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黑狗听到仙尊的话, 兴奋地摇起了尾巴,看着仙尊黏黏糊糊道:“……你亲亲我。”


    仙尊亲了一下它的鼻尖。


    黑狗又道:“额头和脸蛋也要亲。”


    仙尊按住它的头顶,往下压了压,在它脑门亲了下。


    “你得抱着我的腰亲。”黑狗又提出要求。


    有回它去书院后面的草丛里给仙尊采花, 看到有两个人躲在里面, 就是这样亲的。


    “就是这样。”黑狗回想着自己看到的场景, 朝仙尊比划,然后去扒拉他手臂。


    仙尊抬手在它脑门扇了一巴掌,眯着眼问:“还有要求吗?”


    黑狗缩了一下脑袋,咽了咽口水, 才不情不愿地说:“……没有了。”


    “没有就好好走路。”仙尊率先抬脚往前走。


    黑狗跟在他身后:“我们就这样往前走,不回去了好不好?”


    仙尊听出了它声音里的闷闷不乐,扭过头看它, 缓声问:“怎么了?”


    黑狗道:“我不想学人的那些东西了,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上课要规规矩矩坐着,我不能跟你说话, 也不能跟你挨挨蹭蹭,不能亲你,大半个白天都在屋里呆着,傍晚要跑山,跑完山回去又要修炼,我都没有时间跟你好好亲近亲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仙尊站住了脚。


    黑狗也停了下来, 脑袋拱进了他怀里,继续不高兴地说:“我只想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 像以前那样,你都好久没有给我完完整整地梳毛了。”


    “梳了。”仙尊说,“是你睡得太死。”


    黑狗愣了一下,心中暗暗窃喜,嘴上却说:“那不算,我不知道。”


    仙尊哼笑了声。


    “我不想上学了。”黑狗用嘴戳他的脖子,“我们还跟以前那样,到处走好不好?”


    “好。”仙尊答应了,“不想上就不上了。”


    开心更重要。


    黑狗一听高兴坏了,它早就不想上学了,浪费好多时间,耽误它修炼,学到的东西也用不上。


    它用头拱了拱仙尊的后背:“我们走吧。”


    仙尊嗯了声,正要抬脚往前走,忽然收到一道传音。


    【无尽渊有变,速来。】


    仙尊眼神一凌,当即掐诀,同时看向黑狗:“你先睡会儿。”


    不等黑狗反应过来,仙尊已用神识护住它,把它放进了自己紫府内,随即撕裂虚空,直接来到了极西之地的无尽渊。


    浊气翻天倒海,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着,在渊内疯狂地翻滚、碰撞,仿若汹涌的黑色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朝着大阵压过去。


    原本稳定的大阵被冲撞得扭曲变形,无尽渊深处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巨兽在压抑地咆哮,随着这声响愈发躁动,大团大团的浊气互相挤压、碰撞。


    阳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间瞬间暗了下来,浊气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那翻涌的狂暴姿态,像是要将整个大陆都卷入昏暗的漩涡之中。


    眼看着浊气就要冲破大阵,空然率一众人勉力维持结界,一些修为低的人已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仙尊放出黑狗,将它远远安置一旁,随即旋身上前。


    他召出炼月剑,径直迈入阵中,浮于无尽渊上空,扬剑挥手一斩。


    浊气如同惧怕阳光的阴魂,浓墨如黑的浊气一触到剑光就四散逃窜,像是滴落进清水池中的墨汁,逐渐变淡,而后湮灭于无形。


    仙尊单手起势,整个庞大阵法的所有消耗,都由他一力承担。


    他朝空然看去一眼:“带人离开。”


    “是。”空然没做犹豫,果断收力撤离。


    其余人趁这个时机立刻抽身而出,心中不禁庆幸,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感油然而生。


    不过两瞬,无尽渊周围方圆五十里,除了仙尊和黑狗,再无旁的生灵。


    仙尊看着熟睡的黑狗,又往它身上罩了一层结界。


    他自紫府内调动起磅礴的灵力,每一招划出的剑光,都用尽了全力。


    在浓墨的暗色中,白袍翩飞,剑光如梭,连绵不断的剑招挥出了残影。


    仙尊的灵力调动已经滞涩的时候,暴动的浊气终于被镇压了下来,他喘了口气,双手结印,在大阵内快速游走,于顷刻间加固了阵法,而后撤出大阵外。


    仙尊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剑,喉结颤动,他抿了下嘴角溢出的血迹,翻出两个净瓶,漱去口中的血腥气。


    缓了缓,他收剑,原地盘腿打坐,运行两个小周天后,周身的气息渐渐平缓。


    仙尊徐徐吐了口气,缓缓起身来到黑狗身边,撤去了结界。


    下一瞬,熟睡的黑狗猛然惊醒,金瞳骤然一缩,随即视线直接锁定他,朝他扑了过来。


    仙尊笑了下,伸手接住它。


    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黑狗不高兴地嘟囔:“这是哪呀?味道好难闻。”


    仙尊搂着它的脑袋往外走:“这里是无尽渊。”


    黑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个有黑花的地方吗?”


    仙尊点了点头:“对。”


    黑狗疑惑道:“我们刚才不是在白云城外吗?怎么突然到这儿了?我记得这两个地方之间隔了很远的。”


    仙尊道:“我把你带过来的。”


    黑狗转了下耳朵:“你怎么把我带过来的?这么远,为什么我都没有感觉?”


    仙尊道:“我把你放在紫府内了。”


    “哦,我知道。”黑狗道,“紫府就是在丹田上方的那个东西,跟我丹田的储物空间很相似,只不过我现在修为低,开辟不出紫府。”


    “说得很对。”仙尊先夸奖它,而后道,“继续努力。”


    黑狗努了一下嘴:“你好厉害呀,紫府里能放活的东西,我也想像你一样,到时候把你放在我紫府里。”


    仙尊实话实说:“想法很好,实施起来很有难度。”


    黑狗闷闷不乐哼了声,用脑袋撞了他一下:“我知道!”


    仙尊扬了一下嘴角。


    黑狗问道:“我们突然来这里干什么呀?”


    仙尊道:“临时有事,过来处理一下。”


    “哦。”黑狗道,“你什么时候处理啊?我能帮忙吗?”


    仙尊道:“已经处理完了。”


    “这么快?”黑狗惊讶道,“我们现在要离开吗?”


    仙尊摇了摇头:“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


    “好吧。”黑狗勉为其难道,它用爪垫嫌弃地拍了拍鼻子,“那就多留几天吧。”


    仙尊摸了下它的头,在他们周身布下了一个隔绝气息的结界。


    “哈!”黑狗立刻开心了,“味道不难闻了。”


    它深深嗅了一下,一脸陶醉道:“……好香啊,都是你的味道。”


    仙尊啧了声,弹了一下它的鼻尖,带着它继续往外走。


    待他们离无尽渊远一些时,他放出芥子空间,朝黑狗道:“进去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黑狗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没说要跟上去,鼻子凑到他脸前,怏怏不乐道:“亲一下。”


    仙尊捧着它的大脑袋,亲了亲它的鼻尖,又揉了下它的耳朵。


    黑狗眼巴巴看着他,依依不舍道:“你快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


    “知道了。”仙尊在它背上拍了一下。


    黑狗眼睛眨都不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仙尊顿了一下,只好先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后,黑狗才慢慢往后退,用屁股顶开门,倒进门里,然后趴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不多时,仙尊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浓雾里。


    远处,一片空旷地带,明媚的阳光下站着一群面容肃静的人,他们严阵以待,见仙尊朝他们走过来,皆躬身行礼。


    “见过仙尊。”


    仙尊微微颔首,看向空然:“怎么回事?”


    空然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本来大阵运行好好的,浊气也安安分分,突然间就暴动了,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但还是难以压制,只好让你过来。”


    仙尊垂眸沉思。


    这时,剑宗的大长老咽了咽嘴里的血沫子,哑声道:“方才我压阵时,西北角的阵法出现了裂痕,虽然我及时修补了,但力有不逮,有一缕浊气灌进来,我不慎吸入了体内,刚才我审视内府,发现吸进来的浊气里,掺杂一些很细微的灰色渣滓,不知道是什么,我用了好多法子都清不掉。”


    仙尊摁了摁指节,敛着的眼底泛着冰冷,他扫视众人:“有跟他同样情况的吗?”


    话落,有两人面色犹豫,朝他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


    仙尊嗯了声:“你三人到近前来。”


    “是。”


    仙尊抬起右手,并拢食中二指,以指为剑,手指虚虚点向他们三人眉心,他抽出一缕淡金色的仙力,融进剑意,分别灌入他们体内。


    大乘大圆满的剑意入体,三人虽然知道仙尊不会伤害他们,但元神控制不住的惶恐和惊惧。


    这是对强者本能的畏惧。


    几瞬后,仙尊收手,脸色又暗暗苍白些许,他吞咽了下,语气平稳地开口:“你三人速速离开此地,回去后闭关修炼,稳固灵台。”


    他们三人各自审视内府的情况,发现不知名的灰尘已消失于无形,皆拱手向仙尊行礼:“多谢仙尊。”


    仙尊嗯了声,看向空然道:“你们先留在此处歇息,有事我会传召。”


    空然点头:“好。”


    仙尊转身往回走。


    空然愣了下,上前跟上他:“你去哪儿啊?”


    仙尊道:“留在大阵旁看着,以防再有异动。”


    空然道:“内里浊气漫天,无法得到灵气补充,你刚才镇压浊气,必定消耗很多,还是我留在大阵看守,想必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什么异动,你先出去补充灵气,有事我喊你,你立刻过来就是。”


    仙尊道:“不必,你在外面待着吧。”


    空然皱了皱眉:“那你——”


    “浊气伤不到我。”仙尊打断他,“别啰嗦了。”


    空然叹口气,心中微微一暖,笑了笑:“行吧,那我出去歇歇。”


    顿了一下,他好奇道:“你养的那条狗呢?”


    仙尊勾了下唇:“在看门。”


    空然愣了下,放出神识扫视一圈,发现仙尊的芥子法器就立在大阵不远处。


    法器内他无法窥视,只见门槛边露出一小块毛茸茸的黑爪子。


    空然不由得一笑:“这一回没见你带在身边,我还当你不养了。”


    仙尊侧目瞥他:“话真多。”


    “好吧。”空然笑眯眯道,“我就不过去了,免得你那条狗见了我,也嫌我话多。”


    仙尊没理他,径直走了。


    空然看着他,不禁唏嘘,养了条狗,身上的人气也多了些。


    两三瞬,仙尊的身影就消失在他眼前。


    此时,趴在门槛边的黑狗噌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就朝外面冲了过去:“仙尊,你回来啦!”


    仙尊立刻甩出一道结界罩在它身上,然后按着它的脑袋,带着它往门里走:“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跑到门外,就在里面待着。”


    “什么意思?”黑狗睁大眼睛瞪他,“以后你要经常不在吗?”


    仙尊轻啧了声。


    不得不说,上了几年学,黑狗的脑子多少长了一些,有些事出奇的敏锐。


    他淡淡道:“不是,我随口一说。”


    黑狗哼了一声,悻悻道:“你最好是。”


    仙尊揪了一下它气鼓鼓的腮帮子,侧过头亲了一下它的鼻尖。


    黑狗的脸色立刻转阴为晴,黏黏糊糊地从他身后凑过去,厚实的大爪子搭在他肩上:“还想再亲。”


    仙尊反手抱着它乱扭的腰,拍了拍它的脊背,往它脑门亲了一口:“行了,下来。”


    “不要,我想这样走。”黑狗趴在他背上,热乎乎的肚子紧紧压在他后背,“这样看起来像你在背我。”


    仙尊按了一下垂在身前的大爪垫,突然起了些兴味,单手握住它一条狗腿,微微压低腰身,猛地一拧。


    体型壮硕的黑狗一瞬间被他撂翻在地,瞪圆的眼睛里看向他时充满了不可置信。


    黑狗瘫在地上,气恼地瘪了瘪嘴,大嚎道:“你竟然打我!我一点没有防备你,你就那样一下子把我摔在地上了!”


    仙尊脚尖勾了勾它的下巴:“摔疼了吗?”


    黑狗控诉的语气一顿,音量顿时小了下来:“……没有,像掉在棉花堆里一样。”


    “那你嚎什么?”仙尊踢了一脚它的狗腿,“起来。”


    黑狗躺着不动,哀伤地看着他控诉:“这根本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你趁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摔我,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这样对我。”


    仙尊额角抽了一下,俯下身看它:“你想怎么样?”


    一双金灿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黑狗瞄了他两眼,才开口说:“你把我抱起来,用力亲我两口,然后背着我进屋。”


    仙尊笑了声,手指在它脑门点了点,:“好好躺着吧。”


    说完,他直起身,毫不留情地抬脚往屋里走。


    脚还没踏进门槛,身上猛然一重,右脸被狠狠舔了一口。


    他估摸着身上的重量,感觉黑狗是把全身都压在他身上了:“下去。”


    “我不!”黑狗大叫道,“你个负心汉!那样残忍的伤害了我,却还对我这么冷漠,都不肯哄我。”


    仙尊听得嘴角直抽,开口纠正它:“措词全是错的,一知半解的词不要拿来用,负心汉是说——”


    “我知道!”黑狗打断他,“我就是特地这么用的,你刚才对我的行为就是负心汉。”


    仙尊顿了一下,没再多话。


    他掐了下指,往身后甩出一道灵力,将黑狗托起来,带着它走进了屋里。


    他来到床边,俯身坐下。


    黑狗先他一步跳进了床里侧,依旧瞪着眼睛控诉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是弄虚作假,你是用灵力托的我,根本不是你自己背的。”


    仙尊点了点头:“不错,弄虚作假用对了。”


    他脱掉鞋子和外袍,俯身躺下,发现腰底下有团东西,他感受了一下,开口道:“尾巴抽回去。”


    “知道了。”黑狗不大高兴地开口,抽出了尾巴,然后又搭在了他肚子上,停了一会儿,又凑过去扫他的脖子。


    又扎又痒,仙尊扬起下巴,滚了滚喉结,抬眼去看作乱的东西。


    黑狗梗着脖子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收回自己的尾巴,往前一扑,一脑袋扎进了他颈窝。


    它动作太快,仙尊一时没留意,被它压得闷哼一声。


    这大家伙是真沉。


    这时,黑狗笑嘻嘻地舔他的下巴:“你刚才哼的真好听。”


    仙尊深吸了口气,一巴掌扇在它狗嘴上:“起开。”


    “知道了。”黑狗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然后紧贴在他身边窝着,嘴筒子都压在他右侧肩头,鼻头直直贴着他的脖颈。


    周身被烘得热腾腾的,仙尊皱了下眉,又展开,然后闭上了眼。


    黑狗小小声地问:“你是要睡觉了吗?”


    仙尊嗯了声。


    “你睡吧。”黑狗用爪子轻轻在他腰上拍了拍,“我会好好守着你的。”


    仙尊捏了一下它的大爪子,然后缓缓沉入心神。


    在他睡过去后不久,他的元神被不知名的东西拉进了梦境。


    仙尊睁开眼,望着眼前肃穆的宫殿,心中没有丝毫惊讶,他不着痕迹地掐了个诀,抬脚迈进了殿中。


    上首龙椅坐着一个人,他身形消瘦,宽大龙袍罩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更衬得他老态龙钟,脸上深深的沟壑映照出垂垂老矣,只有眯着的双眼里含着一抹精光。


    仙尊打量他两眼,才从记忆里翻找出对照。


    这人是他的父皇。


    仙尊站立不动。


    父皇按着龙椅扶手缓慢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撑着拐杖走向他,苍老的声音透着日暮西山之感:“太子回来了。”


    仙尊没作声,回忆起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二百多年前。


    八十七岁的父皇,给他一连发了九封急信,称自己时日无多,临死前想再看他一眼。


    他接到信,内心并无感触。


    自小,他与父皇并不亲近,父皇一心修道,远离朝堂。


    后来,他接触政事,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他的威望盖过了父皇。


    他与父皇的关系更加微妙,父皇试图重新掌控朝局,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他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


    父皇便称要禅位于他,一心清修。


    但父皇只是嘴上说说,一直住在帝王居住的太极殿,还坚持上朝。


    只不过,在他的压制下,父皇成了个摆设。


    后来,他随师父修道,离了雍国来到太清宗,父皇重新把控了朝政。


    他十七岁离开,而后的岁月里只回去了两次。


    这是第三次回到雍国,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他的父皇身体每况愈下,父皇极其怕死,他舍不下对活命的欲望和手中的权力。


    于是,父皇就把注意打到了他身上。


    “父皇真的老了。”一双干枯消瘦的手,如失了水分的干树枝,却迸发出顽强的力道,死死攥住了仙尊的手腕,就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父皇紧紧盯着仙尊依旧年轻的面容,哀声求他,“父皇撑不了多久了,你是我一手培养出的好儿子,你救救父皇吧。”


    他平静道:“你寿数已至,是寿终正寝,该满足了。”


    “不不!”父皇连声驳斥他,“我还不足百岁,修道之人可以活上千岁,甚至长生不老,我为什么不能!”


