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声音沙哑极了,字字句句都阴冷无比,如同吮血磨骨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不是陈逍记忆中任何人的声音,如有实质,黏腻地舐过耳道。


    什么东西?!


    陈逍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


    纵然利刃迎面而来,万箭齐发,他也不曾体验过这般恐惧,因为那是有迹可循的东西,他身后的“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连系统人物提示都没有触发。


    总不能是全息游戏设备成精了!陈逍在心中大骂,他迅速地盯住搁在池的匕首,正欲扑过去拿武器,旋即一只极其滚烫有力的手臂倏然环住了他的腰肢,往后重重一撞,陈逍猝不及防,后背正撞入那人胸口,那一具是极其结实的男性躯体,比他还高大一圈,将他整个遮住,肌肤的热力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完全无法忽视。


    我*!


    有给啊,非礼啊!


    倒不怪陈逍反应过度,而是谁家好人行刺从后面抱着受害人,而且该刺客显然是位强壮的男子,就更让他头皮发麻,陈逍内心悲苦,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他在自己的院子内泡温泉还能被非礼。


    陈逍想转身,那道手臂却像是巨蟒一般死死地勒着他的小腹,令他动弹不得,不止是□□动弹不得,那人身体虽然滚烫,却散发出了一种黏腻湿冷的气息,似是泥沼,与其紧密贴合,陷入其中的还有他的神智。


    陈逍觉得晕,不可名状的晕,眼前的景致在扭曲破碎,形成了一块块狰狞可怖的地狱图景,温泉沸腾,冒出的不是水泡,而是一只只苍白削刻的手,掌心怒张,掌纹倏然爆开,从血肉中挤出一只只没有眼白的黑瞳,祂们一起转动,死死地注视着陈逍。


    最深层恐怖的噩梦中都不会出现这一切。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口中呕出。


    “你是谁?”陈逍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腥气瞬间在口腔内扩散,疼痛令那种眩晕感稍稍褪去,却没有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好,眼前时而是温软无害的泉水,时而是长着眼睛的人手。


    “陈逍,”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重复,连声调都没有变,“怎么不继续了?”


    继续你*!


    陈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一线血色顺着他光洁白皙的下颌流淌,在下颌尖处悬而未落,他浑然未觉,眸中满是愤怒。


    趁着还有理智,陈逍疯狂call系统,但平时灵活到能误触的面板现在就像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敲都没有反应,一切消息石沉大海,甚至连退出游戏的按键都没有。


    毫无波澜。


    陈逍的心在下沉,又下沉。


    难道这才是炼狱模式的真谛?


    炼狱二字居然不是形容词,叫他玩到真东西了,真是物超所值,童叟无欺,出去他就关闭游戏。


    那人开口,“陈逍,”他似乎也不要陈逍回答,而是通过这个名字确认什么,随着他开口,阴湿的吐息拂过陈逍的脖颈,隐隐流露出腥气,所到之处立刻浮出了层小疙瘩,“陈逍,为什么不继续了?”


    似被凶蛮的兽叼住了脖颈。


    没有理智,不可商量,只想咬住面前的猎物,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吞吃殆尽,才能心满意足。


    继续什么?


    难道他说的是将指尖血注入玉蝉吗?


    身后的到底是人是鬼?和他把玩的玉蝉有什么关系?


    陈逍头疼欲裂,耳边窃窃私语不断,他竭力凝神思考,全无头绪,反而令他更为难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现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身段柔软,很有处于弱势的自觉,声音努力放柔了,很哑,“我不知道怎么继续。”


    “不知道吗?”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鬼物笑,只是笑意阴冷异常,“世间,竟有你无法参悟之事?”


    原来他会说其他话,既如此就存在沟通的可能,然而他出口连阴阳怪气都不是,而是带着浓烈的怨恨,一开口,就令人毛骨悚然。


    怨恨?


    陈逍发麻的脑子勉强思考,难道是他的仇家?


    但是全新周目,他还没来得及谋反能有什么仇家,唯一一个好感度将近负一万的徐知昼对他掏心掏肺的好,更何况,就算徐知昼想杀他,也不会派人来用这种方式。


    湿冷而富有张力的空气无处不在,随着他一呼一息间深入体内,窸窸窣窣,吞吃着他的理智。


    此人恨不得将他生生嚼碎,凌辱一番,杀之而后快。


    这三个不像选项,而像递进关系,陈逍不想知道顺序。


    到底,到底是谁?


    赵明瑾?


    不,他没有那样的本事,难道是赵明珏派来的人?


    陈逍的嗓子也哑了,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譬如说,阁下是什么人?莫非是三皇子派你来的?他给了你什么,银子?我能给你十倍,百倍,至于权势,”他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也能给你。”


    别说给别人权势,陈逍现在自己都没有权势,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得极其真挚。


    “骗子。”身后传来低沉而模糊的声响。


    陈逍没听清,一边摆出副诚恳的脸,一边想要回头看看这个该死的东西到底是谁,待脱身了,他一定要将如此羞辱他的人碎尸万段。


    他的小动作不知怎么激怒了那鬼物,厉声道:“骗子!”


    声音猛地转急,狠厉地刮过陈逍的耳廓,恨意滔天,“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怎么给我权势?”


    “我现在命能不能保得住不都看你吗!”陈逍立刻回嘴,“就算我现在没有,我日后也会有的,待我日后权倾天下,我就让你做权势之下第二人!”


    做首领大太监!


    “哈——”对方干哑地冷笑。


    随着陈逍张口,他口中的血滴答滴答地滚入温泉,顷刻间,就如冷水入热油,陈逍惊悚地睁大眼睛,水中,他们两个乌黑的长发混杂在一处,而对方的发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他逼近。


    一条条水蛇,在白色的温泉水中翻涌游动,诡异可怖至极。


    陈逍真麻了。


    你们这游戏分级是18吗就搞这套!


    男人的语气中带着疯癫的愉悦,“陈逍,你很聪明的,不如猜猜看我是谁,猜错了,我会杀掉你。”


    陈逍:“……”


    陈逍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长发,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被勒死,他干涩地吞了吞口水,“如果猜对了呢?”


    身后之人竟轻轻一笑,旋即伸手,长指刮过他的脸颊,轻柔无比地将黏在他唇间的发丝撩到耳后,“我们一起死。”温存而煽情。


    陈逍:“谢谢,暂时没有让人给我殉葬的打算。”


    “为什么?”鬼物问。


    陈逍:“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鬼物的声音忽地极其急促,他好像根本没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展露出的所有都炽热疯狂得让人恐惧,声音太哑太快,简直像是在念往生经文,“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死?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陈逍头晕目眩,呵道:“闭嘴!”


    “因为你厌恶我?因为你想和别人在一起?”男人忽地冷静下来。


    比起他方才加诸的,魔魅扭曲的妄谵,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循循善诱似的,只是配合着他沙哑的声音显得那么诡异不相配。


    恶鬼偏生批人皮。


    学又学得不像,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


    废话,谁会想死?哪怕在游戏中陈逍也不想死,何况是和这玩意死一块。


    陈逍:“对对对对对。”


    他现在头疼欲裂。


    这东西的存在可以消磨他的精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在飞快地流逝,体力条原本已经增长到四十,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十,提示的红光疯狂闪烁,可陈逍眼皮不想抬,不想动,亦不想反抗。


    觉察到他的温顺,黑色的发丝这次柔软地贴了过来。


    触感顺滑而冰凉,但在温热的泉水中并不会令陈逍感觉不适,反而带来了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醉感。


    连水中翻动的手都一起停下,手指微微合拢,模模糊糊看去,竟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倒影摇曳。


    万千莲花温顺地在陈逍身侧流转。


    和这个东西一起死好像也不错,会很舒服,陈逍呆呆地想,被柔软的发丝包裹着,万籁俱寂,从此再无世间纷扰。


    眼皮沉得支撑不住,陈逍意识昏茫,身体绵软地向后倒去,将将要撞上池壁。


    “哗啦!”


    水液翻涌。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扶住了他。


    下一秒,陈逍猛地睁开眼睛,匕首已趁此机会落入掌中,他毫不犹豫,朝身后狠狠刺去!


    却没有刺中□□的实感,匕首瞬间落入发丝间,连他的手臂都被裹住了大半!


    陈逍睁大眼睛,面前除了一团乱发什么都没有。


    发丝蠕动着,吞噬着——


    他奋力想要拔出手臂,用力太过以至于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下一刻,他倏地撞入怀抱中。


    身处温泉之中,陈逍却通体冰冷。


    是鬼,一定是鬼,人间不会有如此诡异的存在。


    身后的鬼物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后院中,与陈逍沉重的喘息混杂在一处,诡异得惊心动魄。


    一只手臂狠狠地扼住了陈逍的腰肢,另一只手压在陈逍不断吞咽的喉骨上,他哑哑地冷笑着,“陈逍,果然这样才是你啊。”


    所有的示弱堪怜不过是伪装,狠厉果决才是陈逍的底色,哪怕他的许诺再甜蜜,再动人,一旦时局变换,陈逍就能毫不犹豫地斩断先前所有联系。


    这个冷酷无情,口蜜腹剑的骗子,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是咎由自取。


    狂怒的力道将他按到池底,哪怕陈逍的武力值已经不低,此刻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陈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浓郁的不甘将他淹没了。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连呼吸都被剥夺,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都被提升到了极致,那具滚烫而精壮的身体覆上来,像是一片浓郁的阴影,陈逍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无法忽视。


    长发绕住陈逍的四肢,倏地绞紧!


    陈逍不可自控地张开嘴,水液源源不断地灌入,呛得他从眼尾红到了脖子。


    无法呼吸。


    脊椎在发麻,肾上腺素随着危险的到来而飙升,他不甘心。


    匕首,匕首在池底……陈逍紧要牙关,手指艰难地移动,就在他将要被阴影吞没的刹那,一个温凉的东西撞上他的指尖。


    耳边的呓语忽地停滞了一瞬,不是刀刃,而是方才在挣扎中掉入水中的玉蝉,此刻正闪烁着微光,如同一盏小小的灯。


    鬼使神差间,陈逍一把攥住了那只蝉,玉石与骨肉相撞,疼得他浑身一震,旋即,他发现他能动了。


    陈逍猛地从池底起身。


    “咳咳咳咳咳咳!”


    他伏在池边,剧烈地喘息着,两边肩胛骨微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口涎侵染唇角,乱发黏在后颈上,令陈逍看上去狼狈极了,好像被极其过分地对待过。


    才喘上气,他立刻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后院除了他再无一人,流水潺潺静谧,浮生安闲,方才潮湿黏腻的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一滴温泉水滚入他的眼睛,蛰的他眼底发红。


    受得冲击太大,陈逍的表情显露出几分茫然,他试探地点了点操作面板。


    【属性列表。


    道具列表。


    好感度。


    设置。


    成就栏。


    退出游戏。


    返回游戏。】


    面板赫然出现在眼前,流畅清晰。


    他手指在退出游戏上犹豫了半秒,随后就移开了。


    他玩全息恐怖游戏比这紧张恐怖的场景不是没经历过,刚才毫无防备,又没有武器才那么手足无措,陈逍咬咬牙,再有下次,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东西。


    陈逍疯狂call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回得无比迅速,【尊敬的玩家您好,鉴于您已经达成了前置条件,您已开启隐藏剧情:第一秋,祝您游玩愉快。】


    第一秋是什么玩意,隐藏剧情又是什么玩意,你们一个bug能修半个月,怎么做隐藏剧情这么勤快。


    陈逍脑袋疼得厉害,他使劲按了几下太阳穴,“刚才那个东西是隐藏剧情的NPC?”


    系统遗憾地回应:【很抱歉,关于隐藏剧情的一切暂时无法告知。】


    陈逍:“……”


    很愤怒,但又很,刺激。


    那种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感觉还残存在体内,现在安全了,竟让他有些空虚——如果那个玩意只是追杀他不是对他搂搂抱抱就更好了。


    陈逍深吸一口气,转手上的玉蝉,“这个究竟是什么?”


    系统回复:【这是一枚玉琀蝉,物品本身含有赐福属性,长期佩戴会获得良性加成。】顿了顿,系统又道,听起来像是念说明书:【这枚玉蝉会保护你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保护你不沦陷于怨念之中,可为您阻挡一次致命伤害。】


    所以这是一枚长期性的幸运buff,陈逍心说,而且好像具有驱散作用,比如驱散了刚刚那个玩意,而且相当于给他增加了一条命。


    只是不知道玉蝉对那个东西驱散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


    陈逍心头微沉,他更偏向是后者,因为彤庭制作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玩家上难度的机会。


    他关闭面板,低头看向掌心,玉蝉润泽得沾不住水,圆润小小的一个,停在他掌中,可能因为这枚玉蝉帮助他脱险了,他看这小东西此刻圣洁得令他安心。


    徐慎徽,徐侍郎,陈逍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


    他的亵衣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陈逍扯过一条擦巾,刚裹住自己上半身,忽听帘栊微动,“谁?!”


    他先看见的是一只修长的手,优雅地撩开帘子,而后,露出张神清峻秀的面孔。


    是徐知昼。


    陈逍一下放松了,紧绷过后是无穷无尽的疲倦,陈逍干脆坐下了,两条腿浸没在温泉中,“慎徽。”


    徐知昼没想到陈逍穿得如此“不成体统”,非礼勿视,他极君子地移开了视线,“我方才见内室无人,想着你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徐知昼性情端雅,对待同性亦克己自制。


    他越是这样,陈逍越想逗他,轻飘飘地吐了口气,“看我作甚?”


    徐知昼无奈,状若投降地:“阿逍。”


    温泉暖暖地浸透他的肌肤,所有激荡的情绪和感觉似乎也随之缓慢地溜走,陈逍舒服地喟叹了声,“慎徽,你要不要来泡一会,很是解乏。”


    徐知昼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陈逍亵衣的领口有些松了,好像被暴力撕扯过,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锁骨半遮半掩,线条圆润而流畅,有几滴水停留在凹陷内,欲落不落。


    他守礼地移开视线,道:“我腿伤还未痊愈,便先不下水了。”语气温柔而细致,“阿逍,天色已经不早,你头发湿着,还是早早起来吧。”


    陈逍伸出手,“扶我一把,泡久腿麻了。”


    徐知昼上前,攥住了他的手掌,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有一瞬间二人离得极近,陈逍能轻而易举地闻到徐知昼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沉郁静雅的香气,微微带着点凉意,清净而整洁,不是刚才那个鬼东西带给他的感觉。


    陈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昼觉察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问:“阿逍,为何这样看我?”


    他望向陈逍,天色的确已经暗了下来,后院还未点灯笼,视线稍稍模糊,却给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笼罩了一层迷蒙的暗光,这里似乎种着什么夜间盛放的花木,混杂着陈逍身上湿热馥郁的气息,形成了一股甜美到了近乎糜烂的香气,如同盛极而衰的花。


    徐知昼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逍漫不经心,“看徐侍郎面如冠玉,当真是美郎……哎,你作甚?”话未说完,他只觉眼前一黑,一件披风将他从头顶牢牢罩住,陈逍扒开缝隙,露出自己的脑袋。


    徐知昼微微一笑,“走吧。”


    体贴至此,不像友人间相交,到似养了个娇生惯养的幼子,被宠得连衣饰都不知道备齐全。


    陈逍感慨,“慎徽好贴心。”


    他足下踏着木屐,踩得嘎吱作响,徐知昼目光垂了下,但见肌肤莹润得挂不住水,隐隐可见浅青色的脉络,皮肤又薄,被热水泡过后泛着红,好似在以肌肤作画。


    徐知昼喉结滚了滚,“嗯。”


    外院已有仆从点灯,烛火暖意融融,洒在徐知昼脸上,清净皎然好似晴夜的月光。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陈逍抓着披风的手忍不住放松。


    一个如静月生辉,霞明玉映,一个则像是泥沼,稍微踏足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更何况,那男人对他的怨恨是如此深重,便是杀身之仇都不会这么恨。


    他就是个破打游戏的,何至于此啊。


    陈逍满腹不解,听徐知昼问:“晚膳点心吃杏仁酪还是玫瑰酥?”


    陈逍思绪一断,下意识道:“我就不能两个都吃吗?”


    徐知昼看起来很有几分投喂的愉快,“那就都吃。”


    ……


    翌日。


    天高云淡,白日高悬。


    百官业已齐聚,凡欲下场狩猎者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皆身着猎装,蓄势待发。


    永熙帝立于高台之上,微一颔首。


    静候在他身边的岳谨立刻扬声道:“传令,放!”


    命令一层一层递进传下去,惊飞了密林中的鸟。


    下一秒,守在密林边缘的禁军一起挽弓射箭,刹那间万箭齐发,惊得林中的兽类纷纷从藏身之地逃出,纵身狂奔,烟尘四起,连地面都有些颤动。


    永熙帝接过岳谨双手奉上的雕弓,眯起眼,对准了一只狂奔的鹿。


    “嗖——”


    鹿与箭一道贯入密草之后,草有半人多高,登时什么都看不清了,禁军统领立刻纵马窜入密草中,过了须臾,他一手拨开浓密的草丛,一手提着鹿颈,扬声道:“陛下得鹿!”


    “陛下得鹿,陛下万年——”禁军齐声道,响彻高台。


    高台左右的重臣勋亲忙道:“陛下数百步开外射中猎物,当真是神乎其技!”


    “陛下旗开得胜,实乃吉兆,是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一时间陛下万年,陛下龙筋虎骨的赞誉不绝于耳,永熙帝喝了口酒,“不过雕虫小技,军中比朕射得好的军士不知有多少。”


    “陛下太谦了,”一须发全白的老臣道:“且不说陛下这一箭令多少悍将都望尘莫及,就算能赶上陛下毫分,也是夙夜训练的结果,陛下不专于武事,每日于国夙兴夜寐,还能一箭得鹿,真乃神射也!”


