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隔着一段较远的距离, 仙尊仍闻到了自黑狗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
他微微收拢右手,快速掐了几指。
黑狗奔跑的时候身形有些不稳,速度却极快,眨眼间已经不知所踪。
仙尊眼眸微垂, 静静坐着。
随着天色暗淡, 此处被夕阳染上一抹橘红。
一条皮毛潮湿的黑狗, 身形不稳地朝仙尊走了过来。
此处离那个水潭隔了一万八千多里,一条修为奇低、资质低下还蠢笨的狗,不知道是怎么隔着万水千山,跋山涉水地找了过来。
完全想象不到, 一条连没有它腿长的鸟雀都打不过的狗,只用了两年就找到了这里。
或许能从它浑身的伤痕中窥见这一路的痕迹。
这条狗已经长成了一头成熟的妖兽,它的模样看着凶狠可怕, 但其实状态并不好,甚至很差。
它头顶的右耳从中间断开,像是被大力撕扯,只留下边缘处连着皮肉,耳朵尖儿无力的垂搭在一侧。
它的脖颈到后背处, 有一道极长极深的伤疤,应该是刀伤,即使它的鬃毛过于纤长茂密,都没有遮盖住伤疤的痕迹。
右前爪佝偻着,临近爪子的骨节有明显的扭曲,应该是骨头断裂后没有得到修复, 就长成了这副畸形的模样。
让人很难想象, 拖着这么一条残腿的狗,是经过怎么样的磨练和摧残, 才能跑出那么快的速度。
它身后那条蓬松修长的大尾巴,只剩下一半,尾巴尖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了。
原本油光水亮的毛发,如今暗沉打结,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而它身上最触目惊心的伤,是它的右眼,原本金灿灿的清澈眼瞳,如今蒙上了一层青白的阴翳,眼眶周围还有着撕裂的伤痕。
这条瞎了一只眼,断了尾巴和耳朵的黑狗,拖着一条瘸腿,慢吞吞地走到了仙尊脚边。
即使它刚才在水里仔细清洗了很久,仍旧没洗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它的脑袋垂得很低,像是疲于奔命跑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歇息过,浑身都透着浓重的疲倦。
这条往日总是叭叭说个不停,极其聒噪、吵闹的黑狗,如今一言不发地卧趴着。
从刚才冲入结界开始,除了中间短暂的跟仙尊对视一眼,它再没朝仙尊看去过一眼。
它将脑袋埋在那只完好的爪子下,用完好的耳朵朝着仙尊,尾巴被它紧紧缩在了身后。
它很累很累了,如今终于能停下来睡个觉了。
黑狗闭上了眼,就在它即将要睡过去的那一刻,突然又站了起来,快速朝着身后的山林跑去。
仙尊垂着眼,看着近前那一块被水洇湿的地面。
片刻后。
黑狗叼着一根藤条跑了回来,它凶狠的脸上全无往日的乖顺,用鼻子蛮横地撞开仙尊盘着的腿,将藤条缠在他一条小腿上,绑了好几圈,然后把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压在肚子下。
它往地上一趴,立刻就睡了过去。
仙尊微垂着眼眸,小腿上绑着的绿藤极其显眼,洁白的衣袍被染上了淡绿的汁液。
他捻了捻指节,缓缓闭上了眼。
精纯浓郁的灵气从他身上缓缓溢出,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吸了浊气的妖兽们拦了下来,黑狗脆弱的神识只抢到了一点点。
突然,灵气瞬间磅礴了上百倍,半个时辰后,纯粹的灵气盈满了结界内的角角落落。
随着结界内最后一缕浊气被净化,内里的妖兽们双眼恢复清明,都四散逃去,结界渐渐消失于无形。
一道轻缓的脚步朝着仙尊而来。
空然刚靠近,只见一头巨大的墨黑凶兽突然暴起,它俯在地上,呲着獠牙,朝他威胁的低吼。
他不由得一愣,目光瞥见了被凶兽掩在身后只露出一小片的白袍。
“仙尊,这是怎么回事?”他疑惑着开口。
“无事。”仙尊开了口。
随着仙尊声音的落下,这头凶兽收起獠牙,重新蜷缩了起来。
它趴了下去,仙尊的身影才露了出来。
空然走到近前,才瞧见他小腿上绑了个绿藤,定睛一看,藤的两端都在凶兽身上。
这……
空然惊疑不定之余,还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的扶光仙尊,却被一条妖兽拴住了腿,这说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往常只见过人给妖兽套枷锁,还是第一次见妖兽拴人的。
他刚才已经仔细将这条妖兽扫了一遍,瞧着应该是狼犬一类,看眼睛和身形应是金瞳雪犬的近亲,虽然身形比常见的狼狗庞大许多,但与一些大型妖兽相比,算不得什么,且灵力非常低微。
他不明白仙尊怎么会容忍这么一条狗。
他看着仙尊问道:“这是你新收的灵宠吗?”