    他只道:“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你身为凡人,已是高寿。”


    “我想要活得更久!”父皇抖了抖身上的龙袍,“我是雍国的君主,百姓和国家还等着我治理,太子,你得帮帮你父皇。”


    他挥开父皇的手:“没有你,雍国会迎来下一位君主,我已经帮不了你了。”


    他没有替凡人逆天改命的能力,他也不能插手凡人的命途和寿数。


    “不可能!”父皇重修攥住他的手,“你之前给父皇开过药方,父皇吃着很好,很少得病痛,可它现在没用了,你再给父皇开一个新方子,让父皇再活久一点。”


    他的那个药方只能帮助凡人强身健体,减少病痛。


    他看着父皇平静道:“你活到如今,身体早就到了强弩之末,我开不出你想要的药方。”


    当时,母后给他写信,急召他回来,一见到他的面就泣不成声,哭诉他父皇身体不好,兄弟们对皇位虎视眈眈,她无旁的子女,父皇一旦去世,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母后小父皇十余岁,儿子修道,早年父兄战死沙场,母家已无依靠。


    她能够坐稳母仪天下的位置,只能依附于父皇。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害怕父皇死去。


    他看着一副要哭断肝肠的母亲,沉默许久,最终,他提笔写下了一副药方。


    如今,他做不了什么了。


    “你能!你能!”父皇双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臂,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从小就天资聪颖,现在更是厉害,父皇知道,你现在是太清宗的峰主,地位仅次于宗主之下,你肯定有法子给父皇续命。”


    “我没有法子。”他再次拨开父皇的手。


    父皇身体颤了一下,摇摇欲坠地重新抓住他的手,眼中迸出精光:“父皇有法子,只要你肯帮我,你师父说你身怀仙骨,仙骨啊!多厉害的东西,父皇心疼你,你就把左手切下来给我泡酒,道长说了,我喝了就能活下去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无比讽刺:“荒谬。”


    “你笑什么!”父皇盯着他质问,“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就不会来到这世上,你身上的仙骨理所当然也是我的,父皇只是想要你一只手,又没有要你的命。”


    父皇盯着他的眼神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愤恨,恨不得敲开他的身体,拽出他的灵魂,把自己的魂魄塞进去。


    仙尊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问了句:“如果身负仙骨的是你,皇祖父要你砍下你的手,给他泡酒,你愿意吗?”


    父皇的眼神不明显地闪烁一下,这一瞬间的犹豫暴露了他的内心。


    仙尊直视父皇:“你不愿意,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


    父皇突然高声道:“我当然愿意,这是为人子必须做的。”


    他垂眸看着父皇,居高临下道:“你配吗?”


    “什么?”父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仙尊道:“像你这种薄情寡义昏聩无能的人,不配用我的骨头。”


    “我是你父皇!”父皇目呲欲裂,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暴怒道,“你竟敢如此忤逆我!”


    他轻而易举地拂开了父皇。


    年老腐朽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仍不甘心就此倒下。


    “我再问你一次。”父皇缓缓直直腰身,逼视他,“这手你是给还是不给?”


    他没理会,径直转身朝殿外走。


    “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两声苍老浑浊的笑声,透着得意和濒死的癫狂。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仙尊充耳不闻,继续朝前走。


    脚下的青石砖流露出奇异的金色符咒,殿里一侧的经幡绽放出妖冶的光芒,整个大殿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就是为了束缚急召回来的儿子。


    太极殿外瞬间出现上百个方士邪修,他们齐声高喊。


    “把仙骨留下!”


    仙尊微微抬了抬眼皮,扫视众人,转身望了一眼凶相毕露的父皇,他右手虚握,炼月剑现于掌中。


    他只挥了一剑,精心设计的牢笼不堪一击,摧枯拉朽似的毁灭,殿外的上百人在一瞬间被剑意震碎了经脉。


    “噗通!”


    父皇吓得跌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朝他爬过来,嘴唇喏喏,却没能说出话来。


    仙尊侧目看向父皇:“你这种人还能活在世上,真是天道仁慈。”


    也是他的错。


    当初,他不应该因为母后的哀求而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他转身朝外走,身后传来哀鸣般的尖叫


    “你不能走,把仙骨给我,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仙尊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步履不停,挺拔的背影像是远在天边,再也无法企及。


    尖叫声戛然而止。


    父皇绝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在满心的愤恨和不甘中咽了气。


    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终于迎来了死亡。


    仙尊没有回头,脚步都没停滞一瞬,抬脚跨出了太极殿的门槛。


    大殿外,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拦在了他身前。


    他望了一眼天际阴沉的天色,像是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母后想做什么?”他主动开了口。


    话落,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母后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缓缓道:“你父皇又失败了。”


    自仙尊十二岁处理政事开始,在跟父皇的每一次对弈中,父皇从来没有赢过。


    他望了一眼母后的脸色:“你失望了?”


    母后一时没有作声。


    他道:“父皇想要我的仙骨一事,你知情且是帮凶,因为你想从他手里分得一杯羹。”


    “不是。”母后很快反驳,“刚开始我并不知情。”


    他替她补足了剩下的话:“后来你知道了,你犹豫挣扎,最后选择了默不作声。”


    母后深深望着他,眼中凝出浑浊的泪水:“这次不是的,我是向着你的,右侧的第六道经幡,我着人逆改了符咒。”


    他沉默了一下,心中倒也没有多吃惊。


    这个世上,最关心爱护他的,非他母后莫属,但同时,她对他的算计也是真的。


    自他出生起,他就在母后的爱护和算计中成长,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母后望着大殿内那具伏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尸体,释然般的长吐了一口气。


    她缓缓道:“我入宫时年岁太小,尚不足十六,在这深宫里,我要想活下去,只能依附别人,你父皇就是最根深叶茂的那棵大树,我只能依附他活着,后来有了你。”


    母后语气顿了顿:“你自小天资聪颖,三岁那年被立为太子时,我以为要结束这种日子了,但你跟你父皇太不同了,你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内心所有的妖魔鬼怪。”


    “你父皇怕你,我也怕,你年龄那么小,还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我在利用你时,却忍不住心中发虚。”


    仙尊静静听着。


    “我耗尽心力为你谋划,想让你早点登基,为此,我在你父皇的饮食中动了手脚,但没想到你修道了,我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只能重新依附你父皇。”母后苍老的声音里难掩愤恨,“只有他活着,我才能有权力,做一个掌控后宫的皇后,而不是任由那些庶子将我赶到偏僻的地方等死,让那些妾室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仙尊沉默。


    母后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皱纹:“我成了你父皇的帮凶,替他处理一些阴私的事,甚至帮着他算计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我照镜子时会忍不住恍惚,镜中这个满目阴诡算计的人是我吗。”


    她缓缓攥紧拐杖:“你父皇召集那群人想谋算你的仙骨时,他脸上那种狰狞癫狂的表情,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竟然依附这种人过了一辈子。”


    她的神情极其厌恶:“他那副样子真的令人作呕,我觉得这种恶心的人没必要再活着了,我也活够了。”


    语气越来越迟缓。


    仙尊看向她的嘴角,血迹不断从她嘴中溢出来。


    母后道:“今天这件事本不该让你看见的,我给你父皇的茶中下了断肠草,本来他早该在一刻钟前就暴毙的。”


    说到这儿,母后突然笑了下,眼神变得清澈起来:“许是祸害遗千年吧,让他多活了这一刻,却害苦了你,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父亲丑陋不堪的一面。”


    仙尊淡声道:“我并不在意。”


    在他入道的那一天,早就抛弃了凡尘俗世。


    “可是你在难过。”母后干枯却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拇指按了按他紧抿的嘴角,“好了,从今以后,世上再也不会有令你烦心的事了,雍国没有什么值得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抿了抿嘴,开口道:“你的毒还有得救。”


    “不了。”她摇头,“我活够了,你把我葬在七蒙山上吧,我不想跟你父皇那种人同棺合葬。 ”


    “好。”他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儿啊!”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不要相信任何人,爹娘对你的心思都不纯粹,何况他人。”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没有人能抵抗得住,不知不觉间就迷失了自己。


    仙尊垂着眼,低低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没有人再回应他,周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仔细清去了母后身上的血渍,或许是临死前得到了解脱,她闭着双眼,神情显得宁静安详。


    但是,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大批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他冲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畏惧和贪婪。


    一瞬间哭天抢地的哀嚎充满了整个宫殿。


    “父皇!”


    “皇爷爷!”


    “您怎么就这么西去了!”


    “一定是你!”


    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他。


    “你为什么不救父皇!你这么厉害,却对生身父亲见死不救,枉为人子,你不配为君,雍国绝对不能有你这样一位君主。”


    他们惧怕他,怕他拿走他们觊觎多久的位置。


    仙尊微微敛眉,听着周遭的喧嚣,心中只觉厌恶。


    他离开了皇宫,将母亲葬在了七蒙山,而后返回太清宗,一闭关就是四十年。


    父母俱丧,他的人生已没了来路,只剩归途。


    他一个人走在去往大道的漫漫路途上,心中只剩平静,再未起过波澜。


    两百多年前的记忆如尘封在湖底的枯叶,如今湖面的冰层融化,枯叶慢慢浮现上来。


    可眼下的仙尊没了那份耐心,梦境中的父皇朝他伸过手来时,他直接召出了炼月剑,扬手一挥。


    一瞬间,梦境仿如受到重击的镜子,哗啦啦碎裂一地。


    仙尊踩着梦境坍塌的碎片,循着法诀追踪的气息回到了现实。


    他刚醒过来,脸上就传来湿热的舔舐,耳边响着呜呜呜的抽泣声。


    “仙尊……你终于醒了。”黑狗哽咽道,“……呜呜呜……我好害怕,你睡了好久,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黑狗的鼻子用力蹭他的脸,仙尊柔软的脸肉被磨蹭得变形。


    他侧了侧脸,徐徐吐出一口气,搂住它的脑袋,低声道:“好了,我没事。”


    黑狗用爪垫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爪垫紧紧压在他心口上,感受他的心跳,然后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道:“真的吗?”


    仙尊嗯了声。


    黑狗小心地用鼻尖亲了亲他的脸:“可是你睡着的时候,眉心一直皱着,看着很不高兴,我叫不醒你,心里好着急,我好怕你死掉。”


    “不会,我没那么容易死。”仙尊捧住它的大脑袋,抹去它眼边的泪痕,亲了亲它的脑门。


    第52章


    黑狗紧紧着依偎在仙尊身边, 满眼心疼地看着他:“你是做噩梦了吗?”


    “不是。”仙尊一下下揉着它的脑袋,淡声道,“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东西。”


    黑狗语气一下子激烈起来:“恶心的东西在哪?我去咬死它们!”


    仙尊轻笑了声:“早就死了。”


    剩下的,马上也该死了。


    “死得好!”黑狗愤愤不平道, “你别再想那些恶心的东西了。”


    顿了下, 它又笑眯眯道:“你想我吧, 我不恶心。”


    仙尊不禁失笑,对上它眯着的金瞳,弹了下它的鼻尖儿。


    黑狗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舐:“我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你。”


    梦里的仙尊很温柔,安静地躺在它身下, 由着它舔舐他的身体,即使它将仙尊的嘴唇舔得红艳艳的,仙尊也不会让它起开。


    “松嘴。”仙尊抽出湿漉漉的手指, 掐了个诀清理涎水,往凑过来的狗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起开。”


    唉,梦就是梦。


    黑狗恋恋不舍地趴在仙尊身上,用鼻子蹭他的脸:“我们再抱抱嘛, 你睡太久了,我好想好想你。”


    仙尊掐指算了算,他睡了五天不到,眼下没时间打坐调息了。


    他单手撑床,另一只手搂着狗脑袋,坐直了身:“我有事要做, 你在这儿待着。”


    黑狗跟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 闷声道:“我不要,我要跟着你。”


    仙尊拍了拍它的脊背:“我不是去玩。”


    “我知道。”黑狗扒着他的腰不放, “我舍不得你,就想跟着你,你带着我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给你添乱,说不定我也能帮你的忙呢。”


    仙尊默了默,捏了下它的耳朵:“好,想跟就跟着吧。”


    “嗷呜!!”黑狗兴奋地扑向他,鼻尖用力亲在他脸上,欢呼道,“我们去哪啊?”


    仙尊按住它乱动的嘴筒子,掐了个诀,循着追踪诀的气息跟过去。


    眨个眼的功夫,眼前的场景变得全然陌生。


    仙尊往黑狗身上又套了层结界,叮嘱道:“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去前边处理些脏东西,完事带你去看黑色的乌浊花。”


    “好!”黑狗乖乖地点了点头,开心道,“我会听话的,哪都不去,等你来接我。”


    仙尊微微低下头。


    黑狗立刻仰着下巴凑过去,下一瞬,它的鼻尖儿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


    仙尊催动追踪术,术法的另一端就断在眼前。


    他召出炼月剑,照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挥了一剑。


    剑光落下之后,空气变得扭曲,像是重物砸在了平静的水面。


    复杂隐匿的结界无声碎裂,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一个身着蓝袍的男人正倚在墓碑旁,他瞪大眼睛望着仙尊,眼神里满是惊愕,似是没想到仙尊能找到这里。


    楚正阳慌乱地站起来,他双手掐诀,催动遁地符想逃离,却被仙尊的威压逼得动弹不得。


    仙尊缓缓走向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楚正阳惊惧地看着他。


    仙尊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还想玩多久?”


    楚正阳攥了攥手,突然不屑地笑了一声,语气也不似方才的慌乱:“不入流的把戏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中招了。”


    仙尊没作声。


    楚正阳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试探地问:“怎么?丹田受影响了,来找我要解药?”


    “我是来杀你的。”仙尊言简意赅,扬起剑,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楚正阳眉心重重一跳,立刻大喝一声:“玉怀净,我是你嫡亲师兄,你已经杀了师父,如今你还要杀了我吗?”


    仙尊道:“你该死。”


    楚正阳哈哈大笑起来:“是!我该死,师父该死,所有人都该死,就你配活着!”


    仙尊冷声道:“之前白云城浊气泄散,无尽渊异动,都是你做的手脚。”


    “是我做的又怎样。”楚正阳大方承认了,愤恨地看着他,“这一切都应该怪你啊,我是为了报复你,才做下的这些事,都是你的错。”


    他伸手抚摸一旁的墓碑,紧盯着仙尊道:“你不是修的苍生道吗,浊气泄散,你肯定会出手,可是你想不到吧,我在浊气里撒了劫灰,哈哈,即使你是大乘修士又如何,一旦你将劫灰吸入到丹田里,这辈子你都没有办法清除掉!!”


    劫灰是高阶修士渡劫失败后残存的余骸,囊括着修士临死前所有的不甘和愤恨,阴毒无比,沾之难以清除。


    楚正阳笑得癫狂:“玉怀净,你这辈子都飞升不了,劫灰会腐蚀你的丹田,久而久之,你的道心也会受影响,等你疯魔的那一天,也会有人像当初的你一样,为了所谓的正义杀了你,就像你当初杀了师父一样!”


    仙尊面色平淡,并不意外他提及的劫灰,只说了一句:“我杀师父是因为他该死。”


    “师父本来不用死的!”楚正阳大吼道,“师父只是一时走火入魔,当时如果你没有杀他,他会清醒过来的。”


    “是吗?”仙尊抬起了眼,眼神讽刺。


    楚正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他坚持道:“是,师父本来不用死的。”


    仙尊笑了起来:“是啊,按你们的打算,他确实不用死,因为他要夺舍我,该死的是我。”


    楚正阳抚摸着墓碑,理所当然道:“自从你十七岁来到太清宗,就被师父收在膝下,师父一直细心教养你,当时他有难,就算他要夺舍你又怎样,不应该吗?”


    仙尊道:“既然你认为应该,为什么你不主动献祭,让师父夺舍你呢?”


    “我……”楚正阳辩解的话一时卡了壳。


    仙尊眯了眯眼,讽刺地看着墓碑:“因为你想和师父双宿双飞。”


    楚正阳狠狠攥住墓碑一角:“是又怎么样,我和师父本来就两情相悦。”


    “无耻之尤。”仙尊冷眼看他,“你欺师灭祖,当初若不是师父阻拦,我早就一剑杀了你。”


    “师父他喜欢我!”楚正阳大喝道,“要不是你不愿意让师父夺舍,又杀了他,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和他已经心意相通了,都怪你!!!”