    鹿被极快地送了上来,众人见那是一头精壮的雄鹿,脖子已经被扭断了,象征着皇帝的,尾部泛金的羽箭贯穿了鹿的眼睛,却没流多少血污损皮毛,又大赞了一通。


    永熙帝满意道:“将这头鹿烤了,分赠诸臣。”


    忙有内侍领命去了。


    皇帝射中第一只猎物后,狩猎才能真的开始,下面的人得了可以出发的指令,纵马而去。


    他又倒了杯酒,笑对坐在自己右下方的康王,“王弟今日怎么未下去一展身手?”


    康王忙起身,英俊的面孔上显示出几分沉醉酒色的颓废,“回陛下,臣弟早已拉不开弓箭了,又怎好下去贻笑大方。”


    永熙帝道:“你当年的箭术也算出类拔萃,呈瑄似你。”


    听永熙帝提起自己的儿子,康王忙垂首道:“陛下谬赞。”


    永熙帝凭栏远眺,只见下方众儿郎扬鞭纵马,真是说不出的少年意气,风流洒脱,其中一人着朱红猎装,明明都是差不多的颜色,此人却格外出挑,红衣如火金冠耀目,虽世之无暇人物不过如此,尤其是骑术卓绝,虽策马狂奔,上身竟还极稳,追风逐电。


    永熙帝眯了下眼,“武英侯,那是你儿子吧。”


    武英侯诚惶诚恐地起身上前,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下,嘴张得几乎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那个在疾驰的马背上还能挽弓搭箭,控弦自如的人是谁?


    是他儿子?!


    武英侯大惊失色,能有一个如陈止那般不需要蒙祖上恩荫就可进入金吾卫做将军的长子于他而言已经是祖坟冒青眼,武英侯一脉不该绝了,他那个平日连马都得人扶着上的幼子竟也有这么出息的一日。


    武英侯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了,目瞪口呆了好几秒,才道:“回陛下,那确实是犬子。”


    如果这时候在下面的赵呈瑄,皇帝还能夸出一句子肖其父,但是对着武英侯那张快要淌哈喇子的脸,再看看他那副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模样,他沉默半天,“倒是和你一般好模样。”


    武英侯美滋滋,“谢陛下。”


    听到这番话的众臣都有些无语。


    陛下这是在夸你吗?


    密林中,陈逍疾驰,挽弓搭箭,羽箭破风而出,正中狼头,旋即扬鞭而去。


    他的箭上有名姓徽记,自有人去检拾计数。


    远处,草丛微动了一下,陈逍眯起眼,下一秒,那处竟窜出来一只豹子,那豹子竟通身雪白,皮毛闪闪发光,筋肉健硕,它朝陈逍的方向嚎叫了声,转头就跑。


    陈逍策马去追。


    豹子狡黠,窜入更深的林中。


    “好了吗?”


    “嘘,人已经过来了,别出声。”


    时下静谧,除了马蹄笃笃踏地的声音竟再无其他,连飞鸟声都不闻。


    陈逍耳尖微动,一股难言的亢奋席卷全身,他非但不停下来,反而加速向前冲去。


    躲在林中的二人打了个手势,一道锋利细长的铁线悬在陈逍过来的必经之路上,绷得极紧,利若刀锋,却因为过于细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精神高度集中在猎物身上的人,怎么可能想到,密林之中有这样一根能将人拦腰斩断的线刃?


    陈逍已经越来越近,二人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线刃寒光闪烁,亟待舔舐人肉。


    十五丈,十丈,五丈——“笃笃笃。”陈逍猛地向后一仰,劲瘦的窄腰几乎整个贴在马背上,线刃嗖地从他眼前划过,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缕发丝轻飘飘地落地。


    二人大骇,马上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瞬间化作泡影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是,陈逍拉弓,嗖嗖两箭射了过来。


    锋利的箭簇轻而易举地穿透大腿,“啊啊啊!!”两人疼得面容扭曲,跌坐在地,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跑。


    陈逍眯起眼,再度搭弓,对准其中一人的背。


    “陈公子,怎么了?”两个禁军也赶了上来。


    陈逍猛回头,厉声道:“停下!”


    两个禁军猛地勒马,这才看见面前悬着根锋利无比的线刃,寒光熠熠,令两人冷汗直流,陈逍若没有出声提醒,他们恐怕已经命丧当场了。


    这可是皇家狩猎场,此刻狩苑内的人都是王孙贵胄,要不然就是皇帝看重的年轻臣子,哪个都伤不得,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这布置暗器?


    “那两个贼人往山中去了,”陈逍沉声道:“我已射中了他们,沿着血迹就能找到,之后的事情麻烦二位了。”


    二人被陈逍救了一命,况且兹事体大,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拱手道:“是!”


    陈逍两刀斩下线刃,塞入箭囊中,而后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方才出现的那只豹子毛色白得像雪,定然是被人好生养着放进来的,方才“惊鸿一瞥”,正是为了让他上当。


    是针对他的陷阱。


    “在那,快捉住它,蠢货,蠢货,你们这么多人连头豹子都捉不住吗?!”一道颐指气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陈逍弯起眼,放慢了速度,悄悄潜过去。


    赵明瑾骑在高头大马上,死死地盯着豹子。


    作为饵的猎物已经放出,却迟迟不见那两人回来,他烦躁地抽了下马鞭,身下的马儿发出一阵哀鸣。


    他们两个都是老手,杀一个毫无防备的陈逍又岂是难事。赵明瑾心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头豹子捉住献给父皇。


    只是这头豹子不知道是被人养久了渐通人性,还是这白雪似的豹真与其他豹子不同,它矫捷地躲避着上来扑捉它的人,眼见着竟要逃出去。


    赵明瑾大怒,“废物!”挽弓搭箭,朝着豹子狠狠地射了过去。


    既是非凡之物,无论是死是活都会令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只不过活得更稀罕罢了。


    羽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要命中豹背,赵明瑾脸上流露出狂喜,但,只来得及喜一半,因为——“咔!”一道暗影猛地窜了出来,众人大惊失色,才看清那竟是一人一马,策马者骑术显然极其高超,猛地下腰,上身已贴住了马腹,一只手臂勾住马鞍,一只手臂挥刀斩断了射过去的羽箭。


    他出手极快,极狠厉,又倏然上马。


    豹子趁此机会逃窜出去。


    是陈逍。


    又是他!!


    赵明瑾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陈逍居然没死,非但没死,还放跑了他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


    陈逍扭头,因为刚才大幅度的运动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点薄红,看起来愈加艳光照人,绮丽张扬,他朝赵明瑾一笑,赵明瑾下意识勒马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心中恼恨更甚。


    不过一息之间,陈逍的背影就和豹子一道消失了。


    五个近卫面面相觑,听赵明瑾暴怒地吼道:“追!”


    陈逍既活着,是那两个废物失败了,还是陈逍根本没往陷阱那边去?


    不知他们善后得怎么样了。赵明瑾强压下心头不祥,亦策马去追。


    豹子跑得快,陈逍也不遑多让,一人一兽同时不见了踪影,赵明瑾心头惴惴不安,又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快到了,他命人清点了一下猎物,虽没猎到那只豹子,但也有十几只猎物了,满满地装了一个木车,再看看其他皇子,似乎无人有他这么多。


    赵明瑾有些得意,命人带着猎物,和他赶快回到高台下。


    “这豹子毛发如霜雪,实在罕见,”不知是谁说了句,“天降祥瑞,可见天佑吾国,天佑陛下。”


    有人见皇帝眼含笑意,忙奉承道:“还是陈公子武艺过人,竟能活捉这只豹子。”


    赵明瑾只觉被人拿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只见那头他派人好好养了一年的豹子正顺从地依偎在陈逍腿边,雪似的豹子,火似的儿郎,二者反差大得刺目,却又好看得像是一副其名画。


    觉察到他的视线,陈逍却连个眼神都给他,而是正极专注地拿手拨弄着豹子的肉垫。


    赵明瑾快憋吐血了,却只能继续忍着,他正想暂且先退开,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叫了声,“七殿下也回来了!”


    永熙帝瞥了一眼,淡淡道:“明瑾也有长进了。”


    赵明瑾似被打了一耳光,他怨毒地看向陈逍,无论是父皇的赞许,还是其他人的奉承,都原本该是他的。


    “噗嗤。”


    也许是他哪个兄弟笑了一声,也许是他的错觉。


    赵明瑾目光狠狠地剜向陈逍,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他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赵明瑾只得挤出一副笑脸,“儿臣还差得远呢。”


    永熙帝转向陈逍,正要开口,下面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赵明瑾一惊。


    永熙帝威严道:“怎么了?”


    陈逍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在专注地逗弄着豹子,青年长得罕见的长睫下垂,蝶翼般轻轻颤抖。


    下一秒,变故陡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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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君他感而有孕后》


    不干人事不上朝的皇帝大病一场后腰腹渐丰,太医院那些废物庸医说他——怀孕了!


    太医令战战兢兢,“陛下此胎乃天授,需得世间至纯至阳之气滋养,不若……父子俱亡。”


    神经病陛下本着我不好也不能让别人好的朴素想法,大手一挥:


    “好,就让六部公卿轮流来陪朕,谁干得好谁就可以随孩子姓。”


    听闻消息的众臣:????


    殿试时也没说考上了要侍寝啊,侍寝,狗都不去,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虔心报国其可为佞幸——


    “平日里不敢窥伺天颜,但昨日得见,陛下实在龙章凤姿。”


    “陛下前天关心我的舌头了,问我话这么多,还想不想要舌头,陛下好生体恤臣子,真乃我等之幸。”


    “那有什么?陛下还想让我入宫贴身伺候呢,只不过好像得去掉点什么东西。”


    “陛下……”


    世人皆道,帝王昏聩,竟强迫国之股肱侍君奉上,暴虐昏聩,乃亡国之象。


    暗室内,光风霁月却平白受辱的首辅徐引半跪在塌上,哄道:“陛下,臣求求您,不要再找旁人了好不好?”


    皇帝掀开眼皮,有气无力地骂道:“滚。”


    于是首辅含笑,俯身去亲他,“臣也倾慕陛下。”


    徐引年轻俊美容色惊人,他初入官场时有老臣愣愣望了他许久,神色震悚。


    后来他才知道,他能如此快地擢升不仅仅因为他能力卓然是皇帝分化群臣的一把好刀,更因为他长得像期颐侯。


    期颐侯与皇帝同年出生,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与皇帝情谊深厚青梅竹马,唯一的缺点便是死得太早。


    如今圣眷正隆的首辅大人有两个烦恼,小的那个是有他做例朝臣有样学样,意图以身报君恩这样的不正之风愈演愈烈。


    大的那个是,期颐侯没死。


    徐引一面轻轻抚着自家陛下的长发,一面心平气和地思考:“要不然,让他真死了吧?”


    ……


    后来帝王诛奸佞,收权柄,政由己出,河清海晏。


    萧屿望向徐引,“当年之事多是权宜,朕摧折你太过了。”他弯弯眼,素来喜怒无常的帝王第一次露出轻松和悦的神色,“从今往后,卿便无需再委屈侍君。”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家臣下拦腰抱住,“陛下,”他听徐引的声音在发颤,“您不能,不要臣。”


    温文尔雅伪君子绿茶首辅攻阴阳怪气貌美神经病帝王受


    第23章


    原本躬身立在帝王身侧,端着烤鹿肉盘的侍人一惊,眸中登时寒光大作,“咣当!”肉盘跌落在地,他拔出袖中短刃,狠狠朝帝王背心刺去。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在场诸人甚至来不及反应,皆惊骇地瞪大了双眸,不过半息,那懒洋洋地逗弄豹子的青年人却陡然暴起,众人只看得见他手中似有银光闪烁,旋即,是一阵凄厉的尖叫,“啊!我的手!”


    咣当一声,一只犹带痉挛的残肢与匕首一道落地,鲜血四溅,他痛得五官扭曲,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


    “护驾!”岳谨尖声道:“快护驾!”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赵明珏挤到皇帝身前,“锵——”地拔出护卫的长剑,以身为盾,“父皇!”


    有他在前,其他皇子纷纷反应过来,赶忙上前,生怕晚了皇帝身边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没有做声。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闻到这个味道,有不少刚刚吃了满腹酒肉的贵胄脸色惨白,强忍着不吐出来。


    离陈逍最近的赵明瑾只觉半身都麻痹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青年人立在血污中,身长玉立,红衣纷飞,因要面圣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他手上却停着一圈血线,正是这圈血线,方才割下了刺客的手,赵明瑾瞳仁紧缩,那是,那是他用来取陈逍性命的线锯!


    “滴答,滴答。”


    徐知昼倏然上前,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腕。


    “不是我的血。”陈逍小声,甩了甩线刃。


    徐知昼却没放手,另一只手抽出丝帕,托住陈逍的手腕,拭去了手腕内侧飞溅上去的红。


    陈逍把线刃随手一扔,心道慎徽这洁癖一点都没变,由着他去了。


    那边,被围得严严实实的皇帝沉声道:“朕就在这,看哪个逆臣贼子敢放肆。”


    豹子受了惊吓,弓起腰背朝人群嘶吼,露出的獠牙尖尖,它眼睛瞪得浑圆,随后却被一只手按住,撸猫似的用力揉了揉脑袋,豹子咕噜咕噜,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陈逍脚边。


    不过片刻,刺客就被捆成了个大闸蟹模样,皇帝冷冷道:“不要杀他,徐知昼,你将此人带下去审,明日之前若无结果,朕唯你是问!”


    徐知昼垂首,掩住了眼中的阴霾,“是,臣领命。”


    他带人下去。


    高台上的血很快被侍人们擦干净,若非残存的血腥气,让人疑心是一场幻梦。


    皇帝转向刚刚火急火燎上来的禁军统领,“宣卿,你方才要对朕说什么?”


    禁军统领宣愈目睹了种种,面上已是毫无人色,他本以为有人敢在狩苑设下陷阱已是胆大包天,不想竟出了弑虐之事,还是在他的保护下,宣愈后背都湿透了,他战战兢兢道:“兹事体大,陛下,请容臣近前禀报。”


    永熙帝微一颔首。


    宣愈上前,在永熙帝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皇帝面色微变,看得在场众臣无不屏息,他寒声道:“你所言属实?”


    “回陛下,臣以臣三族作保,臣绝不敢有半字虚言!”


    永熙帝向赵明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身体立时紧绷,差点跪下,不想皇帝沉默半晌,“诸卿今日也累了,都且回罢。”


    众臣巴不得如此,忙道:“臣等告退。”


    陈逍亦随群臣而出,今天打用了太多体力,他只有一百的体力条经不住这样消耗,他打了个哈欠,走下高台。


    不少朝臣悄悄地往陈逍身上看,陈逍救驾有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还有的勋贵望向武英侯,暗道老小子上辈子修德,能力不怎样,就是个老纨绔,可命实在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卓绝儿郎,他不仅有两个,还一个比一个出色。


    赵明瑾却不屑一顾,心道立了这么大的功父皇还不置一词,可见根本没将陈逍放在心上。


    “陈小公子,陈小公子!”岳谨的声音在陈逍后面响起。


    赶着去睡觉的陈逍:“……”


    陈逍的表情很悲苦。


    我是在打游戏不是在打工吧?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倦倦地垂着,“岳公公。”


    岳谨一把攥住陈逍的手,亲亲热热道:“哎呦,我的陈小公子您怎么走得那么快啊,可叫老奴追了一会,陛下叫您等会去行宫呢。”


    话音未落,他见陈逍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睁圆了一瞬,岳谨以为他受宠若惊,拍了怕陈逍的手,“陈小公子不必紧张,陛下看重公子,日后见驾的机会还多着呢。”又压低声音,“方才公子的身手真是漂亮极了,若无公子……哎,老奴现下想想都觉心惊。”


    陈逍苦涩一笑,“是。”


    好困。


    我被体力系统做局了。


    岳谨又道:“陛下还说那只小豹子长得一身漂亮皮毛,又野性未驯,留在兽园内可惜了,既是陈小公子捉住的,陛下便将它赐给你了,请公子给豹子取个名儿,老奴好命人打副项圈送过去。”


    陈逍想起豹子那身通体雪白如霜雪的皮毛还有威风凛凛的模样,沉吟道:“就叫白虎吧,有劳岳公公。”


    岳谨:“白什么?”


    “白虎。”陈逍确定道。


    岳谨无言几秒,旋即又笑着奉承道:“小公子心思九曲玲珑,为寻常人所不及。”


    好好的豹子叫白虎,那真猎到了白虎叫什么名?


    雪豹吗?


    岳谨腹诽。


    陈逍笑得露出一对尖尖犬齿,“公公谬赞。”


    ……


    半个时辰后,行宫。


    陈逍跟着岳谨一路到了书房外,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行宫内守卫比昨日多了三倍,每百步便能看见一对禁军在往来巡逻,一派森严肃杀。


    门外,赵明瑾正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他看见岳谨来了,如见救命稻草,“岳公公,劳烦您和父皇通报一声我来了。”


    父皇虽叫他回行宫,却未说明原因,叫他如何不心生惶恐。


    他心跳急促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强忍着发抖。


    岳谨为难道:“七殿下,陛下叫您等着,您等着就是了,待陛下要您进去,老奴定然立刻出来通传。”说着,略一点头,进入书房。


    赵明瑾面色比刚刚更苍白,他如坠冰窟,转头,却见在这世间可谓最戒备森严,权势富贵至极的所在,陈逍竟倚靠着金丝楠木立柱,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明瑾甚至恍惚了,恍惚今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他做的梦。


    然后,他就看见陈逍从腰间解下佩囊,刚刚经历过刺杀的七皇子殿下身体猛地紧绷,一声来人卡在喉咙中将欲出口。


    “唰唰。”陈逍打开佩囊,从中拿出了一枚牛肉粒,环顾四周,迅速塞进嘴里。


    【体力值+5。】


    提示条在陈逍眼前一闪而过,陈逍稍稍松了口气,又连吃数粒,才将佩囊挂回去。


    目睹这一切的赵明瑾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快步上前,厉声斥道:“陈逍,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很关怀地问:“七殿下不知道?”