“不是。”仙尊道。
趴在地上闭着眼的黑狗,猝然睁开了眼,它直勾勾地盯着仙尊,眼神充满愤恨和幽怨,而后狠狠一甩脑袋,用后背对着仙尊。
空然不由得好奇,这妖兽看起来跟仙尊很熟悉亲切的样子,竟然还朝着仙尊发脾气。
他又朝妖兽看了一眼,然后点头道:“我想它也不是你的灵宠,不然不会一身的伤。”
这头妖兽的样子着实惨烈。
仙尊抬眼看他,眼神冷淡:“你来干什么?”
空然道:“结界没了,我得到消息,便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怎么样了。”
仙尊只嗯了声。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没事,看完你可以走了。
空然不仅没走,反而老神在在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的道心彻底稳固了。”
仙尊嘴唇抿着,看着没有一点想接话茬的意思。
空然感慨道:“有些事不用多想,当下救了便救了,就好比这头妖兽,模样看着十分凶残,应该杀了不少妖兽,如果它奄奄一息的出现我眼前,我还是会救它,不管我救了它以后,会有多少生灵陨在它手里,但当我救它那一刻,世上就多了一条生灵,那就是慈悲。”
仙尊不置可否,抿唇不语。
黑狗眯起一只眼看向空然:“你话好多,别乌鸦嘴咒我。”
原本清亮欢快的嗓音,此时透着暗沉,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虞。
空然愣了一下,便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道了句阿弥陀佛:“是贫僧言语失措,请你见谅。”
这下轮到黑狗愣住了,它呆呆地张着嘴,完全没了那副凶狠的样子。
它很少碰见这么好说话的人,竟然还会跟它道歉。
“好吧。”黑狗道,“那我见谅。”
空然被它这突然温良的样子给逗笑了,便伸出手想去摸它的脑袋。
却不料这个举动又激发了黑狗的凶性,它浑身绷紧,做出一个攻击的姿态,喉间发出嘶吼声,像是身体的本能,张嘴就朝空然的手咬了过去。
仙尊立刻抬起右手,挡在狗嘴前,将一脸狰狞的狗脑袋固定住。
此时,和尚因受到惊吓蓄在手边的法术也散了。
仙尊侧目瞥他。
空然抿了一下嘴,讪讪地收回手,神情透露些尴尬,他好声好气地朝黑狗又道了次歉:“阿弥陀佛,还请你再次见谅,我刚刚只是想摸一下你的脑袋,给你治治伤,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黑狗没有理他,它歪了下脑袋,发现自己的脑袋能动后,便用脑袋撞开了眼前的手,委屈又激愤地看了一眼仙尊,蹭的一下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仙尊右手被撞得歪斜,他顿了一下,沉默地收回了手。
空然左右看了看,虽然他没看懂仙尊的神色,但是他看出了黑狗明明白白的控诉和委屈。
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不出什么来。
他不知道这条狗和仙尊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于是他站起身,朝仙尊道了句阿弥陀佛:“既然仙尊无事,那贫僧就不多打扰,就此告辞。”
空然离开后,只剩下一人一狗。
黑狗看起来像是气狠了,背部起伏得很剧烈,喉咙里冒出一道道粗喘,完好的那只爪子狠狠撕打地面。
它憋了满腔怒火却没有发泄出来,只闷在肚子里,恼怒地生着闷气。
仙尊又闭上了眼,沉默地打坐。
精纯的灵气缭绕在黑狗周身,它这两年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吸纳一些灵气也很快消耗了出去,找到这里时,丹田已经趋于干涸。
如今在大量灵气的笼罩下,如同久旱逢甘霖,它浑身的痛楚和伤痕,随着灵气滋养,开始逐渐减缓。
无人再打扰,周身全是熟悉安心的气味,黑狗彻底陷入了沉睡。
黑狗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三天后才睁开了眼,它一睁眼,便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后将嘴里咬着的绿藤又紧了些,确定绿藤捆着的人还在,又睡了过去。
