吧。”
陈止深深吸了口气。
先不提此人变脸如翻书,他怎么就是徐知昼的兄长了?!
“不用。”他硬邦邦地甩下句话,“阿逍,与我过来。”
徐知昼身上气息顿时一冷。
陈逍轻轻拍了下徐知昼的手背,后者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
陈逍大步走向陈止,还没走两步,就被陈止一把拽到旁边。
声线低沉,严肃,无比正经,“他逼你了?”
“没有。”陈逍实话实说。
“他拿武英侯府胁迫你?”
原来还能这样做。徐知昼暗暗记下,朝陈止友好地笑了。
不愧是阿逍的兄长,真为他们的感情考虑。
“呃,也没有。”
“你被他下蛊了?”
陈逍震惊。
有这玩意?
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陈逍脑子正常,神志清晰,行事全凭本心。
陈止只觉心都在滴血,他那个乖巧可爱的亲弟弟竟然,竟然落入魔爪中,虽然平心而论徐知昼绝对是人中龙凤,但陈逍是他弟弟啊,别说是配一个徐知昼了,他简直想不到天上人间有谁能和自己弟弟并肩。
陈止深吸气,不抱希望地问:“你,你,那你为何……”
“我和慎徽两情相悦,狼狈为奸。”陈逍理所应当地回答。
徐知昼心口早软成一片,这时候哪怕是陈逍要他的命,他都要亲手奉上,还要陈逍离他远些,免得动手时溅陈逍一身血。
“天赐良缘。”徐知昼纠正。
“天崩地裂,”陈逍下意识想欠两句,看着徐知昼的表情,脑子转得飞快,“海枯石烂我也不变心。”
避谶,避谶。
徐知昼好歹是个古人,他就勉为其难地迁就徐知昼一下。
陈逍得意地抬起下巴。
二人在陈止眼中俨然有了狗男男的风韵,陈止沉默良久,“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有、事、叫、我。”他本想叫陈逍同自己一道回去,但显然陈逍绝不会听他的。
陈世子愈觉悲凉。
“凡事皆有我,不劳烦兄长。”徐知昼客客气气道。
陈逍瞥了他一眼。
“多谢兄长好意。”徐知昼补充。
陈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送走陈止,陈逍笑得前仰后合,他任由徐知昼给他揉着小腹,“慎徽,传晚膳吧,我饿了。”
徐知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嗯,我亦不觉得饱。”
不多时,晚膳已经摆好,多是口味偏甜的菜肴。
徐知昼正在给陈逍剥虾,冷不防听他道:“慎徽,明日我欲召集群臣。”
“好。”徐知昼头也不抬。
好像国祚之于他都没有这只要送入陈逍口中的虾重要。
剥好,轻轻放入碟中。
徐知昼一面拿擦巾擦拭手,一面垂眼。
水珠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流淌。
若阿逍不杀他,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一定会给阿逍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不若,同他划清界限,先幽禁他几年,或者干脆令他假死,以平物议。
思及此,徐知昼开口,“阿逍。”
“嘘——”陈逍扬唇,唇角上还有一个徐知昼咬出的小口,随着他笑而微微晃动,“食不言,寝不语。”
第84章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其中也包括徐知昼。
皇宫大得好像无边无际,得益于徐侍郎的“清洁”,大半宫室湮灭在黑暗中,只隐隐有微光闪烁,恍若鬼火。
宫门已经下钥,方便起见陈逍今夜干脆宿在宫中。
“论制,阿逍应宿在长信宫,只是长信宫许久无人居住,难免有打扫不周之处,今晚还是委屈阿逍留宿下处吧。”徐知昼柔声细语。
此人变脸如翻书速度之快令陈逍咂舌,方才还持剑相向,此刻又柔情体贴,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失可爱——幸而这个念头只在陈逍心中一闪而过没说出来,若是叫赵氏宗亲听去了,只怕要自扎双耳。
可爱?徐知昼?这两个字和徐知昼连一个锱铢的关系都没有!
陈逍闻言好笑地看向徐知昼,“论制?”
论制,他们现在都要被大卸八块株连九族了,更何况长信宫是帝王寝宫,怎么可能许久无人居,除非,陈逍的思绪猛然顿住,除非,有什么东西还未全然打扫干净,譬如,深深嵌入石板中的指甲,不慎喷溅在锦缎上的血迹,和尸体被付之一炬后,挥之不去的臭气。
陈逍:“你……”
徐知昼表情茫然,好似全然没猜到陈逍心中所想,柔声笑问:“怎么了,阿逍?”
陈逍若有所思,“无事,我去偏殿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的愣神落入徐知昼的眼中就变了层意思。
阿逍知道什么了?
阿逍是在嫌弃他心狠手辣吗?
阿逍会不会因此厌恶他?
都怪他,没能及早将永熙帝处理干净。
徐知昼垂眼,阴暗的情绪被长睫遮挡,却难免泄露出几分鬼气。
陈逍一无所觉,他抬腿欲走,但,没走成,巨大的力道将他一下拖了回去。
“!”
陈逍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但见徐知昼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腕,用力到了手背青筋都暴起的地步,陈逍震惊地抬头看徐知昼,可后者脸上还保持着那种不解的,若无其事的柔和笑容,“慎徽?”
“嗯?”徐知昼轻声回应,“为何这样看我?”
明知故问。陈逍心道。
他晃了晃手腕,衣料簌簌作响,在深夜平添了几分暧昧。
“抱歉,没忍住。”徐知昼歉然。
陈逍无语地看着他。
既然抱歉就松手啊,怎么越攥越紧!
仿佛是陈逍谴责的眼神唤起了徐知昼若有若无的良心,他终于放手,还顺便给陈逍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捏乱的袖口,柔声道:“好好歇息,阿逍。”
陈逍颔首,再度抬腿——“唰啦!”衣袖被拽得紧绷,陈逍对徐知昼素来毫无防备,又被一把扯了回去,砰地一下,他无暇顾及自己的袖子了,因为徐知昼两条手臂紧紧地搂上他的腰,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后者的下颌抵在他颈窝,柔长青丝从他肩头垂落,飘飘荡荡,欲说还休。
痒得陈逍忍不住往后缩,又正入徐知昼怀中,倒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
修长五指压上陈逍的小腹,隔着衣服安抚般地揉按,他力道很怪,不疼,但是酥麻一寸寸地从那传过来,陈逍抽了口气,他扭头,对上徐知昼含笑的眼,被生生气乐了,“不是叫我好好歇息?”
他伸手,指尖轻点徐知昼的睫毛,“我看慎徽分明不想叫我安歇。”
“皇宫存世三百年,”徐知昼被他刮得心头一荡,他鼻尖抵着陈逍的颈,说话声音便显得愈含糊柔软,“期间亡者不知几何,宫院深深,阒然无人,阿逍,我怕。”
“怕什么?”
“怕鬼。”
徐知昼说得言之凿凿,陈逍相信确有其事。
只不过可能是徐知昼揉到了他的痒痒肉,陈逍忍了又忍,唇角绷得发疼,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他憋笑,“既如此,我当在殿外为慎徽提剑守夜,免得鬼怪滋扰,”他拍了拍徐知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好慎徽,明日还有要务,待得了空闲,莫说一夜,便是一千夜,一万夜我都陪你。”
徐知昼深深看了陈逍一眼,没动,亦不语。
陈逍思量几秒,非常吃一堑长一智地环顾了圈,确认四下绝对无人,才在徐知昼唇角飞快地啄吻了下,“快些。”
暖热转瞬即逝。
陈大人还穿着金吾卫的官袍,再寻常的衣袍披在他身上都好看得要命,又极正经,好似忙中得闲的小侍卫,偷偷摸摸来与情郎温存,慌乱是慌乱的,偏生又心痒难耐,连在旁人眼皮底下都顾不得了,情到浓时被迫分开,不得已难耐地催促,快些。
再快、些。
徐知昼眸色沉沉,道:“阿逍说的很是。”眼神恨不得将陈逍一口吞了,“公事为重,我实在不该苦留阿逍。”他嘴上义正词严,实际贴得严丝合缝。
陈逍想手动与徐知昼道别,身体一拧,还没来得及出去,忽然感应到什么,他好像见着烧火棍的野猫,身体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知昼。
徐大人的表情万分无辜,“嗯?哦,阿逍说这个。”
他抬脸,“阿逍,你方才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为何如此惊讶?”
“我以为你用膳时已经,已经静下去了!”
“我一直在看你,”徐知昼说得理所应当,理直气壮,还非常,冰清玉洁,此人生得仙姿玉貌清贵好模样,内里的却恨不得冒黑水,徐知昼喉内含着笑意,细碎的吻落在后颈,那里有一根嶙峋锋利的骨,一如陈逍,心如匪石,不可转也,“所以没办法,冷静。”
陈逍听得徐大人委婉用词,嘴角抽搐了下。
听其言,观其行,一时之间不知道古人是开放还是保守。
“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徐知昼低声道,竟带了几分乞求。
陈逍推他的动作顿住,沉默半晌,他转头,回抱住徐知昼。
心口与心口贴在一处,亲昵得连心跳都交换。
徐知昼闭上眼。
那些折磨了他无数日月的惶恐惊惧在此刻竟都消弭于无形,唯剩安心而已。
异常轻柔的吻落到陈逍额头上,“我去了。”微微哑的声音从陈逍额头处传来,话虽如此,徐知昼暂时还没有移开的意思。
陈逍忍笑:“不若我给你搬个望夫石?”
徐知昼亦笑,忍不住又亲了下陈逍的唇角,方恋恋不舍地放开。
二人各自分别。
陈逍还是头次宿在皇宫中,他虽想四处看看,奈何体力条已经见底,匆匆梳洗更衣,而后便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门被推开,外面的侍卫不知何时具被屏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殿。
他打开灯罩,吹去了案上唯一的明烛,整个偏殿顿时陷入黑暗。
人影坐下,起先只是拿目光勾勒陈逍身形的轮廓,越看,越觉得不满足,如将渴死的人,一丁点清泉抹在干裂的唇上,非但不能缓解焦渴,反而愈加难捱。
渴求。
幢幢暗影垂首。
喉结滚了滚,却没有真的贴上陈逍的唇,亦没有趁陈逍睡觉更近一步,而是拈起一缕发,放在唇边。
秾丽华美的鲸骨香瞬间满溢鼻腔,他张口,尖齿咬住发丝,用力。
阿逍。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已然得到太多。
他该知足。
他会知足的。徐知昼想,目光痴迷地在陈逍脸上游走。
但不是现在。
……
翌日。
宣政殿。
随着禁军清晨正大光明地开入城中,接管京城布放,百官亦收到了大朝会的消息,且是以陈逍的名义下令,众人惴惴,不过陈统领的名声还是远远好于徐知昼这个疯子,故而虽忐忑难安,但悉数到场。
天还没完全亮,上千个根明烛照得四下亮若白昼,丁点暗角也不见,照亮了每一张脸,强压喜悦的、迷茫叹息的、若有所思的,只是不论内里情绪如何,面上皆带着笑容,又格外端庄肃穆,时有窃窃私语声,不过众臣皆用笏板挡着唇,只闻人声,却不知是谁说话。
“陈大人摄政之事便是要在今日定下吧。”
“却还不知新帝是谁,你看庄王,把两个年满十四的小公子都带上了。”
“哼,便是选,依老夫看也不会选年过五岁的稚童。”
言下之意谁都明白,幼子不谙世事,军国大事自然要交给陈逍,年岁稍长些的倘生出野心实在不便处置。
众人各怀心思,不知是谁说了句,“从昨夜就没再听到徐知昼的消息,会不会已经……?”
“可惜,青年才俊,备受重用,徐氏家风清正,怎地教出个疯子?”
明明徐知昼先前并非是对权势汲汲营营之人,难道权力真能将人催逼得理智全无,连家声名誉乃至身家性命都能不顾?
一御史冷冷笑道:“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若我是那位,也容不下他。”
此言既出,立刻有人转移话题,“怎么没看见武英侯?”