    “好啊。”仙尊握紧剑柄,“我今日就成全你,送你去地下跟师父团聚。”


    楚正阳瞥见了他的神色,立刻躲到墓碑后面:“你不能杀我!不然你体内的劫灰这辈子都别想清掉了。”


    仙尊没再给他说第二句的机会,直接一剑了结了他。


    剑光径直洞穿了楚正阳的眉心。


    临死前,他极力瞪大眼睛,脸上全是不甘,他直勾勾盯着墓碑,溢到嘴边的那句话,再没有机会说出来。


    “……我是真的喜欢师父。”


    仙尊手腕一翻,搅碎了他的元婴,彻底斩灭了他的元神。


    气息彻底湮灭。


    仙尊抬脚走到他近前,剑刃拍在他肩上,让他以一个认罪的姿态跪在墓碑前。


    静默几瞬,仙尊走到墓碑前方,垂下眼,静静站着。


    许多往事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三百多年前。


    紫霄真人来到雍国,一眼就相中了仙尊,说他是天生道体,身负仙骨,要收他为徒。


    后来仙尊才得知,他的师父紫霄真人来到雍国并不是偶然游历,而是父皇为了找个由头弄走他,重新掌握朝政大权,才几经辗转,托人找到了师父,引他来的雍国。


    不料,仙尊真有仙缘。


    他随着师父来到了太清宗,拜在他门下修道,当时师父已经收了楚正阳为徒,门下只有他们两个弟子。


    他与楚正阳之间差了三十多岁,再加上楚正阳资质中上,而他天赋异禀,楚正阳觉得他抢走了自己的风头,又分去了师父的关心和宠爱,对他很不满。


    所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平心而论,紫霄真人算得上一个好师父,教授细心,对待徒弟十分负责。


    既不过分威严,也不过分纵容。


    仙尊从心里是很尊敬师父的。


    紫霄真人并不偏心,且为人清正,有他在上面镇着,楚正阳明面上不敢作妖,他们师徒三人在太清宗相处的也算平安无事。


    直到一个偶然,仙尊无意间发现了师父对楚正阳有别样的情义,但师父一直隐而不发,从未有逾矩的行为。


    在明面上,楚正阳对师父的心意不知情,其实,他只是佯装不知。


    他一边在师父跟前讨乖卖好,骗取师父的资源,另一边又与年轻的女修士不清不楚。


    那天,楚正阳和女修士厮混时,被他撞见了,然后他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完并没有惊讶,神色很平静,好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只说让他专心修道,不要管这些闲事。


    他应了句是,从此以后,对他们二人的事不曾再留过意。


    一切平静如常。


    直到一次意外打破了平静。


    师父在入秘境时,为了救楚正阳不慎受了重伤,丹田和经脉皆有损坏,此生进境无望,寿数也大有折损。


    师父本就资质中庸,靠着一腔毅力和道心,外加时间的磨练才修到了如此的境界。


    原本的他,清隽儒雅,外貌看着三四十岁,一身气韵不凡,容姿俱佳。


    经此意外,他开始衰老,眼尾一点点裂开细纹。


    即使他服用了大量的驻颜丹和延寿丹,都无济于事。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天天流逝,容颜一寸寸衰老。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去了无尽渊,打算采渊底的乌浊花服用,不惜承受剧烈的反噬,也要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修为。


    结果,他吸入了浊气,神识被侵蚀。


    原本他被侵蚀的神识还算可控,而在他亲眼看见自己心悦的大徒弟和年轻修士厮混的场面后,压制多年的阴晦心思骤然爆发。


    他生出了心魔,神识开始失控。


    他想要重返年轻,和自己喜爱的大徒弟长相厮守。


    正道无法解决他眼前的困境,所以他铤而走险,选择了歪门邪道。


    他把目标放在了仙尊身上。


    仙尊年轻,资质绝佳,又身负仙骨,还有一副惊为天人的姿容。


    师父的心魔越来越重时,他对仙尊下了手。


    彼时的仙尊还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剑贯穿了仙尊的腰腹,仙尊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脸上,师父陡然从心魔中清醒了过来。


    他匆匆给仙尊治完伤后,无颜再见仙尊,更怕他喊自己师父,于是他找了一个石洞将自己锁了起来。


    仙尊一边养伤,一边翻阅古籍,想找到解决心魔的办法。


    他们之间的变故没有瞒住楚正阳,当楚正阳得知师父有夺舍仙尊的想法时,他蠢蠢欲动,极力想促成这件事。


    一旦师父夺舍成功,他就会立刻向师父表白心意,到那时,他就可以把师父当成炉鼎。


    有仙骨做炉鼎,他的修为一定能一日千里。


    于是,在一个深夜,楚正阳偷偷潜入师尊所在的石洞,给他下了迷幻香,引得他心防失守,与他做下了师徒不伦之事。


    在他们的欢爱中,楚正阳不断地给师父下暗示,让他尽快夺舍仙尊。


    师父在心魔和楚正阳的蛊惑下,神志越来越不清醒。


    最终,在七年后,仙尊从无尽渊平定浊气回来养伤时,师父再次朝他下了手。


    在这些年的磋磨中,师父的修为越跌越低,而仙尊却不断成长,修为已经超过了他。


    但仙尊并没有占多少上风,因为他处处顾念着师父,下手颇受辖制。


    他们缠斗了很久,仙尊几乎耗空了灵力,才将他控制住。


    这时,师父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痛苦不堪地捂住脸,而后无力地垂下双手,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怀净,师父好不了了。”


    仙尊紧抿着嘴,避开了他的眼神,低声道了句:“会有办法的。”


    师父长叹一声,忽而平静了下来,他望向某一处,用请求的语气说:“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的错,我不配为人师长,没有尽到教导的职责,都怪我,怀净,你不要跟你师兄计较。”


    仙尊握紧剑柄,一言未发。


    很快,师父平静的眼神再次浑浊起来,眼底的暗红迅速扩散,是彻底入魔之相,他眯起眼,贪婪地盯着仙尊,发狂似的朝他冲了过来。


    仙尊定定看了他一眼,扬起了剑。


    炼月剑贯入胸膛,生机迅速流逝。


    这时,楚正阳猛然从拐角冲了上来,他抱着师父嚎啕大哭,慌乱又无措地捂他流血的心口:“师父师父,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我们说好了要结为道侣的,你不能死啊!!”


    师父的气息越来越弱。


    楚正阳拼命地给他灌灵气,却无济于事,他霍然看向仙尊,目眦欲裂地朝仙尊嘶吼:“你竟然要杀师父!你怎么能杀他!!你快救他!!!快救他啊!!!!”


    仙尊垂着头,静静站着。


    生机即将断绝,弥留之际,一句叹惋响在他耳侧。


    “一切都是虚妄,多谢你让师父解脱。”


    仙尊用力闭了下眼,艰难地咽下喉间的血腥,他调动丹田内为数不多的灵力,一掌掀飞朝他杀过来的楚正阳,而后召出芥子法器,在里面养伤。


    直到三十年后,他才从法器里出来。


    那时他已无心计较师父的尸体和楚正阳的下落。


    “……仙尊。”黑狗凑到仙尊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地问,“你在难过吗?”


    仙尊神色怔了下,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低头与它对视,摇了摇头:“不是难过,只是有些惆怅。”


    黑狗对惆怅这个词一知半解,并不能体会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是它看着仙尊紧抿的嘴角,就知道他现在不开心。


    它用鼻子碰了碰仙尊的脸颊,笑着跟他说话:“你忙了吧,我们去看黑花儿好不好?”


    以前看花儿时,虽然仙尊没说过话,表情也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它知道仙尊在看到那些花儿时是开心的。


    “好。”仙尊揉了揉它的头,带着它往无尽渊去。


    到了近前,黑狗瞄了一眼黑沉沉的渊底,害怕地往仙尊身后躲:“这里好高呀,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我们不会是要下去吧?”


    “是。”仙尊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它的背,“不用害怕,有我在。”


    一听这话,黑狗嘴角立刻咧了起来,它一脸笑意地凑到仙尊脸庞,舔了口他的下巴,脑门亲昵地贴着他的脸:“知道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毛茬茬的鬃毛贴在脸上,有些痒。


    仙尊侧了侧脸,在他们周身布了个结界,带着黑狗往渊底去。


    他们自空中缓缓降落,好一会儿仍没有到底,头顶的天空变成狭小的空隙,光线越来越暗,像是身处在密闭的黑暗里。


    黑狗瞄了一圈,微抬前爪,把下巴搭在仙尊肩上,小声道:“这里好黑呀,感觉比我都黑,怪不得长在这里的花儿是黑色的。”


    仙尊转过头看它。


    一身黝黑的皮毛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双亮晶晶的金瞳显眼。


    他忍不住笑了声,还好眼珠子是金色的,不然它掉到这里都不好找。


    “你突然笑什么?”黑狗转了转眼珠,狐疑地看着他。


    “没什么。”仙尊手指点了一下它的眼皮儿。


    黑狗立刻打蛇随棍上,将脑袋杵到他手心里:“再摸摸。”


    仙尊遂了它的意。


    他们本来就已经贴得很近了,黑狗又往他身上贴,快要把他裹进怀里,一双金瞳微微眯着,满眼眷恋地看着他。


    黑狗轻声喊了句:“……怀净。”


    仙尊神色一怔,手上的动作猛地停滞。


    “怀净。”黑狗又喊了一遍,“玉怀净是你的名字,对不对?”


    仙尊喉结颤动,一时没有开口。


    自师父死后,没有人再喊过他的名字,方才师兄也死了,如今,世上不会再有人会直呼他的名讳。


    他看向黑狗,灿然晶亮的金瞳里倒映出他的面容。


    他点了点头:“是,我姓玉,名怀净。”


    第53章


    黑狗皱了皱眉, 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不大开心:“我竟然才知道你的名字,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叫仙尊,后来上学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原来怀净才是你的名字。”


    仙尊闻言笑了声。


    “……我没有名字。”黑狗声音里透着难过, “畜生和杂种都是骂人的, 这不是我的名字。”


    仙尊眼角眉梢的笑意淡去。


    他们已经到了无尽渊底, 仙尊没有动,双手捧着黑狗的大脑袋,倾身亲了亲它的额头。


    黑狗立刻回应他,也亲他的脸:“仙尊, 我也想要有名字,我想跟着你姓,好不好?”


    仙尊微挑了下眉, 点了点头:“可以,你想给自己起什么名字?”


    黑狗舔了一下他的耳朵,笑着说:“我想叫杏花,玉杏花。”


    仙尊愣住了,嘴里抽了抽:“为什么要叫杏花?”


    黑狗道:“因为我觉得杏花好看, 就像你一样。”


    仙尊沉默了。


    黑狗期待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杏花很好听?这个名字跟我很衬是不是?”


    一条黑漆漆的大公狗,起名叫杏花。


    仙尊没有开口。


    气氛陷入诡异的平静。


    黑狗语气忐忑起来:“你觉得我叫杏花不好听吗?”


    仙尊揪了揪它脸颊的软肉,摇头道:“很好听,你长得俊,杏花很衬你。”


    “哈!”黑狗自信地昂起脑袋, “我就知道很好听。”


    一人一狗缓缓往前走, 黑狗歪着头,看向仙尊:“你叫叫我的名字。”


    “杏花。”仙尊从善如流。


    黑狗身形停了一瞬, 然后倒腾着小碎步,别开了脑袋,神情有些娇羞。


    这是有人第一次正经喊它的名字,而且这个人还是它最喜欢的仙尊!


    黑狗昂着头凑过去,下巴搁在仙尊肩上,黏黏糊糊地喊他:“怀净~”


    “嗯。”仙尊应了一声。


    “……怀净……玉怀净。”黑狗又连连喊了两声,“真好听,你长得好看,名字也好听,你真是哪哪都好。”


    仙尊没作声。


    黑狗洋洋自得起来:“哈!这么好的怀净是我的主人呢。”


    仙尊听着它得意的话语,眉眼染上了笑意。


    黑狗凑到他耳边,紧张地抿抿嘴巴,很轻地喊了句:“……主人。”


    仙尊神色一怔,侧过脸去看黑狗。


    黑狗专注地盯着他,金瞳里满是眷恋,又喊了一句。


    “主人。”


    仙尊嘴唇微动,右手抚上它的耳朵。


    “嗯。”


    黑狗听见他的回应,鼻头急促抽动,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嗷嗷地吼了一嗓子:“主人!主人!”


    “嗯,听见了。”仙尊笑了笑,伸手搂住它。


    黑狗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贴,一边舔他的耳朵,一边嘤嘤的哼唧:“主人主人,我好喜欢你啊……”


    “我知道。”仙尊站着没动,由着它撒欢。


    好一会儿。


    黑狗的那股亢奋劲儿越演越烈。


    它歪着脑袋磨蹭仙尊的心口,痴痴笑着:“嘿嘿,主人,哈!主人!主人主人……”


    仙尊啧了声,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又过了会儿,黑狗仍不泄劲儿。


    仙尊抬手捏住了它的嘴筒子,看着它的眼睛道:“你虽认我为主,我也愿意收你,但你并不是被人圈养的奴宠,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不必考虑其他,我不会过多束缚你。”


    黑狗望着他认真又温柔的脸,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它歪头蹭蹭仙尊的脸,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当你的狗,你也只要我一个好不好?”


    “好。”仙尊笑着答应了,“只养你一个。”


    “哈!”黑狗喜不自胜,晕乎乎地摇着尾巴。


    仙尊抱住它歪扭的身子,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黑狗扒住他的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它想成为仙尊的狗,想让仙尊当它的主人,但是它不想仙尊只把它当狗。


    “仙尊。”黑狗没再喊他主人。


    “怎么了?”仙尊低头看它。


    黑狗又叫他:“怀净。”


    “嗯?”仙尊疑惑地挑眉,“做什么?”


    黑狗不作声,故意皱着眉头,用那种不满意的眼神看他,还用脑门撞他下巴。


    仙尊目露茫然,对上黑狗的眼神时,福至心灵,笑着扯了扯它的脸颊:“杏花。”


    “哈!”黑狗立刻喜上眉梢,又喊他的名字,“怀净!”


    “杏花。”


    “嗳!”


    黑狗大声应了一嗓子,笑得无比灿烂,它用鼻尖戳戳仙尊的脸:“以后你别让别人喊你的名字,只让我喊好不好?”


    “好。”仙尊一口答应了。


    如今的中墟大陆,没有人再敢直呼他的名字。


    “你真好。”黑狗用脑袋蹭他的脸,抬起前爪扒住他的腰,“亲亲。”


    仙尊侧过头亲了口它的鼻尖。


    说话间,他们前方出现了一片微光。


    乌浊花的叶片上带着晶亮的东西,像是磷粉一样,连绵成片的乌浊花在这幽暗的地底内燃起了一团光亮,但是这光亮并不温暖,反而有股阴冷之感,看着白森森的。


    黑狗抬起爪子,惊奇地指向明亮的地方:“这是什么花呀?叶子竟然会发光,好神奇啊!”


    “乌浊花,就是你一直想看的黑色的花。”仙尊道。


    “原来黑色的花长这个样子啊,感觉比我还黑。”黑狗噔噔快跑几步,低头凑过去,想咬一朵给仙尊看。


    仙尊立刻掐诀上前,一把捏住它刚张开的嘴筒子。


    “不许咬!”仙尊的语气竟然有些严厉。


    黑狗愣了下,立刻抿紧嘴巴,乖顺地冲他眨眼睛。


    仙尊来回审视它一遍,才松开了它的嘴。


    黑狗道:“这花有毒是吗?”


    “不是。”仙尊摇了摇头。


    黑狗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咬?”


    仙尊缓声解释给它听:“乌浊花是伴随浊气而生,从它还没发芽开始就吸收浊气,全身上下充斥着浓郁的浊气,尤其是花朵,按常理来说,浊气会侵蚀生灵的神志,导致修士滋生心魔,道心崩溃。”


    “但乌浊花自有它的奇处,它体内虽然含有浊气,但对生灵并无害处,反而食之能增长大量灵力,促进修为突飞猛进。”


    黑狗皱着眉头,歪了歪脑袋:“那这不是好事吗?嘿嘿,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东西!”


    说着,它语气兴奋了起来:“哈,它们都开花了,这里没有旁人,我们俩把它们都吃了!”


    仙尊哼笑了声,握拳敲了下它的脑壳:“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等死了。”


    “为什么?”黑狗脸上的笑意一僵,“它不是没毒吗?”


    仙尊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这么好的事,这些花早就被吃绝了,乌浊花虽然食之大有裨益,但是吞服时,花瓣的汁液就如同烧沸的铁水,将你的五脏肺腑、丹田内壁烫得滚烂,磅礴的灵气在你经脉内冲撞,那种疼痛根本无法承受,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黑狗听得一怔,眼神中浮现出心疼,它轻声问仙尊:“你是吃过这些花儿吗?”


    “我没有。”仙尊摇了摇头。


    他的修行本就是一日千里,根本不用借助旁物。


    黑狗犹疑地看他:“你没吃过,那你为什么对疼痛了解得这么清楚?”


    仙尊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师父吃过。”


    那时,他师父心魔缠身,道心不稳,修为倒退,整个人理智全无,便想着赌一把,吃了乌浊花好强行提升修为,压制心魔。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那种疼痛。


    但事实证明,他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仙尊亲眼看着平日时稳重端方的师父,疼得在地上翻滚嘶吼,如发疯的野兽一般,十指在地上磨得鲜血淋漓,挣扎了一个时辰的师父,哭喊着躺在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召出自己的灵剑,想要自尽。


    仙尊拦住了他,师父对他破口大骂,言语极尽怨毒,毫无平时的风度可言。


    师父只是吃了两片花瓣而已,就在剧痛的折磨下,丧失了所有的理智,甚至想要放弃生命。


    仙尊回忆起往事,不由自主地蹙眉:“吃完应该是会很疼很疼,是我无法想象的疼。”


    黑狗砸了咂嘴,害怕地往后退,同时,还不忘用脑袋顶着仙尊的心口,将他往后推:“快走快走,我们还是离远一点吧。”


    仙尊神色轻松起来:“不至于这么防备,可以凑近闻一闻看一看,只要不吃就没事。”


    “我已经闻过了。”黑狗抽了抽鼻子,“它没什么香味儿,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并不好闻。”


    仙尊嗯了声,他的嗅觉没有黑狗那么灵敏,乌浊花对他来说没有味道,他伸手捏了捏暗黑的花瓣。


    手感倒是不错,像丝绸一样。


    这时,黑狗举起了爪子,不确定地问:“它的叶片可以碰吗?”


    “可以。”仙尊道,“乌浊花本身无毒。”


    黑狗放心了,它慢吞吞地伸着爪垫,小心地按在发光的叶片上,然后,它抬起爪子,看到自己爪垫上沾着亮晶晶的东西,不由得嘿嘿一笑:“仙尊,你快看我的爪子,我也会发光了。”


    仙尊看过去,同时指腹沾了点叶片的磷粉,点在了它的鼻头上。


    黑狗立刻垂着眼皮,去看自己的鼻子:“哈哈,我的鼻子也在发光。”


    仙尊扬起嘴角,掌心沾了些磷粉,往它黝黑的身上抹。


    “我也要抹你。”黑狗一脑袋插进花叶堆里,鼻尖粘满了了磷粉,然后去蹭仙尊的脸。


    仙尊站着没动。


    黑狗立刻变本加厉,嘴巴上也沾满了磷粉,撅着嘴往他脸上磨蹭,扬着两只前爪扒拉仙尊。


    很快,仙尊整张脸上被涂满了磷粉,胸前背后遍布亮晶晶的爪印。


    “哇,仙尊你的脸蛋在发光唉,好漂亮,唉,脑门还缺了一点,我再抹抹。”


    话落,狗嘴巴又贴上了他的脸。


    仙尊轻微蹙了下眉,便由着它去了。


    ……


    玩闹够了后,仙尊先掐诀清理黑狗身上沾染的磷粉,而后清理自己,便带着黑狗离开了渊底。


    等他们离开崖边后,黑狗拱了拱仙尊的脖子:“我们要去哪儿呀?”