裹着洁白衣袍的修长小腿,被绿藤勒出道道痕迹。
仙尊眉头皱了下,而后恢复平淡。
黑狗断断续续睡了大半个多月,才起来动了几下,跑出去洗了个澡,回来又继续趴着睡。
背部纤长蓬松的鬃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亮的光泽,瞧着还算漂亮,可惜一些打结的地方破坏了这份美感。
仙尊一直在原地打坐,周遭都晕染了他的气味。
不知黑狗是因为睡得太熟,还是安下了心,微微张开了嘴巴,绿藤从它嘴里掉了出去,黑狗翻了个身,朝天袒露着肚皮。
一个多月后,黑狗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坐在人前,许久没有再趴下,看样子是睡饱了。
清早,在一片晨光璀璨之际,仙尊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皮地往上抬了一些。
可惜,黑狗这时赌气不看他,因此错过了他这个眼神。
当暴雨突然降下来时,黑狗才愣愣地扭过头去看仙尊的脸。
凶狠的雨珠,急头白脸地朝黑狗砸下来,它蹲着没动,犹豫的眼神打量着仙尊周遭狭小的地方。
它抻着爪子和脑袋比划,来回倒腾了几下,仍然蹲在原地。
它现在长得太大了,仙尊周围的空间已经盛不下它了。
暴雨很快打湿了它的鬃毛。
黑狗不大高兴地喷了一下鼻子,它极力缩小自己的身形,硬是将自己挤进了仙尊身边。
第32章
黑狗蹲坐在仙尊对面, 两条前腿岔开,分别撑在仙尊身体两侧,脑袋悬在他上空。
黑狗就像一个皮毛厚实的大斗篷,将仙尊罩在了身下。
仙尊微垂着眼皮, 与几乎贴在眼前的一大团黑毛对视。
大雨从清晨一直下到晌午才停, 眼下雨过天晴。
黑狗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一上午没动, 现在感觉身体都僵了。
它小心地蹭着屁股,慢吞吞地从仙尊身上移开。
一离开结界,爪垫上便沾染了泥泞的泥浆,又湿又黏的, 糊了它一脚。
它蹬着腿甩泥点子,想去水边洗洗脚。
这时,仙尊站起了身, 朝着太阳的方向而去。
黑狗只好将刚转了一半的屁股又重新转回来,它垂着脑袋,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阳光照下来,映射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周围很安静,偶尔才会听见一道聒噪的虫鸣。
往日总是会围着人转, 叭叭说个不停的黑狗,如今变得沉默异常,自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它也不再跑前跑后、上下扑腾,迈出的步伐像是被规训好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这是它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找到最省力气的方式。
它在快速奔跑时, 瘸的那条腿反而不明显, 如今缓慢地行走时,身形颠簸得非常明显。
地上投出来的庞大影子中, 狗脑袋一直垂着,因为缺少了右肢的支撑,身形控制不住的往右偏。
仙尊垂着眼皮,眼前是一大片黑影。
黑影中那颗硕大的脑袋,突然张大了嘴,亮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将他的影子脑袋吞了进去。
黑狗像是很嫌弃似的喷了下鼻子,硕大的鼻孔朝天。
周遭响起了一道很不满的哼声,随后又响起一道音量大了些的吸溜声。
仙尊神情毫无波动,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继续往前走,路逐渐收窄。
前方的树丛中响起了一点很细微的响动。
黑狗突然一个猛冲,如疾射的利剑一般,在山路上刮起一阵狂风。
一侧山林中,一头九华鹿刚从树林中蹿出来,便被黑狗扑倒,尖长的獠牙精准地咬住它的咽喉,刹那间便可一击即命。
仙尊的长发被方才的气流掀飞了些许,视线有一瞬间的迷乱。