“奇了,武英侯平日最爱出风头,武英侯世子入金吾卫他都在醉香楼摆了十几桌席面,而今,”有人朝至高的位置上抬抬下颌,不动声色道:“却不见人了。”
“连外客都屏退了,无论是谁皆不见,这老小子居然也有谨慎的时候。”
“登高跌重……”
“咳咳咳!”
“统领到——”
下一秒,整个宣政殿位置一静,所有议论声皆烟消云散,众人皆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这称呼实在不伦不类的称呼,但无人敢笑。
他们先是看见一双笔挺利落的皂靴穿过肃静的众人,独属于禁军的乌金官袍下摆随着来人的动作划出一道有力的弧度,此人显然是陈逍,而他身后三步之内,竟还有一个男子。
绯服、玉带、紫金鱼符,单看装束应该是个三品官员,谁能跟在陈逍身边,有官员悄然抬眼,旋即惊悚地瞪大双目——是,徐知昼?!
徐知昼没死?
徐知昼为何和陈逍看起来颇为融洽?
难道二人私下密谋了什么?
一时间无数惊悚的疑问在众人脑海中掠过,“怎会如此?”一干老狐狸按捺不住震惊,徐知昼的出现如同将冰水浇入了热油中,喧嚣顿起。
“陈大人,还望您给我等一个交代!”
“此贼子谋逆犯上,不杀不足以平义愤!”
先前代表赵氏宗亲的小郡王虽然面色惨白,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失态,自那日陈逍莫名其妙地提起徐知昼的腿伤后他就看出二人绝非外界传言般已经势如水火,说不定还在暗通款曲!
陈逍已走上玉阶,闻言偏头,他抬手,喧闹的正殿顿时一静。
他环视了圈激愤的朝臣,心平气和地反问:“想必诸位很疑惑,为何徐大人在?”
陈逍弯起唇,他没坐下,反而极其随意地把手压在龙椅背上,这是一个漫不经心,又,将其视若囊中之物的姿势。
如同,在把玩世间至高的权势。
艳丽绝伦又,威压深重。
修长冷白的手压在厚重的乌金龙椅上。
这是一双既能赏折花枝,遥举金樽,又能提三尺剑,涤荡朝野,掌天下权的手,只看着,便觉惊心动魄。
徐知昼正在陈逍身后,只半步之距,异常亲近,这个一夜之间名声全毁,已从国之股肱变成疯子的男人虽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杀意。
却在望向陈逍时,烟消云散。
陈逍笑道:“明告诸位,徐知昼之所以在我身边,是因为他并非乱臣贼子,而是良臣、诤臣、国之忠臣,其所作所为一切皆是我授意。”
什么?!
四座皆惊。
陈逍竟是始作俑者!
陈逍满意地欣赏了一圈众人表情,顺便将疯狂播报:【尊敬的玩家,您的群臣拥护指数已经下降至八百、七百五、七百……】的系统提示音关掉。
他扬声道:“自古有德者为天子,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当今皇帝无能,即位以来非但于国无功,反倒攻于权术,致使朝政崩坏,纲纪混乱,武备废弛,黎民百姓怨声盈路,我本欲效仿先朝事,废帝以立贤君,然不想永熙帝和其子竟不慎身亡,可见天意如此。”
一席话说完,整个宣政殿内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惊。
这就是赤裸裸的谋逆,还是连理由都不屑于找一个的谋逆,明晃晃地将废立拿到了明面上,而且陈逍是什么语气,他当废立皇帝是去集市挑菜吗,竟如此堂而皇之,理直气壮!
陈逍虽然没将徐知昼摘得干干净净,但将其从祸首主谋变成了从者,令不少老臣居然心生,欣慰。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没错。
永熙帝治下的昭朝早已千疮百孔,在这个善于玩弄权术的皇帝崩逝后,必在庸懦的太子手中四分五裂,百姓盼明主,若非陈逍,乌羌人或已长驱直入,直奔洛京,到那时破国之危就近在咫尺。
陈逍道:“国无长君,政事交给我处置诸位并无异议,既如此,我便可取而代之。”
陈逍话说完,已有心理准备的众臣还是倒吸一口冷气,不,流程不是这样的。
应该我们把黄袍披在您身上,您慨叹卿等害朕,再拒绝,我们上书,您拒绝,我们持之以恒地上书,甚至跪在宫门口哭诉若您不即位我们便撞死在门口,苍生无可自处,您再拒绝,我们接着上书,最后跪昏过去几个,您再热泪盈眶地说,既如此,为天下计,我只能承受谋朝篡位之名了,而不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皇位,皇位就是我的!
陈逍笑眯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诸卿,可有异议?”
至于身后名百年之后盖棺定论,留待后人评说,啊不,他有点入戏了,是留给他退出游戏后慢慢欣赏战绩吧。
他居高临下,望向神色各异的朝臣,此时此刻,竟真的生出种热血沸腾之感。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眸中的痴迷几要凝成实质。
看陈逍自信飞扬,看陈逍意气风发。
呼吸在发烫,爱意与仰慕交织,他恨不得现在跪俯在地,化作陈逍那柄最锋利,能够征伐四方的宝剑,又妒恨,妒恨所有将目光凝结在陈逍身上的人。
寂静。
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到不可计数,胸口砰砰作响,几欲破出,众臣面面相觑,想率先迎新君,又顾虑良多,正想着,兵部侍郎越众而出,率先叩拜道:“陛下万年!”
有表率,众臣纷纷动了,服绯服紫者,尽伏地叩拜,如同锦霞簇拥朝暾,齐声道:“陛下万年——”
响彻天地。
徐知昼欲下阶,陈逍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想法,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令他与自己站在一处。
徐知昼愕然看向陈逍。
威仪凛凛的新君却飞快地朝他眨了下眼,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一如每一次,他挽留他。
砰、砰、砰。
鼓噪声让徐知昼耳内全无杂音,触目所及,侧耳所听,皆来自陈逍。
只有陈逍。
难以抑制的是,徐知昼怔然,是他的心跳。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前无古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
第85章
陈逍扬声道:“众卿平身。”
一派帝王威仪。
这个年纪轻轻就掌握至高权力的青年面上毫无惶然之色,也无被传国玉玺砸中的狂喜,岳峙渊渟,恬然尊贵,好似他本该在这个位置道。
众臣齐齐,“谢陛下。”
陈逍又道:“今日无事,诸卿各自回官署理事吧。”
这就,完了?
众臣面面相觑,深觉这位新帝简素得不可思议,就算登基大典要准备,不能仓促而行,至少应当御殿受贺,受臣下三跪九叩大礼之后再接受群臣贺表,而后晚间举行宫宴,大肆庆祝一番吧,怎么如此平淡地揭过了?
陈逍对听群臣恭贺无甚兴趣,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更何况皇帝是可再生资源,他拿走了一个皇帝,又还给了群臣一个皇帝,银货两清,不必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这话若被守礼的老学士们听见恐怕要昏过去,醒来再涕泗横流地说陛下轻慢,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是,臣等告退。”满腹疑窦不解只能吞下去,众臣垂首退下。
“周大人、叶大人、白大人,陛下请几位大人去御书房。”一眉目清秀的小宦官快步上前道。
周不博白忆时叶沅三人站定,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狐疑。
盖因周不博曾是永熙帝近臣,担中书舍人一职,参与机要政务,位高而清贵,其母乃是陶平郡主,永熙帝的亲姑姑,与与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先前徐知昼封宫,他冒死反对,乃是十成十的永熙帝亲信。
而白忆时则是户部侍郎,叶沅则是吏部尚书,二人对陈逍印象颇佳,先前徐知昼供应前线粮草,白忆时从中出力不少,三人可谓八竿子打不着,虽算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绝对是政见不合。
“大人们,请。”小宦官偏身引路。
周不博沉默几秒,率先大步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又有何话可说,若新帝要处置他,他不过恭恭敬敬地认命,请皇帝不要株连他的家人便是了。
如此想,便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前走。
白忆时和叶沅心头疑惑,不过想到新帝召他们前去应该只是为了处理国事,远不如周不博那般惊骇。
而御书房那头,陈逍正在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新称号。
那称号在成就库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好看得陈逍心头荡漾,你看这设计,这图标,真是美轮美奂有鼻子有眼,陈逍恨不得把称号抱出来亲两口,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描摹着,越看越喜欢,尤其是此物还有属性加成:政绩增长速度提升5%,民心增长速度提升5%,国库存银速度提升5%……等等,陈逍痴迷的表情一顿,什么叫国库存银?
但他马上就知道了。
因为国库存银页面明晃晃地弹到眼前,上面俨然写着:三十二万两。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怎么说呢,这点钱连给全军发一次饷都不够,大军动兵动辄日万金,耗费辎重粮草不计其数,幸好此刻非战时,不然他连军饷都发不起。
哦,没有说他给朝臣发得起工资的意思。
陈逍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牙关都咬紧了。
一个游戏有必要弄得那么真实吗?
朕上哪给你们弄钱去,钱呢,朕的钱呢?!
偌大一个国库怎么只有三十二万两存银,下一秒,变成了三十万两。
两万两银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陈逍眼前。
【嘟,亲爱的玩家,系统提醒您,如果国库存银值跌为零,朝廷将进入紧张状态,如果国库存银长期处于负值,游戏将自动结束,请您加油吧!】
陈逍:“……”
他都当在游戏世界里皇帝了,不说骄奢淫逸任人唯亲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强抢美人荒淫无度,也能肆无忌惮唯我独尊吧,怎么还得存钱。
不要把真实度用到这种地方啊喂!
徐知昼看着陈逍莫测的脸色,轻声道:“怎么了,陛下?”
陈逍回神,“陛、下?”咬字很重。
徐知昼垂眸,“论制,本该如此,陛下身份不同以往,臣当守君臣名分。”
做小伏低,楚楚可怜。
陈逍心念微动。
他怎不知道徐知昼是在以退为进,然而这种小手段若是喜欢的人对他,不仅无伤大雅,还颇有几分趣味。
他凑近,弯了弯唇角,“哦,那论制,可以将陛下压在龙榻上,用尽手段百般摧折吗?”声音低柔暗昧,拂过徐知昼的面颊。
徐知昼无言,目光却灼灼地盯着自家陛下。
他不知想到什么,喉结渴水般地滚了滚。
他正要开口,小宦官阴柔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陛下,三位大人到了。”
陈逍登时收手,一本正经道:“快请。”
徐知昼垂眼。
阿逍为帝再不会受他人掣肘,这很好,但,他讨厌接近阿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仰慕的、敬畏的、贪婪的,无论哪种,都叫他心如置油中,夜不能安。
三人皆见礼,“陛下。”
陈逍摆摆手笑道:“诸卿快起,”他笑容明媚,眼尾若含桃花,好似走近了,便能闻到馥郁甜蜜的香气,“坐。今日请诸卿来,是为国事,朕初登基,于国务多有不通之处,还望诸位见教。”
三人刚坐下又赶紧起身要说不敢,陈逍立时道:“坐,莫要拜来拜去,平白靡费光阴。”
三人称是,周不博更惶惑。
听皇帝的意思,不是要治他的罪,而是要重用他?
怎么可能?
他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由得抬头,却见端坐上首的人眉眼含笑,明艳无俦,他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
因而没接触到,刑部侍郎那格外阴郁的视线。
陈逍说话极其明了,他今日找户部侍郎和吏部尚书来就是为了整顿积弊,户部需得核对人口,重新清查土地,将以往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废除——昭朝税制文书上是十税一,但也只停留在文书上,百姓携带货物出入城要交税,土地税人头税各种节庆皇帝皇后太后寿诞皆再收税打仗兴修土木亦收税,永熙帝还有一项别开生面的银税,大意是此地百姓居所下有银矿,若不想被毁去住所,家破人亡,便乖乖拿钱,这几项陈逍一时想得出的加起来已经是纸面上税收的两倍还多,更别说还有其他杂项和劳役。
此言既出,白忆时简直要热泪盈眶,他喉头哽了哽,道:“陛下为国为民,乃是江山万姓之幸。”
“别哭了,”陈逍无奈,“快些拟个章程出来。”
白忆时忽想到什么,有些为难,“老尚书那……”
“朕自有应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户部尚书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陈逍已决意令其致仕,白侍郎年岁轻,资历浅,他欲历练其一番,再管后效。
白忆时激动道:“是!”