    这句话将赵明瑾所有想说的都噎住了,旋即是更深的恼怒,所以,陈逍的意思是他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在这吃,吃牛肉干?!


    “你放肆!”赵明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陈逍,你别以为你护驾有功就能得意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如陈逍这般,就像一朵花似的,今日开着,明日便败了,唯有他,他才是天潢贵胄,是皇帝的亲儿子,永远屹立不倒,“你行事如此张狂,我倒要看看你能横行几时!”


    陈逍震惊。


    赵明瑾说他张狂?


    他眸光一转,望向赵明瑾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蓦地笑了起来。


    赵明瑾只觉眼前的笑容恶毒又张扬,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确实很得意,”陈逍笑道,嘎吱一声,书房的门开了,岳谨朝他微微点头,陈逍大步上前,二人擦肩而过时,他继续道:“而且我还会一直得意下去,请殿下拭目以待呀。”


    腥甜的血,馥郁的香,在他身上混合,形成了一阵旖旎甜腻的味道,存在感和主人一般强,萦绕不去,阴魂不散。


    赵明瑾脸彻底变成青色。


    陈逍进入书房。


    隔着一层珠帘,帝王的面孔迷蒙不清,似远在九天之外,“禁军统领说,那两个奸人都是你射中的?”


    “回陛下,臣只在发现时射了两箭,其余诸事都是禁军所为。”陈逍实话实说。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一直落在陈逍身上。


    青年那么挺拔,又是那么意气风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了一种令人妒忌的生命力。


    永熙帝心头如被虫噬,不甘、愤怒,还有恐惧混杂,蒸腾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倘现在他和陈逍一般年岁朝局何以至此,无论是兄弟还是儿子们都不敢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


    他们想要,他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皇帝冷笑了声,“小陈卿,你认为,什么人会在狩苑内布置线刃?”


    皇帝是在问他幕后主使的身份,但看帝王的神情和赵明瑾那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不像是一无所知。


    陈逍思绪飞快流转。


    他道:“回陛下,臣以为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能做此事。”


    皇帝不期得到这么个答案,有些意外,“哦?”


    “回陛下,在场狩猎者既有皇室贵胄,亦有陛下看重的年轻臣子,还有诸位勋亲家武艺出挑的子弟,幕后之人挑此事此地下手实是用意险恶,其心可诛。”


    他掷地有声,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朝中身份贵重,且武艺还行的年轻一代都在狩苑了,说此举是为了绝国祚无可辩驳。


    果不其然,下一秒皇帝闻言神色惊变。


    如果最先发现陷阱的不是身手了得的陈逍,而是他的任何一个皇子,他可以想见后果会有多么惨烈。


    布局这般狠毒,难道只是老七的手笔?


    他绝没有这样的心机。永熙帝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他脸色变换,脑内飞快地将自己的一众皇子过了个遍,越想越觉得惊心动魄,“小陈卿,”他面无表情,“你立功不止一次,上回朕并没有好好赏你,你心中可有怨言?”


    陈逍知道又轮到自己当傻子了,遂满面茫然,“太医已治好了慎……徐侍郎的伤,如臣所愿,臣若还有怨言当真没心没肺。”


    永熙帝稍感满意。


    陈逍,很好。


    一个没有心机的,出身又不算十分显赫的孩子。


    陈逍是幼子,武英侯的爵位落不到他身上,若想出人头地,成就一番事业,所能倚靠的唯有他这个陛下。


    皇帝沉声道:“陈逍,朕惜才,你武艺卓绝,襟怀坦荡,对朕忠心耿耿,”他的重音落在忠心耿耿四字上,用意不言而喻,“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陈逍毫不犹豫道:“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更满意,板着的面孔上流露出笑意,语气却冷,“宣愈已经年老,办事愈发不济,”就凭狩苑内出现刺客还有人布置陷阱,宣愈却没有发现这点上,他这个禁军统领就当到头了,不问罪乃是帝王仁慈,“朕要你接替宣愈的职位,做新禁军统领,小陈卿,你不会让朕失望,对吧?”


    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官?


    陈逍惊,但嘴比脑子快,“臣定不辱命!”


    而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陈逍的肩膀,“朕看重你。”他叹了口气,面露疲态,这时候还真有几分像寻常人家操心的长辈,“小陈卿,朕对你的信任比对朕的子侄无甚差别,你千万不要辜负朕。”


    寻常臣子碰到帝王和自己推心置腹理当感激非常,陈逍配合地热泪盈眶,满眼仰慕,“陛下对臣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于是这对各怀心思的君臣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然后皇帝就十分体贴地让陈逍先回去,回京之后再赴任。


    陈逍告退。


    他踏出门时听见岳谨扬声道:“宣七皇子入内。”


    赵明瑾强装镇定,步入书房。


    “嘎吱——”


    书房的门又关上。


    夜半,两个消息传遍狩苑,一是七皇子赵明瑾突发重疾,被皇帝差人送回京城,并下令任何人无诏不得探望,据说三皇子连夜上书询问七皇子的病情,竟被陛下责骂了一通,还有小宫人说,七殿下是被人扶出书房的,人已经站不稳了,脸红肿大片,众人心知肚明,赵明瑾被送回京城名为养病,实为囚禁,但比起第二个消息,前者轻飘飘得就像是一片鹅毛落地。


    第二个消息是:白日行刺的那个刺客为康王所派,康王意图谋逆,证据确凿,人现已押往刑部,留待陛下回宫再细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康王也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先前在朝中颇有人望势力,永熙帝登基两年后他才彻底死心,若说他想刺杀皇帝而后趁乱扶持傀儡皇帝再徐徐图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场诸臣皆看见皇帝命徐知昼审理犯人,不由得暗自心惊,徐侍郎行事还是那般雷厉风行,泰山压顶般的大事,他竟料理得毫无顾忌,当真不辜负“玉阎罗”之名,康王落在他手中绝无翻案的可能,皇帝大约也是这么想的,用这把快刀正是为了一击即中。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似此般为官,安能善终?


    不少官员为之胆寒,打定了主意来日上朝都要绕着徐知昼走,生怕被他注意到了破家灭门的就是自己。


    此刻,坠兔收光,天将破晓。


    徐知昼下马,素日温雅沉静的面容毫无表情,他熬了一夜,脸上却无丁点倦色,在冷蓝色的天光之下愈发显得清峻肃杀,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寒意砭骨。


    百步,五十步。


    离他和阿逍所住的小院愈发近了。


    徐知昼想,他该去沐浴更衣,他的披风下摆沾了刺客的血,衣服虽然已经烧掉,可那种令他厌烦的污浊感还是挥之不去。


    更何况,阿逍不喜欢血腥味。


    徐知昼垂眸。


    今夜狩苑内外应该没有几人能安枕,消息会迅速无比地传开,只是不知道阿逍听见了多少。


    又,对他的行事有何种看法。


    会觉得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吗?


    还是会觉得,靠近他不会有好结果,从此彻底疏远他?


    徐知昼眸光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阿逍不会的,阿逍信任他,欣赏他,以他为挚友——陈逍为什么不会?从一开始陈逍住在他府上都是他强求的,他凭什么觉得陈逍能真心实意地与他相交,而非被形势所迫,不得已向他低头?


    两种想法在徐知昼脑中疯狂纠缠,徐知昼死死地攥住马鞭,用力太过,鞭柄硌得掌心通红。


    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陈逍真心实意地仰赖他,依靠他,不疏远他,甚至爱……那个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欲求甫一萌发就被他狠狠否决。


    他怎能无耻地奢求这些。


    夜风凌冽,打到徐知昼脸上,他已毫无知觉,似有两个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一个说:“阿逍不会的,你知晓他的为人。”另一个冷笑,森森若诡魅,“他会的,你比谁都清楚。”


    那个冷笑着的声音占据上风,不,根本不是声音,而是来自他的脑内的癫狂呓语,简直在诱惑了:所以,把他关起来,只需一座宫殿,几条锁链,就能让他永不离开。


    无法离开。


    只想着这四个字就足够他神魂颠倒,心旌摇曳了。


    “笃笃笃——”


    马蹄急促地踏地。


    小院已近在咫尺,徐知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欲下马,原本泠然阴鸷的目光在扫过门口时却呆住。


    “……阿逍?”


    陈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身下坐着软得不能再软的鹅绒垫,身后还搁着一檀木凭靠,若非此刻既无太阳也无月光,徐知昼都要怀疑他在赏景。


    坐在门口赏景。


    陈逍看见徐知昼回来了,忙伸手招呼,“慎徽,来呀。”


    白日狩猎时他都没来得及和徐知昼喝上杯酒。


    脑中阴湿黏腻的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徐知昼如被蛊惑,怔怔地下马,怔怔地上前,他低头,看见陈逍抱着什么。


    阿逍怀中的是,食盒?


    陈逍抱着食盒,这檀木食盒下面有热水夹层,所以里面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他夹了一个蟹肉馅的点心放入口中,含含糊糊地问:“你饿吗?”


    徐知昼怔忪,对上陈逍含笑的眼眸时才回神,于是所有冷却的感官也在此刻回身,他缓缓地点头。


    陈逍给他让了个位置,然后十分大方地把食盒搁到他膝上,还不忘递给他一双筷子。


    这辈子头一回在门口吃饭的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着筷子,陈逍则拿了把细长的小刀戳了块鹿肉吃,嚼嚼嚼,非常没把他当外人。


    徐知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他夹了一块鲜笋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一路淌到了五脏六腑,“阿逍,”待咽下去后,他道:“你等我有什么事吗?”


    陈逍严肃道:“有。”


    徐知昼正襟危坐,他紧紧地盯着陈逍润泽的唇瓣,等待着陈逍说要远离他的话,那些阴暗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被主人自厌地压下,又,难以抑制地再生。


    “什么事?”徐知昼的声音有点哑。


    陈逍凑近,双眸中含着笑意。


    徐知昼呼吸瞬间滞住,他不敢呼吸,生怕嗅到陈逍一点他身上的味道,那些晦暗污浊的欲望就会再度翻涌。


    陈逍懊恼地揉了揉脖子,“我白日射箭时把肩膀扭了,京郊不好请大夫,”他咳嗽了两声,有点尴尬,“若大人不嫌弃,能否等下帮我上药?”


    他回来的时候就尝试了,根本够不到。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偏头给徐知昼看,随着他的动作,青年人纤长的脖颈绷紧出了一个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弧度,浅青色的血管附着其上,肌肤润泽若有珠光,羸弱优美得让人几乎升起了阴暗的施虐欲。


    在陈逍的颈间有道极其艳丽的红悬着,从裸露在外的颈一路延伸到深处。


    那是一条红绳。


    徐知昼眼眸骤地缩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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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徐知昼只觉喉间滚烫,幽冷漆黑的双眸中底隐隐透出血色,就好像是被那截红绳染就的。


    “慎徽?”


    久久得不到回应,陈逍歪头,那根红绳也随之晃动,被绷得有点紧,略略嵌入肌肤中,二者反差到了极致,洁白与艳红,似有人以指尖,以唇齿,或者以什么其他下作的东西拿陈逍皮肤做画纸留下的痕迹。


    显眼又恶意。


    一瞬间让徐知昼想到了无数关于宣誓所有权的字眼。


    阿逍怎么能戴这样的东西在身上。


    简直,徐知昼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坐姿,简直像种无声的挑衅。


    阿逍戴的是什么?


    是旁人送给他的吗?


    陈止?


    苏不倚?


    还是花有清?


    又或者是某个,某些他不知,却与陈逍相交甚好的所谓友人?


    谦谦君子微笑着,眼中却翻涌着煞气,目光蛇湿冷阴暗一般地擦过脖颈,蜿蜒向下,“阿逍。”他抬手。


    陈逍被徐知昼盯得发毛,心道上个药不至于吧,思绪一转,忽地了然,徐知昼喜洁,叫一个有重度洁癖的人去给他上药未免强人所难,哪怕这段时间以来二人已经足够亲近,古代又没有无菌手套,陈逍火速改口:“我突然想起我自己能上药。”


    “哦?”徐知昼语调听不出情绪。


    说着,陈逍脑袋一转——没转过来。


    陈逍大惊失色,因为徐知昼的手指就搭在他脖子上,这个姿势很诡异,徐大人四根手指都搭在他的侧颈,拇指擦磨着他的喉管,这时候徐知昼拿出一把刀要给他放血他都相信。


    陈逍头皮发麻,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软骨撞上徐知昼的指尖,让人难以呼吸。


    至于为什么觉得是放血而不是占他便宜,因为他和徐知昼都是男的。


    而徐知昼,无疑不是给。


    陈逍买过官方设定集,徐知昼根本没有性取向这种东西,男的女的人外的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通通不在他择偶范围之内,如果可以,陈逍觉得徐知昼更想抱着官印过一辈子。


    “你你你你作甚?”徐侍郎今日看起来心情不佳,于是他配合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徐知昼在摸他。


    或者说在研究他,是一寸一寸很精细地摸,指尖摩挲浅青色的脉络,薄薄的茧刮过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痒,手还往下走,勾住了那截红绳,微微一拽。


    下面隐隐有些分量。徐知昼眸光更暗。


    “阿逍,这是什么?”他柔声细语地问。


    不疼,但有点勒,陈逍捂着脖子,面露谴责之色,却没什么怒气。


    他生得年轻而美,是从未受过任何风霜雨雪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模样,面容尚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精致,轮廓虽已锋利,可无意识微微鼓起的脸颊是软的,扬起的唇瓣是软的,看他的眼神也是软的,毫无戒备。


    让他想更得寸进尺。


    “什么?”陈逍没听清。


    徐知昼启唇,正要再说,陈逍却灵活地一偏头,把自己从他掌下解脱出来,拧拧脖子,没心没肺地伸手,“谢谢惠顾,两千万两。”


    盛年国库一年收入都达不到一千万两,徐知昼对于这等狮子张开血盆大口的行径面不改色,“好。”


    给我什么玩意值两千万两,传国玉玺吗?陈逍腹诽。


    他揉了揉脖子,徐知昼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他用劲粗暴,随随便便就留下一片红印子,他捏侧颈,徐知昼的视线就落到他侧颈,他揉喉咙,徐知昼的目光紧随而至,他——陈逍弯弯唇瓣,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诚恳地问:“你要摸吗?”


    这招屡试不爽,果然下一秒徐知昼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陈逍懒洋洋地往门框一靠,还在逗人,“不摸别乱看。”


    毕竟俩人都是直男,要是同性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恐怕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徐知昼应该也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对碰他这般排斥。


    徐知昼深呼吸,眼睫微微垂着,陈逍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想问,你身上戴的是什么。”


    他眼下笼着层薄红,不知是羞还是怒,配上那张静若秋水的脸不可谓不好看,陈逍很有种戏弄良家子的快乐,“我都说了让你来摸。”


    说着,慷慨大方地松了松领口。


    就如上次那般,玩笑、戏弄、挑衅。


    他合该搬起面孔,义正词严地说句:“胡闹。”


    头顶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烛光也晃动,撒在半露的锁骨上,明明暗暗,印子似的,徐知昼再忍他不住,反扣住陈逍的手,倾身而上,怒道:“陈逍!”


    骨与骨相撞,不知是谁过于用力,带来了阵粗粝的疼痛,其实说痛也不尽然,只是被攥得太紧,锢得很难受。


    相距不过一纸,徐知昼身上那股冷的人直打颤的味道扑面而来,如同沉积的香灰,只是闻起来更湿冷阴暗,陈逍喉结滚了滚,意识徐知昼真恼了,立刻举双手投降。


    “逗你呢,”从陈逍远远地见到徐知昼他就面无表情,肩上似压着万钧重担,方才与他说话也似隔着一层,紧绷又疏离,现下终于流露出几分活气,陈逍略略放心,见徐知昼紧紧地盯着他,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生气啦?”


    话音里含着上挑的笑意。


    徐知昼不说话,浓黑眼睫无声垂下。


    他的手腕还在他掌中,滚烫炙烤着肌肤。


    倘若陈逍能对徐知昼稍微警惕一点,便能感受到,他心中端方雅正的徐侍郎此刻发紧的呼吸绝不是因为气恼。


    离他,远点。


    徐知昼在心中警告自己,可哪怕全身肌肉用力到了发颤的地步也只是垂首,发丝垂落,贴在额角紧绷的青筋上。


    便只能寄希望于陈逍,会主动远离他这个满身森森鬼气和戾气的人。


    而后陈逍转头。


    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把脑袋塞进徐知昼眼底,对,就是塞,笑得像一捧开到荼蘼的花,“真生气啦?”