    仙尊道:“哪都不去,先留在这里。”


    黑狗歪着头问:“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仙尊道:“我有些事要处理。”


    楚正阳往无尽渊撒了许多劫灰,如今这些劫灰掺杂在浊气中,很可能随着浊气暴动溢出地脉,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指不定哪天就掉下来。


    等到那时再处理,已为时过晚。


    所以他想封锁无尽渊,把劫灰从浊气中剥离出来,然后彻底焚毁,永绝后患。


    “好吧,那我们就先留在这里。”黑狗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这里好难看呀,光秃秃的,连颗草都没有,现在是白天吧,但是天色看着灰蒙蒙的,一点都不亮堂。”


    仙尊捏了捏它的耳朵,扔出芥子空间,摆弄一番后,带着黑狗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黑狗就惊讶地哇了一声。


    “这是山吗?我们的院子里竟然长了座山,什么时候长的?”


    “刚刚。”仙尊道。


    黑狗噌的一下冲到他脸前,满眼崇拜道:“这是你变的戏法吗?好厉害呀!”


    仙尊轻笑了声,带着它往里走。


    走过这个转角,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蜿蜒而下。


    “哇噻!还有小溪!!”黑狗开心地扑过去,噗通一下跳进水里,砸出巨大的水花。


    它兴奋地游来游去:“我好喜欢呀,以后我可以经常洗澡了。”


    “咕嘟咕嘟……”黑狗喝了两口水,咂摸着嘴道,“仙尊你好厉害呀,变出来的水都是甜甜的。”


    仙尊嗯了声:“喜欢就多玩会儿吧。”


    这座山是他之前在秘境中碰见的,山峰底部埋了一条上等灵脉,他花费了半个月将其炼化进紫府,这条小溪原本在山脚旁,灵气还算充裕,就顺道也炼化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在水中欢腾的黑狗,便继续往里走,来到书房里,翻出几本古籍和阵图,打算研究出一个能够剥离劫灰的阵法。


    书刚翻开两页,还没理出头绪,黑狗就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朝他跑了过来。


    他放下还没来得及沾墨的笔,搂住了狗脑袋:“怎么不玩水了?”


    “想你了。”黑狗满眼依赖地窝在他腿边,“不想离你那么远,想看着你。”


    仙尊没说什么,由着它把潮乎乎的大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他抬起头继续翻书,另一只手执笔。


    黑狗很安静,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做事,一双金瞳专注地盯着他的下巴。


    一晃,十天过去了。


    仙尊摁了摁眉心,丹田内气血翻涌,一股血腥味直冲喉间。


    他缓慢地吞咽了下,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这股不适。


    桌面上平铺的淡黄符纸,上面勾勒出一个阵法的大致雏形。


    仙尊蹙着眉,盯着阵图看了会儿,轻叹了口气,搁下了笔。


    劫灰这东西实在阴损狠毒,普通的法子根本没办法解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摸上了狗脑袋,捏着它毛茸茸的耳朵捻动。


    紧闭的眼皮刷地一下睁开,露出金灿灿的眼瞳。


    黑狗从修炼中回过神来,立刻冲着他咧嘴笑:“仙尊你忙完啦!”


    仙尊道:“还没有,只是暂时歇歇。”


    “那你要多歇一会儿。”黑狗支起脑袋,心疼地舔了舔他的嘴唇,“颜色都没有那么红了。”


    黑狗的舌头很热,微微粗糙,舔人的时候会留下薄薄一层涎水。


    仙尊不禁皱起了眉:“不许乱舔。”


    “我没有乱舔。”黑狗辩驳道,“我是故意舔你嘴唇的。”


    仙尊:“……”


    第54章


    仙尊拍了一下黑狗的嘴筒子, 呵斥道:“以后不许舔我的嘴。”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黑狗难过地看着他,声音里全是落寞。


    仙尊皱起了眉,疑惑地跟它对视。


    黑狗伸着爪子紧紧搂住他的腰:“表达喜欢就是要这样互相舔嘴的。”


    仙尊看着它倔强的眼神,不禁沉默, 他想起自己之前见过的凡犬。


    狗在兴奋或开心时总喜欢舔来舔去, 可能这就是它们的本性。


    他道:“长这么大个子, 小心思倒是多,我只是不让你舔嘴,跟喜不喜欢你没有关系,别乱想。”


    “怎么没有关系?”黑狗大声反驳他,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就会忍不住想舔你,一点都控制不住, 想让你身上都沾上我的气味,可是你都不舔我,这说明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仙尊垂眼瞥它:“你是什么?”


    黑狗脑门蹭了蹭他的腰:“我是你的狗。”


    仙尊顿了一下,又问:“那我是什么?”


    黑狗往他腿.间挤了挤,嘿嘿笑着说:“你是漂亮的仙子。”


    仙尊啧了声, 将它凑到脸前的狗嘴往下按了按:“你是狗,我是人,心性本就不同,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并不是只有舔嘴。”


    “才不是呢。”黑狗拱他的脖子,“你别觉得我读书少就骗我, 我都知道的。”


    两个人彼此喜欢的时候, 就是会忍不住互相舔嘴唇,还会紧紧抱在一起。


    这就跟它发.情了想骑.母狗的冲动一样, 根本就压不下去。


    仙尊忍不住笑了声:“不错,还知道自己读书少,能意识到自己的短处是个很大的长处。”


    “不说这些。”黑狗不高兴地哼了声,用脑门顶他的脸,哼哼唧唧地缠着他,“你也舔舔我好不好?


    我们狗喜欢对方的时候,都是会给对方舔毛的。”


    “不舔。”仙尊直接拒绝它,一点余地都没留。


    黑狗闻言伤心起来,眼睛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眼泪,眼神里的哀伤和控诉,简直要化成实质溢出来,好像仙尊对它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仙尊啧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尖。


    黑狗大声哼哼,转过脑袋,用后脑勺对着他。


    它才不吃这一套。


    仙尊捧住它的脑袋,慢慢将它的脑袋转过来,用了点力气亲在它嘴筒子上。


    黑狗昂着脑袋挣扎,但是脖颈扭动的力气可以忽略不计,瞪得溜圆的金瞳里依旧透着不开心,它气哼哼地扒拉仙尊的腰:“我是想要你舔我,不是要你这样亲。”


    仙尊没说话,又亲在它脑门上,双手搂着它的脖子,一下下顺着它的脊背。


    黑狗眨巴两下眼睛,终是没扛住他的亲近,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愉悦。


    它张开嘴咬住仙尊的肩膀厮磨,又忍不住凑过去舔舔他的脖子:“好吧,我原谅你了。”


    “真大度。”仙尊笑着说了句。


    黑狗眼巴巴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对。”仙尊点了点头,先亲了口它的脑门,才接着说话,“喜欢你,你是条很好的狗。”


    黑狗压住内心汹涌的喜悦,绷着脸道:“那你要继续努力,要更喜欢我一些。”


    “好。”仙尊笑出了声,刚才因为阵法而忧愁的眉眼,此时全是笑意。


    “再亲亲。”黑狗昂着脑袋看他。


    仙尊用力撸了两把它的背,嘴唇在它眼皮上一连碰了两下。


    黑狗的声音一下子飘飘然起来,晕乎乎道:“我好喜欢你呀……”


    “我知道。”仙尊把它的脑袋搂进怀里。


    此时,门口的阵法传来波动。


    仙尊坐直身,松开了黑狗:“有客人来了。”


    黑狗不高兴地呲了呲牙:“谁呀?这么没眼色,打扰我们温存。”


    仙尊听着它的措辞直皱眉:“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不要看到一些词,一知半解的就拿来用,温存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就是这样用的,我才没用错。”黑狗梗着脖子反驳他,然后屁股一撅,嗒嗒嗒往门口跑去,气哼哼道,“我去开门。”


    仙尊张了张嘴,看着它乱糟糟摇晃的尾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空然站在大门外,看见给他开门的黑狗,本想搭个话,没想到黑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像是他打扰了它的好事一样。


    黑狗开了门就迅速折返。


    空然一头雾水地走了进来。


    房内,黑狗趴在仙尊脚边儿,脑袋昂得很高,用后脑勺顶着他的侧腰,斜着眼一脸悻悻。


    仙尊没理会它,朝走进门的空然点头示意。


    空然先冲他道了句阿弥陀佛,然后指了指他旁边的黑狗,疑惑地问:“你养的这狗怎么了?瞧着不大高兴。”


    “闹脾气。”仙尊淡淡道,“不用理它。”


    黑狗小小哼了声,用尾巴甩了一下他的腰。


    仙尊一把攥住它的尾巴,指腹捏着它尾巴尖儿那撮毛,慢慢地捻动。


    黑狗梗着的脑袋,瞬间软了下去,劲瘦流畅的脊背微微颤栗,整条狗变得无比老实。


    它舔了舔嘴巴,只觉心扑通扑通狂跳,心底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仙尊一边捏着它的尾巴,一边跟空然说话:“你来所为何事?”


    空然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能为什么?还不是担忧你,这接连几次浊气暴动,都是你处理的。所耗灵力肯定巨糜,无尽渊没有灵气,你待在这儿没法补充灵气。”


    “”我想着带一些人修补阵法,你回太清宗休养调息,我估摸着应该不会再出大的岔子了,一些不打紧的事,我们就商量着处理了,真有特别棘手的,我再给你传信。”


    仙尊道:“现在的情况就特别棘手,你处理不了,楚正阳将劫灰融进了浊气里,必须想办法剥离清除,否则浊气一旦外泄,后患无穷。”


    空然听得一怔,随即他怒目圆睁,气得猛一拍桌子:“真是畜生不如!你一剑杀了他,真是给他个痛快,真该把他关到水牢里好生折磨折磨。”


    仙尊面色淡淡,嘴角却细微的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说出的话。


    空然咬着牙恨恨道:“这么阴损的法子,他也想得出来,现在怎么办?劫灰可怎么处理?”


    劫灰无法用灵力祛除。


    仙尊捏了捏指节,仙力倒是可以祛除,但他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且只凭他自身清理整个无尽渊的浊气,过程也太过缓慢。


    时间太长,变数就越大。


    他不考虑用这种方法。


    这时,黑狗扭过了头,站起来,身子一扭,严严实实挡住仙尊,眼神不善地看着空然:“你不要总问仙尊怎么解决,他已经很辛苦了,每次碰到那个讨厌的浊气,他都会变得不好,你们还有那么多人,干嘛总让仙尊一个人解决这些麻烦事。”


    空然怔了一下,脸上露出羞惭,轻声道一句阿弥陀佛:“大陆人族众多,但芸芸众生大都是能力有限的普通人,这些事只能仙尊解决,我等有心无力。”


    黑狗听完,气势一下子萎靡起来,又趴了下去,闷声道:“好吧,你说得对,我也是条没用的狗,帮不了仙尊。”


    仙尊屈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屋内萎靡不振的气氛。


    他揉了揉狗头,看着空然道:“我已经想出了解决的办法,阵图也画了出来,但是还缺关键的阵眼,这个阵眼只能由你来解决。”


    空然双眼恢复光彩,气势振奋起来:“你说,阵眼是什么?”


    仙尊道:“迦蓝寺中供奉的舍利。”


    “什么!!!”空然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仙尊道:“舍利子是佛修圆寂后留下来的,与劫灰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舍利子含着精粹平正之气,于劫灰相克,用它当阵眼处理劫灰,最合适不过。”


    空然下意识反对:“这怎么能行,那些舍利子都是我寺历代高僧圆寂所得,是我寺的根基所在,怎能轻易折损。”


    仙尊皱了下眉,直视他:“迦蓝寺的根基是阐释的佛法和活着的佛修,死人留下的骨头和活着的生灵,两者相较,哪个更重要,你心里应该有数。”


    空然苦笑一声:“这事就算我同意了,我那些师叔师叔祖们不见得同意,我虽担任寺中住持,但迦蓝寺并不是我的一言堂,我要回去协调这件事。”


    仙尊道:“你这一脉一贯修得慈悲道,想必其他人也都是深明大义之辈。”


    “你给我们戴高帽也无用。”空然抖了抖腿,实在坐不住了,后背急出一身汗,便起身告辞,“此事兹事体大,我得回去协商。”


    仙尊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要快,你带回舍利以后,我还要用它来调整阵法,再选择跟它适配的阵材,要花不少时间,而且阵法布好后,得运行数载,才能将劫灰彻底清除,此事宜早不宜晚,要尽快处理。”


    空然脸上也带上了严肃,郑重道:“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舍利带回来。”


    仙尊嗯了声,拍了拍狗脑袋:“去送客。”


    “好。”黑狗乖乖站起来,走在前面给空然引路。


    ……


    半个月后,空然终于带来了舍利子。


    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将盛着舍利子的锦盒交到仙尊手上:“你看这些够吗?”


    仙尊打开看了看,掐指一算,点头道:“够了。”


    空然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深深缓了口气:“够了就好,够了就好,寺里能用的舍利就这么多了,还不够的话,只能现死现烧了。”


    仙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一瞬,他收好锦盒:“好了,你可以离开了,我会在此布上结界,在劫灰没有彻底清除之前,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空然道:“我不着急离开,我先帮你把阵法布好。”


    “不用。”仙尊道,“我的狗会帮忙。”


    “什么?”空然一脸错愕,抬眼望向蹲在门槛边的黑狗。


    黑乎乎的大家伙正低着头,两只爪子摆弄着一块石头磨趾甲,玩得不亦乐乎。


    他定睛一看,那石头竟是极品的雀晶石!上万年才能从灵脉里凝出指甲盖那么大,眼前这块都快赶上他半拉脑袋了。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空然在心里发出一道痛心疾首的哀嚎,指着黑狗道:“就它?它能分得清阵材吗?知道阵法中的方位怎么走吗?”


    仙尊不悦地皱起了眉,淡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行了,你走吧。”


    空然抹了把脸,一脸匪夷所思。


    眼前这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扶光仙尊吗?竟然找一条狗当帮手!


    第55章


    空然张了张嘴, 看着仙尊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仙尊不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他压下满腹疑窦,转身离去。


    “杏花, 过来。”仙尊朝黑狗招招手。


    “来啦!!”黑狗将爪中的石头一推, 拔腿就朝他跑过去, 咧着大嘴冲他笑,乖乖蹲在他身前,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仙尊摸了摸它的头:“走,帮我做点事。”


    “好啊好啊!”黑狗兴奋地大叫。


    一人一狗来到无尽渊前方的空地上, 仙尊缓缓凌空升起,垂眸俯视脚下,双手快速结印。


    黑狗极力仰着头, 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生怕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跑了。


    一股股的灵力从仙尊身上溢出,朝着既定的方向落在地上。


    许久,空地上浮现出阵法的形状。


    仙尊盯着阵法流动的走向,朝黑狗道:“把昨晚收进你丹田里的东西拿出来。”


    “好。”黑狗立刻照做。


    仙尊道:“把那块黄色的石头叼起来。”


    “知道了。”黑狗张嘴衔住石头。


    炼月剑自仙尊丹田飞出,缓缓落在黑狗身前, 引着它往东南方位走。


    黑狗将嘴中的石头精准地放在阵法上,立刻摇着尾巴看向仙尊,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邀功意味。


    仙尊扬了扬嘴角,道了句:“做得不错。”


    “哈!”黑狗开心得不行,一边嚎叫一边转圈儿。


    它也能帮仙尊做事呢!


    等它撒完欢了,仙尊才开口:“叼起那朵五瓣的红花。”


    “好, 我知道这个花儿, 它叫七叶朱颜,以前我们在草原上见过它, 当时你不让我咬,说它的花茎有毒。”黑狗用一小股灵力托住花瓣。


    仙尊见状笑了下:“是,但是它的花瓣无毒,而且花汁甘甜,食之可平郁气烦闷。”


    “嗯?”黑狗脚步一顿,看着眼前的花瓣咂摸嘴,凑到花蕊上嗅了嗅,才按照剑刃的指示将它放在地上。


    仙尊看着它那副好奇的模样,捻了捻指节:“张嘴。”


    黑狗一听这话,立刻昂着脑袋,朝上大大地张开嘴巴:“啊~~”


    仙尊手腕一翻,往它嘴里丢了一朵七叶朱颜。


    “唔……真是甜滋滋的,好吃!”黑狗心满意足地摇摇尾巴,干劲儿十足地在阵法中跑来跑去。


    一人一狗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将七十八种阵材都摆放在对应的位置上。


    目前阵法已大致完成,只差最后一道阵眼。


    仙尊缓缓落下,双脚落在阵法中央,他缓步朝东北方走去,将舍利子放在巽位上。


    一瞬间,大阵流转起璀璨闪耀的金色光芒。


    仙尊和黑狗站在大阵不远处,约莫半个时辰后,阵法一切流转正常。


    铺天盖地的浊气被引到阵法中,如水流一般匆匆流过,只在阵眼上留下了极细微的劫灰,然后在舍利子的清正的光芒下,消失于无形。


    黑狗左右倒腾了一下爪子,拱了拱仙尊的肩膀:“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仙尊道:“你不用,回院子里玩儿吧。”


    “我不要,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黑狗掏出他们的狗窝摆在地上,咬着仙尊的衣襟让他坐下,“你站好久了,坐下歇歇。”


    仙尊嗯了声,俯身坐下。


    黑狗挤在他身边,紧挨着他趴下,脑袋搁在他的腿心。


    它看了一眼仙尊的脸色,没有再打扰他,便想着修炼,结果它费了好大的劲儿,却吸收不了一丝灵气,而且这里没有日月,它也吸收不了日月精华。


    “怎么了?”仙尊轻声问它,“看着愁眉苦脸的。”


    黑狗举起爪子朝他指了指周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我想修炼,却吸收不到灵气。”


    仙尊握住它的爪垫按了按:“不是你的问题,这里本就没有灵气,你回院子里,在那儿修炼。”


    他当时与师父打斗受了重伤,芥子空间里的灵脉他用了绝大部分,但残存的灵气完全足够黑狗修炼。


    黑狗道:“你和我一起。”


    “不行。”仙尊摇头,“我必须一直在这盯着。 ”


    芥子空间有隔绝气息的符咒和法阵,他待在里面,无法及时掌控此处阵法的情况。


    黑狗犹豫了起来,闷闷不乐道:“可是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真是太黏人了。


    仙尊无奈叹了口气,他将芥子空间缩小,敞开门,然后挪到阵法近前来。


    他站起身,朝黑狗道:“去,把窝放到门口。”


    黑狗歪了歪头,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喜笑颜开,噌的一下爬起来,咬着狗窝开心朝门口跑过去。


    门后刚好够放下一个狗窝,它率先跳进窝里,趴在边角里,朝着自己身侧空余的地方拍爪:“仙尊你快来!”