至于吏部,则是要清退冗员,朝廷官制实在臃肿太过,并拣选好的选人到地方任职。
叶沅自然应是,看向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崇敬。
新帝励精图治,除了军务,竟在政事上也颇为干练,雷厉风行。
白、叶二人先后告退,怀着满腹激动办事去了,他们走出门时还觉得步履轻飘飘,如置云端,前路豁然开朗。
除了被重用的激动,还有一层是他们做的是能名刻青史,受后世敬仰的实事,心情更为激荡。
而周不博惶恐难安的心也随着陈逍一条条切实重地的举措放下。
徐知昼将一杯茶推到陈逍身边。
周不博的注意力难免转移了一瞬。
徐知昼一直跪坐在陈逍右侧,亲近到了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新帝竟如此宠信徐知昼,然,狡兔死走狗烹,这种异乎寻常的信任和看重又能在日复一日的消磨和疑心重持续多久?
周不博俯身下拜,额头贴上青金石砖,那冰凉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哑声道:“臣有罪。”
他听到了自己心口狂跳的声音。
“我知道你,周卿,”帝王平和雍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出身清贵,官居要职,多年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仗势欺人乱政害民之举,在其位谋其政,你并无错处。”
周不博压在地面上的手指猛地缩紧。
他想过帝王会恩威并施,对他敲打一番,不料陈逍竟如此看重他,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臣……感念陛下宽宥。”
“你为中书舍人多年来实心用事审慎小心,朕甚欣赏你,不知卿可愿继续为国效力?”
周不博不可置信地抬头。
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书,接触机密不可为不多,新帝竟如此信任他,信任一个与旧朝皇族血脉相连的臣子?
他不由得望向陈逍,哑声道:“陛下难道不怕臣辜负陛下的信任?”
陈逍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你背叛朕,无非是朕眼光不好,看走了眼罢了。”
周不博愣愣地看着陈逍。
他震惊地意识到,陈逍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心实意。
他浑身剧震。
许久,重重叩首,“谢陛下!”
片刻后,御书房归于安静,众人散去,徐知昼看向地面,那里有几滴圆润的湿痕。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吩咐道:“地面不净,擦了吧。”
政令很快有条不紊地颁布,不过半年间竟神器易主,改朝换代,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狂悖的方式,朝野皆惊,但木已成舟,更何况以目前陈逍展现出的政绩来看还真有几分圣君明主的风姿,便都保持了种微妙的静默。
除了大势已去的旧昭朝宗亲满心绝望,惶惶不可终日,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周不博居然得到了皇帝重用,官复原职,这令不少人暗暗放心,果然不出三日后,又有明旨颁布,道革除全部赵氏宗室身份,此后再无朝廷供养,与百姓无异。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谢陛下圣恩!”
宗亲们叩首伏地,言讫,泪如雨下。
陈逍重新重用周不博的消息令不少朝臣松了口气,连永熙帝近臣都能得重用,意味着皇帝极有容人之量,重贤重能,不会携私报复,人心愈加向背。
官署内,一干白发苍苍的老臣闲谈,其中就包括目前被冷待的户部尚书。
“吕大人以为……那位如何?”
“少年得志,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英主,只是性情似乎有些桀骜,圣人道垂衣天下治,观今上言行,未必愿意清净修养,无为而治,终有大变啊。”
老臣们沉默。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皇帝必要拔擢亲信,打压旧臣,旧有的朝局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而他们前路晦暗难明。
静默几息,一年轻学士道:“新君登基,论制当举行大典,群臣朝贺,再上贺表,不知诸位大人要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疾言厉色地打断:“我等既为人臣,当匡正君上得失,绝不可一味逢迎讨好,做谄媚奉上的小人之举!”
“张公所言甚是,甚是!”
翌日。
张侍郎从袖中取出一物,满面堆笑地说:“李公公,还望您将此物转交给陛下。”
名为李望的小宦官有些为难,“张大人,不是奴婢不愿意为您转交,而是,而是陛下案头堆满了贺表,陛下道不必送了,故而……您,您拿回去吧。”
嘴上说得铁骨铮铮,实际上一个两个都给陛下送了贺表!张侍郎再心中大骂同僚们阴险狡诈。
张侍郎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背后传来一道惊愕的声音,“张公,您这是做什么呢?”
张侍郎后背一紧,僵硬地转过身去,看见同僚鬼鬼祟祟地往袖子里藏东西,满面通红渐下,“哈,你手里拿着的又是什么?”
“我,我这是奏疏!”来人强辩道,他眼珠飞快转动,忽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见他们站在书房门口扭头就想走,他嘴快,“呦呵,荣国公也来了,快,快过来,别躲着啊!”
……
与此同时。
刑部正在如火如荼地审理积年旧案,其中一桩案件上报皇帝,案件乃是:京畿有百户人家土地隐匿在官员名下逃税但被尽数吞没的案子,此案牵涉官员甚多,因为只要审理一桩,其他隐匿土地逃税的事情就会被一股脑地翻出来,耗费人力物力还讨不着好处,永熙帝更不在意,所以一直积压着。
陈逍亲自批复:先朝田税不低,一年去掉缴税连明年的种子都无,隐匿土地实属无奈之举,升斗小民所求无非活路,只重新登记核查便可既往不咎,然我朝官员熟读律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责令按律严惩,不得徇私。
一言蔽之就是:小民情有可原,但官员侵吞得都吐出来!
官场怨声载道,百姓却皆感念新帝恩德,本来换皇帝对百姓而言就不算重要,换谁百姓日子都照样过,不想,陛下竟如此仁德,一时间竟有不少人家悄悄给陈逍立生祠,武官之家对皇帝就更崇敬,毕竟,陛下可是武人出身,又重边防,重军士历练,他们从武,不敢想位居九五,但前路也是光明无比。
并整顿吏治,严查官员贪腐,严查、抄家、贪污银两入府库,颇有些君子爱财之感,然而平时最清高的读书人却没有对此多有微词,因为,陛下开恩科了!并且因为严查官员腐败,出现了不少官职空缺,以至于大批人得官,除了殿试前十外,一般进士等待授官的时间是三年,京官还要再加几年,因为陛下的整顿吏治,空出官职,授官效率急速提升。
新科进士们长街簪花走马,百姓围观,不可谓不扬眉吐气,意气风发,夜里又赐宴琼林,酒香醉人,丝竹入耳,往来皆是重臣贵胄,新科进士们心潮澎湃,仰慕地看向最上首的帝王,不由得心道
陛下真乃明君!
陈逍则在想另一件事,国库数字实时变动,因着这半年清查贪官,国库数字飞快增长,陈逍心满意足,不无喜悦地想:哎,这贪官是谁发明的?打一下就吐钱。
新科进士们还不知道仪态超群的陛下在想什么,见陛下唇边带笑,有几个居然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看得徐大人捏贬了手中银盏。
他不能阻止别人爱重阿逍。
阿逍那么好,合该万人敬仰。
可,为什么,阿逍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不,不能如此想。
他竭力压制,然心火熊熊,愈演愈烈,如有实质的视线贪婪地舔舐着陈逍的侧脸。
陈逍若有所觉,偏头望向徐知昼。
徐知昼朝他一笑,“阿逍。”
他双目微垂,长长睫毛下压,自觉掩饰得极好,可陈逍看得清晰。
只要不愉,徐知昼便会垂眸,以遮内里晦暗情绪。
陈逍眨了眨眼,忽地想到什么。
他顺手从自己发间拔了笔——陛下公务繁忙,有一日竟簪笔未摘,青年帝王面容艳绝,自有珠光宝气,偏生发间只一根毛笔为饰,风流清雅,竟成了时下风潮,文官效仿暂且不提,好些个武将竞也往发间簪笔。
陈逍觉得这样很方便,今日亦带着,不过全新未用,狼毫还没捻开。
他偏头,低声道:“慎徽。”
徐知昼微微倾身,“怎么了?”
陈逍呼出的热气落在他颈间,让他很满足。
陈逍轻声道:“你伸手。”
徐知昼不明所以,乖乖伸出手。
冷白而修长有力的手登时出现在陈逍眼前,他低笑了声,一手按住徐知昼的掌心,以笔尖在他中心划出两个字。
很痒,痒得徐知昼呼吸发急。
他猛地抬眼,可对上陈逍多情的双眼又恨自己定力不足。
“陛下,在写什么?”他哑声问。
好像,在提醒陈逍二人的身份一般。
陈逍弯唇,说:“爱卿,你明知故问呀。”
徐知昼却反扣住陈逍的手,不让他移开,“臣得罪。”他嘴上毕恭毕敬,目光却滚烫无比,一寸一寸地划过陈逍的脸,弄得陈逍也觉得浑身发热。
“还请陛下明言。”
公务繁忙,他与慎徽已经有小半年未得亲近,不过浅尝辄止。
二人皆正当年,又彼此有情,如何能不想。
陈逍道:“朕写,侍寝。”
徐知昼却故作惊愕,“臣乃人臣,岂可侍寝,陛下勿要逼迫朕。”
陈逍忍笑,一本正经,“徐卿熟读经史子集,怎么不知道臣下侍君乃天经地义。”
“不知陛下要臣何时过去?”徐知昼比陈逍还一本正经,正襟危坐,好似在讨论军国大事。
陈逍运笔,纤长的笔尖在徐知昼掌心游走。
他写:今夜。
执掌着新朝命运陛下和新尚书在上首戏语,不过因为乐声人声遮掩,加之二人表情自然,故而诸臣大多以为皇帝和尚书在议事。
只是苦了离皇帝也不算远的新科状元。
他自小就耳力好,他没听清全貌,只听到了陛下说臣子就该给皇帝侍寝。
他筷子吧嗒一下掉到桌上。
他,他们也得侍寝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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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天色渐晚,陈逍饮了几杯酒,许是太久没喝,身上有些燥热,他偏头,对李望耳语了阵,后者垂首称是,帝王方起身离开,筵席照旧,徐知昼不假思索,亦起身相随。
“李公公?”护卫们欲跟上,李望摇摇头。
“陛下吩咐过了,不必。”
“唰啦——”
木叶刮过衣袍簌簌作响。
陈逍转脸,见徐知昼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不由得一笑,戏谑道:“徐卿怎么跟上来了?”
“臣见陛下步履虚浮,恐陛下喝醉了,特来服侍陛下。”徐知昼嘴上毕恭毕敬,却圈住陈逍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带,轻叹了声,“喝得脸都热了。”
陈逍放心地倒在徐知昼身上,任由对方带着他走,闻言嘟囔道:“高兴嘛。”
徐知昼眸中划过丝缕笑意,目不错珠地凝着陈逍的脸,语气愈发温柔,“阿逍,我们去淇阁好不好?”
淇阁琼林苑后,乃是一临水楼台,四下无墙壁,而是用碧纱笼罩,远远望去如同青烟,人影被遮蔽朦胧幽微,若隐若现,夜风徐徐,又有轻纱遮挡,清爽而不至于着凉。
“嗯。”陈逍含混道,眼饧耳赤,眼尾愈发水红。
徐知昼看得爱怜,忍不住垂头亲了下陈逍的眼皮,薄薄皮肤在他唇间发烫,发抖,长睫扇颤,刮得唇瓣刺痒,他喉结滚动,便又吮了下。
陈逍后颈一麻,去推他,奈何推不动,反倒被徐知昼压着手按在心口。
滚烫的触感叫人心惊,陈逍原本三分醉意,现下竟全醒了,似笑非笑道:“满身酒气,不许亲我。”
徐知昼失笑,“臣未曾饮酒。”说着,为陈逍撩开帘栊。
淇阁内以三面织金镂花屏风隔出个小小内室,原本只置锦榻,但陈逍登基后便命人再此地搁上书案笔墨,方便临时办公。
二人入内,徐知昼接着道:“陛下不想与臣亲近,那想谁亲您?”他眯眼,可语调还是温柔缠绵的,“林鹤闲林状元?”