    颈线绷直,红绳随着主人的动作晃来晃去,直直地滚入徐知昼的眼中,好像在引诱他勾住这截绳索,而后,将陈逍狠狠扯入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徐知昼搁在膝头的手陡然攥紧,青筋暴起。


    很危险。


    这是徐知昼脑中此刻仅存的想法,不是陈逍令他感觉危险,而是再这样下去,陈逍会很危险。


    喉口如被塞满炭火,徐知昼哑声道:“没有。”


    他嘴上说着没有,身体却很紧绷,陈逍仰着脸,几乎要贴上徐知昼,“我也知道你没生气,徐大人宽宏大量温润如玉克制自持,怎么会对我生气,更何况,我说的是要徐侍郎摸我,而不是我摸徐侍郎。”


    徐知昼闭了下眼,“你就非要……”


    “非要什么?”


    徐知昼不答。


    他想说你就非要如此轻佻,如此肆无忌惮吗?你知不知道你这般会招致多少觊觎,你知不知道想将你生吞活剥的人有……又完全无法说出口。


    陈逍毫无错处,对他怀有不轨之心的人才该死。


    是一树热烈的,熊熊盛放的桃花。


    他怎能怨怼桃花开得太明艳,却不为他一人而开?


    满心污浊的是他。


    徐知昼小指微微痉挛。


    该死的,从来都是他。


    “唰啦。”


    衣料擦磨。


    有什么温热柔滑的东西落入他掌中,徐知昼遽然垂首,看见的是陈逍懒洋洋的脸,陈逍的下颌就抵在他掌中,双目自下而上地看他,满含笑意。


    虽然不知道徐大人今日如此诡异矛盾的举动是为什么,但陈逍又不是瞎子,徐知昼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既然徐侍郎不好意思,他可以看在俩人是好兄弟的份上主动。


    指尖一颤,徐知昼大脑全然空白,半晌,他艰涩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逍理直气壮,“情绪抚慰。”


    “多谢陈逍公子救我,”徐知昼哑声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陈逍十分慷慨,“都是朋友,嘶——”话音未落,他就觉得颈间一冷,徐知昼勾住了那截红绳,往上一挑。


    润泽的玉蝉刮过胸口,陈逍表情有一瞬古怪。


    旋即,玉坠被挑出,在陈逍胸口晃来晃去,许是沾染了人的体温,羊脂美玉显得愈发光洁柔美。


    徐知昼徐忽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大笑的欲望,与陈逍坦诚相对的是他进退维谷,如陷泥沼,指尖游走,轻轻落在上面。


    温热的。


    “原来是这个。”他低喃。


    陈逍纳闷地看了徐知昼一眼,“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


    他顿了顿,“你今晚满面欲言又止,不会一直想问我戴的什么吧?”


    徐知昼:“……”


    陈逍从徐大人的沉默中获得了答案,于是毫不客气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出声,情到深处不能自已还打了个饱嗝。


    徐知昼一把将这具不断起伏的鲜活躯体按了回去。


    “阿逍,你不是让我给你上药吗,走吧。”


    手穿过腰腹,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陈逍吓得绷成了一块铁板,他还是头次清醒的时候被人抱起来,吱吱叫唤,“你别把我掉下来,啊!门槛,门槛!”他下意识伸手搂住徐知昼的手臂,像调整电动车车头一样,“别看我,看门——”


    “吧唧——”


    他被扔到床上。


    陈逍踢掉靴子,顺势往里面滚了一圈,“你要是想杀我可以不必如此迂回。”


    徐知昼不答。


    陈逍扭头,徐大人正在洗手,水珠顺着骨节分明的手往下淌,划过青筋,于甲缘悬而未落,又被擦巾细致地擦干。


    他的手指修长,但并不是孱弱无力的那种,相反,从他虎口和掌心覆盖的茧便能看出此人精于武艺,手上力道一定不小。


    陈逍扭着头看他,只觉这个画面很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在徐知昼拿着药酒过来时达到了巅峰。


    徐知昼一手拿着药瓶,单膝跪在床边,俯身,柔声细语问:“你来还是我来?”


    莫名有种很强的压迫感。


    陈逍:“……你说的这个来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徐知昼挑眉,“嗯?”


    陈逍暗道自己想多了,熟能生巧地解开衣带——他本来穿的就是一件家常袍服,脱起来很是容易。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他,从他细长的颈看到有些嶙峋冷硬的手腕,衣袍迤逦委地,只剩一件亵衣。


    徐知昼倏然垂眼。


    陈逍坐在床上,还在规划怎么上药,“要不然我趴下吧,更便于你用力。”


    徐知昼:“……嗯。”


    陈逍对用药酒揉按一窍不通,向真古人虚心求教,“我腹下需要垫一个枕头吗?”


    徐知昼拿语言回答了他,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陈逍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施力,将他按住,而后,是另一只手从后颈处将亵衣往下扯。


    春寒,那两只手却很烫,因为看不见,所以心难免提起,还未上药,陈逍后颈已经起了一片小疙瘩。


    衣料流水般地往下滑,露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躯体,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却不十分夸张,两边肩胛骨因为冷微微颤,好似,濒死的蝶。


    在陈逍的右肩往下的肌肤上浮现出些青紫交织的痕迹,伤痕微微凸起,应是挫伤。


    喉结狠狠地滚动,只是干燥发涩的唇齿除了空气什么都没能咽下。


    陈逍听不到徐知昼的声音,有点犯嘀咕,“我伤得很重?”


    半晌,他听到徐知昼道:“尚可。”


    徐知昼打开药酒,先捂暖掌中的药液,而后轻轻地吸了口气,将手掌贴上陈逍的肩胛骨。


    疼!


    陈逍劲瘦的腰肢猛地一弹。


    不碰则已,一碰那种沉寂的疼痛被瞬间唤醒,陈逍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药酒渗入肌理,更是又酸又疼还火辣辣的,他脸都快扭曲了,把脑袋埋入枕间,咬牙切齿道:“没事,你按吧,我不——啊,救命,救命啊!!”


    徐知昼揉上来的时候陈逍差点抱着自己跑出去。


    药味萦绕在陈逍鼻尖,在他闻起来就好像徐知昼来找他索命。


    徐知昼力道张弛有度,他是刑部侍郎,经年浸于刑狱之中,难免有亲自审问的时候,于是,很知道人体敏感脆弱的所在,他尽量放轻力道,但揉开淤堵的经络实在太折磨人,而且不知怎的,感官比平日更敏锐。


    但陈逍现在根本无暇想其他,他紧咬枕头,锦缎塞入口中,吸了口涎长大了一圈,硬邦邦地抵着他的舌,他含含糊糊,“我要死了。”


    徐知昼轻声保证,“我不会让你死的。”


    匀称漂亮的骨肉紧绷,只需要稍微用力或者收力,就能听见陈逍发出不同的声音,呜咽的,破碎的,告饶的。


    这种完全操控陈逍的感觉,真让他无比上瘾。


    如同他掌中的一尾游鱼,只能靠着一点点,他所给予的,少得可怜的水活下去,挣扎,受限,可离开他,就会死掉。


    好喜欢……


    “你不会让我死,”陈逍有气无力,“你现在要我生不如死。”


    徐知昼似乎笑了一声。


    很轻,陈逍怀疑自己疼出幻觉了,不然此事有什么好笑的。


    他咬着牙,这游戏有个狗机制就是有伤不好好治疗可能会出现永久性debuff,减属性上限,陈逍看着虚空中的扭伤buff,打算硬捱过去。


    反正只剩下百分之五十。


    不过陈逍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最开始的疼过去,上过药的伤处酥酥麻麻的,随着徐知昼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寸寸地往上涌,意外地很舒服,与此同时,徐知昼另一手贴上了他的腰。


    他伏下身,低语道:“这里要吗?”


    陈逍闷吭一声。


    ==========作者有话说:==========


    关于徐侍郎抽卡后续:


    徐侍郎尚未抽到阿逍已经将皮肤全收集,重氪玩家是这样的,包括一些很诡异的皮肤,比如说泳装。


    一千五百抽抽到后,阿逍才摆了个炫酷姿势打算在战场上让徐侍郎看看自己强度,然后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换上了泳装:见鬼了喂!!!!!


    (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第25章


    陈逍喘了口气,身体没什么力气地贴在锦被上,“若我说不想,你会放开我吗?”


    他被按出了一身汗,起先是冷汗,后面是什么就说不清了。


    肌肤被汗水濡湿后愈发滑,玉蝉因为方才的动作已经卡在了侧颈,一个劲地往下滑,最后落在颈窝里,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更为润泽。


    话音未落,徐知昼的手已经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下,掌下的肌肉立刻绷紧,却更牢地贴住他的掌心,好似在主动讨好邀请。


    腰肢劲瘦紧实,窄窄的一截,两边小窝恰到好处地能承接点什么。


    徐知昼伏下身,声音温柔含笑,“你明明觉得很舒服。”


    “是很舒服,”陈逍在这种事上很坦然,“就是……嘶,”徐知昼手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了下,他刚强迫自己放松又立马绷紧,“好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唔,慎徽,轻点弄。”他略略偏头,眼尾泛着薄薄的红。


    徐知昼手上瞬间失了力道,不过几秒,陈逍就受不住地弹了下,肩胛骨一个劲儿地往他掌中送。


    徐大人毫不客气地笑纳,顺势按住。


    这动作本该极暧昧,可——“救命啊,杀人了,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了!”陈逍发出一声惨叫,但他很快就发现,连能叫出声都是一种奢侈,徐知昼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那么大的劲儿!


    都怪徐知昼那张清贵的文臣脸太有欺骗性,叫人总忘记他能轻而易举地拉开十石硬弓,他也将陈逍当成了弓。


    一般地拉直,上油,摩挲,只不过更精细。


    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压住内里疯狂翻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陈逍软塌塌地伏在床上,后背上红痕交错,乱梅相叠,散落在雪中,亵衣没完全褪下,后背全然露着,衣料却在心口处堆叠。【注此处只是外貌描写。】


    徐知昼贴心帮他把衣服拽上去。


    指尖轻轻地刮过陈逍的颈,他颤了颤,却无力反抗。


    徐知昼缓而无声地喘了口气。


    陈逍的体力条被徐大人揉得七上八下,但结束后他通体舒畅酥麻,竟然又涨了十点,陈逍大为惊叹,拧了拧脖子,不再是刚刚那种脑袋快掉下来的沉重感,他一把拉住徐知昼的手,由衷道:“多谢你,慎徽。”


    徐知昼弯起眼,万分真挚,“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若你需要,便随时唤我。”


    似是怕陈逍不好意思,他又道:“我说真的,阿逍,一定记得去找我。”


    而非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陈逍十分感动,他本意是想今夜和徐大人喝酒长谈,奈何天将破晓,二人都折腾了一整天,白日还有要事,便各自去休息。


    临睡前陈逍检查了一下设置,旋即有些疑惑地睁大眼睛。


    嗯?


    他的感官屏蔽指数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百分之五十,陈逍了然,难怪刚才他身体那般敏感,他还以为是全息设备漏电了。


    陈逍把光标拽上去,而后才一掀被子,沉沉入梦。


    ……


    正午,帝驾回鸾。


    一切几乎无甚变化,最大的区别在于陈逍来时和他老爹武英侯挤一个马车,回去则必须得骑马,虽然没有正式任命,但消息传得飞快,随行官员皆知他就是新禁军统领,新任武官不骑马随驾,回去言官就得参他一本。


    他的威望已经无线趋近于零,实在没必要再雪上加霜一番。


    陈逍与玉辂相距甚近,自然也与陈止、花有清打了照面。


    不知为何为何花将军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三分憧憬,三分叹息,还有九十四分怜惜。


    陈逍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毫无异样啊。


    看得花有清怜惜之心愈发重,尤其是当他不经意间瞥过陈逍后颈时,花有清的双眼猛地瞪大了。


    那,那是!


    花有清来不及细想,只觉脑袋一阵过热的滚烫,他伸手,一把捂住鼻子,却忘记自己还戴着护手,精铁砰地撞到鼻子上,砸得花有清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陈逍目瞪口呆,“花,花将军?”


    陈止忍无可忍,狠狠踹了花有清一脚,而后朝弟弟微笑,“他无事,你不用理他。”


    陈逍缓缓地点了下头。


    花有清也适时抬起头,捂着脸,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小公子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了?


    陈止面无表情地想。


    一股辛辣发热的液体在鼻腔内涌动,猩红滴答落下。


    陈逍迅速无比地从袖中扯出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花有清手中。


    花有清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让花有清看得更清楚了,陈逍后颈笼罩着一片红痕,被碎发遮掩着,于青年白净纤长的颈上恣意蜿蜒,好似一条盘踞在猎物要害上的蛇,不善地盯着每一个敢于靠近自己所有物的人。


    花有清以手帕捂住下半张脸,深深地吸了口气,鲸骨香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全部嗅觉。


    陈小公子心善,却要被……那样对待,花有清扼腕叹息,没忍住又多看了陈逍几眼。


    陈止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一剑鞘砸在了他小腿上。


    花有清:“!”疼得呲牙咧嘴。


    陈止冷着脸收回剑。


    花有清这个登徒子,一个劲地盯着他弟弟看,当真嫌命长了!


    陈逍尚不知自己在花有清心中变成了何等凄惨模样,他这一路颇忙,被永熙帝叫过去了两次,又受了官员们的恭喜,大皇子赵明叡和三皇子赵明珏竟也特意勒马到他前面说了几句话。


    赵明珏还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模样,只不过瞧着忧郁苍白了好些,道贺完,轻轻叹息一声,“我知道老七行事鲁莽,得罪了陈公子,还请陈公子看在他年岁尚轻的份上,勿要与他计较。”


    陈逍纳罕地看了赵明珏一眼。


    赵明瑾要取他性命,是他身手尚可躲过一劫,赵明珏怎么有脸张嘴就让他别计较?


    陈逍拱手,“三殿下此言差矣,七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谈何得罪于我,更遑论计较,殿下此言是折煞我了。”


    赵明珏欲言。


    赵明叡见他还没走,去而复返,笑道:“老三,你和新统领说什么体己话呢,让大哥也听听。”


    赵明珏这厮惯会笼络人心,陈逍还没上任呢,他就摆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嘴脸,看得赵明叡反胃。


    赵明珏笑,“大哥想多了,我与陈公子哪来的什么体己话。”说着,看向陈逍。


    陈逍懒得听两人打机锋,利索地向两位殿下拱手告辞,留着他们兄弟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一日都不消停,回府后陈逍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听到宫里来人的消息,他又匆匆赶往正厅。


    今日来传旨的是岳谨,岳公公宣读了朝廷正式任命他做禁军统领的诏书,并皇帝勉力之语,陈逍恭恭敬敬地接旨,同岳谨热泪盈眶地表了对皇帝的忠心,二人皆满意,又闲话两句方回。


    翌日,清晨。


    陈逍是被徐知昼拍醒的。


    梦境美好,梦里他成功达成了所有成就,登基为帝,海内生平,他名留青史,成了人人称颂的明君圣主——梦过于香甜,就显得此刻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的爪子格外不解风情。


    陈逍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很凉,很硬,指骨修长,摸起来像是一块有温度的玉。


    陈逍眼皮动了一下,疑心这是自己搁在被子外的手,遂用力一拽,极顺手地搂怀里捂着。


    徐知昼毫无防备,手掌贴上一片有弹性的弧度。


    陈逍还没起床,身上热腾腾的,就那么毫无防备地……


    徐知昼呼吸陡然一滞,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没入锦被的手臂,旋即反应过来,猛然抽回手。


    被子被掀开一角,陈逍伸手压住了,眼皮半掀,很有些茫然地看着徐知昼,似是疑惑徐知昼为何要强夺自己的手。


    目光茫然迷蒙,不似寻常时那般狡黠张扬。


    乖得人喉咙发紧。


    “阿逍,阿逍,”徐大人清了清嗓子,他刚刚用凉水净过的面在发烫,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徐知昼大人决定快刀斩乱麻,他手掌要落,又不知道落到哪里,最后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陈逍的后背,哄道:“起来,已经五更天了。”


    想法和行为俨然背道而驰。


    五更天?


    陈逍脑子晕乎乎的,他睁着惺忪睡眼,戳开系统,但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4;47。


    陈逍:“……”


    你们这个上班时间真有点反人类了。


    我到底是来打游戏的还是来打工的?


    陈逍艰难地抬头,只见徐大人衣饰整齐,高冠博带,风仪峻秀,深紫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有种凌厉尊贵的美感,泠然若刀锋,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陈逍多欣赏了几眼,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掀被子,将自己牢牢裹层了个蚕茧。


    徐知昼唤他,“阿逍。”


    徐知昼此人将事业看得比命重要,陈逍之前和他出生入死卷生卷死,早已谙熟他行事风格,哪怕天上下刀子都得去上班,陈逍闻言立刻把自己埋得更深,他脑子混浆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他刻意掐嗓子说话,一句三转弯,活似小寡妇上坟,“慎徽,你知道的,我十九岁时就跟着你了,你真的忍心看我睡不好吗?”


    徐知昼:“阿逍。”


    陈逍:“我睡不好就会头晕,我头晕就会一整日都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就,就吃不下饭,你当真舍得这么对我吗?”


    徐知昼:“你先起来。”


    陈逍哽咽。


    徐知昼沉默几秒,伸手按住了他的被子,而后,帮他掖好了被角。


    他叹了口气,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陈逍心满意足,上下眼皮正欲继续亲密交流,忽觉有点热。


    他把脑袋探出来,可那种热非但没有纾解,反而愈演愈烈。


    又热,又痒。


    什么?


    【注:本段只是正常剧情推进,没有任何色情内容,申请通过。】


    陈逍茫然地想,抬手向那热痒的位置抓去。


    是,他戴着的玉蝉。


    在震?!