往常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黑狗就害怕得抱头鼠窜,一个劲儿往人身边躲,如今察觉到异常却是率先出击。
它扑杀的姿态看起来极为娴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练就如今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
被压在黑狗身下的九华鹿,不住的瑟瑟发抖,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流着泪水,看着黑狗哀哀的恳求。
黑狗咬住了它的脖子,尖牙却没有刺进它的咽喉。
它锐利的金瞳,将这头九华鹿仔细审视一遍,确认它只是无意跑到路上,并不是要攻击它,便收回了獠牙,刺入它皮毛的爪尖也收了回来。
黑狗起身挪了两步,看着九华鹿道:“你走吧,下次不要往路上跑。”
这头鹿眼睛里全是惧怕和茫然,根本就没听懂黑狗的话,见自己没被辖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飞速逃命了。
等九华鹿蹿入林子里后,仙尊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黑狗脑袋一扭,往后退了几步,用屁股对着他,等仙尊越过它之后,它才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一人一狗从平坦的大路走到了崎岖的山路。
黑狗瘸了一条腿,这种路对它来说不太友好,好在它四肢修长,爪垫宽大粗壮,再加上仙尊走得很慢,所以它跟得并不吃力。
应该是这两年独自在外生活的影响,黑狗的耳朵总是机警地竖起,身形一直都是紧绷的,像是随时等待着一场厮杀。
前方山崖壁上有一条小缝,缝隙里流水澹澹。
黑狗嗅了嗅,凑到山缝下边那个小水洼里喝水,它仰起头,发现山壁上长着一簇红花,花朵极其艳丽。
黑狗从来没见过这么明艳的花儿,它倒退了几步,眼神盯准花儿,朝前奋力一跃,后腿蹬上了山壁。
但因为只有一条前肢用力,身形没有站稳。
“噗通!”
黑狗猝然从空中掉了下来,即使它已经翻了个滚儿,尽力缓冲,但仍是在地上滚了四五圈之后才止住身形。
它下意识去看前面的身影。
仙尊脚步滞了一下,应该是动静太大,惊到他了。
它连忙从狼狈的四脚朝天的模样,转为威风凛凛的蹲坐,绷紧的后背对着仙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头顶耷拉的耳朵却暴露了它内心的尴尬和失落。
仙尊并未回头,也未停留,步伐如常地继续走着。
黑狗听见了他衣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音,便悄悄扭过了头,斜眼儿瞟他,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黑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气馁、失落。
它站起来,仔细观察山壁和那簇花儿的位置,往后退了几步,做个缓冲。
调整身形后,又是奋力一跃,后爪登上山壁,这一次没有失误,它叼住那朵花,稳稳的落了地。
它迈开步子,朝前方的人影追了过去。
以前黑狗找到新鲜的花儿,总是会叼在嘴里,朝仙尊摇着脑袋,凑到他脸前让他去看。
但这次黑狗只是跟在仙尊身后,脑袋一仰,将花儿抛在了他前面的地上。
一束红火明艳的花儿,躺在无空无一物的山路上,是那么显眼。
仙尊垂着眼皮,长腿一跃,视若无睹地跨过了那束花。
黑狗见状心中难过,又生气。
它看着地上和它一样无人问津的花儿,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
它跑过去,叼起地上的花,脖子一昂,朝着仙尊的后背就砸了过去。
嫩黄的花蕊砸在洁白的衣袍上,留下一点浅淡的黄。
后背传来的轻柔感触,让仙尊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抬眼看去。
黑狗梗着脖子蹲在原地,眼睛斜着,挑衅地看着山壁,只用余光瞥他。
一副要寻衅滋事的样子,瞪着的眼睛好像在说:你过来打我呀!