陈逍早已习以为常徐大人动辄犯病,捏他脸颊,嗤道:“越说越胡闹了,我不同你说话,免得你,唔……”
话音未落,便被衔住唇瓣。
黏黏糊糊,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博山炉向外喷吐着香雾,若春山降甘霖。
“咕啾。”
……
与此同时,琼林宴上。
皇帝既去,在场重臣多随之离开,只留一干新进士们饮酒取乐。
天色已暗,宫人们升起白玉宫灯,光艳动人,琼楼玉宇不过如此,如置身仙阙。
一进士看着众臣离开的背影,叹道:“徐尚书乃陛下宠臣,名为尚书,实际上位列百官之首,权同摄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丈夫当如是啊!”
刚刚“目睹”了一切的林状元:不,你不想。
“你我皆是新朝第一科进士,自与旁人不同,”有人笑道:“封侯拜相,未必不在眼前。”
众人年岁尚轻,今日春风得意已极,言语间难免锋芒毕露。
“我倒听说过一宫中秘闻。”一进士睁着醉眼,他喝得舌头都大了,双颊通红,故意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人听到。
“什么?”
“章兄,莫要卖关子,快说快说。”
那进士得意一笑,嘴往上一努,“今上好南风。”
此言挤出,几个围着他喝酒的进士皆一惊,“胡说什么!”
“哼,我胡说,京中世家子弟多早早成婚,然陛下莫说正室连通房侍妾也无,即位后天下美人无数,后宫中竟无一人,先前宫中那些妃妾无子者皆许了笔金银,外放出宫了,你说,这不是好南风是什么?”
“也,也未必是男子吧。”不知是谁吞了吞口水。
“陛下身边几位近臣容色皆俊美非凡,连那位小李公公都是上上之貌,你又如何说?”
“纵观古今,为官者最少也要容貌端正,青年才俊聚于陛下左右亦属正常。”新科探花郎狭长凤眼一挑,冷笑道:“捕风捉影,人云亦云,诸君,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不经之谈。”他不屑道,见林鹤闲不住地往这边看,亦看过去,“林兄有话要说?”
林鹤闲绝望闭眼,重重摇头。
放在今日前,他也觉得这是流言蜚语,故意中伤陛下,离间群臣,可他方才分明听见陛下说臣下侍君天经地义,这个侍不会是单纯磨墨铺纸的侍奉吧!
李望含笑上前,“林状元,陛下令你过去。”
话音未落,众人羡慕地看着林鹤闲,好似看到林鹤闲踏上了一条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林鹤闲:“……是。”
他满心惶恐,不知自己在惶恐什么,欲捂,又不知道该捂前面还是捂后面,一路走得分外艰难。
李望目不斜视,“林状元,您身体不适吗?可要奴婢为您传太医?”
“多谢,但不用”林鹤闲虚弱道:“我很好,只是想到要面见圣上,难免心生紧张。”
“陛下平易近人,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动怒,林状元不必太过忧虑。”
林鹤闲闻言心绪稍定,他下意识看向李望,只见他异常消瘦,虽然高,但几乎没什么肉,双肩嶙峋削刻,他应该已经成人了,却还是有种刚刚发育不久的少年之感,面容清秀洁净,然唇角带一道淡淡淡伤痕,仿佛是陈年旧伤。
李望觉察到林鹤闲的目光,微微笑道:“吓到您了?”
林鹤闲羞愧道:“并无,是我失礼。”
李望柔声解释道:“奴婢原在掖庭服役,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奴婢得以到陛下身边伺候。”林鹤闲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宽慰林鹤闲,故并未讲得太细,比如说,他父亲十七年前被人构陷下狱后自尽,家中女眷和十岁以下的男丁皆没入掖庭为奴,陛下清查旧案,放出了一大批人出宫,他自请留在陛下身边服侍。
林鹤闲讶然。
李望提起陛下时双眸闪闪发光,显然对陈逍崇敬至极,这种单纯的仰慕让林鹤闲心生愧疚。
陛下乃是宽厚仁德的明君,他怎么能以如此下流的想法去揣摩陛下呢?林鹤闲惭愧心道,他大步流星地跟上李望。
但,这种想法还没持续一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已经到了淇阁下,此地精巧华美,俨然是皇帝游乐之地。
林鹤闲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议事的地方吧?!
他是不是走到内宫来了?
“陛下好南风……”同年的声音阴魂不散地窜入林鹤闲耳朵。
他浑身僵硬,心绪飞快地转动着。
若陛下非要宠幸他,他从还是不从?
若不从,算不算忤逆圣上,若从了——林鹤闲用力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忽地生出胆气,不由得挺直腰杆,他饱读圣贤书,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威武不屈,铁骨铮铮,就算他真爱男子,也该与对方两情相悦,而不是被权势所逼迫!
若陛下执意如此,他必要陈明心迹,只盼陛下能够回心转意。
林鹤闲站定。
李望上前,“陛下,新科状元林鹤闲已在外等候。”
内室里的二人动作一顿。
徐知昼额头抵着陈逍的额头,呼吸很急,眼中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陈逍忍笑,“你等等我,嗯?”
徐知昼道:“好。”
陈逍要走,却被徐知昼拉了下衣带,“好了。”徐大人声音沙哑,又取出手帕,为陈逍拭净唇瓣。
陈逍大步出去,令林鹤闲过来。
林鹤闲甫一进入便深深下拜,“陛下。”
陈逍心情不错,上前亲自将人扶起,“起来。”
帝王离得太近,一股说不出的暖甜香气扑面而来。
林鹤闲不敢让皇帝扶自己,立刻起身,他一直低着头,这个角度让他能很自然地看到帝王腰间挂着的玉佩,君上通体玄色龙袍,这块玉却莹润若羊脂,玉绦乃是天青色,极素净,中和了玉佩的华美,极清雅,这显然与帝王的龙袍不搭,好似刚刚欢好完,那醋意十足的情人恋恋不舍地将亲近饰物留在帝王身上。
既是爱物,也是警告。
警告所有来人。
林鹤闲用力吞了下唾沫。
许是太紧张了,他心口砰砰直跳,抬眼,撞上帝王含笑视线时心跳急促得更无以复加。
他原本想过陛下的样貌,帝王龙章凤姿,仪容尊贵,不怒自威,这些陈逍都有,可他又实在……用轻佻点的话说,是个艳色绝伦的美人。
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帝王呢?
林鹤闲深深垂首,屏息凝神,不敢吸入一点香气。
可如影随形,缭绕鼻尖,弄得他心神剧震。
帝王高高在上,不可攀,他越是这样想,酒越紧张,反倒吸入了更多馥郁香气。
陈逍见林鹤闲额头湿汗淋漓,俊逸斯文的状元郎如此惊惧,倒有些可怜,他不由得失笑,“今日朕找你来不过闲谈,勿要这般惶恐。”
“是,臣明白。”林鹤闲低声道。
陈逍笑道“殿试时朕未来得及仔细看,现下观之,林卿年岁尚轻,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林卿多大了,是哪的人?”
皇帝的亲切出人预料,林鹤闲既受宠若惊,又颇惴惴,道:“臣是并州人,今年已二十有四。”
“并州?先朝有十三位丞相皆出并州,乃人杰地灵的所在。”
林鹤闲怎会听不懂陛下的意思,“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咔。”
屏风所隔出的室内,徐知昼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笔。
林鹤闲为何一直盯着阿逍看?
为臣者,不直视君上,未免太过礼。
不过此人刚刚为官,不知礼数,情有可原。
徐尚书收敛怒意,冷静地想,真想将他眼珠剜出来。
陈逍声音温醇含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只要你实心用事,仰不愧天地,俯不怍万民,守节奉公。”
“是!臣感念陛下教诲。”
陈逍又问了林鹤闲一些公事,其言谈有幼稚之处,但切中要害,谈及地方更毫无嫌恶畏惧之色,言但听陛下安排,只要不将臣束之高阁,平日只得清谈闲做文章。
陈逍笑,“好好好,若百官如卿,何愁不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林鹤闲被夸得脸通红,“陛下谬赞。”
内室,徐侍郎将不慎折断的笔杆扔入笔洗中,刹那间,水中翻出道道阴沉墨痕。
陈逍想想,又道:“宫中瀚海阁藏书数十万,其中珍本孤本不计其数,平日少有人翻阅,朕想,放着被虫蛀反而可惜,欲准许进士们入内读书,唔,再命人多加抄录,传与各书院。”
林鹤闲不期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他早就听闻瀚海阁内藏书无数,奈何哪怕为官,恐怕都此生不得一见,他闻言只觉眼冒金星,好似被天上掉金子砸了脑袋,“多谢陛下!”
不止为自己,亦为后来者。
他越想越兴奋,俯身拜倒,真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振奋,脱口而出,“臣,臣身心皆属陛下,请陛下不吝取用。”
你,你们古人都这么表达喜悦的吗?
陈逍震惊,“等等,你先起来。”
话音未落,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插进来,“取用什么?”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林鹤闲愕然抬头,只见徐知昼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边上,眼神阴冷,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林鹤闲身形一僵,面上兴奋的潮红顿时化作一片惨白,“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陈逍道:“林卿,你先下去。”
“是,是。”
“唰啦——”帘栊垂落。
陈逍硬着头皮道:“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徐知昼走进陈逍,他弯唇,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笑意,“近来朝臣愈发放肆,仗着陛下性情温和得寸进尺,难不成想借床笫之事蛊惑陛下,影响朝局?”
听听,听听,多么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陈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陛下笑什么?”
陈逍道:“朕笑,无论是什么,都是你开的好头,上个月在宣政殿,朕告诉你有人,你偏要亲朕,吓得李望都不敢进来,跪在外头抖得好似鹌鹑,上上个月,在长信宫,你非要给朕梳头,而后呢,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清楚,亏得你生得张正人君子的脸,还有那日去京畿,你在马车上又做了什么?隔墙有耳,既做,旁人当然会知晓,”陈逍曲起手指,在徐知昼唇角一敲,“慎徽,你现在为百官之首,这叫上行下效。”
“阿逍。”徐知昼咬牙,偏生反驳不得,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林鹤闲有失官体,竟敢自荐枕席。”
实在该杀。
不过这种话他绝不会说出来影响阿逍的心情。
可陈逍怎么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徐知昼那双幽深双眼中的杀意浓得简直要形成实质,陈逍顺手捏了把徐知昼的脸,“与外人计较什么?慎徽,我不是在你面前吗,”他幽幽叹息,直接倒打一耙,“良辰美景,我竟没外人重要,叫你只顾着数落朝臣不是,全然不将朕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徐尚书就叫陛下知道了什么是,将他放在心上。
“哗啦!”
桌上的东西被扫下去大半。
两条精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了陈逍的腰,将人抱到桌案上,令陈逍无法坐起来,盛放朱墨的瓷盒被划到了陈逍耳边,凉凉瓷器紧紧贴着肌肤,弄得陈逍缩了下脖子。
宫灯光芒从徐知昼头顶洒下,轮廓分明的面孔被分割得影影绰绰,双眼隐于黑暗中,欲色流转,恰似,死死盯着猎物动向的毒蛇。
陈逍猝不及防,他惊呼一声,一把搂住了徐知昼的脖子将人拽下来,话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作甚?”
“嘘——”一根幽冷的手指压住了陈逍的唇,碾压,揉捏,徐知昼柔声细语道:“陛下,外面还有人,莫要叫他们听了去有损圣名,若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臣真是百死难赎了。”
他嘴上毕恭毕敬,然而一支坚硬细长的东西,抵住了陈逍的小腹。
是,笔?
陈逍一怔,却见徐知昼长指持笔,探向他的脸,笔尖陡地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闭眼,然而那支笔却越过陈逍的脸颊,直取桌上的朱墨,蘸得饱满。
而后,落下。
第87章
随着徐知昼抬腕,落笔,秾丽的红痕在衣袍下摆蔓延,自下而上,密密匝匝,字迹虽挺秀锋利,然而落在柔软的锦缎上却别有几分靡艳,好似蜘蛛张开了网。
而猎物,已入其瓠中。
红色在陈逍眼前放大,又转瞬即逝,被持笔人细致地落在衣袍上,从小腿的位置到大腿,再向上,轻而易举地在腰腹留下艳痕。
笔尖是冰冷的,朱砂是冰冷的,偏生落下时,令陈逍产生了种被燃烧到战栗的错觉。
在写什么?