    ==========作者有话说:==========


    老婆明天下午会有一章更新,啾咪。


    请不要养肥我,拜托拜托。


    第26章


    玉蝉又硬又烫,颤颤地抵在他心口,压出了个小小的凹陷,炽热的温度顺着他肌肤深入,仿佛要烧一路到骨子里去。


    陈逍脖颈瞬间有些麻,他好像又回到了别院,生着人手的泉,滚烫精悍的身体,他遭禁锢,被迫靠在那东西怀中,反抗不得。


    玉蝉怎么会突然有反应?


    难道是那个东西又要来了?


    陈逍一把攥住玉蝉,玉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剧烈地震颤了下,旋即归于无声。


    陈逍抽出枕下的刀,戒备地环视了一圈,却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日光透过窗纸射进来,静谧而安闲。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塞了回去,掀起被子往脑袋上一拽,四下顿时阒然无声。


    于是他上下眼皮又开始亲密接触,他毫不犹豫地沉浸其中,再度坠入梦境。


    直至日上三竿,陈逍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毕竟是上班,那么积极作甚,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洗漱更衣,又慢吞吞地吃了个早膳,这才骑马前往官署。


    禁军所在谓殿前司,位于皇宫东南角,触目所及朱墙雕甍,两侧宫殿高耸,将天空分割成了窄窄一片,宫室重仞巍峨雄壮,看起来尽显天家威严。


    但也就是看起来。


    陈逍下马,官署大门外面只守着两只石狮子,这就是唯二的安保力量了,除此之外可谓噤若寒蝉,连一巡逻守卫的人也无,官署大门大咧咧地敞着,足足有成年男子腰粗的门栓上居然拴着一匹黑马,见到陈逍来了,马不善地喷了喷鼻息,作势欲踢。


    陈逍挑眉,牵着自己的马在这匹马面前停下,从荷包里取出一块松子糖。


    甜香蔓延,黑马的眼神瞬间变了,温顺中带着一丝讨好,主动把脑袋往身上拱。


    陈逍见状把松子糖掰开,一半当然给自己的马雪儿,这是一匹通体枣红,唯有鬃毛漆黑的马,雪儿一口咬住松子糖,蹭了蹭陈逍的手掌。


    黑马见状更为热络,在它期待的眼神中,陈逍把另一半松子糖塞进自己嘴里,扬长而去。


    “哒哒哒!”黑马疯狂踏地,对着陈逍离去的方向嘶鸣阵阵,气得都快说话了。


    陈逍嚼嚼嚼,一边脸颊被撑得发圆。


    整个殿前司仿佛废弃了似的,陈逍边嚼边往里走,刚走进回廊,迎面出现个年轻人。


    此人在看到他在吃东西后眼睛瞪得比他腮帮子还圆,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大人,您老来的好早。”


    陈逍定睛一看,此人看上去和他年岁差不多,样貌虽然不十分出众,但也算端正俊朗,周身气韵十分和善,笑起来唇角浮出了一对酒窝,不像个武官,反倒像是个书生,“你是?”


    “回大人,下官叫贺湎。”贺湎见了个礼,“是禁军中的主簿。”


    原来是文书官,难怪武力值只有97。


    陈逍心下了然,“贺主簿?我知道了,”他亦笑,“其他人呢?”


    “回大人,都还没来呢。”贺湎观察着陈逍的脸色,心情七上八下的。


    当然还没来呢——陈逍此人虽是帝王钦点,但年岁尚不足弱冠,既无显赫家世,也无赫赫之功,就算宣愈有大过,新禁军统领也该从他们这些老人里选,怎么就轮到个毛头小子?


    半是酒醉壮胆半是素日懈怠无拘,禁军内的将官们昨日就约定今天来得越晚越好,毕竟他们也算是天子近卫,多是或祖上有恩荫,或与皇室贵胄有远亲的,此事做得无所畏惧。


    但贺湎不同。


    他胆小怕事。


    结果现在偌大的殿前司只有他和新上司面面相觑。


    都没来?


    陈逍闻言看了眼脑袋顶上的太阳,感慨,“哦豁。”


    贺湎紧张地看着他。


    陈逍笑眯眯地问:“贺主簿,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现在巳时三刻了。”贺湎忐忑答道。


    “好地方。”陈逍感叹。


    都上午十点多了,来上班的人竟还稀稀拉拉,足可见此地管束有多么宽松,叫他心驰神往。


    贺湎不明所以,喉咙都发着紧,目光一扫,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视线一扫,眼前顿时大喜,“赵简安,大人来了,还不快点过来拜见!”


    名为赵简安的青年生得比贺湎更单弱,他个头不算高,需得仰面看人,与自己新上司四目相对,未语脸先红了,扭扭捏捏道:“见过大人。”


    陈逍扫了眼他的武力值,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位五十三。


    陈逍笑眯眯道:“你也是主簿?”


    赵简安小声,“我,我不是,我是武官。”


    陈逍摆摆手,示意二人和他一起往里走。


    穿过回廊便是平时议事的正院,有两个仆从在那有气无力地扫地上的碎叶子,见三人来了,忙上前见礼。


    陈逍瞧着院内的柏树甚好,树下还搁着几条石案,就命人拿了三个蒲团,他率先坐下,“来来来,坐。”


    新官上任都得表演一下礼贤下士,但是随和成陈逍这样的太少见,贺湎和赵简安都有些惶恐,面面相觑几秒,还是赵简安先坐下,贺湎才屁股上长钉子一般地坐了。


    陈逍无所事事,看着赵简安袖子上栩栩如生的合欢花,随口道:“你袖子上的花样很别致。”


    赵简安的声音听起来细若蚊蝇,“是我自己绣的,”他含羞带怯地看了陈逍一眼。


    陈逍竖起大拇指,“好手艺。”


    如此好的手艺,日后离开禁军也能给自己找个营生。


    陈逍先前哪怕是玩落草为寇线,手下武力值也没有低于五百的,更何况这是禁军,陈逍初步要求是只留武力值四百以上的护卫,其余冗官冗员裁撤,集中资源训练精锐,像赵简安这样低的基础属性就是明晃晃的不合格,他抽出帕子,一面擦佩刀,一面暗自想着日后练兵的方略。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诶,元三,你欠我的二十五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宝祥楼那个唱曲的不错,楚楚可怜的一张小脸,身段倒是……”


    “小雯儿……”


    一行人嘻嘻哈哈,前呼后拥地走进正厅,本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不期竟见到了三个人。


    一个没骨头,一个兔子,有人恶意地想,还有一个……视线胆大地往他脸上刮,却是一怔,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那是个简直没法用言辞形容的男人,禁军那身肃杀的黑衣被他穿着一丁点都没压住他的气势,反而衬得那张脸更艳,更美,美得嚣张跋扈,刀子似的往人眼眶里扎。


    他随意地坐着,佩刀搁在膝间,利刃半出鞘,刀光在他脸上流转,寒光熠熠,勾魂摄魄。


    所有的嬉笑议论就此消弭,整个正堂寂然无声。


    莫非这位就是新来的统领大人?


    有人呆呆地想着。


    能来殿前司都是有一定官阶的,陈逍瞅着院子里的几十号人,问贺湎,“人来齐了吗?”


    贺湎干巴巴:“来,来齐了。”


    陈逍扫了一眼,目光所到之处,众人屏息凝神。


    众将官的属性在他眼前闪烁。


    一百,二百,一百,二百,一百,二百……最高也不超过三百,陈逍看着他们脑袋顶上明晃晃的二百五,深觉此物应该搁在他脑袋上。


    永熙帝从哪收集起来的这一群武官,武力值连文臣都不如,文臣还能当廷互殴呢!


    陈逍方才的练兵策略俨然成了废纸,要是按照他的标准选人,整个殿前司都得打包开除。


    陈逍无语,陈逍摆摆手,“来齐了,那就好,这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特意来得晚,新统领非但不气,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转念一想,又觉得陈逍这么干理所应当,禁军就是个烂摊子,其中派系林立,牵涉势力众多,扔块砖头出去能砸到一片世家贵胄,严管既无成效还得罪人。


    众人乐得他省事。


    有个年轻俊秀的青年上前两步,笑道:“大人今晚可有公干?属下们凑了钱,在宝祥楼摆了几桌薄酒,还望您赏脸。”


    陈逍确实没什么公干,但现下不是喝酒的时候,他伸手不打笑脸人,也笑,“我就不去了,你们且自在畅饮,”眸光流转,“禁军俸禄才有多少,你们各自都有家小,若因我破费我倒不安心,今日席面钱便由我出。”


    众人闻言更喜,心说这位大人年岁轻,行事却很老道,颇会些和光同尘,一时间都笑言统领大方云云。


    却有几人远远站着,神色不屑。


    陈逍似一无所觉。


    那俊秀青年调侃,“大人请客却不去,莫非是家中正头娘子管得严?”


    正头娘子?


    陈逍暗哂,家中无正头娘子,却有个刑部侍郎。


    他大笑,“哈,我岂是那惧内之人。”


    眼尾一挑,真是颜色无边,看得离他近的几个将官都呆了,心道谁能与这位陈大人结为夫妻当真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陈逍起身,“行了,别围着我逗趣了,都散都散,该做什么做什么。”又点了贺湎,“贺主簿,你带我走走。”


    贺湎称是。


    陈逍先去的是校场,殿前司外表雄伟,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破得摇摇欲坠,校场垫地的黄沙都不剩多少了,露出绿油油的地面,拿来练习的木人早已朽烂,虫蚁遍布,此刻正快乐地爬来爬去。


    陈逍上前两步,没靴面的草一颤,竟窜出去一只一尺长的灰耗子,蹭蹭蹭跑远。


    草长鸢飞,人畜共生。


    贺湎都不敢看陈逍的表情了。


    陈逍忍不住鼓掌,“此地甚好。”


    可以拿来养牛放羊。


    贺湎干涩一笑,低头不敢吭声。


    二人复行数百步,到了一个连片的房子前,此处窗纸尽破,门上悬着把硕大的锁,斑斑锈迹弄脏了门,门板上附着着一层朽绿,随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陈逍正欲上前,贺湎一下拦住他,“大人,那是禁地,属下以为您还是不要去为好。”


    陈逍:“……那不是库房吗?”


    贺湎面露惊惧之色,“是库房,可那三年前烧死过人,”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夜间执勤的兄弟们常常能听到鬼哭,阴森的很,我听说还有人夜里在见过鬼,那鬼浑身上下都是焦肉,”他压低声音,“大人,您还是别进去了。”


    陈逍心思飞快地转动,“你们缺武器甲胄怎么办?”


    贺湎理所应当,“到金吾卫那借。”


    陈逍赞叹,“秒啊。”


    这种得过且过,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地方简直太适合他了,让他来管禁军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若是将他放到刑部,搁徐知昼眼皮子底下每天四点起床,五点上班,三天他就得上吊。


    陈逍又让贺湎领着他四处转转,禁军的所有建筑都是外表轩敞,败絮其中。


    贺湎体力很差,才走了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陈逍见已过午时,干脆到此为止,和他一道去公厨用午膳,众人要给他见礼,他道了声不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厨内人不多,贺湎小声,“同僚们大多在外面吃,或让酒楼送来。”


    陈逍略一颔首。


    午膳是一道清蒸白肉,一道炖鲫鱼,一道炒春笋,陈逍吃不来肥肉,只夹了一筷子鱼,甫一放入口中,他表情就微微变了。


    腌过的鱼肉,活似干嚼盐粒。


    陈逍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春笋,嚼了两下,疑心自己遭了报应。


    致死量的咸盐,菜里不加一滴油,并且根本没炒熟!


    难怪大部分人都不来吃饭,原来不是他们娇生惯养,而是这玩意根本不是人吃的。


    陈逍面无表情地吃干净了碗里的饭。


    贺湎吃得飞快,吃完见陈逍没动自己食盒内的菜,赧然一笑,“大人,这个能给我吗?”


    陈逍看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贺湎又风卷残云地把余下几碟菜吃了,他的表情也很痛苦,可见不是没有味觉。


    陈逍问:“为何?”


    贺湎低声,“管公厨的刘厨子好像是谁家的远房亲戚,盯饭菜和盯银子似的,剩下的饭菜他都拿回去喂猪狗,我宁可咸死也不给他占这个便宜。”


    陈逍眸光沉沉,禁军就那么些人,朝廷拨下来采买的银两是固定的,做得难吃,吃得人少了,花得就少,省下来的银子自然就流入了刘厨子的口袋里。


    见微知著。


    殿前司内连一个小小的厨房都是如此,何况别处。


    用过饭后,陈逍吩咐贺湎,“你去把之前禁军统领所有发往户部的文书存档都给我找出来。”


    贺湎不明所以,“是。”


    他又点了俩人和他一起去找,三个青年都茫然不解,“大人要那个做什么?”


    “无事忙呗,总得找点事儿干。”有人随口道。


    禁军内部的效率奇低,卡着下班的点送到陈逍那,陈逍也不恼,看了几眼就搁那了。


    他下班非常积极。


    难得徐知昼今日回来得也早,二人一道用的晚膳,陈逍吃到味道正常的菜简直热泪盈眶,见到桂花糯米藕更是恨不得抱着亲厨子两口。


    他吃着香甜的糯米藕,含含糊糊,“慎徽,你说我怎么才能迅速弄到一笔银子。”


    徐知昼道:“要多少?”


    陈逍听他毫不犹豫,被呛了一下。


    徐知昼疑惑地看他。


    “二百万两。”陈逍顺了顺气。


    “很急吗?”


    “很急。”


    徐知昼思量几秒,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我们把宅子卖了吧,加上府库内积年的累及,应该够二百万两。”


    陈逍:“???你等等?!”他一把拉住要起身的徐知昼,“我与你说笑的。”


    徐知昼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点遗憾。


    你在遗憾什么啊喂!


    陈逍震惊。


    如果徐知昼真给他出二百万两,还不如把这些钱都换成铜板打水漂,至少能听响儿。


    “你怎么不问问我要钱做什么?”


    徐知昼配合地问,“做什么?”


    陈逍心满意足,“秘密。”


    徐知昼:“……”


    他无奈摇头一笑。


    逗完徐大人,陈逍又去徐知昼的书房里借了纸笔,细细默算。


    至深夜,他才起身,拧了拧发酸的脖子,净面更衣。


    “噗——”蜡烛被他吹灭,整个卧房陷入一片黑暗。


    陈逍躺在床上,体力条虽然濒临到底,但是大脑极其清醒精神,他微阖双目,心道,真是个烫手山芋。


    禁军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变革,而行此事甚为不易,牵涉势力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


    陈逍勾唇。


    是麻烦,也是,乐子。


    而他,最喜欢找乐子。


    陈逍躺在床上,正欲合眼,忽觉亵衣底下的玉蝉猛震。


    这次又是误……


    “嘎吱——”


    门开了。


    陈逍拔刀而起!


    ==========作者有话说:==========


    伏地道歉,对不起老婆,说好的下午加更实则晚上才更,上午和审核斗智斗勇(指我被锁了九次),气到满地乱爬,下午因为身体不适吃了两片布洛芬,不知道为何肩手发抖,零点无更新,中午有。


    本章红包掉落。


    爱你,老婆。


    第27章


    陈逍抽刀而起,他动作迅速矫捷如豹,悄无声息地下床,警惕地向外间走,他开口,“谁?”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带着点被搅扰了好梦的烦躁,好像还躺在床上不愿起身。


    玉蝉紧贴着他,震颤一阵一阵地从皮肉相接处传来。


    陈逍另一只抚上心口,轻轻一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压低身子,无声前行。


    阴云密布,东方隐隐有暗雷。


    陈逍攥紧了刀刃,花纹深深印进他掌心内,硌得生疼,莫名地升起一种滚烫,沿着骨节蒸腾,好像被人撩拨着后颈。


    陈逍暗骂一声,将感官屏蔽制调到了百分之百,一瞬间,所有异样都消弭于无形。


    绕过雕花木隔,陈逍正欲上前——刹那间,雷光大作,照得四下雪亮。


    “轰隆!”


    陈逍握刀的手一顿,目露愕然。


    因为一言不发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徐知昼。


    徐知昼静静地看着他,许是因为电光,他的面孔呈现出了种剥了皮的木般死气沉沉的白,一双眼又黝黑,镶嵌在惨白的脸上,像个……像个纸扎的人。


    陈逍猛地打了个寒颤。


    但闪电转瞬即逝,黑暗中就只能看到线条优美流畅的轮廓,模糊后温润如美玉,诡异之感顿时烟消云散,陈逍暗道自己多想。


    徐知昼是寒冽寡冷的长相,骨相优越于皮相,轮廓深而冷,好看是好看的,只是不动不笑时难免渗出三分鬼气。


    尤其是他好像只穿了一件亵衣,雪白的一片站在黑暗里,委实吓人。


    在看见陈逍的瞬间,徐知昼扬唇,笑了起来。


    “慎徽?”陈逍把刀收回袖中,顺便弹了下胸口还在不停跳的玉蝉。


    小东西又误报了一次。


    玉蝉抖了下,不再动弹,似是在闹脾气。


    陈逍为自己这个想法一哂,一块雕琢成了蝉的玉,怎么可能会有情绪感知,他今天是累昏头了。


    陈逍望向徐知昼,疑惑,“你半夜不休息,来我这作甚?”


    徐知昼启唇,苍白无色的唇瓣开阖,发出了几个喑哑的音节。


    陈逍没听清,上前两步,“什么?”


    徐知昼抬头,轻声问:“我能进去吗?”


    他好像很久没开口过了,声音极其哑,带着一丝丝颤抖,陈逍注意到他的手搭在门框上,五指过于用力,以至于显现出青色。


    陈逍愈发疑惑,方才用晚膳时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脸色就这样难看,他侧身,“你进来吧。”他问:“慎徽,要不要请大夫?”