    仙尊长舒了口气,无奈地摇摇了头,抬脚朝门口走过去,俯身坐在门槛边的狗窝里。


    刚坐稳,黑狗就朝他挤了过来、两只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腰,脑袋一个劲儿往他颈窝蹭,嘴里嘿嘿直笑:“我们俩一左一右,两个看门狗,是一对儿。”


    仙尊听完,开口纠正它:“看门是摆放石狮子,雄狮在左,雌狮在右,这种才能用一对儿来形容。”


    黑狗茫然地看着他:“啊?哦。”


    仙尊瞥了一眼它的眼神。


    “……”


    算了。


    无关紧要的事,不纠正也罢。


    黑狗衔住他的右手含在嘴里,一边瞄着他的眼神,一边轻轻舔了口他的手背。


    见仙尊只瞥了它一眼,没说什么,便放肆起来,顺着他的虎口一根根舔舐他的手指,圆钝的牙尖抵在他的手腕上厮磨。


    没一会儿,手上湿润的触感停了。


    仙尊一直没动,听了两瞬黑狗的呼吸,知道它是修炼入了神,便掰开它的狗嘴,抽出自己的手。


    视线落在它鬃毛厚实蓬松的脖颈上,将潮湿的手搁在上面擦了擦。


    黑狗张了张空空荡荡的嘴,下意识地咬合。


    仙尊将自己的一截袖子塞进了它嘴里,黑狗砸摸两下,又安静了下去。


    昏暗的天色下是远超寻常的安静。


    一人一狗挤在门前的软窝里紧紧依偎着,不远处的阵法持续流转着金色的光芒。


    仙尊看向阵眼上的舍利子,掐指算了算,如今才过去半年,照目前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六七年才能清理干净。


    他无意识地收拢手臂,抱紧怀中毛茸茸的大脑袋,不禁暗自叹气。


    待在这里,他倒是无所谓,只是他的狗要陪着他拘在这里。


    “怎么不高兴了呀?”黑狗一睁开眼就见仙尊垂着眼皮,嘴角还抿着。


    它立刻凑上去用鼻子亲了亲他的脸,又小心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眼尾。


    结果狗舌头不慎扫到了仙尊眼尾的睫毛,仙尊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向罪魁祸首,伸手捏住它的舌头往外扯。


    黑狗一点没被他威慑到,反而主动凑上去,舌尖上翘,裹住他一截手指。


    仙尊沉默了下,抽了抽嘴角,松开了它的舌头。


    黑狗咂摸两下嘴,继续追问:“你刚刚为什么不高兴啊?”


    仙尊不答反问:“你待在这里烦不烦?”


    “不烦啊。”黑狗一口应了,开心地咧着嘴,“待在这里能一直挨着你,我好开心好开心呀。”


    仙尊挑了一下眉,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捏着它的耳朵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黑狗笑出了声:“那真是太好了!”


    仙尊指了一下门外灰蒙蒙的天色:“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没有颜色鲜艳的花儿。”


    “没有就没有吧。”黑狗无所谓道,“反正有你。”


    仙尊脸上泛起了笑意,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黑狗原本是个活泼的性子,爱四处乱跑,如今拘在这小小的窝里,跟他寸步不离。


    即使他知道黑狗是非常心甘情愿的,但他心里很罕见的生出了一丝亏欠。


    他一下下顺着黑狗的脊背,在它脑门上亲了几下:“有什么想要的吗?”


    黑狗抱紧了他的腰:“想要你啊。”


    仙尊握拳敲它的脑壳:“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什么事?”


    “我就是想要你。”黑狗坚持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算了。


    仙尊没再多话,掏出一把小梳子,顺着它的额头往后梳。


    黑狗喉咙里响起愉悦的咕噜咕噜声:“再重一点。”


    仙尊嗯了声,加重了力道。


    过了会儿,仙尊拍了拍黑狗的后背,黑狗心领神会,站起来转了下身形,背对着仙尊蹲坐。


    仙尊梳着它屁股上的毛,没梳几下,大梳子上就挂满了薄薄一层绒毛。


    最近掉毛有些严重。


    他掐指算了算,果不其然,已经快开春了。


    他摘下梳子上的绒毛,团成一团搁在一旁,不禁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他快速梳完黑狗屁股和尾巴上的毛,又拍了拍它的背,示意它转过来。


    黑狗立刻照做,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低下头看他。


    仙尊严肃地问他:“每天晨起的清心静气诀和净灵守寂心法有没有漏下过?”


    黑狗摇了摇头:“没有。”


    仙尊稍稍松了口气,但又想起了近半年黑狗不舍得离开他,他要盯着阵法不便离开,便没有带黑狗再跑过山。


    思及此,他眉心皱了起来,看着黑狗吩咐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围着这座山跑二十圈,然后从小溪边开始往上爬,爬到山顶上再下来。 ”


    黑狗听完懵了:“为什么突然又要我跑山?”


    仙尊没有诓它,直接道:“又到了你快发.情的时候,得每天都跑跑,疏散疏散精力,不然到时候又要难受。”


    黑狗难得对他的话生出了抵触的心思,闷闷不乐道:“我发.情的时候,你就不能帮我吗?”


    仙尊揉了揉它皱成一团的眉头,缓声跟它解释:“我对你施寒灵术,只能缓解一时片刻,而且虽然缓解了,你也得受冻,次数多了对你并不好,你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我没办法用灵力帮你疗愈。”


    黑狗想说,你让我骑骑就好了,但是它看着仙尊的脸,下意识咽回了这句话。


    它已经不是当初一窍不通的狗了,它知道一些人的伦理纲常。


    “知道了。”它用额头抵着仙尊的肩膀,低低道,“……怀净,我想变成人。”


    仙尊怔了下,抱住它的脖子轻声安抚:“你好好修炼,倘若得上天眷顾,时机到了,你自会修成人形。”


    黑狗一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但是这句话它没有信,它知道仙尊是在哄它。


    以它的资质和修炼的速度,等到它老死的那天,也不会修成人形。


    仙尊掐了个诀,将院落内所有的灵气都聚集过来,一窝蜂堆到黑狗身边。


    黑狗察觉到了周围灵气的变化,抽了抽鼻子,心里一酸:“……你亲亲我。”


    “好。”仙尊温柔地答应了,捧着它的脑袋,从它额头一直亲到鼻尖。


    黑狗得到了一连串的亲吻,却并不满足,反而心里更加焦躁。


    这种轻飘飘的亲吻,像是隔着厚厚的鬃毛挠痒,总觉得落不到实处,心里抓心挠肝的痒,身体里闷着发泄不出来的躁动。


    黑狗紧紧抱着他的腰:“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知道。”仙尊轻笑了声,“我也喜欢你。”


    可是,这时的黑狗已经明白了,它对仙尊的喜欢,和仙尊对它的喜欢,有不一样的地方。


    它不想再发.情了,脑子会变蠢,总控制不住本能,对仙尊做出不好的事来。


    于是,它每天都很拼命地跑山,直到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才停,可是,偶尔还是会冒出那种本能的躁动。


    从山上下来后,黑狗喘着粗气,慢吞吞地回到仙尊身边,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开始沉心修炼。


    第56章


    仙尊揽住黑狗的脖颈往怀里搂, 亲了一下它垂着的耳朵,然后拿起它一只爪子,仔细查看它的爪垫。


    指腹刚碰到爪垫,就感受到微微的烫意, 爪垫中心明显磨损了一块, 有些发红, 还有干裂的痕迹。


    他给黑狗规定的是二十圈,但是黑狗自己又多跑了五圈,奔跑时还一副拼命的架势。


    这座山的山脚有很多碎石滩,这么长久的跑下去, 爪垫得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他叹了口气,翻出一罐药膏,细细涂抹在它的爪垫上。


    等到黑狗从修炼中醒过来神时, 仙尊看着它,眼神中浮现出纠结。


    “怎么啦?”黑狗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仙尊迟疑了一瞬,如实跟它说:“我在想,当初是不是应该把你阉了,如今你就不会总因为发.情的问题遭罪。”


    黑狗愣了一下, 连忙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想要我的蛋蛋,切掉肯定很疼很疼。”


    仙尊见它这副害怕的样子,心中的纠结散了,笑着揉了揉它的头,起身召出炼月剑。


    黑狗跟着起身, 好奇地看着他。


    仙尊扬手起了剑势, 剑招划出流畅的弧形,磅礴的剑意将山脚四周的石头全震成了齑粉, 然后他又使出了一招春回大地。


    刹那间,光秃秃的地面上肉眼可见地钻出了许多绿意,青翠色的嫩草不断拔高,不多时,山脚四周的碎石滩就变成了绿油油的草地。


    仙尊收起剑,俯身坐下。


    黑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成片绿油油的草,不禁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仙尊淡淡道:“没事,去跑着玩儿吧。”


    “哦。”黑狗也没再纠结,乖乖应了声,一边默念清心静气诀,一边围着山脚跑。


    粗大宽厚的脚掌落在草地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娇嫩的草叶被压出折痕,溢出的草汁泛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黑狗今天跑得格外顺畅,它落脚时,脚下是厚实暄软的草地,而且十分平坦,它不用找落脚点,闭着眼都能跑。


    在越过拐角时,突然福至心灵,它猛地调转身形,飞速朝仙尊冲了过去。


    离老远,仙尊就看见它咧着大嘴笑,便张开手臂准备接它。


    临到近前,黑狗猛地刹住身形,轻轻撞进了他怀里。


    仙尊昂起下巴,任由黑狗的脑袋在他颈间乱拱,笑着问了句:“怎么跑回来了?”


    黑狗舔了口他的脖子,又舔了舔他的下巴,额头紧紧贴着他的脸:“回来跟你说谢谢,我刚刚才明白你为什么要变出草地,我今天跑得爪子一点都不疼,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如果我没发现,就不知道你的心意了。”


    仙尊道:“没什么,是我该做的。”


    黑狗支起脑袋,金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中的欢喜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喜欢你~”


    “知道了。”仙尊在它眼皮上亲了一下,“好了,去继续跑吧。”


    黑狗咧了咧嘴,心里开心的咕咕冒泡。


    它觉得仙尊也好喜欢它呀!


    “嘿嘿,再亲亲~”黑狗扒住仙尊不放,黏黏糊糊地贴着他,在他身上好一顿乱蹭,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黑狗一点都没放过,全舔了一遍,只有他的嘴唇,只敢舔了一下嘴角。


    仙尊鬓发散乱,领口也被扯得松散,袖子被黑狗蹭到了手肘处,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透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被舔出了深色的红痕,上面还留着一层涎水。


    他啧了声,看着黑狗眯了眯眼。


    黑狗伸长的舌头嗖的一下缩了回去,它紧紧闭着嘴,朝他讨好地笑,然后扭着身子倒退,夹着尾巴跑走了。


    没跑出多远,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狂甩一通,一片黑漆漆的背影中都能看出它那股狂喜的劲儿。


    仙尊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


    澎湃的浊气如奔腾不息的河流,持续冲刷着舍利子,在上面留下细微的痕迹。


    朱红的大门前,一个黝黑的软窝里,静坐着一道洁白的身影,伏在他膝上的黑狗身形庞大,后颈以下的线条流畅顺滑,弓起的脊背隐隐显露贲张的肌肉。


    仙尊拍了拍黑狗的后背,语气中透着欣慰:“……又长大了。”


    在无尽渊待着的这五年,黑狗几乎昼夜不停地修炼,再加上每到暮冬初春时,每天都拼命跑山,身形变得愈发强悍精壮,到了最青壮的年纪。


    黑狗的性子也有了变化,比之前成熟了些,不过,还是爱撒娇,而且比之前更黏人了。


    “仙尊。”黑狗脑袋拱在他脖子上,哼哼唧唧道,“你怎么不长大呀?”


    厚实宽大的爪垫儿按在仙尊最细的那一截腰上。


    狗嘴里嘟嘟囔囔:“你好像越来越小了,腰细细的,肩膀也窄窄的,薄薄的一片,我都不敢用力压你,生怕把你弄碎了。”


    “……”


    仙尊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量放在男子中也是很高的,他听到这些评价,不禁沉默。


    静默几瞬,他右手握拳敲了一下黑狗的脑壳:“人不能跟妖兽比大小。”


    黑狗微张着嘴,哦了声。


    仙尊又道:“体型不能代表什么,我是大乘境界,早年练剑炼体,又有护身结界,寻常的刀剑都对我无用。”


    “是吗?”黑狗凑过去在他脖子上舔了一口,“你看,我就稍微用点力气一舔,你脖子就红了。”


    仙尊沉默了。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对黑狗早就没有防备了。


    他用了点灵力凝成护身结界,伸出手搁在黑狗嘴边,对它道:“咬个试试。”


    黑狗张嘴衔住他的手腕磨了磨,试探地往下咬,牙尖抵在软肉上,有着微微的凹陷。


    到了这一步,黑狗没再继续咬。


    仙尊道:“用力咬,没事。”


    “还是不了。”黑狗吐出他的手,摇了摇头,“万一真咬疼你怎么办?”


    仙尊笃定道:“咬不疼。”


    黑狗脖子一梗:“我就是不咬!”


    仙尊哼笑了声,揉了揉它的耳朵。


    一听见他笑,黑狗心里就有些难受,麻麻痒痒的,它绷着脊背,爪子绷紧又张开,像是身上有很多虫子在爬,很痒,但是却找不到地方挠。


    它昂着头在仙尊怀里乱蹭,紧拢的洁白衣襟被蹭得散乱,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领口溢出来,被黑狗闻了个正着。


    它埋着头,鼻尖一个劲儿往仙尊衣领里伸。


    金瞳微微眯着,黑狗意识有些混乱,它控制不住地耸着腰,往仙尊身上骑.跨。


    “别乱蹭。”仙尊揪住它一只耳朵,语气如平常一般温和。


    黑狗心下一颤,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又发.情了。


    它脑袋后仰,微微远离仙尊,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好在仙尊没有发现它刚才的动作。


    它强忍着那股想往仙尊身上蹭的躁动,弓着腰往后退了一些,一开口,暗哑的声音透着心虚:“……仙尊,我去洗个澡。”


    仙尊笑了声:“去吧。”


    他心中有些欣慰,养的狗如此爱洁,是件好事。


    黑狗没再看他,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来到小溪边儿,它跳进水里,俯趴下来,将肚子埋进水里,高高昂着头,只口鼻露出水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仙尊。


    越看越难受。


    每到眼下这种情况,它就会很烦躁,就好像它没辟谷前,饿了好多好多天,饿得头昏眼花,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油汪汪的大鸡腿。


    但是它只能看,不能吃。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真的让它很狂躁。


    黑狗生气地喷了一下鼻子,感觉身上到处都在冒火,它舔了舔嘴,一口气喝了许多水,仍没法平复那种躁动。


    去年,它发.情最厉害的时候,意识不清,实在没忍住本能,当时仙尊正闭着眼打坐,它扑过去将仙尊压在腹下,想蹭蹭他的腿。


    结果它刚凑过去,仙尊就睁开了眼睛,本来仙尊刚看见它时,眼睛里是有笑意的,已经伸出了手想要捧着它的脑袋亲它。


    可是仙尊看见它身下的东西后,脸色突然变了。


    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不抱它,也不亲它了,只皱着眉头,用那种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神看着它。


    它当时就害怕了,夹着腿拼命把自己缩起来,哭着跟仙尊说话,让它不要生气。


    可是,它刚说完话,仙尊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但是仙尊有没有打骂他,反而走了过来,抱住了它的脖子,一边亲它的额头,一边拍着它的背,很温柔地跟它说话。


    仙尊说让它忍一忍时,它从仙尊的语气里听到了明显的低落。


    那种低落就好像是它没办法帮仙尊忙时的感受。


    这个时候,它才意识到仙尊没有生气,而是因为心疼它,才脸色不好看的。


    它当时真的很难受。


    它不想仙尊因为它变得不开心。


    可是它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它拼了命的修炼,每天坚持不懈地念那些法诀,山脚的草地已经被踩平了,但是它实在抵抗不了身体的本能。


    尤其是这两年,别说它看到仙尊的脸,就算是闻到一丝丝仙尊的味道,它都会亢奋。


    欲.望真的好难压下去。


    远远的,仙尊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黑狗情不自禁地抽动鼻子深嗅,很快,迷醉的眼睛里又布满了焦躁难耐的痛苦。


    处在混乱中的黑狗,意识渐渐迷乱。


    它坚持不下去了。


    它真的受够了这种只能眼巴巴看着仙尊的日子。


    它必须要尽快修成人形,不然它会被逼疯的。


    黑狗自虐般的将那东西狠狠撞在石头上,剧烈的疼痛消减了它的渴望。


    缓了会儿,它从水中站起来,来到岸边抖了抖毛,将自己打理干净后,它来到仙尊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陪我去看乌浊花好不好?”


    第57章


    “好。”仙尊笑着答应了黑狗, 带着它往无尽渊去,“怎么突然想看乌浊花了?”


    黑狗闷声道:“不是突然,很早就想了。”


    只是它之前一直怕疼,没敢去做。


    仙尊听见它的话, 不禁皱了下眉:“早就想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怕我不带你去吗?”