虽然知晓徐知昼不会写些极羞耻的话,陈逍这个现代人的脑子却在一瞬间想到了不知多少不堪入目的词汇。
“慎徽?”陈逍哑声道,他要去看,可被徐知昼贴住。
徐知昼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痒,很热。
二人额头相贴,交颈缠绵,连发丝都连在一处。
陈逍仰头,徐知昼的面孔近在咫尺。
依旧是冰清玉润的一张脸,连一滴汗都不见,肌肤洁净若堆雪,修眉星目,怎么看,都该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长睫微垂,神色专注的要命,单看表情,绝对想象不出徐知昼在做什么。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又,力透纸背。
夏裳单薄,有力的笔势隔着布料刮蹭,痒得要命,又连绵不绝。
不可预测。
紧绷着精神防备落笔,徐知昼反倒沉思,提笔不动,身体稍稍放松,他却又要下落。
陈逍只觉自己成了砧板上的活鱼,浑身紧绷等着悬在颈上的刀落下。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刀锋,而是吻。
“啾。”
许是太过紧张,这个吻竟比此前种种都热切,湿漉漉地彼此碾压着,好似要被吞入腹中。
陈逍想起身,又被徐知昼轻而易举地按下。
陈逍艰难道:“徐,徐卿,你在做什么?”
帝王双眸氤氲着雾气,问最忠贞奉上,克己守礼的臣子,在对他本该以命效忠,不可僭越的君主做什么?
徐知昼含笑着:“臣在向陛下表达忠心。”
陈逍挣扎着坐起,却见龙袍上被留下锋利而峻秀的字迹,道:贤者之为人臣也,北面委质……无有二心……顺上之为……(注1)
竟皆是为臣之道。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
徐大人的字不可谓不好看,徐大人写的东西不可谓不冠冕堂皇,然而正是这种正经却比写下秽语更叫人面红耳赤,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拿如此精于权术筹谋的词句,放在此时此刻。
凡为臣者,要忠君奉上,要收敛锋芒,不可倚仗权势,胡作非为,是君主掌中剑,为君主扫平障碍,必要时要忍辱含垢,为君担过,一切尽交给君主掌控,不可有贰心。
每一个字徐知昼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肆无忌惮。
朱笔勾连,好似在呈报要奉与庙堂的严正奏疏,长指压下,不让“纸面”乱动,免得污损了他对君上的一片忠诚。
严谨、卑下、顺从。
是臣子上书要恪守的礼节。
如果陈逍本人不是奏疏本身,他会很怜惜徐知昼的守礼和卑微,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徐知昼太过疏离,以至于慎徽要这般表达心迹。
然此人状若恭顺,实则做尽犯上谋逆之事!
徐知昼弯眼,柔声问道:“陛下,您怎么这样看着臣?”
陈逍斥他,“明知故问!”
徐知昼面露不解,他毕恭毕敬地请教着满面羞愤的帝王,“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臣做得有哪里不好吗,陛下,您来教教臣。”
他垂首,贴上陈逍推他的手掌。
“您教臣。”
就像,之前教那个恶鬼一样。
教、我。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他没有铜鉴,因而看不到自己此时此刻这幅绝对算不上体面的模样。
长发与龙袍尽皆散落在桌案上,像是一朵开得放肆荼蘼的花。
这是我做的,是我一手造成的。
徐知昼心口鼓噪。
狂悖犯上,我真是,该死。
他心满意足,于是迎上了帝王赐予的他吻。
“逆臣。”陈逍忍不住道。
人物设定上的正人君子去哪了,这四个字和徐知昼的关系只有人!
徐知昼低眉道:“陛下说臣是逆臣,臣便是逆臣,无从反驳,也不该反驳。”
陈逍:“……”
怎么会有人面上恭顺至此,手上做的全是能株连九族的事?
黏腻的朱笔游走,不经意落在陈逍急促滚动的喉结间,血红登时在肌肤上蔓延,简直,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简直像是一道艳美的伤痕,他如遭雷击,猛地移开手。
“吧嗒。”
笔砸在陈逍脸边。
两道急促的呼吸混在在一处,区别在于徐知昼是惊。
“嗯?”陈逍有些茫然地睁眼,正对上徐知昼惊魂未定的目光。
“慎徽?”
徐知昼立时露出笑容,随手拿锦帕遮住桌案的狼狈团红,“陛下,臣在。”
陈逍望着他,“怎么了?”
“无事,臣方才只是在想,臣此举过于放肆,未免玷损圣德。”
不,不是这样。陈逍心道。
徐知昼方才的举动如避蛇蝎。
可只是朱墨而已。
陈逍沉默几秒,忽道:“把笔拿起来。”
徐知昼亦默然,顿了顿,还是拿起了笔,陈逍抬臂,扣住徐知昼握笔的手,牵引着他的动作,笔尖轻飘飘地掠过唇瓣,笔尖,而后在陈逍眼前放大。
朱红点在眉尾,不同与徐知昼方才的笔势凌厉,这一下很轻,分外圆润,好似那是一颗朱砂痣,明艳灼灼。
不是血,是帝王眉边一颗痣。
而陈逍,正含笑望着他。
水是眼波横。
赤红凝入眼中,却不是恐怖的模样,随着陈逍的动作被淡化,被覆盖。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陈逍,喉头居然艰涩。
想开口,又惧词不达意。
他究竟何其有幸,竟能与阿逍耳鬓厮磨,相依相偎。
恐惧如隔云端,被包裹得圆润,轻飘飘地落下,再不起波澜。
他将头埋入陈逍颈窝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阿逍,阿逍。”
陈逍被蹭得发痒,笑眯眯地戏弄人,“也算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了。”(注2)
徐知昼简直将他吞吃了才安心。
又是碾压,辗转,缠绵。
温润至极的声音也染上暗色。
“阿逍,我只用手好不好。”
“阿逍抖得好厉害,放松。”
“阿逍,”手指不容置喙地探入,顶开贝齿,“若是疼了便咬我。”
……
陈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丢人,他不肯咬徐知昼,徐知昼又不让自己紧咬唇瓣,神智昏茫,炽热入骨间,他茫然地看着徐知昼随身戴的玉蝉——那枚蝉在他去北地前便被他还给徐知昼,京中凶险重重,他亦希望他平安。
玉蝉摇晃着。
“哒、哒。”
鬼使神差间,陈逍仰脸,一口咬住了那枚玉蝉,牙齿紧扣羊脂玉,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压抑,又濡湿。
但下一刻陈逍就后悔了,因为徐知昼抬起他的脸,目光晦暗得要命。
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雨,雨疾,打得湖上红莲颤动,随之摇摆。
“滴答。”
圆润的水珠倾泻而下。
……
翌日。
朝廷虽每个月都有五日休沐,然比如六部尚书,机要部门官员,每日皆要在宫内轮值,以防要紧国政无人处理。
幸好今日休沐,无朝会,不然天子因着宫闱事而延误朝政委实丢人。
陈逍斜倚凭靠,随手摆弄着一把凤尾琴,慎徽不知为何命人将这把琴翻出来,他不会弹琴,不过见之木质莹润,随便摆弄两下。
“陛下,老侯爷到了。”李望轻声道。
论制,武英侯府该算是帝王潜邸,封存起来,再不许人入住,但陈逍的情况太过特殊,并非是父死子继,而是改朝换代,武英侯尚在,该封太上皇。
武英侯惊闻这消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若封太上皇,怎么和老哥们插科打诨,花天酒地,太上皇出去喝酒听曲儿,这合适吗?说出去叫人笑话!
更何况日后还要住在宫中,百般受束缚,若他是太上皇,哪怕装,也得装出个至公无私无欲无求的模样,奈何他此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闻卿的抗拒原则上不行。
但皇帝本人就是原则。
故而宫内宫外仍称陈闻卿为侯爷,名义上一切照旧,不过再也不用算儿子月例,还能名正言顺地拿岁银也是让他过上了前半生靠爹,后半生靠子的好日子。
“快请。”陈逍起身去接。
武英侯已经到了门口,怀中抱着个四四方方的金丝楠木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前都亮了。
陈闻卿一来就把盒子往李望怀里一塞。
“爹?”陈逍茫然。
武英侯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先喝了盏宫人奉上的樱桃酥山,长叹了声,他表情很扭捏,但说出来的话和委婉一丁点关系也无,“这里面是半年来我收着的适龄贵女的画像和生辰八字,我本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来扰你,奈何咱们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除了我不熟识的朝臣,还有不少亲友故交,都巴望着你早早立后封妃,自己也好跟着鸡犬升天。”
陈逍迅速环顾了圈四周。
“徐大人今一大早就去刑部了。”李望轻声提醒。
皇帝陛下“大怒”,“笑话,朕岂惧内。”
陈闻卿:“……”
无语之余,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徐知昼竟是那个内吗?
陈逍不知武英侯在拿欣慰的表情看他作甚,莫名坐立难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陈闻卿适当地劝劝,“不过逍儿,你为武英侯府公子时成亲与否只在你自己,可你为帝,便事关天下。”
“不过是家事。”陈逍不以为意,但惊愕地看了眼陈闻卿。
这话居然是他爹说出来的。
他居然能从他爹嘴里听到正经话。
陈闻卿,“定下来亦可安定人心。”至少能让朝臣那如被油煎的心静下来。
陈逍摆弄琴弦的动作一顿,“父亲知晓我与慎徽之事。”
武英侯道:“知道。”
他久浸风月之中,在这事上眼力极毒辣,自他儿子与徐知昼同出同入他便知道,徐侍郎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却愿意与他儿子结交,先前他还以为徐知昼是为报复,然长此以往,却看出乃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他沉默几秒,“无论是他,还是旁人,后位空悬总叫人忧心。”
陈逍垂眼。
名分二字如鲠在喉,他之于徐知昼,自然想心上人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哪怕他给徐知昼后位,他日史书,徐知昼不过是,佞幸。
后人会忽略他的才学,他的功绩,而以红粉秘事来揣摩,他究竟以何攫取权势。
陈逍自觉洒脱,身前尽人事,死后名任凭后人定论,只是那些暧昧的,有关风月的,甚至下流的揣测,若要跟随徐知昼一生,而掩饰他自身的能力与抱负,陈逍忽觉不甘心。
他久久静默。
指尖弦动,发出锵地一声响。
殿内人皆惊。
陈逍陡然回神。
他日。
为何他会想到他日?
这场游戏不是随着他的关闭而结束吗,他实在多情多思,竟忘了自己不过身在全息游戏中!