    徐知昼微微颔首,迈入房间,对于陈逍之后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他进入卧房,也将外面的潮气带了进来,落雨之前空气潮湿,连呼吸都煎熬,一呼一吸间仿佛满是水渍,淹没口鼻。


    二人都穿得单薄,陈逍被湿冷的潮气弄得浑身不舒服,顺手一拉徐知昼的手腕,示意他同自己到床上说。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尤其在同性之间,徐知昼却猛地一震,“做什么?”


    陈逍捏了捏他的手腕,自然,捏的不是皮肤,而是裹着他躯体的衣料,亵衣贴身,本该是最柔软不过的料子,徐知昼穿得这件却很硬,甚至说得上粗糙。


    陈逍纳闷,道:“我冷,咱们进去说话。”说着,转身先行。


    在他转头的瞬间,徐知昼一直低垂的眼猛地抬起,黑暗中若有血色流转,阴冷而诡异,他贪婪地盯着陈逍的脖颈,从微微凸出的骨节一路往下,直至,滚入腰间凹陷处。


    舌尖微动,仿佛舔舐到了陈逍身上的味道。


    他无声地吞咽了下,干涩的喉管什么都没咽下去,疼得好似生生吞刀,他的目光却愈发沉迷狂热。


    陈逍。


    活生生的,陈、逍。


    陈逍先进去了,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正欲点燃蜡烛,下一秒,手腕被猛地攥住,陈逍倏然回头。


    “!”


    徐知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或者说他一直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火焰幽微晃动,只照亮了一小块空间,暗光在徐知昼眼中流转,刹那间如同诡魅。


    明明感官屏壁值已经调到了最高,可陈逍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战栗,不是来自□□,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


    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


    陈逍身体一僵。


    徐知昼力气很大,五指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似要以骨为束具,将他牢牢锁起来。


    “慎徽?”


    “烛光照得我头疼。”徐知昼说。


    陈逍道:“好好好,那我不点了,”他晃了晃手腕,暗示意味十足,可徐知昼好像根本没理解他的意思,攥得依旧死紧,他只好道:“慎徽,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若非徐知昼的掌心有温度,陈逍都要怀疑今晚有鬼扮人来消遣他。


    等等,扮人来消遣他?


    陈逍陡然抬眼,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


    黝黑,纯粹,平静,看起来一如往常,只是眼白处的血丝太多,望之似有血泪涌动。


    陈逍伸手。


    徐知昼一动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要清得听不见。


    “你眼睛怎么了?”


    徐知昼静默了几秒,“看文书伤了眼睛。”态度如旧,甚至带上了几分歉然,“是不是吓到,阿逍了?”


    就是徐知昼平时的样子,温雅端方,谦谦君子。


    我在想什么?


    陈逍缓缓放下手。


    都怪那个隐藏剧情第一秋弄得他疑神疑鬼!


    他摇摇头,踢掉了靴子又滚到床上,亵衣扯得凌乱,隐隐露出截雪玉般莹润的腰,白得要命,又不是全然的软,只看,便知道一定柔韧有力。


    这张床不小,陈逍让出一大块地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穿得那么单薄,不冷吗?”


    徐知昼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让我上去?”


    陈逍无言半天,觉得有些好笑,反问:“这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吗?”


    徐知昼勾起苍白无色的唇,安静地坐到了陈逍身边。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的迟滞,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又像是在风雪中走了太久,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冻得僵硬迟钝。


    “你怎么了?”陈逍下颌抵在锦枕上,许是回到了被窝里,软而暖的环境让他情不自禁地放松,“可是为着公事烦心。”


    “公事?”


    “对啊,公事。”


    徐知昼静默。


    漆黑浓长的眼睫下压,遮住了内里流淌的阴鸷。


    “不,没有公事。”徐知昼道:“我来见你。”


    陈逍后颈莫名麻了下,旋即觉得笑道:“你来见我,好吧,我人就在这,”他把脑袋凑过去,戏谑道:“随便看,绝不要徐大人你半文钱。”


    他是在玩笑,哪知道徐知昼是真的在看他,从上扬的唇角向下,顺着微微滚动的喉结往下滑,在落到那枚玉蝉时视线一顿。


    “阿逍,”徐知昼柔声细语,只是声音太过沙哑,配上他温柔到了极致的语调有些诡异,“你晚上还要戴着那个吗?”


    他伸出手,在虚空点了点。


    陈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玉蝉正在自己胸口摇摇晃晃,蝉腹上似有暗色。


    陈逍笑道:“忘记摘了。”


    “那便摘下来吧,玉质冷硬,仔细睡觉时硌到。”


    徐知昼这话说得可谓十分体贴,陈逍口中称是,抬手,手指刚勾住红绳,心里莫名咯噔了下。


    他悄然抬眼,不期与徐知昼视线相撞。


    漆黑的眼珠竟一直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无声无息,诡异非常。


    与他视线相撞,徐知昼眼珠微微动了下,旋即好像意识到自己该眨眼,于是他这样做了,“怎么?”


    话音未落,屋外雷光大作,瞬间照亮了房间。


    陈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二人离得很近,近到足够他看清徐知昼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什么面料发硬的亵衣,而是一件麻衣,因未经精细的制作而显现出一种极其粗糙的质地,白中透着灰败,不同于亵衣的宽松,他腰间系着的是,陈逍只觉后脑轰然一炸,是腰绖。


    徐知昼穿的是一身丧服!


    惨白的衣服,惨白的人面,惨白的雷光,唯有漆黑无比的眼仁幽幽地盯着他,叫人疑心是殉葬的人牲从陵墓里爬出来了。


    陈逍冷汗都下来了,口内干涩,“……慎徽,你穿的是什么?”


    徐知昼低头,“什、么?”


    陈逍脑子转得飞快,徐家父母的祭日不是今天,就算是今天,也没有穿着丧服的道理,除非徐知昼在给别人服丧。


    徐知昼在给谁服丧?


    “轰隆——”


    氤氲了一整天的大雨轰然落下。


    与此同时,陈逍胸前的玉蝉剧烈地颤动起来!


    今夜所有的诡异都连成一线,陈逍骇然,“是你?!”


    就是温泉里出现的那个不知人鬼的东西,现下披了一层人皮来哄骗他。


    “徐知昼”缓慢地歪了下头,束着长发的麻带随着主人的动作下落,乱发如云,夹杂着灰白的发丝,落在肩上,“阿逍,你在说什么?”


    声音愈发柔了。


    愈发像徐知昼,愈发像人。


    他抬起手,青白的手指毫无活气,僵硬而微微干瘪,好像只有一层肉皮包裹其上。


    我*!


    这游戏里真有鬼!


    彤庭你真该死啊,你他*的不知道给游戏打上灵异恐怖的标签吗?


    陈逍在心中大骂,剧烈地吞了下口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他问出口的刹那,“徐知昼”,不,应该说那个鬼的表情变了,方才为了接近他装出来的温柔笑容瞬间一扫而空,变成了种木石般阴冷。


    恶意。


    粘稠的恶意几乎要从他眼中流淌出来。


    “我是,徐知昼。”他说,声音干涩得就像是从两片生锈擦磨的轴承中发出来的,话毕,倾身而上!


    浓烈阴冷的香瞬间侵蚀了陈逍的感官,挥之不去,浓得让人难以喘息,是纸和香燃尽了的味道。


    陈逍反手出刀,但“徐知昼”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骨头相撞“嘎吱”作响,陈逍此刻感受不到疼痛,手腕却无力再拿刀,“砰!”他被迫松开手,刀砸在床踏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逍抬腿就踹,但高大结实的躯体笼罩住他,大腿死死地抵在他膝间,以身将他牢牢锁住。


    这不仅是个鬼,还是个色中饿鬼!


    陈逍大怒,“你他*非得顶着徐知昼的脸做这种事吗?”


    阴郁湿冷的气息覆盖了他的口唇,“徐知昼”视线阴冷而狂热地落在他脸上,“那你想要谁的脸?”


    挺尊重他想法的,但没尊重在正地方。


    陈逍怒极反笑,一手被他攥住,另一只手快准狠,一耳光扇了上去。


    “啪!”


    “徐知昼”的脸有种奇异的冰冷,皮肤相接的瞬间居然冻得陈逍颤了下,他毫不收力,对方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鲜红。


    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石刻一般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陈逍,“再来一次?”说着,还低下头,让陈逍扇得更顺手。


    黑中带白的乱发密密匝匝垂下来,陈逍惊觉此鬼的头发那么长,长到足以将他整个笼罩。


    有如蚕茧。


    一股难言的恐惧窜了上来,朝局纷乱也有迹可循,政敌的明枪暗箭亦可防备,唯有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令陈逍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何为不知所措。


    无论是恐惧,愤怒,厌憎还是什么,对方照单全收,加诸在□□上的痛苦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陈逍只觉自己此刻身在万仞悬崖之上,只要稍稍向前,便会跌入深渊中。


    被碾碎,被吞噬。


    与渊水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徐知昼”漆黑的眼睛像是两弯更小,但是更深的渊,与之对视,连神魂好像都要沉溺其中。


    陈逍神情微滞,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不行,他这个周目死了没法回档!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扯下玉蝉,狠狠往“徐知昼”身上一掷。


    “滋滋滋!”


    被玉蝉触碰到的位置瞬间冒起了青烟,“徐知昼”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怒意,那是一种,被激怒了的,仿佛觉得十分荒唐可笑的怒。


    “哈——蠢货,”他声音沙哑可怖,却不知是说谁,“蠢货!”


    惨白的人影剧烈晃动,旋即猛然后退,下一秒,人影倏然消失,“砰——”门被暴风吹开,撞上两边。


    但陈逍无暇去关门,整个房间中笼罩着粘稠的黑暗,他听见了脚步声,很急。


    他抓住玉蝉,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戴上。


    走了吗?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明明外面大雨瓢泼,他却依然听得见脚步声,并且随着这种声音神魂震颤。


    “唰啦——”


    不知何时落下床帐被一把扯开。


    暴雨如注,在来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湿意,徐知昼的脸是苍白的,居高临下,光影阴郁地打在他脸上,陈逍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死死地锢在他身上。


    陈逍:???


    不是吧,还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老婆的关心,我休息后好多啦,啾咪。


    老婆猜猜阿逍面前的人是徐知昼还是“徐知昼”(男鬼版)?


    第28章


    潮湿水汽氤氲。


    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在锦被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


    陈逍下意识往后一缩。


    徐知昼双眸一瞬缩紧,黝黑的眼仁凝聚在眼眶中,愈发不像是活人,但甫一开口,他的语气温柔极了,“阿逍?”


    陈逍警惕地看着眼前人,“慎徽,你先别过来。”


    这样深的夜晚,这样大的雨,徐知昼来找他作甚?


    就算有要事非要冒雨前来,也不必急匆匆地闯进来,除非,他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鬼”,去而复返,装模作样。


    徐知昼的手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厌恶我吗?


    你对旁人的喜欢信任超过我了?


    是谁引诱的你了吗?


    是、谁?


    无数阴暗粘稠的想法在脑中翻涌喷薄,徐知昼垂眼,沾了水珠的长睫下压,遮住了阴湿的视线,苍白失色的唇抿做一线,极受伤的模样,“好。”


    他竟连陈逍这么做的缘由都没问。


    陈逍心头一紧,他几乎要心软了,可方才那只鬼也是那么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只在最后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轰隆!”


    电光照得卧房透亮。


    陈逍这才看清眼前人身上穿的不是丧服,自然也不是亵衣,而是一件灰色常服,此刻已经被暴雨打透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精壮强悍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遗。


    雨下的太大,徐知昼站得地方已经汇聚了一滩水,“滴答”,有水珠沿着他的指尖滚落。


    传闻中说,鬼的体温极低,遍身阴寒,所到之处都会留下水渍。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想起了怪力乱神的传言,而是——“你疯了?你怎么没拿伞?”


    徐知昼垂眼,乌黑的贴在苍白的脸上,纵然冷得面色发青,闻言却露出了极感激的笑容,“阿逍,你担心我,”他闷闷地咳嗽了声,好像受了寒,望向陈逍的眼睛犹带笑,“我好开心。”


    那么矜傲的一个人,此刻非但不恼,反而称得上顺从,无条件地顺从,就好像陈逍此刻说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


    陈逍忍了又忍。


    最终在看到一滴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时忍不住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径直下床。


    嗯?


    徐知昼的视线黏在陈逍后背上,如影随形。


    看他怒气冲冲地下床,本大步向前走,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见他站在原地,方继续走。


    陈逍从衣桁上拽下了一块柔软的擦巾,扔到徐知昼怀里。


    鲸骨香甜腻华丽的味道瞬间在徐知昼鼻尖炸开,他喉结滚动,缓慢地吞咽了下。


    是阿逍的擦巾。


    喉结艰涩滚动,他强忍着,不低头埋入其中的欲望。


    这个想法出现时徐知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面颊上浮现出了缕病态的红。


    真是疯了。他在心中唾弃自己。


    可是忍不住。


    好想,好想将脸埋进去,到那时候阿逍会露出什么表情,会面颊绯红地瞪他吗,还是会觉得他下作恶心,以哪种高高在上的目光鄙夷地看他。


    只是想着就……


    徐知昼强迫自己回神。


    陈逍不知眼前清净若朗月的男人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些懊恼,哪怕面前还是那个鬼,他也实在无法对湿淋淋的徐知昼视若无睹,尤其是,在对方毫无怨言的情况下。


    都怪那个该死的隐藏剧情!


    徐知昼捧着擦巾,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体温,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柔声道:“多谢。”


    陈逍摆摆手,定定看着徐知昼擦拭身上的水渍,静默半秒,忽道:“慎徽,晚膳的鸽子汤滋味如何?”


    徐知昼正在擦头发,闻言不假思索,“晚膳没有鸽子汤。”


    试探他吗?徐知昼想。


    好可爱……


    “我是谁?”


    “陈逍。”


    “我父亲叫什么?我哥叫什么?”


    “武英侯尊名,我……”徐知昼迎上陈逍审视的目光,顿了顿,道:“陈闻卿,陈止,”末了轻轻一句,“失礼了。”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道歉。


    “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哪?”


    徐知昼倏然抬头,握着擦巾的手无知无觉地攥紧,再攥紧。


    他静默须臾,“武英侯府。”他望向陈逍,语调温柔而平稳,“因为你设计惊了我的马,我到武英侯府上讨要说法,你是七月的生辰,还有四个月才满弱冠,你口味偏甜,最爱用桂花糯米藕,写字时左手习惯摆弄镇纸……”


    “停停停,我知道了。”陈逍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再让徐知昼说下去,他怕是会将他底裤的颜色都说出来。


    徐知昼住口,幽黑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陈逍,非但没有因他的莫名其妙而怨怼,反而流露出了点茫然和小心翼翼。


    陈逍蓦地生出负罪感。


    一个刚刚出现的鬼,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徐知昼说的好些小习惯连陈逍自己都不曾注意。


    但为什么徐知昼知道那么多啊喂!陈逍震惊不已。


    他买了官方设定集能看徐知昼的人物设定,徐知昼又看不见他的属性人设,若仅凭观察力……陈逍在心中轻嘶一声,未免过于心细如发了。


    陈逍咳嗽了两声,“慎徽,你能否上前来?”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上前,但在陈逍身前站定时犹豫了几秒。


    因为他身上湿冷的水汽还未干。


    陈逍心尖蓦地一动,又咳嗽了声,“你,你稍微低下头。”


    于是,徐知昼低头。


    二人一坐一站,徐知昼身量颀长,云雾般的乌发凭借着这个高度差散落在陈逍身侧,有几缕落在他手背上,发丝微微晃动,刮擦过指缝软肉,痒得人后颈发紧。


    陈逍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再近。”


    徐知昼顺从地俯身,二人的距离此刻相距不过半掌,近得陈逍甚至感受得到徐知昼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酥又热。


    是活人特有的热度。


    徐知昼双手撑在陈逍身侧,落下时手掌无意地拂过陈逍的手背,而后立刻被烫到般地拿开,将守礼做到了极致。


    看得陈逍心中愧怍更甚,心中大骂这个隐藏剧情不做人。


    随后他定了定神,一只手捏住玉蝉。


    徐知昼还垂着眼,在看到他手送过来时怔然半秒,旋即,双眸陡然放大!


    陈逍仰面上前,因为主人并未将玉蝉解下,所以红绳被绷得极直,微微勒入皮肉中,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将玉蝉贴到徐知昼的胸口。


    “砰砰砰。”心口狂跳震颤,徐知昼简直要发抖,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心中脑海都只剩了一个陈逍,身陷泥沼之中,却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他怔怔地看着陈逍持玉蝉的手指,只觉二者似乎融为一体,辨不出究竟是肌肤还是玉色。


    震颤太过,耳边竟传来一声冷笑。


    笑他痴心妄想。


    笑他万劫不复。


    红绳颤动,但不是因为感应到了鬼,而是徐知昼胸口起伏。


    玉蝉并无反应,稳稳当当地贴在徐知昼的胸口。


    陈逍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他差点没热泪盈眶,是真的,真的徐知昼!


    人放松后行止难免懈怠,他松手,玉蝉重新回到他颈间,他手随意地往下滑,过了半秒,陈逍忽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还在徐知昼的身上。


    手掌从徐知昼的胸口滑到了小腹,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一时之间陈逍拿走也不是,放着也不是,纵然隔着衣料,他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肉紧实有力,线条贲起,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陈逍:“……”


    四目相对,徐知昼一副阿逍这么干一定有他的用意的表情,陈逍干巴巴一笑,极哥俩好地拍了下,“哈哈哈哈兄弟练得不错嘛。”


    说着就要抽回手。


    没抽走。


    一直顺从的,任由他为所欲为的徐知昼陡然攥紧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将他的手扣在那,语气还是温柔的,“阿逍,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有心事吗?”