    “不是。”黑狗赶紧反驳, “之前只是有一点点想,而且底下太黑了,我不是很想下去。”


    仙尊嗯了声:“以后有想要的东西和想做的事,直接跟我说。”


    黑狗道:“跟你说了, 你就会满足我吗?”


    仙尊道:“无伤大雅的事,都可以满足你。”


    黑狗鼓了鼓勇气,拦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我们当道侣好不好?”


    仙尊一怔,好笑道:“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黑狗的金瞳里透着无比的认真,“我喜欢你, 不只是灵宠对主人的喜欢,还有对母狗的那种喜欢,就是你们人说的男女之情。”


    仙尊脸上空白一瞬,神色流露出明显的错愕。


    静默几瞬,仙尊眼中的笑意淡去,看着黑狗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黑狗与他对视, 眼中满是执拗和坚持:“我知道,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我第一次发.情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我一闻到你的味道,看见你的脸,就胀得难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骑在身——”


    “够了!”仙尊冷声打断它,“我是你的主人。”


    “所以呢!”黑狗往他身前凑近了些,盯着他说,“主人就不能当道侣吗?”


    “荒唐!”仙尊皱起了眉,伸手拎起它的耳朵,“你是不是发.情把脑子发傻了,还是上了几年学把脑子学乱了,净说些胡言乱语!”


    “都不是。”黑狗举起一只爪子扒在他腰上,“我就是喜欢你,我没有乱说。”


    仙尊松开它的耳朵,冷声道:“把爪子拿开。”


    “我就知道!”黑狗语气激烈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为什么你不接受我的求爱?就因为我是条狗吗?”


    仙尊挥开了它抓紧的爪子,脸色冷淡,一言不发。


    “你别推开我。”黑狗一下子慌了,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不是狗了,我真的会很努力很努力地修炼,等我修成人形了,我们就当道侣好不好?”


    仙尊眉心蹙得很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沉。


    他看着眼前的黑狗满心错愕,只觉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养的乖巧小狗,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真是匪夷所思,太过荒谬。


    他知道黑狗喜欢他,总爱黏着他,经常满心满眼地看他。


    他以为这是黑狗对他的忠诚,没想到……


    仙尊攥紧了手,深深吸了口气,闭眼复又睁开,看着黑狗若无其事道:“以后不许再乱说,此事我可以不计较,好了,我带你去看花。”


    洁白的衣摆晃动摇曳,仙尊自己走在了前面。


    黑狗停在原地站了几瞬,才慢慢吞吞跟上,它低声道:“话已经说出口了,你也听见了,这件事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仙尊闭唇不语。


    临到无尽渊前,仙尊欲要掐诀,在他们身上布下护身结界,忽然,右手猛地一顿,他霍然扭头,看向黑狗:“你想要干什么?”


    黑狗咧着嘴冲他笑:“你好聪明啊,我想吃乌浊花提升修为,这样就能早点修成人形了。”


    仙尊呼吸一滞,显然是气狠了,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


    “你是活腻了吗!”他语气冷然。


    “没有。”黑狗乖乖回答,“我还想要活很久很久,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仙尊眼神毫无波动,口吻冷漠:“跟我回去,不准再打乌浊花的主意。”


    “我不回去,我要这样做。”黑狗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反抗仙尊。


    仙尊罕见动了怒,甩过去一巴掌,用力扇在它头上,冷喝道:“你知道吃乌浊花是什么下场吗?你忍得了疼吗?”


    “别生气别生气。”黑狗小声哄他,凑过去轻轻舔他的手,“我脑壳硬,别用手打,你手会疼的。”


    “住嘴。”仙尊抽回手,将它的头推开,“平时娇气得不行,受点伤就哼哼唧唧的掉眼泪,修为低,灵气少,你压根受不住那个疼,你是想活活疼死吗?”


    “不是。”黑狗乖乖摇头,“我知道吃下乌浊花很痛,所以才一直没吃,但是我现在长得好大,皮糙肉厚的,应该很耐疼的,忍一忍就好了。”


    仙尊眉眼浮上烦躁:“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说着,他往黑狗体内甩出一道灵力,检查它的经络和丹田,又用神识将它的识海和神魂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黑狗认真回答他的话:“我没有病,是我现在太喜欢你了,我想变成人和你在一起,像人一样和你谈情说爱,亲亲抱抱,还有……”


    黑狗低下了头,神情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地瞄了他一眼,很小声道:“……还想和你交.欢。”


    仙尊怔住了,眼睛都瞪大了。


    他狠狠攥了下手,努力平复呼吸,伸手拽住黑狗的耳朵将它往回拖:“跟我回去。”


    黑狗站在原地不动,耳朵被紧紧牵拉,它轻声喊道:“怀净,这是我想做的事。”


    仙尊手上一顿,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它:“你从小没有爹娘,也没有主人,自己摸索着长大,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既然我养了你,就要对你负责,有些事的危险性你不清楚,但是我清楚,所以我得拦着你,不能让你去做。”


    “我都知道的。”黑狗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下巴紧紧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乌浊花吃下去很疼很疼,我也知道你很心疼我,不舍得我受疼吃苦,但是这是我想做的事,我长这么大,一直迷迷瞪瞪地活着,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只想跟着你。”


    “但是我现在很清醒,我明白了对你的喜欢里还包含了男女之情,我想和你当道侣,长久的在一起,我知道狗在人眼里是下等的畜生,没有人愿意接受一条狗,所以我会努力修成人形。”


    仙尊喉咙滚了滚,没说话。


    “怀净。”黑狗直直看着他,“你成全我吧,好不好?”


    仙尊错开它的视线,别开了脸。


    黑狗追过去看他,声音里带上了笑:“以前跟你说疼,是想跟你撒娇,让你多疼疼我,我其实很耐疼的,之前眼睛被咬瞎,尾巴耳朵被咬断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你相信我,我能忍住疼的。”


    “闭嘴。”仙尊转身背对它。


    黑狗又绕到他身前看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从来没见你生过这么大的气,你一不高兴,我心里就难受,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仙尊抬起眼与它对视,眼神平静,语气也很平静:“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不拦你,人各有命,乌浊花吃下去就没法后悔,无论你有多疼,我都不会帮你,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的。”黑狗乖乖点了点头,咧着嘴冲他笑。


    “疼得受不住了,也别来我眼前哭。”仙尊撂下一句话,抬脚朝崖边走了过去。


    黑狗跟上他,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去烦你的。”


    “闭嘴!”仙尊语气又恶劣起来。


    “好好好,我不说话了,你别生气。”黑狗脑门贴了贴他的后肩,紧紧闭上了嘴。


    他们来到乌浊花前,黑狗在花丛中看了一圈,张嘴去咬那朵开得最大的花。


    仙尊猛地抬手,越过它先掐掉了那朵花。


    黑狗咬了个空,疑惑地看他。


    仙尊垂着眼皮却没看它,指腹捏着花梗,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指甲微微泛白。


    “别不高兴。”黑狗趴了下来,用脑门顶了顶他的腰,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我不喜欢你这样。”


    仙尊没开口,黑暗中蔓延着一片压抑的沉默。


    黑狗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他拿着花的手腕上:“花给我吧,我们快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


    半晌,仙尊闭了闭眼,将花扔给它,转身离去。


    黑狗张了张嘴,没敢直接用嘴巴咬起来,怕咬出花汁来,它用了一小缕灵力托起花,将它放进了自己丹田的储物空间里。


    它跟在仙尊后面,不停地用脑袋磨蹭他的后背,很小声地哄他,求他,让他别生气。


    但是没什么用。


    仙尊好像气狠了,自顾自走在前头,一直没有理它。


    等回到门口,仙尊俯身坐下,眼睛望着阵法,没分一缕眼神给它。


    黑狗巴巴地围着他转圈,挨挨蹭蹭地用鼻子拱他,嘴里一直说着讨好哄人的话。


    仙尊始终无动于衷,一言不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见哄了这么久都没有用,黑狗急了,脑袋一梗,大着胆子去舔他的嘴唇。


    果不其然,仙尊被它惹生气了,紧皱着眉,冷冷看着它。


    黑狗心里暗暗窃喜,伸出一只爪子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凑过去:“是你一直不理我,我才舔你嘴巴的,求求你了,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仙尊定定看着它,忽然叹了口气,朝它张开了手臂。


    黑狗鼻子一酸,立刻把脑袋凑过去靠在他肩上。


    仙尊紧紧抱住它的脖子,脸贴在它额头,低声开口:“你别再想其他歪心思了,我和你签主宠契约,以后我用灵力养着你。”


    黑狗先问了一句:“什么叫歪心思?”


    仙尊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的眼睛。


    黑狗反应了一下,不高兴地用爪子拍他的腰:“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喜欢你不是歪心思。”


    仙尊与它对视了一瞬,松开手不再抱它。


    黑狗气哄哄地往他怀里拱:“就算你不抱我了,我还是喜欢你,除非你打死我。”


    仙尊抬手摁了摁眉心,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脖子被重新搂住,黑狗一下子消停了。


    它对主宠契约不太了解,疑惑地问:“签了契约,我就能修成人形吗?”


    仙尊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道:“不能。”


    黑狗失落地哦了声。


    仙尊道:“但是可以让你多活十几年,不用再费心修炼,我的灵力你可以随意取用。”


    黑狗会无病无灾,无难无痛,安安稳稳活到寿命的终结。


    “太短了,就算多活几十年,也太短了。”黑狗搂住他的腰,抱得很紧,“我想和你在一起久一些。”


    第58章


    像黑狗这种资质差的妖兽, 寿命有个分水岭,一旦修出人形,寿命会延长很多很多年,甚至超过高阶修士的寿命, 而没化形的妖兽最多也就百年。


    “不用怕。”仙尊轻轻拍黑狗的背, “等你寿命终了, 我就把你的神魂养在识海里,你会以灵体的方式存在,不死不灭,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你才会消失。”


    黑狗猛一听十分激动,但过了两瞬就冷静了下来。


    它知道灵体是什么意思,立刻反驳道:“我不要当灵体, 灵体就像空气一样,我摸不着你,没办法跟你亲近,我不要那样。”


    那种状态跟它当初在月照峰上没什么区别,只能眼巴巴看着仙尊, 不能碰,不能摸,甚至连仙尊的味道都闻不到了,这比杀了它还难受。


    “我不要!”黑狗语气激烈起来,猛地抬头盯着仙尊,“我不想当灵体!”


    仙尊轻声安抚它:“别着急, 只是暂时的, 我识海里灵气很充沛,你勤快一点, 好好修炼,最多五十载,你就可以重新修回身体。”


    黑狗活到现在都没有五十年,它摇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重新修的身体还是狗,我不想当狗了,我要当人。”


    “好,那就当人。”仙尊道,“到时候我把你的骨头炼化了,再寻些好材料,给你做一具人形的身体,我跟你保证,最多一年,这样好不好?”


    黑狗听了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会跟真人一模一样吗?”


    仙尊道:“有些差别,你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摸,但是嘴巴尝不出味道,鼻子也闻不见。”


    “那怎么行!!”黑狗声音大了起来,“我闻不见你的味道,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仙尊耐心跟它解释:“只是闻不见味道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而且这个身体磕着碰着了,你不会感觉出疼痛。”


    顿了一下,仙尊又道:“也不会有其他的困扰。”


    “什么困扰??”黑狗歪了歪头,反应了过来,意思是它不会再发.情了。


    它有些生气了:“我听明白了,你说来说去,就是只想把我当个灵宠养着,根本没想过和我当道侣,我不会按你说的那些做的,你不是狗,你不明白,对狗来说,闻不见自己喜欢的人的味道是什么感受。”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黑狗拱开了他的手臂,背对着他,声音透着哽咽,“不喜欢我算了,我就要当人,我就要喜欢你。”


    仙尊伸手去抓它,手却落了个空。


    黑狗已经跑开了。


    远远的,黑狗沉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会好好修炼,尽快变成人的。”


    仙尊蜷了蜷空荡荡的手指,看着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山壁后,缓缓收回手,垂着头静默许久。


    ……


    黑狗跑到另一侧山壁前,快速在底下挖了个洞,它爬进洞里,用石块把洞口堵上。


    它缩在黑漆漆的洞里,心砰砰狂跳,小心掏出那朵乌浊花,闻到花香的一瞬间,它脊背猛地绷紧,克制不住地紧张和害怕。


    犹豫了好久,黑狗嘴巴张张合合,还是没敢吃。


    它不知道到底有多疼。


    未知就会带来恐惧。


    黑狗转过头,鼻子凑到洞口的缝隙处使劲儿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仙尊的香味。


    它猛一咬牙,霍然地转过头,紧紧闭着眼,一口咬了下半朵花,然后没做丝毫停顿,把剩下的花全塞进了嘴里。


    “簌簌……簌簌……”


    洞穴内持续落下土渣。


    山壁被剧烈撞击产生震颤,导致崖壁落下来许多尘土和碎石块,一些小石头滚进了小溪里,砸出阵阵涟漪。


    过了许久,溪水中的涟漪始终没有止住,反而愈演愈烈。


    仙尊垂着头静坐,右手紧攥,掩在袖中的小臂暴出道道青筋。


    远处的山壁传来持续的震颤,痛苦的哀嚎声毫无阻隔地传到门口。


    满是哭腔的嚎叫声是前所未有的惨烈,声声带血,尖锐的哭嚎声变得嘶哑,气息越来越虚弱。


    仙尊右手止不住地发颤。


    渐渐,山壁上不再滚落灰尘和石块。


    撞击停了。


    仙尊猛地抬头,深深喘了口气,他霍然起身,抬手点向自己眉心,撕出一缕元神留在门口,快速掐诀往山壁去。


    他站在封闭的洞口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重到几乎令人作呕。


    他的神识毫无阻碍地进入洞里,将里面的场景审视得一清二楚。


    狭窄的洞里到处是血,满地散落着沾血的毛发,洞里的每一寸都有撞击的痕迹,四周满是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凹痕。


    黑狗蜷缩在洞口前,头顶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撞断了,尤其是右耳,简直血肉模糊,黏成了一团。


    它脑袋右侧有个拳头大的深深凹陷,应该是受不住疼撞出来的。


    仙尊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见过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被碎肉沫,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眼下的场景跟那些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但他莫名有些喘不上来气,看着黑狗奄奄一息的蜷缩在那儿,有种想发火的冲动。


    可是,他找不到怒意的源头。


    洞里,黑狗的呼吸似有若无,它好像在很用力的挣扎,拼尽全力地呼吸,可是气息越来越弱,已经感受不到脊背的起伏了。


    它明明已经耗尽了气力,却仍是不肯死,紧紧攥着爪子,艰难地汲取灵气。


    仙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寂地看向洞口。


    许久,黑狗那缕十分微弱的呼吸终于稳定了下来,它活下来了。


    但是活得不好,浑身的伤痕带来持续不断的疼痛,它脑袋深深埋在爪子下面,痛苦地小声哽咽。


    许是意识恢复了一些,它有所顾忌,哭得很小心,但是又忍不住疼,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压抑的哭声像是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喘不上气。


    仙尊捻了捻指节,在它身上布了个结界,然后一脚踹开洞口,将它从洞里拖了出来。


    黑狗像个尸体一样,躺在地上毫无动静。


    好一会儿,它攒了些力气,想睁开眼去看,但是双眼被厚重的血痂糊住,它睁不开眼睛,只好用力抽动鼻子去嗅,但是鼻子也撞坏了,什么都闻不到,一动就干裂流血。


    它疼得低低呜咽,颤颤地抬起一条撞断了前爪去摸索。


    “别动。”仙尊声音很冷,手心轻轻握住它断裂的骨头,快速用灵力给它治伤。


    黑狗刚抬起一点点的下巴,又失力地落了下来。


    它勾了勾爪尖,示意仙尊它听到了。


    仙尊眉眼浮上重重的烦躁。


    伤太多太重了,一时半会根本治不过来,就剩这一口气吊着。


    他深吸了口气,直接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紫府,用他的元神严严实实裹住它。


    磅礴精粹的灵力像夏汛的江河一样,呼啸着冲刷黑狗身体,快速疗愈它的伤痕。


    仙尊引着一小股灵力慢慢流入它的经脉。


    刚开了头,仙尊就急忙撤回自己的灵力,因为黑狗的经脉本就不强壮,乌浊花又将它的丹田和奇经八脉冲击得稀烂,眼下,受不了外界的任何刺激,只能由它自己慢慢修复。


    黑狗刚被裹进仙尊的元神中,就昏睡了过去,睡得极沉,简直像死了一样。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仙尊身上溢出,精准地覆在它身上的伤处。


    大概过了三天,黑狗的气息才由弱变强,肚子也有了规律的起伏,应该是身上疼痛减缓,再加上睡得香,喉咙里时不时会响起咕噜声。


    半个月后,黑狗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慢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皮。


    一双金瞳透着懒散和迷茫,像是睡懵了。


    黑狗茫然地眨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只觉四周昏暗,它像是躺在一个盒子里。


    从它醒来后,就感觉身体到处有针扎似的疼痛,但是不严重,它能忽略。


    “这是哪里啊……”黑狗小小声咕哝,咕噜一下爬起来,结果脑袋撞上了一个东西。


    “嗷!”黑狗吓了一跳。


    嚎了一半儿,它突然闻到了仙尊的味道。


    超级浓郁。


    “仙尊仙尊!你在吗?”黑狗扒着一侧的内壁朝外面狂喊。


    下一瞬,它头顶的盖子移开了,露出一片广阔无垠的空间。


    它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对它来说很陌生,它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很奇怪,这么大的地方,竟然到处都有仙尊的味道。


    它站起来找了一圈,除了身后有堵白墙,其他全是空旷,完全没有仙尊的身影。


    “嗷呜!!!”黑狗大叫一声,急切地问,“仙尊,你在这里吗?”