陈逍若有所失,却笑道:“拿去烧了罢。”
“是。”
李望躬身而去。
明明青天白日,他身为帝王近侍该昂首挺胸,然而走出殿门时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弯弯腰,想把盒子藏在怀中。
尤其是,在看到大步走来的男子时。
李望脊背发凉,“大人。”
徐知昼颔首,见他面上冷汗淋漓,若有所觉,“打开。”
李望忙打开盒子,却见内里放得一卷卷画像,卷轴上写着人名年岁和生辰八字,是李氏的贵女,张家的千金……各个春花般美好的年纪。
“啪!”徐知昼抬手扣上木匣,鎏金扣震颤,一下又一下磕在匣身上。
李望一惊,忙低下头。
“陛下要怎么处置这些画像?”他问。
经年掌管刑狱,令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杀伐气,笑时亦威仪慑人,更何况此刻面无表情。
“回大人,陛下说,说都拿去烧了,”他立刻补充,“陛下一卷都没看。”
可徐大人已经大步入内,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望打了个寒颤。
徐尚书,可真吓人啊。
徐知昼神色晦暗不明,然挑开内室帘栊,华美月纱下,是张温润含笑的面孔,“阿逍。”他柔声道,忽见坐立难安的武英侯,亦笑,“伯父。”
武英侯吞了吞口水,“知昼来了啊,我,我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事,哎呦,新来的管事就是不省心,连个账都算不明白,逍儿,若是掖庭有好人帮我留意着,我,我回府去了。”
“我送伯父。”
“留步,留步!”武英侯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忙不迭地走了,不对,应该说逃更合适。
徐知昼目光发暗,事情来龙去脉在心中已拼凑得分明,无非是,朝臣聒噪着阿逍要立后,选妃,开枝散叶。
每一个字都被徐知昼嚼碎了,用力咽下去。
“阿逍。”徐知昼唤他。
陈逍伸手。
徐知昼顺从地过去,拥住了对方。
宫人们皆低头退下,内室只余二人。
暖甜的鲸骨香迎面。
陈逍一见到徐知昼不知为何就骨头发懒,抱又不好抱,没一会就滚到徐知昼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抵在他膝头。
徐知昼轻笑。
长袖轻飘飘地落在陈逍脸上,为他挡光。
殿内阒然,唯有宫漏鸣声清晰,水落,一滴,又一滴。
连绵不绝的,是,独占欲。
陈逍呼吸渐沉,徐知昼知道,他睡着了。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喷薄而出,倘若陈逍睁开眼,就会发现他心中纯澈无害的徐知昼再用一种怎样阴暗黏腻的目光巡视他的全身。
如同污浊的泥。
肆无忌惮地玷污着,连城璧。
“咔。”
不知何时,他的犬齿已经碾上了陈逍的指尖。
徐知昼轻轻□□陈逍的指尖,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满足不——想吞下去,想独占。
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他喉咙干哑。
鬼本是他不可纾解的欲望,自陈逍点破他们是同一人后再不见踪影,也是在那日,他们互诉心迹,许诺此生不离,白首与共,他以为他早就满足了,与陈逍相伴的日子梦似的好,他本该满足,可久违的饥渴感又出现。
愈演愈烈。
怎么会这样?
他想要他的阿逍受万人敬仰,所有不崇敬,不敬畏阿逍者皆该死,他想要他的阿逍掌天下权势,再不会任何人威胁,他会尊荣加身,万寿无疆,他想要他的阿逍陪在他身边。
他所求皆得,可为什么,还是感受到了无可填补的惶然与欲望。
为什么?
唇齿游走。
非要如此丈量,才能确认陈逍真的在自己怀中。
直到红痕遍布,深深刻入徐知昼眼中。
他猛地停下。
如遭雷击!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头痛(因为之前做过检查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戒掉每晚一杯咖啡的习惯吧,大悲!
写不完了,正在激情码字,明天继续五千,把欠的补上。
1.《韩非子·有度》
2.《近试上张籍水部》
第88章
受符元年,即新帝临朝的第二十个月,方举行登基大典。
而今,大典在即。
其中固然有时局不稳固,陈逍无心典礼更重民生之故,还有一大原因是登基大典前前后后办下来至少要八十万两,陈逍看了眼国库,拒绝得十分断然,开玩笑,今天办了大典,明日他就得去当裤子,然今时不同往日,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均已免除,让饱受蹂躏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朝廷税制严格定在十税一, 第一批抄录好的典籍业已送到各书院,今上崇文但不抑武,不仅厚待将帅,对底层军士也极好,有不擅长读书的青壮男子积极入伍。
帝王重吏治,兼有雷霆手腕,主要是其任用的徐知昼徐尚书行事雷厉风行,简直说得上狠辣,对贪官污吏毫不手软,一言蔽之,处之后快——自陈逍登基伊始,百官俸银已涨了五倍还多,除了银两外,百官根据品级每月还有禄米,甚至包括笔墨纸砚柴炭等皆有赏赐,冰赐炭赐则皆折算成现银发下,俸禄不可谓不厚。
陈逍的意思很明显,他以厚禄待臣下,只要臣子皆实心用事,廉明奉公,若再敢伸手,砍下去的就是脑袋!
时下风气为之一清,国库亦日渐充盈,除了清查土地后暴涨的田税外,还有抄家,乌羌奉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又被陈逍流水似地花了出去,除了必要的开支,还有重制甲胄兵刃、兴修水利官道、赈济受旱灾的百姓,钱委实不少,陈逍花得更多。
皇帝用银全不算计,新官上任不足半年的户部尚书白忆时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陛下,建州的河堤便先不修了吧?”
陈逍赧然一笑。
看得白忆时登时警惕,他不怕皇帝据理力争,就怕陛下露出这幅不好意思反驳的可怜模样,因为这意味着,此事他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那,宁州减免三年的赋税也太多了,不若,”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想了想又放下,“一年?”
陈逍叹息,“宁州本就僻远,百姓贫困,家家无余粮,这次大旱虽有朝廷赈济拨款,然所用不过半年,今年的收成指望不上,免税理所应当,然第二年百姓连种子都无,必要举债种地,若不免税,第二年的收成只能用来还债,那么第三年,第四年呢?长此以往,必成祸患。还是一劳永逸吧。”
“陛下,陛下说得有礼,”白忆时抹了下脑门上的汗,他咬咬牙,“陛下,北军的甲胄武器绝对不能再换新了!”
陈逍道:“爱卿你有所不知,北军满额军士四万人,甲胄武器不足两万,有好些还是朕带过去的,你没看见北军所用连刀刃都多卷口,更有甚者不得已拿菜刀镰刀上战场,乌羌狼子野心,现下边境虽安宁,然承平日久军士怠懒,先朝之祸就在眼前,这是省不得的。”
“陛下,陛下所言甚是。”白忆时只觉心在滴血。
“那,璋州的大堰?”
“璋州连年水患,有大堰疏浚内外,水患从此可绝。”
“官,官道?”
“不仅便于民生,而且沟通南北,于传递信息,大军行军亦大有裨益。”
白忆时:“……”
他承认每一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然而陛下就一点都不留吗,臣得给您预备着封后封妃,大兴土木,奢侈享受的银钱,以免用时不足,先朝帝王莫说是把国库十成十都用于正事,就算百中之一都算爱民了,陈逍竟毫无动容,世间最奢靡的享乐之于他好似全无意义。
事无巨细,朝中无论大小事,民生军政,陈逍皆心有定数,叫白忆时又惊又佩服。
陈逍还不知道自己在白尚书眼中已经成了圣人,若叫他听去了,定要怀疑自家近臣的眼神。
他不喜欢享乐?
他现在就在享乐。
虽然把游戏完成了上班。
不知说了多久,白忆时提出削减开支的法子尽被皇帝陛下否决,他看着滔滔江水而去的银子,只觉心在滴血,徒劳地咽了口唾沫,愈发口干舌燥。
“咔。”一白瓷茶杯轻轻落在他眼前,他惊愕地抬眼,先看了一只手,这只细长洁净的手刚刚从茶杯上移开,指甲圆润近乎半透明,好似嵌玉,这是天子的手。
天子,天子在为他倒茶!
白忆时受宠若惊,下一秒则是莫大惶恐,他几要俯首跪地,但被陈逍一把抓住手臂,将人按了回去,嘴上还不停地说:“陛下,陛下万万不可。”
陈逍笑眯眯,“白卿为国为民,四境全仰赖白卿调度有方,莫说是一杯茶,待海内生平,我为卿亲调汤羹都好。”
白忆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搂着陈逍的大腿表忠心,方才那点因为不知道从哪支银子的抱怨都变成了陛下真好。
陈逍松开他,继续兢兢业业地干活。
白忆时心绪难平,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情,对他毫不怀疑,权力下放,有功嘉奖,然若有大错,则陈逍必归于己身,白忆时每每想起陈逍所作所为都会震惊。
世间竟有此等君王,虽上神不过如此,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济天下,佑众生。
既是神仙,当有羽化。
白忆时心头蓦地巨颤,他下意识抬头。
皇帝正极专注地看着封奏疏,长睫下垂,面孔几生玉色。
这样一个完美的帝王,会不会有,盛年而逝,物极必反的那天?
白忆时打了个寒颤,一瞬间恐惧竟令他动弹不得,他深深地吐了好几口气,才觉得狂跳的心缓缓平复,他满心愧怍,他不该如此揣摩对他有厚恩的陛下,然帝王无暇太过,难□□露出几分非人之感。
陛下又瘦了。他忽想到。
白忆时低声劝道:“陛下日理万机,更该保重身体。”
陈逍一笑了之,随口道:“朕万寿无疆。”
白忆时见他浑不在意,知道自己说话无用,只得转移话题道:“圜丘上祭祀所需业已准备亭当,只待陛下驾临。”
陈逍颔首,笑道:“白卿谨慎持重,朕很放心。”
白忆时被他笑得眼晕,赶快低下头,不敢再看。
明日就是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
陈逍轻轻吐了口气,旋即有些好笑。
不过游戏而已,他为何会感到紧张?
翌日,万里无云。
帝先登九层圜丘,祭黄天,祭厚土。
传颂功绩的诏书被朗声念诵,声震寰宇,字字句句,皆是陈逍一力为之:“帝自北地起,仗三尺剑,平外夷,定邦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文治武功……今告上苍,惟愿皇天后土佑我万民!”
帝居其上,群臣拜于圜丘下,紫袍红衣连片,在玉阶下此起彼伏,而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如同霞光簇拥烈日,帝王功勋回声阵阵,如隔天宫,叫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紧紧贴在汉白玉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玉珏被陈逍掷入水中,波光流转,熠熠生辉,以玉祭湖海,以祈风调雨顺,不起波澜,百姓再不用受水患侵扰,居无定所,卖儿鬻女,必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一道又一道的祭祀礼节庄重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尚书的声音响起,“礼成——众臣起——”
盛日高悬,不见分毫阴霾,帝王回鸾,玉辂再度驶入京城,远在数十里外的京畿,已有百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下一秒,陈逍听到了山崩般的万岁,响彻天际。
“砰砰砰。”混合器中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陈逍低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颤抖,为防不便,陈逍特意将感官屏蔽值调到最高,他应当不起波澜才对,然而此时此刻他心潮澎湃。
他撩开车帘,陛下万年之声此起彼伏,两边红衣近侍皆手持金香球,香雾浮动,耀目的日光洒下,令烟气显得分外靡丽,然五千黑甲禁军的横磨刀光又划破这种靡艳,刀光璀璨,几夺日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黑甲连片,如同席卷一切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向前,唯正中的玉辂金车傲立,宫乐声阵阵,羯鼓、龙笛、云锣、箜篌声直冲云霄,沉郁大气,与山呼万岁声混在一处,只听着便觉得心口鼓胀。
旌旗连片,在风中猎猎滚动,遮天蔽日。
宫门次第而开,威严肃穆,虽人数众多,然连一声异响都无。
帝王下车。
群臣亦紧随其后,步入承极殿。
陈逍身上的常服已变作冕服,玄色冕服铺陈丹陛,十二章纹尽绣其上,熠熠生辉,如身披江河日月,十二重冕旒垂下,雍雅威严,遮住了帝王粲若寒星的眼。
一个无可挑剔,至高无上的王者。
一尊,只该被人顶礼膜拜,敬若神明的圣像。
徐知昼捧玉玺,毕恭毕敬地交给陈逍。
他心绪激荡难以言说,然面上不显,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些,步子比平时更大些,更快些,规范君子步态的组玉佩随着徐知昼的步伐微微晃动相撞,琳琅作响,与陈逍发冠上摇曳玉珠身上混杂在一处,亲近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愈发显得暗昧。
二人四目相对。
于是,圣像瞬间变成了人。
陈逍一直无甚大波澜的眼在望向徐知昼的那个瞬间微微弯起,他唇瓣扬起,无声地说:“慎徽。”
只有一个瞬间例外和偏爱,却足以令徐知昼心旌摇曳,万死不足以为惧了。
他毕恭毕敬地奉上玉玺,强压声线中的震颤,仰头,满眼皆是陈逍,“请陛下用开元玉玺。”他朗声道。
新朝开元,乾坤更替。
新的王朝在此刻才算真正地开启。
陈逍竟起身,群臣皆惊,因为这不是仪式的一部分,帝王只需要端坐龙椅上,等待徐知昼奉上玉玺。
但他没有,他站起,接过徐知昼手中的玉玺,而后信手在诏书上一扣,朱红在浓金上蔓延,李望举起圣旨,名告天下。
“陛下万寿无疆——”
群臣再度叩拜,三跪九叩,郑重庄严。
紫绯拜冕旒。
自始至终,陈逍都让徐知昼站在自己身侧,让他和自己一起接受群臣朝拜,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陈逍不等徐知昼拒绝,已经提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骨肉贴合,亲密无比。
竟都有些颤动,不知是谁传染了谁,谁牵动了谁,越是亢奋激荡到颤抖,越要紧紧交握,骨骼相撞,休戚与共。
二人共同立于丹陛之上,一着玄,一服绯,反差刺目到了极点的颜色,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极度相融。
天造地设不过如此。
九五之尊,居九重丹陛之上,着冕服,持玉玺,佩王剑,器宇轩昂,威震天下。
可徐知昼只看到了陈逍。
陈逍扬起下颌,双眸被日光照得熠熠生光,“众卿平身!”