    此言既出,陈逍无暇管手放在哪了,反正都是男人,放放怎么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和徐知昼解释他的异常,难道要说他刚刚撞到了个恶鬼,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还欲将我生吞活剥,食肉寝皮?


    别说徐知昼不会信,陈逍自己都觉得荒谬,说出去怕不是会被人当成了疯子。


    陈逍一时沉默。


    见他面露纠结,徐知昼极善解人意,“你不想说便不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存在感十足,“但是阿逍,若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分担的,一定要,记得找我。”


    而不是,告诉什么其他该死的东西。


    得友如此,纵然是在游戏中,陈逍还是生出了一种不枉此生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挚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目下无法告诉你,待来日,我与你细细说。”


    听到来日二字,徐知昼眼睫轻颤了下,五指紧紧地扣着陈逍的手,“好。”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屋内静谧,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徐知昼忽道:“阿逍,你的脸色不好看,你是在害怕吗?”


    他靠近去看。


    陈逍坦然地扬起下巴,让他看个仔细,“谈不上怕。”


    那个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毫无预兆,他对“他”又毫无办法,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是恼火。


    但他素日艳丽的一张脸都泛着白,好像芳菲谢落,残红遍地,颇有几分强撑的意味,看得人心颤。


    越想越烦,陈逍长叹一声,道:“慎徽,时候不早了,明日你我都要去官署,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徐知昼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轻声道:“徐宅存在太久了,或许有阴暗之处,你脸色很不好看,今夜就让我来陪着你,若有什么事,你我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他偏头,眸光漆黑如渊,带着蛊惑人坠下的魔力,“好吗?”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会看评论,感谢老婆的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www,爱你。


    老婆如果喜欢我的风格可以收藏一下作者呦,啾咪啾咪。


    第29章


    雨已停,潮湿氤氲,随着一呼一息间涌入鼻腔,非但没有一丝清爽,反而有种湿漉漉的重,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一如此刻的徐知昼。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柔声重复,“好吗?”


    嘶。


    陈逍暗道,他和徐知昼睡在一起倒没什么,只是那东西来由尚不可知,也不清楚是只能对他造成影响还是众生平等,倘若那东西去而复返,岂非将徐知昼夜牵扯进来了?


    思及此,陈逍道:“不可。”


    徐知昼呼吸一滞。


    云开月升,月华满室。


    唯独面前乌黝黝的眼眸中毫无光亮。


    于是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轻轻咳嗽了声,“我,那个我睡相不好,我磨牙打呼噜,还,还爱满床乱滚,呃,不信你问我哥,慎徽你明日要早早去官署,还是回自己房中为好。”


    问陈止?


    长睫一压,遮住了内里阴暗的情绪,徐知昼温声道:“是我想差了,阿逍,你好好休息。”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感觉自己更愧疚了,“好嘞,您慢走。”


    目送徐知昼离去,陈逍重重跌入床榻内,在心中狠狠问候了这个所谓隐藏剧情一万遍,方忿忿睡去。


    翌日。


    陈逍还是日上三竿才去官署,这次外头停着的,呸,拴着的马比昨日多了好匹,陈逍把这些精壮漂亮的马儿摸了个遍,心满意足,对殷勤地等在门口的贺湎道:“为何不将马牵到马棚去?”


    “回大人,马棚塌了。”贺湎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逍:“……有报工部吗?”


    “回大人,报了,但是工部说他们有心无力,若要兴建土木,必得户部出银子才行。”


    “那户部说什么?”


    “户部说国库无钱可用,连陛下的降鹤园还没修好呢,哪来的余钱修马棚。”


    陈逍挑眉,“真是岂有此理!”


    贺湎忙接口,“您说的极是,户部和工部当真欺人太甚。”


    陈逍继续道:“难道因为我们是废物,户部和工部就能如此对待我们吗?”


    贺湎,贺湎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眼巴巴地瞅着陈逍。


    陈逍理直气壮,“无妨,废物也能回收利用,本官找个时候,一定——一定给咱们官署修个好马棚。”


    这世间也就陈逍能把修马棚说出修皇宫的气势了,闻声而来的禁军副统领程闲心中不屑,嘴上却道:“见过大人。”


    陈逍摆摆手,“贺主簿,按规制,殿前司诸人要几时到官署?”


    “回大人,最迟卯时二刻。”


    这话听得程闲更不屑。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连几时上官署都不知道,焉能指望他做大事,陛下将此人派来,他还以为陈逍有什么真本事,而今看来不过得过且过罢了。这样想着,心中妒火熊熊,盯着陈逍艳丽非凡的脸,暗暗冷笑。


    这样妖里妖气的长相,谁知道他是靠什么得的官位?


    陈逍将官印解下来往贺湎怀中一掷,“贺湎,你去写一份文书,就写自明日起,凡殿前司将官若无要事一律卯时二刻到官署,倘有要事,需提前一日和我说,我允准了才可以不来。”


    官印闪烁的金光照亮的贺湎的眼睛,他忙接住,“是。”


    心中却不报什么希望,毕竟这招前统领又不是没用过,告示高高挂,将官们还是不来,宣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殿前司内皇亲贵胄世家公子不知凡几,大家心照不宣,咄咄逼人是嫌自己仕途太宽阔了吗?


    程闲心痒难耐,他死死地盯着贺湎双手捧着的官印,只觉口干舌燥。


    若没有陈逍,更进一步的该是他,那官印的主人也该是他!


    他愤恨难以排解,下一秒,他就听到陈逍开口,尾音微扬,轻飘飘的,天然含笑,“程副统领,好看吗?”


    程闲一惊,立时低头,道:“属下,属下不敢乱看。”


    陈逍笑,笑得程闲惴惴,头垂得愈发低。


    “哦?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敢看的。”


    陈逍拍了下程闲的肩膀,不重,是,只是上司对下属居高临下的勉励,程闲沉声,“大人说笑了。”余光中,是陈逍的手。


    手指既细且长,在太阳下白得几乎发光,叫人很想,程闲狠狠咬牙,叫人很想折断。


    陈逍一笑,自顾自去了。


    他慢悠悠走回书房,脸上悠闲的笑容一扫而空。


    此刻,书案正对面放着满满两大箱文书,这还只是发往户部的文书备份。


    他深吸一口气,落座,拿起一本文书,聚精会神地看着看。


    陈逍所管辖的禁军,指的是拱卫王都的这一支,总人数两万,最高长官为殿前司指挥使,也就是禁军统领,禁军曾由永熙帝亲自掌管,曾煊赫无比,如日中天,但金吾卫在十年前被从禁军中分出,更得皇帝信赖倚重,而殿前司则逐步沦为了一个世家贵胄们往里面塞不成器的,无法承袭爵位的儿孙的地方。


    殿前司内高级军官应有二百四十七人,但陈逍昨日见到的不过几十,他凝神,心思转得飞快,昨日宝祥楼的账单业已送来,这些公子们毫不客气,一应所用都是最好,陈逍特意问了一句来送账目的管事来了多少人,答共十五桌,近一百六十人。


    陈逍非常欣赏这种受苦受累别找我,吃喝玩乐带上我的工作态度,只要禁军统领不是他。


    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以他昨日所见种种,殿前司内恐怕连十套甲胄都凑不齐,连殿前司都如此,驻扎在城外大营的禁军那情况只会更糟糕,但……陈逍表情很冷,但根据户部的记档,单禁军甲胄费用支取每年都在七万两以上,禁军满编两万人,养这么两万人,一年各项辎重补给军饷就要近五十万,难怪户部不给禁军好脸色,面对这么个只进不出,花钱如流水的窟窿,户部尚书能忍这么久也算好涵养了。


    陈逍将目光落在禁军今年上半年的开支上,共计银七十五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两,本年还没过半,钱已经花超了,这还只是明面用的钱,也就是说,禁军账目上现下分文没有,他若想用钱,要么跑户部要去,要么自己想办法。


    生是将陈逍气笑了。


    钱呢?


    钱呢?!


    总不能年初就发饷发完了吧?


    陈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惊悚的事情。


    如果今年的军饷还没发——那么,他现在来属下的工资都开不出来。


    陈逍拍案而起。


    片刻后。


    陈逍在门口撞见了正在贴告示的贺湎,他拿回官印,点点头,“对,就贴那。”复压低声音,“贺主簿,把你腰牌借我一用。”


    贺湎有些茫然,但立刻拿出腰牌递过去。


    陈逍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正要离开时忽听有人道:“大人,还是白日,您做什么去?”


    他瞥了一眼,正看见程闲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的。


    陈逍打了个哈欠,竟认真回了:“我家阿雪要生了。”


    程闲一愣,觉得实在荒谬,“那不是一匹公马吗?”


    陈逍懒懒,“你身为下属都敢质问本统领的行踪,”眸光陡厉,“我家阿雪要生有何稀奇?”


    不知为何,这纨绔子弟一般的统领身上此刻竟有种令人两股战战的威仪,程闲只觉后颈发冷,“是,是属下僭越。”


    陈逍策马而去。


    程闲的手,攥紧,再攥紧。


    竖子,夺了他的位置,还如此嚣张跋扈,他倒要看看,陈逍能嚣张到几时!


    陈逍直接策马去了城外。


    禁军大营渐近,想象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森严壁垒并没有出现,触目所及的先是两排没挡路的拒马,驻地大门半开,几个守卫坐在树影底下,大声争辩着什么。


    “走这,走这!”


    “哎呀,这一手臭棋,白白浪费了我五钱银子!”


    “我来,我来,小爷这次定要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来人了,来人了!”不知谁先说了一句,几个守卫倏地抬头,望向陈逍。


    “呦,哪里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娘……”一个小队长打扮的人面露狎昵之色,而后,他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小娘子”从袖中拿出令牌,上书殿前司主簿五个金字,闪闪发光,照得人眼睛疼,腿发软。


    刚刚热闹的人群登时静若寒蝉。


    小队长面上的调笑之色顿时烟消云散,忙站起,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们几个今儿头一次玩,我们鬼迷心窍了,大人您行行好,小的几个给您供海灯,祝祷您这辈子大富大贵!”说着,踹了身边人一脚,“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大人来了吗?”


    陈逍道:“我的腰牌,你们看清了?”


    众人忙道:“看清了,看清了。”


    “你们指挥使在哪,告诉他一声,新来的统领大人说了,从明日起必须卯时二刻到驻地,少一个人唯他是问。”


    你倒是轻巧了,却要我如何同指挥使说?小队长在心中大骂,凑近了,低声道:“大人,不是小的耍滑头,主要是,主要是小的也不知指挥使在哪。”


    陈逍本也没指望他能传消息,眸光一转,“哦?”


    小队长苦着脸,“这是大事,还是您亲自跑一趟吧,小的是什么人物,哪能知会指挥使大人。”


    陈逍道:“也就是说,你们指挥使不在营中?”


    “您,您可别说是小的说的。”


    陈逍颔首,“我进去看看。”


    小队长唯唯诺诺,“是,是,您请。”


    驻地一览无遗,一条黄沙垫的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校场,两侧则都是营房,状似民居,只是比寻常民居破败多了,房顶都朽烂了,风吹过嘎吱嘎吱响。


    偶有几个禁军过去,忍不住多看了陈逍好几眼,又被小队长瞪了回去。


    不要命了!


    陈逍按了按眉心,“人都去哪了?”


    一路上他并没有见到几个禁军,方才过去的哪几个老的老,弱的弱,步伐虚扶,身体消瘦,毫无操练痕迹。


    小队长干巴巴,“小的,小的不敢瞒您,可是这事叫小的怎么说,别说对您不好,就算叫新统领知道了,他都无济于事。”


    陈逍见他一副为难到了极点的样子,不动声色,“新统领那自有我交代,你直接说。”


    小队长颇踌躇。


    他刚刚是叫这个主簿抓住了把柄,巡逻期间下棋赌博,被上面知道他这个小队长就当到头了,可说了这事,他,他……他倒吸一口气。


    因为陈逍往他袖子里塞了个东西,他低下头时,那二百两的银票沉得他差点站不住,二百两,他一年饷银也拿不到二十两!


    这哪是不近人情给他找事的祸害,分明是财神爷下凡了。


    他生怕陈逍反悔,一把将银票塞到了最里面,满面堆笑,“既然您非要问,小的,小的只好照实说了,”他压低声音,“都修别院去了。”


    “别院?”


    “是,叫什么终南什么,”看在二百两银票的份上,小队长提醒了句,“大人,小的和您交个底,那别院的主人身份贵重的很,”他嘴巴往上一努,“您和新统领得罪不起的。”


    上面?陈逍思绪转得飞快。


    所谓的上面不可能是皇帝,因为皇帝想大兴土木根本没必要动用禁军,那么,或是王爷,或是,某位皇子了?


    陈逍颔首,“我明白了,多谢你。”


    小队长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您还继续看吗?”


    陈逍摇头。


    几人殷勤地将陈逍送出驻地。


    陈逍骑在马上,嘴里叼着根刚刚随便折的草叶子。


    禁军现在毫无战力,无兵刃甲胄且没钱置办,户部拨款不知所踪,人员不满但军饷按满编发放,且,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上面人调军士为私仆,凡此种种还只是陈逍现在看见的,禁军内部的麻烦简直比他头发丝都多。


    陈逍嚼着草茎,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


    他回殿前司时天色已晚。


    书房内,除了陈逍翻动文书的声音外再无异响。


    【玩家您好。】


    系统消息框突然插了进来。


    陈逍抬头,“嗯?”


    【恭喜您触发第一秋隐藏任务之寻物,物品名称:血衣。】系统播报着:【物品详情:一件被血浸透的外袍,主人不祥,依稀可辨做工精美,只是为何被烧掉了一半?寻找到它,或许会对您怕破解剧情有所帮助。】


    陈逍兴致缺缺,“没奖励我不干。”


    过了几秒,系统又道:【完成任务1奖励:单次召唤枪支数量扩大至:100。】


    100?虽然每次只能用几分钟,但是足够他武装一支小队了!陈逍拍,陈逍没拍,陈逍强压心中亢奋,陈逍面色冷淡,“自从开启了这个隐藏任务我就没碰到任何好事。”


    【抱歉,尊敬的玩家,影响到您的游玩体验了。】


    抱歉的话一句没少说,抱歉的事一件没少做。陈逍腹诽。


    他撑着下巴,一副很厌烦的样子,“你至少给我点线索吧,那东西,就是披着徐知昼皮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鬼?妖怪?”


    系统沉默。


    陈逍亦不语。


    “唰啦,唰啦——”


    文书翻动。


    除此之外,天地一片寂静,连鸟鸣蝉音也无。


    许久之后,陈逍眼前才弹出来一行字,【您说的不完全对,祂的确不算人,但并非妖鬼,而是贪、嗔、痴、怨、欲、恨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


    陈逍哈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东西出现时确实给他一种极其阴冷恐怖的感觉,黏腻又消极,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神智渐渐昏茫,甚至生出了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永远留在这。


    心头不知为何蓦地略过这个想法。


    陈逍一怔,旋即有些不舒服,后颈毛毛的,他晃了晃脑袋,“我看他对我怨气很重,怨我什么?”


    总不能是怨我下载了游戏吧。他忍不住心说。


    系统:【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他不可交流,无从化解,他想要的只有滋滋滋……】


    “等等,只有什么?”陈逍一下子坐直,他伸手去点游戏设置,碰到的只有虚空,仿佛他根本不是身在游戏,而是身在现实。


    那种感觉又来了!陈逍精神一震。


    胸口玉蝉剧震动。


    一阵黏腻的风蹭过陈逍的唇角,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生气。


    陈逍猛地扭头,瞳仁骤然缩紧。


    夜色已深,本该燃着灯笼的庭院内却无丁点光亮,整个书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唯有他手边豆灯点点。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全无活气,因为人的身体不会如此紧绷,“他”整个人就好像被无形的蛛丝吊起关节一般,充斥着诡异的僵硬。


    身影投下之处,明纸迅速变湿,氤氲出一个水墨般模糊的身形,并且,还在向房中蔓延,扭曲地投向地面。


    无数发丝爬上窗纸,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


    陈逍顿觉无尽恶寒,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生涩的声音,像是卡顿的老实收音机,“缘障滋滋滋业滋滋沉沦欲海嘻你怎么……”


    陈逍:“等等你说什么?”


    现在是念文案的时候吗,你就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面对这玩意吗?


    “砰!”


    下一秒,陈逍无暇去管系统了,因为那道人影已经紧紧地贴在门框上,被洇湿的明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是,徐知昼的脸。


    斯文的,温柔的徐大人一眼不眨,死死地盯着陈逍的方向,眼底血色蔓延。


    他毫无颜色的唇瓣张开,他说:“阿逍,我可以进去吗?”


    ==========作者有话说:==========


    老婆我回来啦,本章红包掉落。


    我去按摩了一番,脖子和肩膀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第30章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人面明明与他相隔数丈,却占据了全部视线,仿佛只有咫尺之距,“唰啦唰啦——”蛛丝般的发缠绕窗棂,缓缓收紧。


    四目相对,陈逍瞬间感到人麻麻的。


    不止是后颈发麻,精神亦随之昏茫,乌黑的眼眸如同深渊,迫不及待地将他吞噬。


    陈逍双目有些恍惚。


    那对眼珠过于黑,又过于深,望之,叫人头晕目眩。


    留下——好像有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那么温柔,那么缠绵,是有情人间悱恻暧昧的爱语,轻轻刮过耳道,痒得要命,留下来不好吗,陈逍?