    “在,别喊了。”


    仙尊的声音从它顶传来,有些飘渺,像是从高处飘下来似的。


    黑狗歪了歪脑袋,疑惑地朝天上去看,正正对上一双巨大的沉静眼睛。


    没等它惊吓,就反应了过来。


    那是仙尊的眼睛。


    黑狗失神地低声喃喃:“……你怎么突然长得这么大呀?”


    仙尊并未开口,低眉敛目地注视着它。


    黑狗愣愣地看着他,脑中灵光一现,低头去看脚下。


    这才发现,它竟然是站在仙尊手心里,只有仙尊半个手掌大小。


    所以它刚刚躺的地方不是盒子,而是仙尊的手,仙尊双手合拢,将它拢在了手心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黑狗心里莫名的亢奋,虽然它没有整个被仙尊抱在怀里,但它被仙尊捧在了手心里。


    哈哈!


    它觉得这样更好。


    它试探地伸出一只爪子,轻轻踩下,虽然仙尊现在变得很大,但在它心里,仙尊仍是那个单薄的人,它生怕把仙尊踩疼了。


    等这一脚踩实后,它去看仙尊的脸,发现仙尊脸色没有变化,那么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它又试探地踩了两脚,确定仙尊不会受影响后,它开始沿着仙尊的小臂一路小跑,直至爬上他的肩头。


    “做什么?”仙尊微微侧头看它。


    黑狗站在他的肩上,左右踮了踮脚,四只爪子来回腾挪了好几遍,它极力昂着头,脑袋凑近仙尊下巴深深嗅了一下,才放心道:“我来看看你,你变得好大啊,刚刚我在下面看你的时候,感觉你有一点陌生。”


    现在的仙尊跟它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眼睛像月照峰对面的雪山一样,看它的时候,眼神没有情绪,冷冷凉凉的。


    仙尊道:“我没有变大,这是我的元神法相。”


    黑狗一知半解地哦了声:“这样,原来不是人啊。”


    “……”


    黑狗好奇地攀爬他的侧颈,然后又伸着爪子,用掌心的软垫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仙尊垂眼瞥它。


    它立刻收回爪子,老实安分地蹲坐在他肩头。


    第59章


    黑狗没安分一会儿, 狗嘴贴在仙尊脖子上蹭蹭舔舔,随后,它又昂着脑袋,含住仙尊的耳垂舔了舔, 咕哝道:“……都是凉的。”


    仙尊抬起手, 两指捏住它的后脖颈, 将它拎了起来。


    受伤的时候安分得很,感觉狠踹两脚都没反应,伤一好,立马活跃起来, 一点不老实。


    不过,还是这副闹腾的样子比较顺眼。


    仙尊捏着黑狗的后颈甩了甩。


    黑狗咧着大嘴冲他笑,蜷缩着爪子, 一点没挣扎,顺着他的手荡来荡去。


    仙尊抬起另一只手戳了戳它的脑门,黑狗见状立刻扑上去,两条前爪紧紧抱住他的手指,一顿乱舔。


    仙尊轻啧了声, 收回手,将它重新放在自己肩上。


    黑狗凑过去,整条靠在他颈侧,一只爪子不老实地拨弄他的耳垂,好奇地问:“这里是哪呀?”


    “我的紫府。”仙尊道。


    黑狗一下子兴奋起来:“这就是你的紫府啊,真大呀!”


    它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忍不住又复述一遍:“真得好大好大!我的丹田就小小的, 跟你这一比,像是杏花树下的小土堆和月照峰。”


    “比喻用得不错, 很贴切。”仙尊道。


    黑狗得意地哈了声,狗鼻子紧紧贴在他脖子上深嗅:“……好香啊,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灵气还特别浓,我好喜欢这里。”


    仙尊哼笑了声,一根手指抵住它的脑门,将它往后推。


    黑狗抱着他的手指头不撒手,一边舔一边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啊?”


    仙尊声音里笑意淡了些,戳了戳它新长出来的耳朵,意味不明道:“你说呢?”


    “我不知道呀。”黑狗疑惑地歪歪脑袋,它甩了几下头,咕哝道,“怎么回事?感觉耳朵痒痒的,以前你摸的时候不痒啊。”


    仙尊捏了捏它柔软的耳朵尖儿,淡声道:“刚长出来的皮肉太嫩,比较敏感,过些日子就好了。”


    黑狗听得一愣,断掉的思绪终于续上。


    它记起了睡醒前的事情。


    它记得吃下乌浊花后很疼很疼,像是有人往它嘴里灌滚烫的热水,它肚子都要烂掉了,刚开始还能清醒的忍着,后来意识就混乱了,四处乱撞,再后来就没了意识。


    它用力吮舔了下仙尊的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然后用爪子摸了摸头,又摸了摸肚子,摆着腰甩了甩屁股。


    都不疼不痒的,没什么伤。


    可是它记得,它身上应该有很多伤的。


    “仙尊,我在这里多久了?”黑狗仰头看他。


    仙尊道:“半个多月。”


    黑狗低声哦了声。


    才半个月,身上的伤都已经长好了,这不可能。


    它之前受过伤的,一旦皮肉破掉,流出来血,要一两个月才会好,它记得它把头撞破了,血顺着它的脑袋流到了眼睛里,应该是很重的伤。


    可是这么快就完全好了,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仙尊,你带我来这里是给我治伤的吧?”


    仙尊淡淡嗯了声。


    黑狗抽了抽鼻子,眼睛里迅速冒出一滩眼泪,它哭着上前,抱住了仙尊的脖子:“你真好,谢谢你给我治伤,我现在一点都不疼,呜呜呜我好喜欢你啊……你真的太好了……呜呜呜……”


    滴滴嗒嗒的大颗眼泪,顺着仙尊的脖子往下淌。


    仙尊收回了法相,元神变得如本人一样大小,他没说话,只抱住黑狗的脑袋,给它抹眼泪,然后轻轻拍它的后脑勺,往后顺着它的脊背。


    “嗷!!!!”黑狗哭得更大声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埋在他颈窝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地吼着说喜欢他。


    “……”仙尊眉心抽搐了一下,他收回手,没再安抚。


    黑狗一边哭着喊着,一边舔他的脸,抽抽搭搭的,哭个没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仙尊忍不下去了,直接掐了个诀,将它扔出了自己的紫府。


    扑通一声。


    黑狗四脚朝天掉进了窝里,还不忘咧着嘴哭。


    元神归位,仙尊睁开了眼睛,他抬起手,在它左边脑袋上不轻不重扇了一巴掌:“闭嘴,不许哭了。”


    “呜呜呜……”黑狗依旧哭唧唧的,满眼眷恋地朝他靠过去,“我好怕,真的好怕好怕,我以为自己要疼死,再也见不到你了。”


    仙尊一怔,抿着嘴没再言语。


    黑狗的鼻尖贴到他温热的颈侧,嗅到了那股独属于活人才有的气息,这时,它才完全放松下来,大脑袋挤进仙尊温暖的怀里,搂着他嚎啕大哭:“……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我当时快吓死了,怎么都止不住疼,我真的以为要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好想你呀。”


    “……我知道。”仙尊低低道了句,摸了摸它右侧已经恢复饱满的额头,“都过去了。”


    黑狗哭得直抽抽。


    没一会儿,仙尊整片前襟全都湿了。


    仙尊没再开口,只是抱着它的脖子轻轻地拍。


    过了好一会儿,黑狗才止住抽噎,它黏黏糊糊地用脑门蹭他的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问:“……你想不想我啊?”


    “想了。”仙尊如实道。


    黑狗小小哼了声,瞬间支楞起了耳朵,浑身布满了得意。


    “哈!我就知道你想我!”黑狗凑到他脸前,直直看着他,“亲亲。”


    仙尊下意识地去亲它,刚低下头,忽然怔住。


    他沉默着没动,静静与它对视。


    有些事情没被点明,寻常根本不会留意,可是一旦点破,事情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眼前这一双金瞳里满是眷恋和喜欢,眼神里的情意不再纯粹,有着直白的渴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


    见仙尊好久没动,黑狗不由得扒拉他的肩膀,歪着头催促:“干嘛不动?快亲亲我嘛。”


    眼神里虽然掺杂了别的东西,但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心里想什么,就从眼睛里透出什么,一点不掩饰,让人一眼就能看清。


    仙尊看着黑狗幽怨的眼神,不禁弯了弯嘴角,捧着它的脑袋,低头亲了下它的眉心。


    “就一下呀,好小气,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得多亲亲我。”黑狗扒着他的肩膀不松,鼻子和舌头齐上阵,在他脸上亲亲舔舔蹭蹭。


    “是你没见我。”仙尊按住它乱动的脑袋,偏头亲在了它鼻尖上,而后推开它,掐了个诀,清理自己湿漉漉的脸。


    黑狗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瘫着,而后像个黏糕又贴在了他身上。


    仙尊没再挺直坐着,俯身后仰,躺了下来。


    黑狗见状心中一喜,立刻扑过去压在他身上,不过它知道分寸,只是用自己的肚子虚虚挨着他。


    仙尊看着杵在眼前的狗脸,额角抽了抽,最终选择没理会。


    黑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仙尊垂着眼皮,当没瞧见。


    半晌,一道纠结又迟疑的声音弱弱响起。


    “……仙尊,我好像出问题了,我的丹田变得乱糟糟的,里面一点灵力都没了。”


    仙尊缓缓开口,平静的声音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没事,乌浊花将你的丹田损毁了,需要时间重塑,恢复后,你的丹田会扩大许多倍,修为也会随之增长。”


    黑狗哦了声,心急地问:“多久能恢复啊?”


    “看你自己。”仙尊道。


    “知道了。”黑狗点了点头,“我会快点恢复的。”


    仙尊撩起眼皮看它:“你知道怎么快点恢复吗?”


    黑狗迟疑了会儿,不大确定地说:“我的丹田虽然出问题了,但是我的妖丹好好的,刚刚我试了试,可以从妖丹里抽取灵力修补丹田,不过有些疼,但是我能忍,我想着,用妖丹吸取灵气,转化为灵力后再来滋补丹田。”


    仙尊目露讶异,挑了一下眉。


    竟然长脑子了。


    黑狗一直看着他,所以没错过他脸上的表情,斜着眼看他:“你刚才心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仙尊淡淡道。


    黑狗哼了声,显然是不信他的话:“你肯定在想我不好的事情。”


    “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仙尊缓声问了句。


    黑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挪开了,爪子绷紧又舒展开,一会儿瞄他的脸,一会儿抬头看天,好半晌了就是不吭声。


    放到以前,它早就哼哼唧唧的扑进仙尊的怀里,撒着娇说自己疼,要仙尊哄。


    眼下,可能是记着仙尊说的那句疼别来他眼前哭,所以它一直闭着嘴巴不吭声。


    仙尊也没再说话,只用平静温柔的眼神看着它。


    过了好一会儿,黑狗才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仙尊肩上,很小声地说了句:“……我身上到处都有点疼,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我。”


    仙尊嗯了声,揉了揉它的后脑勺,轻声道:“没事,只是经脉暂时受不住灵气,乌浊花过于磅礴的灵气给经脉撑得有点胀,过些时日就好了。”


    黑狗瞬间放心了,看着仙尊期待地问:“等过些时日,我好了,身上都不疼了,丹田里的灵气也回来了,是不是就能化形了?”


    仙尊一时沉默,抿了抿嘴,回答了它一个残忍的答案:“不能。”


    黑狗雀跃的笑意僵在脸上。


    它眨眨眼,呆呆哦了声:“我想也不能,我知道自己修为很低,根基也不好,乌浊花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我从筑基期一下子推到元婴,其实这样正好,你以前教过我,修炼要循序渐进,慢慢来吧,说不定我这次恢复的效果特别好,下一次就能化形了。”


    仙尊闻言沉默。


    黑狗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干巴巴笑了一声。


    沉默良久。


    仙尊突然抱住了它的脖子,语气沉沉:“算了吧,别再想着当人了。”


    这次熬到最后,只剩一口微末的气吊着,再来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不行的。”黑狗语气缓慢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上学的时候夫子教过的,做事不能半途而废,而且我已经遇见了你,还好喜欢好喜欢你,回不了头了,我也绝不可能放弃。”


    仙尊应该是听出了它语气里的坚决,说出口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无力:“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的。”黑狗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现在不高兴,可是我做不了什么,不能像你哄我那样哄你。”


    “如果我修成了人形,我就可以把你搂在怀里,抱着你慢慢哄,我的手指头是干净软和的,可以轻轻摸你的脸,可以揉开你皱起的眉心,我的嘴唇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你脸上亲来亲去,不会留下让你讨厌的口水,变成人后,我能有很多种法子哄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想摸摸你的脸都不敢,因为我的爪垫太糙,爪尖也太锋利,不小心会弄伤你。”


    仙尊嘴角紧抿,一言不发,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60章


    仙尊遮着眼许久没说话, 见他这样,黑狗心疼又难受,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强行扯出来笑意, 用很轻松的语气开口说话:“其实吃完乌浊花也没有那么疼, 我刚刚夸张了, 你知道的,我受点伤就爱大呼小叫,也就刚开始有一点点疼,后来我都没什么感觉了, 你不用心疼我,我那都是骗你的,我可会装模作样了。”


    说到最后, 黑狗故意拐了语气,声音听起来怪腔怪调的。


    它学着仙尊的样子啧了声:“我不只是长大了,其实还学坏了,你不知道,我经常瞒着你干不好的事, 还老是装得若无其事骗你。”


    仙尊哼了声。


    黑狗听完不由得松了口气,总算哄得有成效了。


    它举着爪子,轻轻拨开仙尊盖在眼睛上的手。


    仙尊没抵挡,顺着它的力道收回了手。


    黑狗对上他的眼神,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很多欢喜,它乖巧地趴卧在一侧, 转过头看他:“我的肚子可软乎了, 给你当枕头好不好?这样你躺着更舒服。”


    仙尊垂了垂眼皮。


    黑狗一愣,立刻兴奋起来, 忙不迭地翻起肚皮,开心地扭动身体,勾起前爪,咧着嘴冲他笑:“我躺好了,你快来!”


    仙尊冲它笑了一下,然后翻过身,背对着它。


    黑狗愣住了。


    仙尊一直背对着它,丝毫没有要转过来枕在它肚子上的意思。


    黑狗喷了一下鼻子,生气又委屈地凑过去,狗嘴带着怨气戳在他肩上:“干嘛呀?”


    仙尊不理会。


    黑狗悻悻地贴过去,屏住呼吸,用力吸气,然后猛地吐气,用肚子弹他。


    仙尊压根没想到它会这样,猝不及防被它顶得往前晃了一下。


    黑狗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立刻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腰,小声讨好:“我错了我错了,别生气,是你先不枕我肚子,我才这样报复你的。”


    “起开。”仙尊冷声道。


    “不嘛不嘛~”


    黑狗不仅不起来,反而又往他身上贴,热腾腾的狗肚子紧贴在他身后,跟粘了个狗皮膏药似的。


    黑狗软着嗓音,腻乎乎道:“我这么喜欢你,才舍不得和你分开,我就得时时刻刻挨着你。”


    碰上个没脸没皮又爱撒娇的无赖,着实让人没办法。


    仙尊深吸了口气,翻过身平躺,正正对上一双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金瞳,眼神直白热烈,他先垂下了眼。


    在毫不掩饰爱意的凝视中,仙尊眼睫颤了颤,直接闭上了眼。


    黑狗也没再闹他,蜷缩着身子依偎在他身侧。


    没多久,黑狗沉睡了过去,喉咙里响着低低的呼噜声。


    仙尊睁开了眼,微侧过头,眼神落在黑狗正呼着热气的鼻头上。


    过了会儿,他抬手揪起黑狗脸颊一侧的软肉,用了点儿力道往外扯,本来一脸安然的睡相被拽得扭曲变形。


    黑狗像是睡死了,依旧沉沉打着呼噜,甚至把脸往始作俑者手里送了送。


    仙尊啧了声,松开了手。


    他移开视线,起身坐直,望向门外的阵法。


    耳边持续响着呼噜声,仙尊手指在膝头点了点,掐诀给空然传了个音。


    三天后,空然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他捧着一个龙晶石盒子,站在门口,看到门内的景象,不禁惊愕地瞪大眼睛。


    印象里总是端庄持礼的仙尊,如今背靠着墙,坐得懒散,怀里抱着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黑东西是狗脑袋,仙尊手里拿着个非常小巧的梳子,眼下正低着头,给黑狗的耳朵梳毛。


    空然愣愣站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如此放松随意的仙尊。


    甚至黑狗用脑门拱他时,仙尊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意。


    空然既震惊又悚然。


    这还是他认识的浮光仙尊吗?


    他不禁沉思,想起了他的师叔,一个高大魁梧总怒目圆睁的男人,每当见到寺中那只狸花猫时,总会满脸堆笑,夹着声音说话。


    可能毛茸茸的妖兽就是有这么大的魔力。


    “来了。”仙尊朝空然看过去,微微点头示意,挥手布下结界罩住黑狗。


    空然压住满心的惊讶和腹诽,走上前把盒子递给他:“里面放了九种共三十四枚上品灵果,一接到你的传信,我就忙不迭地去找,一时只能凑到这么多。”


    “多谢。”仙尊接了过来。


    空然打量他一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有话就说。”仙尊打开龙晶石盖子,挑拣一番,择出一枚炎灵果。


    空然面露纠结,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受伤了吗?这点灵果补充的灵气对你来说微乎其微,若是有需要,我可协调帮你弄来半条灵脉。”


    仙尊捏着灵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微垂眼帘,朝空然瞥去一眼,淡声道:“我没事,灵果是给我的狗吃的。”


    空然一听,先是放心地松了口气,然后大为震惊,最后气愤不已。


    “什么!!!给你的狗吃的???我还以为是你受了伤要吃,我费劲巴拉跑了好多地方才给你凑齐的灵果,结果你说你要喂条狗??”