【亲爱的玩家恭喜您,目前您的民心指数已经达到:1000,文官支持指数:1000,武将支持指数:1000,您威加海内,万国来朝,一个新的盛世将在您手中开启,恭喜您获得新称号:万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写小黑屋play了,嘿嘿嘿,相爱相杀我来了。
戒掉咖啡的第一天,困死我了,我一般早上一杯晚上一杯,今天在神智昏茫中度过,晚安。
第89章
大典之后,陈逍又下令本年赋税全免,上下一片欢腾。
眼见着四个成就已经达成过半,陈逍心情不可谓不愉快,闲着没事就要打开成就栏欣赏一番,万世太平成就buff各地犯罪率降低10%,边地异族野心值降低10%,目前乌羌国的野心已趋近于零,buff皆长期有效。
不过皇帝陛下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今日大朝会,有官员上前,先扬声毕恭毕敬地祝贺帝王万寿无疆,开太平盛世,立不朽之功,世有陛下乃是天下之幸,旋即话锋一转,义正词严道:“陛下后宫空虚,令臣等忧心忡忡,还请陛下及早立后,以安天下。”
此言既出,整个宣政殿皆静,众臣无声地等待着陈逍的回应。
新君年不过二十有四,先前又曾是武将,身体绝不病弱,甚至称得上强健,这样的年岁,这样的体魄,就算不夜夜笙歌,好歹也有人欲,偏偏陈逍在女色上疏淡得要命,先前将永熙帝宠幸过的妃妾皆放出宫,储秀宫内被遴选进来的美人亦被送回各家,至于宠幸宫女则更是一次也无,叫群臣心里犯嘀咕,陛下莫非不,不举?
转念一想也不对,男子若不举,清心寡欲的少,反而更要大肆搜罗美人,先朝得势的太监还要纳几房小妾呢。
开国之君的皇后自与后代皇后不同,后族亦更受重视,而今陛下不立后,就等同于堵住了一些人的晋升之路,叫他们怎么不着急?
冕旒轻动。
哒、哒、哒。
是帝王看过去。
但见上步者看上去似而立之年,面容极冷,简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他虽然眉眼端正英俊,但周身气质叫人退避三舍,书卷气极重,不苟言笑,看上去不像年轻人,倒像个饱读圣贤书但迂腐刻板的老头子。
是,御史台掌院学士柳行礼。
也只有御史台的官员才敢这么没有眼色地直接问询皇帝,御史们自恃清贵,乃是朝中最最有傲骨,最不媚上,最不可攀折的官员们。
满朝公卿翘首以盼,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听陛下的回复。
“柳卿。”陈逍眯了下眼,柳行礼此人他不熟悉,但柳大人才学值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且有群体buff,长期和他共事有助于属性增长,陈逍干脆把人放御史台当群体增益了,虽则扫兴,不过他对有人才素来宽容,一笑道:“此乃朕的家事。”
“天子无家事。”柳行礼寸步不让,“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柳学士好大的胆子!
陈逍唇边笑容微凝。
“哦?”
“陛下乃天子,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举朝上下皆仰望陛下,陛下乃天下表率。”柳行礼不卑不亢道:“还请陛下早早立后,以定人心。”
“岂有此理,”陈逍被气得发笑,“这么说来天下人心还拴朕腰带上了?”
若他不娶妻,人心会涣散,百姓会谋反?
笑话!
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所关心的无非是今年能不能多攒下几十两银子,所求无非安宁,岂会在乎皇帝是否立后,只要日子过得好,朝廷不盘剥,轻徭薄赋,恐怕连皇帝是谁都不太在意,真正在乎的是这些利益息息相关的大臣,陈逍目光冷淡地扫过下面一张张强压期盼,巴不得即刻将亲眷送入宫以求荣华富贵的朝臣们,不由冷笑了声。
可惜慎徽不在。陈逍烦躁心道。
徐大人今早便替他去巡视京畿大营了,检阅一番,仔细考察情况,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帝王冷不防冒出这句粗俗话,柳学士脸涨得通红,“臣无此意,”他定了定神,一撩衣袍,深深叩首,郑重其事道:“还望陛下莫要赌气,宜为万世计,及早遴选贤德贵女为后,以绵延子嗣,永固山河。”
陈逍面无表情。
朝臣惧怕他无后而终江山后继无人,惧怕他盛年早亡再生动乱,朝臣们很清楚,赵氏族人可没死绝,不过改朝一代而已,若是皇帝真无继承人,旧朝宗亲卷土重来可如何是好?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到了那时这些新朝臣子必不得善终。
皇帝必须开枝散叶,必须后继有人,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陈逍环视了圈,和众臣讲理是讲不通的,既关乎权势地位又关乎性命,朝臣各有心思,他强压下去日后还会再提。
陈逍心绪飞快地转动,直接明说他和慎徽的关系?
不,不行。这个想法一出就被陈逍自己断然否决,现在还不是时候。
“诸卿也是这样想的?”陈逍沉声道。
群臣面面相觑,人心浮动。
本族的女郎就算不能为后,陛下后宫如今无人,封个四妃也是光耀门楣,对家中助益良多,有人盘算着,犹豫道:“是。”
“回陛下,臣赞同柳大人的话。”
“臣亦赞同!”
应者众多。
然反对者亦不少,“陛下勤政,不耽于女色,诸位变着花样地想给陛下宫中塞人,究竟是为天下,还是尔等想攀附女子裙带扶摇而上,诸位心中自知。”
武英侯道:“照诸位这么说,封后选妃开枝散叶能定人心,旧朝皇帝错就错在十八个儿子太少,若是有一百八十个,现在还永保山河呢。”
他难得上回朝,原本在后头坐着,闻言倏地冲上前,恨不得挽起袖子替陈逍拳战群儒。
“咳咳咳!”广宁侯绝望地闭眼,话虽如此,但也太粗了吧。
你现在可是准太上皇,太上皇!
武英侯扭头,看向老友,“你拉我作甚。”
广宁侯:“……”默默松开一根手指。
柳行礼遭陈闻卿打岔,一时语塞,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恳请陛下允准!”
“恳请陛下允准!”马上有朝臣应和。
陈逍思量几秒,唇角突然绽开一抹笑意。
帝王高冠玄袍,容貌艳盖桃李,一笑,更绮丽绝伦,好看得惊心动魄,宣政殿蓦地一静,然群臣感受到的不是惊艳,而是惊惧。
新帝可不是什么受权臣摆弄的傀儡皇帝!
柳行礼只觉毛骨悚然,他几乎要生出住口的念头,旋即又挺直了腰背,他是为国谏言,宁死不退,哪怕百年之后史书上也会记录他的清名。
“诸卿,想让朕广选美人,充实后宫?”他问。
柳行礼道:“是!”
“好,既是诸卿的意思,朕允诺又何妨。”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不想皇帝竟答应得如此轻易。
武英侯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他儿子要始乱终弃?可,可徐知昼怎么办?为帝者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极少数,然陈逍对徐知昼用情不可谓不深,若为群臣逼迫而立后选妃,两人定生龃龉,伤人伤己。
新状元的表情无比诡异,自那日他发现陛下和徐大人暗流涌动后,徐大人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每次还是微笑着,只是双眸阴冷无比,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他拖出去大卸八块。他担忧地看了眼柳行礼,喉结艰涩地滚了滚。
徐尚书不会真杀了柳大人吧?
不同与知情人的忐忑,许多朝臣想的就简单多了,有适龄女儿妹妹的盘算着赶快回去准备选秀,没有的则在想族中可有出挑女子,各个满心欢喜,似乎获封承恩公满门荣耀青云直上近在眼前了。
“陛下圣明!”柳行礼重重磕了个头,心中免不得升起一丝得意。
陈逍居高临下,将群臣的表情一览无遗。
高兴吗?
那就再高兴些。
“朕的圣明岂止如此,”陈逍爽朗一笑,“诸卿既对朕宫闱之事望眼欲穿,翘首以盼,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从今晚起,按照官阶高低一律来给朕侍寝,让朕想想,二十恰到好处,三十风韵犹存,四十别有风味,哦,年过五旬者也得来,若过六十,啧,朕给你们赐轿辇,让人一路给你们抬入寝宫,诸卿,可听明白了吗?”
什么?!
诸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帝王金口玉言,每个字他们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却是让人不可置信的模样。
死寂。
一片死寂。
宣政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无,好像内里空无一人,实则群臣骇然地瞪大双目,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能呼吸。
陛下,陛下是在赌气……吧?
总不能是真的,他们当官是想着一心奉君,但奉献的东西不包括屁股!
武英侯目瞪口呆,半晌,低声道:“老何,你说我要去吗?”
他身边的广宁侯表情如同吃了苍蝇,咬牙道:“我猜不必。”
照他看来那些个劝陛下成婚的大臣实在有毛病,皇帝是二十出头不是七老八十,就算十年后再成婚也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时要多少子嗣没有,非要苦苦相逼,他们的陛下又岂是能受臣下威胁的?现在好了吧,大家都要去给陛下侍寝,面子里子都没了!
陈逍低头,正与柳行礼四目相对。
柳行礼慌乱地移开视线。
陈逍却好似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唇瓣一扬,笑眯眯道:“柳卿。”
“陛,陛下。”柳行礼身体发僵,方才的得色一扫而空,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
皇帝接受他的建议他很高兴,但皇帝要纳的是谏,不是人臣!
皇帝双手揣在袖子里,眉眼弯弯,让他看起来像是只得意洋洋的大狐狸,不过显然,没有一个臣子敢于欣赏皇帝陛下的美貌。
皇帝笑道:“你极力劝朕,朕很感动,今日就你先来。”
柳行礼只觉五雷轰顶,劈得他浑身上下都没知觉了,他面色发绿,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张了张嘴,却一声都发不出。
他不敢想,后人会对皇帝今日行止有多么暧昧纷飞的臆测,他的身后名也会随着流言蜚语一道烟消云散。
柳行礼剧烈地喘息,额头冷汗涔涔,“陛下,臣,臣不敢。”
陈逍微微笑,“卿要抗旨吗?”温和,却,不容置喙。
柳行礼只得垂首,“臣听命。”一字一句好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皇帝总不能真叫他侍寝,陛下的圣名可比他这个臣子的名声值钱多了,陛下不可能这么做,不可能。柳行礼在心中拼命安慰自己。
起居郎持笔,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也要记录吗?”
无人回答。
他声音很小,然而皇帝陛下耳力惊人,斩钉截铁,“记!”
起居郎也很绝望,他官位不高,要侍寝几年内也轮不到他,然而史官照实记录,一字不改,陛下今日的言行编撰成册,传颂后人,后人会不会骂他这个起居郎疯了,竟胡编乱造抹黑开国之君。
陈逍笑道:“人道娶妻娶贤,朕看没有谁比诸卿更贤的了,有诸位爱卿入内宫,真是朕的福气,可还有事禀报吗?无事散朝。”
群臣好似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说一个字就得被陛下叫到寝宫和柳学士作伴。
陈逍大笑而去。
……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营内的将帅书房内。
徐知昼放下文书,面沉若水,“陛下真是这样说的?”
“是,是,据说柳大人已经被抬进宫了!”