仙尊面色平淡,右手拇指压在食指指节上按了按,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走了。
没挨打,没挨骂,黑狗却更难过了。
等走过这片山路,视线陡然开阔起来。
黑狗远远地缀在大后面,独自生着闷气。
忽然,周围传来了异动,气息不同寻常,黑狗瞬间抖擞了精神,它赌气地没往仙尊身边去,下意识压低身形,摆出攻击的姿态。
等它意识到气息过于危险,想要朝仙尊身边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头已经化了形的虎妖,凭空出现,拦在了它面前。
黑狗快速瞄了一眼地形,想往左侧的山林里跑去,结果几乎同一时间,一个手持棍棒的黑衣修士,抱着一只赤红狐狸,好整以暇地从山林中踱步而出,绕到了它身后。
前后的路都被堵住了。
黑狗心里一沉。
它遇到过很多危险,对死亡和危险的感知越来越敏锐,这次是最强烈的一次,它可能躲不过了。
红狐从黑袍修士怀里跳下来,看向黑狗的眼神全是势在必得,它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黑跑修士的大腿:“主人,只要我吃了它的内丹,离化形就更进一步了。”
黑袍修士揉了揉它的耳朵:“好,主人这就为你取来内丹。”
他朝虎妖投去一眼,两人默契地掏出法器,看样子对捕猎妖兽十分娴熟。
黑狗表面维持镇定,其实内心十分惶恐害怕,因为仙尊没有停留,身影越来越远。
它想喊仙尊走慢一点,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住了。
最终,它只是倔强地昂起头,沉默着亮起了锋利的爪牙。
它没有哀求,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这两人一狐中,最弱的就是那只狐狸。
黑狗没有被动迎战,它瞄准狐妖的咽喉,率先冲了上去。
“吼!!!”
黑狗浑厚悠长的嘶吼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红狐没有应战,而是躲在了自己主人背后。
一条灵力低微除了体型庞大没有任何优势的黑狗,对上捕杀妖兽经验丰富的金丹修士,毫无挣扎之力。
黑袍修士攥紧拳头,蓄满凌厉的掌风挥了出去,狠狠砸上了黑狗的脑袋。
一刹那,庞大的黑色身影径直飞了出去。
黑狗忍着剧痛和眩晕,想趁这个机会逃跑,但在它砸在地上还没站起身时,后背又响起了凌厉的破空声。
它没有来得及躲,一根腕粗的铁棒重重砸向了它的脊背。
黑狗发出一声惨叫,僵直的身形剧烈抽搐,这一下几乎砸碎了它的脊骨,它的力气飞速流失,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
这两名修士谨慎的没有靠近,等了一会儿,见这条狗颤抖着,嘴边溢出一滩鲜红的血迹,才慢慢走近。
黑袍男人收起了铁棍:“我下手有分寸,刚才那一棍只是将它砸懵了,先把它内丹掏了,能再活一阵儿,趁它有气儿的时候把皮剥了,还能再卖上一些价钱。”
虎妖拿出一把匕首:“行,我来掏丹。”
黑狗的一双金瞳已经涣散,浓稠的血液不断从嘴里溢出来,它艰难地眨动眼睛,视线中的白色身影越来越远。
仿佛在天边。
它再也追不上了。
在它奄奄一息地闭上眼睛的时候,远处白色身影的脚步越来越迟缓。
明媚的阳光下,黑狗觉得浑身发冷,好像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它后悔了。
它之前不应该赌气,把花儿丢在仙尊前面,还用花去砸他。
如果它像之前一样,叼着花蹲在仙尊面前,那么,仙尊说不定就会像之前那样,低头去看它采的花。