    对于空然愤然的态度,仙尊只淡淡嗯了声。


    他召出炼月剑,切了一小块儿灵果,捏着果肉在黑狗鼻尖晃了晃,然后搁在它嘴边。


    熟睡的黑狗鼻子抽动几下,张开嘴,伸出舌头把果肉卷进了嘴里。


    果肉切得很小,黑狗都用不上嚼,囫囵就咽下了肚。


    仙尊收回手,不紧不慢地又切了一小块,如法炮制搁在它嘴边。


    空然看得一愣一愣的,匪夷所思道:“就它这么大个嘴,一整块灵果塞进去都不够它嚼两口的,为什么要费劲给它切成小块?”


    仙尊道:“它经脉太弱,灵果灵气太足,一下吃多了它受不住,而且它现在睡着,整个喂进去,它嚼不好会卡到嗓子眼。”


    空然觉得这个回答更离谱了:“你就不能把它叫醒让它吃吗?”


    “不能,它睡得正熟。”仙尊继续切小块果肉喂狗。


    空然一脸复杂,抹了一把光秃秃的头顶,看着仙尊啧啧道:“你可真够惯它的,这哪是养狗啊,养儿子都没这么宠的。”


    仙尊抬眼看他:“你还有事?”


    得,话说多遭人嫌弃了。


    空然眼睛一转,兴致盎然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有闲情雅致养狗,不如收几个徒弟,我看中了几个好苗子,忍痛让给你。”


    仙尊谢绝了他的好意:“不收。”


    “别呀!”空然不死心地继续劝他,“真是修道的好苗子,脑子特别聪明,可惜抛不下红尘俗世情情爱爱,不愿意跟着我当和尚,你收了呗,正好也有人能承你的衣钵。”


    仙尊照旧回了一句:“不收。”


    “唉……”空然可惜地咂摸嘴,转而又提起了另一桩事,“御兽宗二长老的契约白虎,最近生下两只幼崽,其中一只先天不足,需要和高阶修士签订主宠契约用灵力养着,他找到了我头上,你也知道,我修的是慈悲道,养一头吃肉的白虎算怎么回事。”


    仙尊默不作声。


    空然见他不接话茬,只好继续道:“所以我想着,你要是愿意就把这头白虎收了,你放心,它只是先天胎气弱了一些,你养三五个月,保证长得又强又壮,而且这个小虎崽特别聪明,刚出生没几天就开了灵智,要是跟着你好好修炼,不出二十年肯定能修成人形,比你养的这条狗强多了。”


    仙尊原本沉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眉头蹙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冷淡:“我不收徒弟,也不收其他灵宠,就养这一条狗,行了,你可以走了。”


    空然一愣,打量他一眼,怎么还动气了。


    视线一转,落在仙尊搂着黑狗的手上,不由得恍然大悟,啧啧感慨道:“真护短,连实话都听不得。”


    他对着黑狗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特殊在哪里。


    可能仙尊的癖好就是常人无法理会。


    “行吧,我走了。”空然双手合十,朝仙尊行了个礼。


    仙尊低着头,给黑狗擦嘴边的汁水,闻言头也没谈,只淡淡嗯了声。


    这是心里还有气呢。


    空然忍不住想笑,他绷住了,转身离去。


    他认识仙尊三百多年了,头一回见他这么明显的情绪。


    等转过身,他绷不住笑了起来,走了两步,笑容忽然顿住。


    他霍然转身,扭头去看仙尊。


    扶光仙尊为人端正冷情,处事一向秉公无私,可以说是不近人情,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偏好。


    如今却不加掩饰对黑狗的喜爱。


    圣人偏私,并非善事。


    空然沉沉的目光移到黑狗身上,顿时又放下了心,一条狗而已,仙尊再偏爱也生不出什么大的事端。


    何况资质这么差,寿命又短,一辈子也修不出人形,就算是仗着仙尊的宠爱胡作非为兴风作浪,也都是些无关重要的小事。


    他心中一宽,脚步轻快地离去。


    等空然走远后,仙尊撤掉罩在黑狗身上的结界。


    他在盒子里挑了一个好嚼的灵果,切成小块,慢慢喂给黑狗。


    它这次受的伤太重,根基几乎要重塑,所以得需要大量的时间睡眠修养,也需要灵气滋补。


    黑狗一口气睡了七天,丝毫不见有醒过来的意思。


    仙尊捏着一小块果肉在它鼻尖晃了晃,黑狗伸出舌头要吃,仙尊的手往后挪了挪,黑狗舔了半天只舔到空气。


    它生气地喷了一下鼻子,嗖的一下把舌头收了回去。


    仙尊嘴角上扬,手又挪回去在它鼻尖儿晃。


    黝黑的鼻头抽了两下,下一瞬,长长的舌头就伸出来要吃。


    仙尊微挑了下眉,手又往后挪动。


    黑狗吃了个空,眉头皱成了疙瘩,应该是气狠了,鼻子一个劲儿地喷气,昂着嘴筒子乱戳。


    仙尊支着手,眉眼含笑地看它。


    黑狗的喷气声越来越大,前爪也生气地刨动,大脑袋在仙尊怀里乱顶,看样子是气得不行。


    仙尊收敛了笑意,把果肉喂在它嘴边。


    不料,黑狗这次长了教训,很有骨气地闭着嘴,对喂在嘴边的果肉无动于衷。


    仙尊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头,语气柔和道:“吃吧。”


    紧闭着的嘴,在听见仙尊的声音时张开了。


    仙尊趁机将果肉塞进它嘴里,这时,黑狗醒了,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看他,嘴里疑惑地嘟嘟囔囔:“仙尊,我嘴巴里好甜啊。”


    仙尊道:“我给你喂了灵果。”


    黑狗强撑着困意昂起头,眼神落在仙尊拿着灵果的右手上,嘴巴凑过去,舌头一卷,腮帮子鼓动几下,一颗灵果就吃完了,它把核往外一吐,又去舔仙尊手上的汁水。


    沾染着淡红汁水的手指被舔得干干净净,黑狗舔完还不忘给仙尊手上施了个清洁术。


    做完这一切,它把下巴架在仙尊肩上,慢吞吞道:“我好困呀。”


    仙尊抱着它的脖子拍了拍:“困就睡。”


    “舍不得。”黑狗用爪子搂他的腰,“睡着就看不见你了,跟你也说不了话。”


    仙尊侧过头亲了它的脑门:“睡你的吧,我要打坐了。”


    黑狗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的上下两眼皮亲热得难舍难分,用了好大力气,它才把眼神凝神,凑到仙尊面前看他:“趁现在,我们多亲亲好不好?”


    仙尊亲了一下它的眉心,然后罩住它的眼睛:“睡吧,睡醒后再说。”


    “好吧……”黑狗慢腾腾地拖拉出一句,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仙尊拿出那把小梳子,捏着它的耳朵尖儿梳着浓密的绒毛。


    身侧堆着的毛团越来越大。


    仙尊捋了下黑狗的尾巴,轻啧了声。


    真能掉毛。


    隔了五天,黑狗又短暂醒了一会儿,紧紧抱着仙尊不放,在仙尊脖子和脸上热切地舔来舔去。


    仙尊被糊了满脸的口水,眼睫湿成一团,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刚恢复清晰,黑狗又舔了过来,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抹了把脸,直接把黑狗弄晕了。


    仙尊黑着脸清理颈侧的口水,见黑狗安然睡着,扬手朝它嘴筒子上扇了一巴掌。


    黑狗无知无觉,一点儿没觉得被人打了,反而抽动着鼻子,昂着头往前挪动,嘴巴杵进仙尊手心里。


    仙尊瞥了它一眼,又扇了它一巴掌,才收回手搁在自己膝上。


    黑狗又追上去,大半个脑袋枕在仙尊腿上。


    仙尊没再理会它,只看着门外的阵法。


    黑狗随着他安静下来,呼呼大睡。


    它这次睡得时间很长,半个月后才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扬着爪子扒拉仙尊,在仙尊肩上啃咬,湿漉漉的大舌头又糊了仙尊满脖子口水。


    它身上跟长了跳蚤似的,在仙尊怀里乱拱,鼻子兴奋地喷着热气,一边舔着仙尊的脸,一边黏黏糊糊地说喜欢他,火热得让人招架不住。


    “行了!”仙尊沉下语气,眼神冷淡地看着它。


    正在热乎劲儿头上的黑狗,听见这话,稍稍冷却了澎湃火热的内心,它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仙尊抿着的嘴角,很小声地哄他:“……别生气嘛,我知道错了。”


    仙尊不为所动,眉目依旧冷淡:“错哪儿了?”


    黑狗瞄他一眼,不情不愿道:“错在太喜欢你了,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舔你。”


    仙尊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淡,甚至带上了命令式的口吻:“知道错了那就改!”


    “我改不了!”黑狗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这怎么能改嘛!”


    说着,黑狗竟然生起气来了,它梗着脑袋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多喜欢你,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忍着没有舔你了,忍得我都难受死了,你竟然还要怪我,逼死我算了,你干脆把我的舌头砍掉好了!”


    仙尊从不受威胁,他眯了眯眼,右手一攥,炼月剑握在掌中:“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当然敢!”黑狗委屈地大叫,“别说砍掉我的舌头,就算杀了我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反正你又不喜欢我,还不允许我喜欢你,我就轻轻舔你两口,你就要生气,还拿剑杀我。”


    “我就要舔你,除非你杀了我。”黑狗昂着脖子朝着锋利的剑刃撞过去。


    仙尊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握着剑的右手稳稳当当,任由黑狗撞在剑刃上。


    没有丝毫阻拦,黑狗的脖子毫无阻隔地撞在了剑刃上。


    啪!


    结果连根毛都没有碰掉。


    锋利的剑刃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气泡,软软弹弹的,黑狗支起耳朵,好奇地用脑袋撞了撞,都被弹了回来,它伸出舌头想去舔舔,结果炼月剑消失了。


    真是死性不改。


    仙尊将炼月剑收回丹田,抬手按了按眉心。


    黑狗脑袋凑到他的面前,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喷出的热气吹乱了他额前的鬓发。


    仙尊按着眉心的手一顿,呼吸不受控地重了起来。


    知道他生气了,黑狗不仅没讨饶哄人,反而气焰更加嚣张,照着他的脸又重重喷了一口气,歪着头,斜眼看他:“我就是故意烦你的,因为你刚才比我还要讨厌,你让我很生气很生气,我决定减少一点对你的喜欢。”


    它伸出右爪,勾了勾指尖比划,是在告诉仙尊,它减掉的喜欢有指甲盖那么大。


    黑狗对着仙尊永远都是在说它有多么喜欢他,这还是第一次说要减掉对仙尊的喜欢,应该是真的很生气了。


    仙尊握住黑狗的爪子,按了按它的爪垫:“气这么狠?”


    黑狗很用力地点头,脑袋都快甩飞了,很不开心地说:“我真的很生气!”


    仙尊抱住它的脖子,在它背上拍了拍:“吓唬你的,不会杀你。”


    黑狗立刻消气了,扑在他怀里,软乎乎地说:“我知道的,你敢杀我,但是你舍不得杀我。”


    刚开始黑狗弄脏仙尊的衣裳,吓得要死,生怕仙尊杀了它,但是现在它敢自己往仙尊剑上撞,哪来的底气,还不是因为它知道仙尊喜欢它,舍不得动它。


    仙尊轻笑了声:“知道了还生什么气。”


    黑狗又哼了声,斜眼瞪他:“我生气是因为你不让我喜欢你,你明知道我舔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可是你不让我舔。”


    黑狗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哽咽,很难过地说:“你不接受我的求爱,还用那么不好的语气命令我,让我不要爱你,好像我的爱是很不好的东西,让你很嫌弃。”


    仙尊顺了顺它的脑袋,轻声叹了口气:“你太小了,见过的人和妖兽又太少,从小就盲目地跟着我,现在你的世界很狭窄,很多东西学得一知半解,认知都是混乱的,你以为的喜欢和感情并不是真的。”


    黑狗听完他的话又生气了,拱着脑袋把他推开,盯着他的眼睛反驳:“我不小了,已经好几十岁了,按你说的,那要见过多少人和妖兽才算多,你见过那么多又怎么样,你碰见自己喜欢的人了吗??世上还会有人比你更好吗?”


    “没有!都没有!”


    “还有,什么叫盲目跟着你!!


    “对,我是盲目!你消失那两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找到你吗!!!”


    黑狗大吼道:“你不要总觉得我傻,什么都不懂,其实我都明白,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爱你,所以我控制不住地想蹭你舔你,不然世上那么多人,我干嘛只舔你,不舔别人。”


    “喜欢这种事是做不了假的,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像你之前不喜欢我,你连看都不看我,现在你喜欢我,你才会亲我!”


    一向居于高位的扶光仙尊,被一条狗指着鼻子教育了一通。


    他垂着眼沉默,一言不发。


    “说话啊!”黑狗用爪子扒拉他,“别以为你不吭声,这事就糊弄过去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这次是你的错,你把我想得很不好,你要给我道歉。”


    仙尊没说话,不过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用力亲了一下它的鼻尖。


    黑狗咽了咽口水,脖子一梗,不为所动:“别说你亲我,就算你舔我也没有用,说话!跟我道歉!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小看我。”


    “你长这么大,小看不了你。”仙尊莞尔一笑。


    黑狗睁大眼睛看他,一时看呆了,等回过来神后,不由得生气地拍爪,用脑门撞他:“不许你这样,你严肃一点,别妄想用漂亮的笑脸作弊,我不吃你这一套。”


    “好。”仙尊收起了笑容,严肃地看着它,认真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妄加揣测你的想法。”


    黑狗眼巴巴盯着他的脸,心里止不住地遗憾,那么漂亮的笑脸没了,它瞪着眼问:“你真知道错了吗?”


    仙尊点了点头:“我真知道错了。”


    黑狗立刻消气了,一条腿勾住他的腰,脑袋贴在他脸边,黏糊糊地问:“你知道我爱你了吧?”


    仙尊沉默几瞬,低低嗯了一声。


    “哈!”黑狗开心地用鼻子亲他,又忍不住舔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反复地说:“爱你,好爱你……怀净……我好爱你呀!”


    仙尊坐直了身,扶正它的脑袋,看着它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爱你,我不会和你结为道侣。”


    话说出口,他静静看着黑狗,但意想中的大喊大叫、撒泼耍赖、伤心难过,都没有。


    甚至黑狗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同样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啊,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傻,我知道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我,我都明白的,你当然不会跟一条狗结为道侣,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


    黑狗飞快地掩饰掉喉间那点哽咽,用鼻子蹭了蹭仙尊的脸,咧着嘴笑:“我会知错就改的,一定会更加努力,做得特别特别好,说不定哪天你就会忍不住爱上我,还爱得我死去活来的,哭着喊着要和我在一起,没有我都活不下去了。”


    说话时,黑狗挺着胸脯,昂着脑袋,一脸自信神采飞扬的样子,甚是可爱。


    仙尊怔了一下,被它逗笑,甚至笑出了声。


    黑狗又看呆了,它第一次见仙尊笑得如此开怀,不禁痴痴地凑过去:“……你笑得好漂亮呀!”


    仙尊从它的金瞳里看到了自己正在笑的脸,感觉有点陌生,他压下笑意,抬手弹了下黑狗的鼻尖,拿出盛放灵果的盒子,朝它道:“今天可以挑两个吃。”


    黑狗眼睛一亮,眼神在各个灵果上来回转换,挑了两颗最大的。


    仙尊没再切成小块,而是把灵果一分为四,扣出中间的核儿,喂给黑狗。


    黑狗咽了咽口水,没吃喂在嘴边的果肉,用爪子推了推仙尊的手:“你先吃。”


    “我无口腹之欲。”仙尊趁它张嘴时,把果肉塞进它嘴里。


    “好吧。”黑狗咕哝一声,开心地嚼啊嚼,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真好吃,甜滋滋的,水还特别多。”


    没一会儿,两颗灵果下肚,黑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它瞄了两眼盒子,笑嘻嘻地凑到仙尊脸前,蹭着他的脸问:“为什么今天只能吃两颗呀?”


    仙尊在它眼巴巴的目光里,将盒子收了起来:“这些灵果灵气太多,你吃多了受不住。”


    黑狗乖乖哦了声,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觉得最近灵力涨得好快,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喂我灵果了?”


    仙尊嗯了声。


    黑狗抽了抽鼻子,感动得不行,语气又软又黏糊:“你真好,我好爱好爱你,我们亲亲。”


    “行了。”仙尊推开它,“别黏糊了,去把灵气炼化了。”


    “不嘛。”黑狗依依不舍地勾着他的腰不放,“我想和你亲亲。”


    仙尊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黑狗立刻松开他,一骨碌爬起来,严肃道:“我说我得努力修炼了。”


    仙尊微抬下巴:“去吧。”


    “好好,这就去。”


    黑狗嘴上答应了,腿却不动,眼睛巴巴望着他,那叫一个缠绵悱恻,难舍难分,恨不得用眼神把仙尊舔一遍。


    仙尊额角直抽,抬手摁了摁眉心,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给了它一巴掌。


    黑狗扬着被扇的左脸,笑嘻嘻地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又迅速舔了一口他的手腕,然后才颠颠地跑开,开心地嚎了一嗓子:“我去修炼了,你别太想我哦!”


    仙尊抹去腕上的口水,没好气地哼笑了声。


    两个月后。


    灵果被黑狗吃完,灵气也炼化干净,它的经脉拓宽三倍不止,丹田重塑,焕然一新,吸纳的灵气比之前多几十倍。


    雷劫来临时,黑狗不仅没害怕,反而异常兴奋,内心期待着自己能走大运,天雷把它从筑基期一下子劈到元婴,这样它就能化形了。


    它怀揣着这么一点微末的幻想,独自站在轰隆不止的天雷下,闪电撕裂长空,恐慌渐渐漫上心头。


    它趾甲紧抓地面,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克制着没朝仙尊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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