第90章
“柳大人,请您更衣。”内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落入柳行礼耳畔,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内侍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放心,奴婢等在先朝都服侍过妃妾侍寝,知晓流程,绝不会有失礼之处。”
将他一个大男人带进皇宫浴房就是最大的失礼。
柳行礼面容都有些扭曲,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倨傲。
浴房不可谓不典雅华贵,只是因为长久无人使用而显露出些许陈旧,浓烈的熏香模糊了人的感官,水汽袅袅,通过白雾,几个来服侍他的太监面孔模糊不清,在昏暗的浴房中格外诡异。
像是,索命的阴差。
柳行礼满心绝望,他倒宁可这几个人是来杀他,而不是将他送到帝王床上。
他怒声道:“别碰我!”
“大人,陛下既已下令,”为首的太监亦不恼怒,平静地说:“您以后侍寝的时候还多着呢,不提前习惯可怎么好?”
这话砸得柳行礼头晕眼花,不知是浴房太热,还是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脱力一般地坐下,任由太监们更衣沐浴。
……
水声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们将他捞出来,擦干,敷粉,每一道工序都严守妃妾侍寝的礼节,每一寸皮肤都擦得白腻芬芳。
柳行礼悔得心都在去滴血,他根本没想到皇帝能这么干,未留下清名不说,反倒受此羞辱。
原本极度富有男子气概的面孔在铜鉴中被扭曲得不辨男女,柳行礼深深咬牙。
他想着,若陛下真强迫他,他就算死,也不会从之。
他是御史台的掌院学士,不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崭新的袍服上身,一切准备亭当,浓烈的香气让柳行礼窒息。
“请大人上辇。”太监道。
柳行礼强压心头惴惴,坐了上去。
轿辇一路被抬到长信宫。
他从未来过长信宫,更不会预想到自己是以侍妾的身份来,心绪复杂难言,缓慢地下轿,又艰难得不能再艰难地被李望引入庭院。
“陛下,柳学士到了。”
陈逍淡淡道:“让他进来。”
柳行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低下头,缓步走入正殿。
夜已经很深了,正殿内只有四角宫灯在散发着光亮,光影朦胧昏暗,一时未看见陈逍,柳行礼不敢抬头。
“簌簌……”
是衣料擦磨的声音,由远及近,柳行礼立刻跪倒在地,哑声道:“陛下万安。”
身影在他面前停下,他先看到的是雪白寝衣的下摆,被这样长的衣袍遮着,只能隐隐看见帝王劲瘦苍白的脚踝,青筋附着其上,显得格外冷冽,又格外脆弱,似乎凝着一层珠光,莹润得承不住视线,帝王未戴冠,长到小腿的发丝垂落,随着主人的行动而摇曳。
这是很寻常的装扮,只是放在皇帝身上无端显得隐秘。
柳行礼心道非礼勿视,他慌乱地抬头,光影在陈逍秾丽的面孔上流转,雪衣乌发,仙姿佚貌,翩然若神仙。
可他眉眼太过艳美无匹,寒光熠熠。
又像个艳丽的鬼。
“柳卿,你来了。”陈逍原本在批奏疏,听到李望说人送来了才想起自己今晚叫柳行礼来侍寝。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陈逍随口道:“起来罢。”
此言好像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他多想。柳行礼仓皇跪倒,双肩巨颤。
帝王身上的鲸骨香窜入鼻腔,又暖又甜,挥之不去,几乎生出了牵动的细丝附着血肉,闻得他身上发热,闻得他浑身发抖。
不可视。
不可听。
不可应。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衣料擦磨声,再此时此刻却无比低柔暗昧,轻轻地擦过耳道,柳行礼十指猛地扣紧。
否则,就会被鬼戏弄一番,开膛剖心。
“臣不敢,”柳行礼深深叩首,面上浮现出一缕绝望,五分因为自身处境,五分因为某种他说不出的缘故,好像再看陈逍,他就会动摇自己一以贯之的风骨和心念,于是嘶声道:“今日之事,是臣不知天高地厚,是臣失言。”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若陛下将他拉出去打一顿,支持他的同僚只会说他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但,若是送入宫侍寝了呢?
难道要同僚们夸他,因为你直言上谏,陛下很高兴,陛下要奖励你给陛下侍寝,柳大人,你真是好福气,我们在此恭喜柳大人了。
脸皮再厚的官员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他……柳行礼用尽全力折断自己的想法。
“失言?”陈逍微微一笑,“你说得很是,朕并无怪罪之意,”他走回桌案前,已想到了怎么批复掌下的奏疏,一面写一面道:“朕倒要谢谢柳卿,叫朕生出个绝佳的念头。”
绝佳的念头?
柳行礼打了个寒颤。
他口内干涩,心口狂跳不止,既不想皇帝将这个念头说出,又不想皇帝不再理会他,晾着他,如履薄冰,进退两难。
“不知陛下生出的念头是什么?”他鼓起勇气问。
陈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批复完有关边防的奏疏,方笑道:“朕想着,诸卿既想要朕立后,朕从你们中选,岂不更好?”
灯下看人,陈逍眉眼如沁玉色。
柳行礼的脸色则苍白若纸,他只觉天旋地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说什么?
陛下疯了?!
此举荒唐,非昏暴之君不可为之!
他想谏言,奈何现在他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就是他今日坚持要陛下立后生子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从皇帝这番话带给他的震撼中缓过来一点,“请,请陛下不要折辱百官。”
陈逍大笑。
朗然动听,风流张扬,肆无忌惮地灌入人的耳道,哪怕定力再好的修道之人,恐怕都无法忽视。
柳行礼不敢抬眼。
陈逍笑眯眯,愈发像个妖鬼了,“你们巴望着朕立后,朕还以为后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没想到于诸卿竟是折辱吗?”
那怎么能一样?
柳行礼在心中反驳,在其位谋其政,叫本该纵横捭阖尊俎折冲的大臣入宫为妃,不是折辱是什么?而且大臣又没办法为帝王诞育子嗣,承继大统。
但柳行礼不敢说,他只得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你说,”陈逍的双眸在灯下粲然若琉璃,熠熠生辉,“朕选谁当皇后好呢?”
柳行礼被他的疯话惊得猛然抬头。
陈逍对柳行礼脸上的不赞同无知无觉,他突然发现在游戏内当一个暴君很有趣,他疯癫,他无所顾忌,他强抢徐知昼当皇后,真有后人史书,徐知昼就是被迫,被羞辱,忍辱负重亦成就大业,叫后人怎不敬佩,不扼腕叹息?
而且,若纳入宫中的臣子自徐知昼止,群臣对徐尚书同情之余还会满心感激。
陈逍越想越振奋,他简直要感谢柳行礼了,若非柳大人今日力劝他充实后宫,他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帝王的视线不在柳行礼身上,可他却下意识望向陈逍,目不错珠,一眼不眨。
惊人的疯癫给这个年轻皇帝面上增加了惊人的颜色与活力,好像一株开得嚣张跋扈,摄人心魂的晚山花。
馥郁华美的香气令他窒息,偏生又贪看,他怔怔地说:“臣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忘了不可直视天颜。
“嘎吱——”门被猛地推开!
“不敢?若柳大人早有这般恭顺,也不至沦落至此了。”一道温和的声音直接插入,声音温润若暖泉,然而说出的内容却尖刻无比。
来人满身初秋寒意,推门而入,大步进来,凉风吹得柳行礼哆嗦了下。
此人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徐大人。
他甫一进来就看见柳行礼衣袍单薄地跪在地上,痴迷地望着陈逍。
胆大妄为,厚颜无耻,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君上!
徐知昼一口银牙几要咬碎,然而面对陈逍时,却又垂了眼睫,好似被始乱终弃的可怜人,他当然委屈,他才去京畿大营一日,为了正事日夜不休,陛下竟又拣选新人入宫,长睫微颤,投下片凄楚的暗影,但内里氤氲的恶意和杀机只有被他瞥了眼的柳行礼看得清楚。
柳行礼被徐知昼毫不留情地讽刺一通,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血管剧烈贲张,旋即面色由红转白。
他看得出,徐知昼是真想杀了他。
“吧嗒。”手中的笔重重跌入砚台,陈逍愕然起身,不知为何产生了种想赶快把柳行礼弄出去的冲动,他扬起笑,话音柔软得近乎甜腻,“慎徽,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扬声道:“李望,送柳大人出宫。”
立在暗影中的李望火速出来。
柳行礼如获大赦,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忙不迭披上李望送来的大氅,“臣,臣告退。”又飞快道:“但臣以为,陛下应当好好考虑立后之事。”话毕,赶快出去。
此言既出,徐知昼原本温润似玉但鬼气森森的脸又暗了两分。
立后?
他们竟还没歇这个心思!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不知是那些难填的欲望又回到了他身上,还是旁的缘故,他简直按捺不住杀意,冷冷地想,他就该将群臣送下去陪永熙帝。
徐知昼微微笑道:“陛下怎么不留柳大人?柳大人好不容易入长信宫一次,竟来不及过夜就走了,臣想着,都觉得可、惜。”一字一句,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状若大方,实际上恨不得将柳行礼挫骨扬灰。
陈逍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笑眯眯地反问:“原来慎徽想留他?好,柳卿应该没走出多远,来人……唔!”话还未说完,就被尽数堵在口中。
双眸陡然放大,倒映出了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唇舌翻搅纠缠,“咕啾。”
暧昧得叫人面红耳赤,浮想联翩。
长信宫内的宫人不知何时悄然退下。
陈逍想动,但是手腕被徐知昼紧紧按在案上,他刚刚写好了奏疏,手腕一扭,正好撞到砚台,桌上东西噼里啪啦地乱抖,他身体一僵,怕污损纸张,不敢动了,只得生生捱着。
许是看出了他的困境,素来善解人意的徐大人就得寸进尺,湿漉漉的吻下滑,声音里带着咬碎的怨,紧贴肌肤,含含糊糊,热意蒸腾,“陛下,您何以如此凉薄待我?”
他心中含怨,动作就不加收敛,犬齿碾压,舔咬,留下片片青红交织的痕迹,但,但不够,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覆盖柳行礼呼吸过的污浊空气,真恨不得将陈逍一口吞下去才算安心。
他仰头,在接触到陈逍含笑的眼神后精神一震,他喟叹一声,那些惊恐和狂怒竟被尽数安抚,又酥又痒。
陈逍不知道如何对徐知昼说自己先前的顾虑,只轻轻叹了声,“慎徽,亲我。”
徐知昼的动作遽然顿住。
陈逍的应对实在太像转移话题。
柳行礼方才跪在地上的模样紧紧盯着陈逍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想,杀了他,徐大人冷静而癫狂地想,却又不能,他狠狠地咽了唾沫,几乎尝到了血腥气,他当然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群臣劝陈逍立后,陈逍便让群臣侍寝,他宁可得荒唐无边的骂名,也不愿意,也不愿意对臣下表明他已心有所属。
为什么?
阿逍不爱他了吗?
或者说,阿逍对他只是玩玩,无需给任何名分和许诺,腻歪了之后就能随手扔掉,名告天下只会徒增麻烦。
为什么?
为、什、么?
汹汹鬼火炙烤得徐知昼五内欲焚,可他面上还是温柔得体的笑容,手心柔情蜜意地摩挲着陈逍的脸颊,“陛下,臣不明白,难道我鄙薄卑贱至此,令陛下无法告知群臣,亦或者,您是厌恶臣了?”
缠绵,柔顺。
好像只要陈逍点点头,他就能善解人意地离开。
不,当然不会。
徐知昼漆黑的双眸内情绪疯狂流转,好似两团跃动的鬼火,渗人异常。
恶鬼披上正人君子的皮囊,实则暗中窥探着,只等待时机,缠上眼前人,一口一口地吞吃干净,血肉相合,生死与共。
陈逍定定地看着徐知昼几秒,他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掐了下,下一刻,他已撞入徐知昼怀中。
只想以身相贴,令对方再不妄自菲薄,患得患失。
帝王道:“对,朕就是要羞辱你。”
“来人,传令下去,就说徐大人做得好,有骨气的很,竟敢反驳朕的旨意,竟敢不让文武百官来给朕侍寝,他以为朕会听他的?他不想让旁人受辱,既然如此,朕欲羞辱他,就封他做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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