    留下来,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


    无形的手掌拂过他的脖颈,顺着红绳向下深入,将他拉入水中。


    “!”


    胸口的玉蝉刹那间震颤。


    理智瞬时回笼,陈逍马上用力咬了口舌尖,尖锐的疼痛延缓了感官麻痹,他猛地回神,后颈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一片。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骤然移开视线。


    陈逍心有余悸。


    这感觉,这感觉太恐怖了,就好像如果他沉沦不是游戏失败,而是彻底无法回到现实。


    他打了个寒颤。


    但那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全息游戏而已。


    陈逍吞了吞唾液,强压下纷乱的心绪。


    “徐知昼”还隔着窗纸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血色翻涌,不知道是不是陈逍的错觉,他莫名觉得那些血丝都是活的,下一秒就能从徐知昼的眼眶中爬出来。


    那么渊清玉絜粹白峻秀的一张脸,本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此刻却遍身鬼气,如同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躯壳的废弃神像。


    “阿逍。”他启唇。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


    声调每一句毫无差异,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相同的句子,唇边带笑,在此刻诡异得人浑身发冷。


    陈逍:“……”


    恐怖游戏还带突脸的能不能打个重怖标签啊喂,把玩家骗进来杀是不是?


    而且这个NPC,姑且算是NPC,设定也太超过了,不畏光杀不死无时无刻都可以出现,唯一能抵挡他一会的道具只有一枚玉蝉,玩家被动防守不能攻击。


    陈逍在心中大骂彤庭,等等——如果这个鬼真是NPC,能刷好感度结盟吗?


    陈逍迅速抬头。


    “徐知昼”依旧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眼睛旁边飘动着诡异的血丝,见他抬头,眼中的血色更重,满溢令人想拔腿就跑的贪婪。


    嘶,长着一副不能沟通的脸。


    陈逍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就说彤庭不会给玩家这么超神的队友。


    发丝蛇一般地黏在窗纸上,“阿逍。”


    “叩叩叩——”


    他抬手,学着人的样子叩门,只是每一下都相当慢,又没有节奏,听得人心慌。


    陈逍磨墨。


    陈逍沾笔。


    陈逍平铺宣纸,眼不见为净,他落笔,凝神继续算。


    “阿逍。”


    “阿逍,我能进去吗?”


    “叩叩叩——”


    “阿逍,外面好冷。”


    陈逍执笔的手一顿。


    因为这个东西开口时声音那么温柔好听,只是微微沙哑,像极了,真正的徐知昼。


    春末夏初,北地夜晚风还是坚硬的,能轻而易举地打透“徐知昼”身上的丧服。


    陈逍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不虞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你就不能用你的本体吗?”


    徐知昼歪头,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乌黑的长发却还死死地黏在窗棂上,他盯着陈逍,喉头滚动,好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吞下去,“我的本体?这就是我的身体。”


    热的,活的陈逍,每一片肉,每一块骨头都散发着腾腾热气,是死尸不会有的生机,死去的陈逍面孔是青白的,瞳仁是涣散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给他一丁点反应,“鬼”等了太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诱得他饥肠辘辘,想嚼碎,想吞咽,又想……将陈逍奉上王座,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染指不得。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阿逍,你不相信吗?”


    陈逍心道你这幅样子像活人吗,你看我是不是傻*?


    陈逍冷笑,双手环胸,明明坐着,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何必惺惺作态,我知道你是什么。”


    “徐知昼”露出一个微笑,学着这幅皮囊主人那样柔声细语,“那阿逍,好生厉害。”


    陈逍更烦了。


    面对一只鬼和一只长得与他挚友相似的鬼是两种感受,前者只需要戒备,后者则要时时刻刻紧绷精神,深怕自己有丁点动摇。


    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徐知昼”扯开唇,发出一阵骨肉擦磨的响动,“阿逍,外面真的好冷。”


    陈逍眸光一震。


    “徐知昼”应该受过很多伤,不,不是很多伤,这具身体用千刀万剐来形容都不为过,仔细看就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上布满细细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皮肉绽开,血汨汨渗出,那是还未愈合的一道道刀伤!


    不止刀伤,丧服缝隙间,隐隐可见被火灼烧的痕迹。


    就好像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所有的死局加诸在他的身体上,永生永世不能愈合,倘若易地而处,这样的痛楚足够让意志最坚定的人发疯。


    他开口,声音哑若割喉,嘶嘶带响,“阿逍,让我进去好不好?”


    陈逍握笔的手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当真动摇了。


    【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


    系统的提示倏地进入脑海。


    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陈逍阖了下眼,厉鬼最通晓人心,他眼前种种,不过是对方创造出的幻象。


    陈逍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算账,聚精会神,目不斜视。


    想要组建一支军队动辄万金,军饷辎重配给全部都要银子,他初到禁军,诸事繁杂毫无成效,这笔钱永熙帝绝不会出,哪怕永熙帝愿意,户部尚书也能跑到殿前司上吊。


    还有……


    “叩叩叩——”


    陈逍猛地抬头。


    *!反应过来后,陈逍在心中大骂,只不过是骂自己。


    他怎么就能心志坚定若无其事呢,非要给自己找事?


    夜色正酽,天地同暗,唯有眼前人满身胜雪,茕茕孑立,不知在为谁披麻戴孝。


    他似乎已经站在那很久,很久了。


    久到山陵做铜,沧海化盐,如隔百世。


    陈逍眼睫蓦然颤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眼前还是那个凶悍诡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可他又那么孤寂。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不要求任何回应的孤寂。


    陈逍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开口,“哥,你是我哥行吗,人鬼殊途啊,你这么折磨你我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我和你说,我,我白日就要寻个高人把你收了,到时候你就魂飞魄散,做人……呸,做鬼一场不容易,你干嘛就非要在我这吊死呢?”


    “徐知昼”道:“阿逍,我没有在你面前吊死。”发丝卷曲萦绕,嘶嘶作响,他很认真,“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


    “停停停!”陈逍大惊失色,“我暂时没有这个爱好,您去寻觅一个有此崇高品味的人行吗?”


    “不行。”恶鬼答。


    陈逍无奈,“你现在是应该是鬼吧,要不然我给你烧点纸钱?”见对方不动声色,陈逍狠狠心,“我给你烧真银票,童叟无欺。”


    恶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逍表情很严肃,“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本官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德才兼备,但这没可能,首先我不喜欢男的,其次我不能接受人外。”


    话一出口,陈逍自己都恍惚了下,他突然想到自己进来前那个闪动的【孽海情天】成就,还不一定是和谁谈,他咬牙,心道,就算是男人,可也得是个人吧。


    “徐知昼”看了他半天,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看到他双手环住的胸口,而后,慢慢地笑了起来,“我要一件衣服。”


    “衣服,绫罗绸缎?”


    还是,陈逍一惊,血衣?


    “徐知昼”道:“是一件被血染红的锦衣,浓紫色,袖口绣着晚山花,”他一面说,一面直直地望着陈逍,“被烈火烧去了大半,应该还能看出是件衣服,我要那个。”


    陈逍想起系统任务,【第一秋】的第一个剧情任务就是找到血衣。难道,是这个恶鬼生前穿过的?陈逍定了定神,“有范围吗?”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嗯?


    陈逍茫然地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猛地一抬头,门口已空无一人。


    天将破晓,响起了一声鸡鸣。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唯有耳边响起余音,“我会告诉你的。”


    陈逍沉下心,继续投身于公事。


    待一切整理完,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筋骨,“卯时三刻了。”


    该,全到了吧。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来人,传令殿前司所有官员,即刻于点将台下候命!”


    ……


    半日后,一个消息传遍朝野。


    新禁军统领将副统领打了,不仅打了,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用的军法,连令牌都被新统领摘去,分明是褫夺官位之意,陈逍根基尚浅,行事竟嚣张至此!


    尚不知弱冠的青年人逆光而立,神色张扬睥睨,朝阳打在他脸上,几乎流露出三分狞丽,“煌煌国法在上,从今日起,再有违律者一应按军法处置,来人,升帐!”


    ……


    御书房内。


    永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批好的奏折一摞,未看的奏折一摞,还有成年男子半只手臂高的一摞单独放着。


    赵明珏躬身站在一旁,默默无言。


    整个御书房充盈着一股难言的凝滞,过了不知多久,永熙帝才冷笑一声,将那一摞奏疏往赵明珏面前一推,“你来看。”


    赵明珏忙上前,一目十行地扫过奏疏,看完后立刻拿起下一本,内容登时了然于胸,这些,都是弹劾陈逍的奏折。


    他不动声色,眼中闪过抹满意,御史台的人还是得利了,口中却道:“程闲的确违背军法,小陈统领处置得很是,既一视同仁,又立了威,有此人做例,禁军中那些个平素无法无天的少爷们也能消停即日,“不过……”


    “说下去。”永熙帝道。


    “是,”赵明珏毕恭毕敬道:“不过言官们弹劾得也不无道理,程闲到底是朝廷命官,正四品,久经官场,资历身后,小陈统领为着来迟两个时辰这点小事就发作得如此厉害,未免有党同伐异之嫌,且做事狠厉,未免有失官体。”


    永熙帝沉思不言。


    陈逍行事决绝,这么大的事情,事前竟不上奏,现下竟连一封请罪的奏疏都无,他身为人主,竟看不出陈逍这么做的缘由。


    令他颇为不快。


    赵明珏一面收拾奏疏一面看永熙帝的神色,“儿臣觉得言官们太多事了,小陈统领年岁尚轻,办事没那么老道亦属人之常情。”


    永熙帝瞥了赵明珏一眼,忽地一笑,“你对陈逍倒是很看重啊?”


    赵明珏忙道:“小陈统领是父皇的宠臣,不止儿臣看重,满朝上下皆想结交小陈统领。”


    不过出了这件事后恐怕很难说了。


    永熙帝神色愈冷,他当日提拔陈逍就是看他无所依仗,不想,此子行事比好些世家豪族出身的官员都张狂,不过……思绪一转,陈逍越是无所顾忌,就越只能依靠他这个君父,思及此,便道:“你把这些奏疏给他,叫他自辩。”


    没了?


    赵明珏有些不可置信,父皇难道不该为陈逍的自做主张大怒,怒斥陈逍一通,然后他渐失圣心吗,怎么就,完了?


    赵明珏低下头,“是。”


    得皇帝口谕,赵明珏立刻去了殿前司,乍入此地,赵明珏却是一惊,两队精干护卫正在值守,竟流露出种肃穆森严,来往巡视,连一声异响都无,巡视护卫虽无全甲,但皆配横磨剑,寒光熠熠,按剑而立。


    好一个漂亮的花架子。赵明珏心道。


    他不信短短一日陈逍就能让禁军风气大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花架子,陈逍至少从一片废墟中将架子立起来了。


    如果不是赵明瑾那个蠢货过早地得罪了陈逍,而陈逍的性子又是眼中容不得半点沙的,他或许真的会与陈逍相交。


    赵明珏压下心头种种,“你们统领大人呢?”


    “回殿下,统领大人在校场。”一将官答道,又说:“来人,相陪殿下过去。”


    立时有人上前,“殿下,请随我来。”


    赵明珏微一点头,他满腹心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护卫,却是一愣,“容……敬玄,敬玄,你怎么在外面值守?”


    容敬玄乃昭国公幼子,最是骄横跋扈的人物,从前和宣愈起过冲突,还是皇帝下了道口谕,二人才勉强捏着鼻子公事,这位大少爷怎么可能乖乖守门?


    容敬玄面露尴尬,“我……属下既是殿前司的将官,自当值守。”


    赵明珏诧异地看着他,好似见了鬼,沉默几秒,他压低声音,“敬玄,你我自小一块长大,若你受了什么委屈,不足为外人道的,尽可与我说。”


    容敬玄闻言不知为何脸通红,目光躲闪,“殿,殿下,统领大人就在前面,属下要去值守了,恕属下先行。”说着拱手见了个礼,逃似的跑了。


    赵明珏:“???”


    容敬玄也挨打了?


    不能啊,且不说容敬玄身上没有外伤,活动利索,就这位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要是挨打了恨不得闹到御前,不可能如此消停。


    赵明珏满腹不解,径直入校场。


    触目所及,唯白、金二色,白光汹涌闪动的是禁军操练所用的长剑,金色则是脚下沙地,正午赤日炎炎,蒸腾得空气扭曲,肃杀威严。


    在场诸人皆着深褐短打,赵明珏抬头找来找去,冷不防与一张脸对上。


    明明是个男人,相貌却艳丽得要命,好似是从褐色木枝上探出了一捧桃花,漂亮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杀气飒然,迎面而来,赵明珏下意识退后半步。


    他手腕一转,将长刀往对面一扔,对面手忙脚乱地接住,“三百……”陈逍小声念叨了句,扬声道:“继续练。”


    “是!”


    “三殿下。”陈逍大步走来。


    “陈统领。”赵明珏说话客客气气,内容却毫不留情,“本殿下近日来是为了知会陈统领一声,御史台共计二十八位御史弹劾大人。”


    陈逍:“哦?消息好灵通啊。”


    赵明珏不动声色,“御史本就风闻奏事,陈统领若无逾矩之处便不必害怕,御史所奏内容皆在邸报上,陛下要大人自辩。”


    通常情况下官员被弹劾了就得暂时回家,写自辩奏疏,或澄清或认错后才能重回官署,陈逍挑眉。


    殿前司内的事他刚开了个头,别看那些人现在各个服服帖帖,他一走整个禁军立时又成了散沙。


    陈逍道:“臣秉公办事,无可辩驳。”


    陈逍果然不肯低头!


    赵明珏大喜,却面露担忧,苦口婆心道:“你受了委屈,陛下和本殿下都知道,只是事已至此,你罚得也忒过了,堂堂正四品官员,你说收官印就收,御史们当然要奏你一个惩罚过重的过错,陈统领,为公事委屈一己之身有何可惜,大丈夫需得忍辱,旁人知晓了,也不会笑话大人。”


    他字字句句状似劝告,实际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陈逍眸光一转,立时愤愤道:“律条里就是那么写的,御史台太多事了!”


    赵明珏强压唇边笑意,叹道:“话虽如此,可你也要顾及人家的颜面,要是人人都像陈大人你这样当官,岂非水至清则无鱼?”


    陈逍不语。


    赵明珏继续劝道:“陈统领若不想写自辩折,不若去同程副统领认个错,此事或许也能了了。”


    话音未落,他满意地听到陈逍失声,“我去同他认错?”


    赵明珏忙安抚,“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统领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陈逍恨恨。


    他气恼,眼角愈发溢出桃花色。


    赵明珏移开视线,心道了声实在可惜,道:“陈统领,你好好想想。”


    陈逍斩钉截铁,“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认错绝无可能,还望殿下替我回禀。”


    赵明珏巴不得如此,“你太倔了,好吧,”他叹息,“我为你回禀陛下,我得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先告辞了。”


    “殿下,请等等。”


    赵明珏脚步一僵,“陈统领还有事?”


    陈逍道:“既然如此,还望殿下同陛下说一声,禁军内事务庞杂,牵涉众多,臣或有不得已之举,请陛下全权与我。”


    赵明珏不期还有意外收获,笑道:“好,我替你说。”


    陈逍颔首,不好意思一笑,“多谢殿下。”


    赵明珏笑容比陈逍还粲然。


    又半个时辰后。


    “啪!”永熙帝将奏疏重重摔在桌案上,“他当真说,绝不肯自辩?”


    赵明珏道:“小陈统领态度坚决,儿臣也不好说什么。”


    永熙帝目光晦暗,旋即又听赵明珏道:“小陈统领还说,他希望要禁军内处置一切事务的专权。”


    话音落下,永熙帝的面色已极难看。


    对于一个重视自己权位大于一切的皇帝而言,陈逍此举已称得上擅权,实在放肆!


    永熙帝怒道:“你去和他说……”


    赵明珏恭恭敬敬地等候下文。


    “等等,”永熙帝沉默几秒,禁军现下不过空有其名而已,就算全都交给陈逍,他又能翻出什么风浪?若做得好,是他这个君上知人善用,功归于上,若做得不好,那便皆陈逍之过,他垂眼,“你下去吧。”


    赵明珏一愣,“父皇……?”


    “下去。”


    赵明珏不甘心道:“是。”


    翌日晚间。


    陈逍收到了帝王手谕,一言蔽之,皇帝允许他全权管理禁军事务,无需上裁,但,“朕予你莫大恩遇,你不要让朕失望,倘因你独断专行生乱,朕绝不姑息纵容。”


    陈逍收下手谕,笑容满面,“臣领旨。”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放权可以,但如果出事,就是陈逍一人之过。


    陈逍心满意足,携手谕而去。


    从昨日他发作一次后,殿前司的下班时间就从下午三点变成了晚上七点,但鉴于陈逍与他们同吃同喝一同操练巡视,众将官皆无异议,但心中都在期盼着陈逍早早受不了,大家好都不必操劳。


    众人累了一日,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从殿前司鱼贯而出,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风驰电掣般地策马而去。


    累得腿脚发肿,腰都直不起来,根本不想骑马只想坐轿子的众人:“?”


    新统领是铁打的啊?!


    有他在前,众人只得咬着牙上马。


    那边,不过片刻,陈逍已经到了徐府门口。


    他刚刚下马,忽觉眼前发黑,身上滚烫阵阵,仿佛有蚁噬骨。


    他猛地抬头,忽觉额心钝痛发烫,一垂眼,泪珠竟簌而下。


    “我来,给你提示了。”诡魅般的声音舔舐耳垂。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昨天过生日去了,我居然也在晋江从少女写到青年了(祈祷)希望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能继续写喜欢的故事,感谢老婆喜欢我的作品,本章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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