锋利冰凉的刀刃贴上了它的肚皮,或许是死到临头,黑狗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它猛地朝前蹿出去,想追上仙尊,最后再跟他说句话。
可是他们中间的距离太远太远,它临死前的这点挣扎,对这两个修士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一条厚重坚硬的铁链自黑袍修士袖中射出,精准地拴在了它脖子上。
黑狗身形猛的一滞,被凶悍的力道反噬,狼狈地瘫在地上。
“狗杂种还想跑!”黑袍修士厉喝一声,烦躁地往后拖拽锁链。
黑狗拼命抵抗,爪尖用力扣在地上,却挡不住拖拽的力道,它双眼瞪得极大,挣扎着朝前面爬过去,戳进地面的趾甲,受不住力道,发出清脆的崩断声。
沉重的拖拽声持续刺激着人的心神。
黑狗死死瞪着前方的白色背影,发出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它真的跟不上了。
冰凉的刀刃划开了它的皮肉,鲜血迸溅而出。
黑狗彻底停止挣扎,绝望地闭上了眼。
汹涌而出的泪水打湿了它的眼周,它全程没有向任何人发出哀求的声音,只在最后,从喉咙中泄出一声很低的呢喃。
“……仙尊。”
远处的白色身影猛地一滞。
==========作者有话说:==========
黑狗的好日子要来了,它的单箭头就到这了(这个箭头不是指爱情)
第33章
仙尊指节抽搐了下, 手指缓缓攥紧。
身后那道总是聒噪的气息,变得越来越虚弱,刺鼻的血腥味儿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强行灌进了肺腑。
仙尊闭了下眼, 蓦地转过身。
他向来不疾不徐的步调, 在一瞬间快成了残影。
仙尊扬手一挥, 那柄沾着温热血迹的大刀一刹那碎成了齑粉,锁链也变成了飞灰。
两人一狐被强悍的灵力震飞,身影不知所踪。
空旷的地上只剩一条艰难喘息的黑狗。
仙尊来到它身前,垂眸看着它。
黑狗嗅到了浓郁的熟悉气息, 却没有睁眼去看。
它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而是一副等死的样子。
一人一狗,一站一躺, 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地上鲜红的血迹变得干燥,明亮的光线变成浓墨的夜色。
时间一点点流淌。
就这么沉默着过了半日。
空中落下了细小的雨点,渐渐,雨点越来越大,片刻后, 成了暴雨之势。
干涸的地面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只有仙尊周遭三尺之地是干燥安宁的。
仙尊站在了黑狗脑袋的近前,所以黑狗脑袋维持着干燥,而它剩下的身体全都暴露在大雨中。
雨水淋湿它的皮毛,它肚皮上被豁开的口子没有愈合, 眼下雨水洇湿伤口, 鲜血被雨水稀释,从背部滑落朝着它的腹部蜿蜒而去, 流成一道粉色的小溪。
忽然,黑狗动了。
它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挪着自己的脑袋,倔强地往大雨里爬,直到脑袋离开了那片干燥温暖的地方。
挣动中,它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整条狗都暴露在大雨里面。
“过来。”
仙尊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响起时,黑狗的身体明显一颤,但它没动,反而赌气似的将耳朵垂了下去,堵住了耳朵眼儿。
沉默一点点蔓延。
仙尊指尖抽搐了一下,周遭的结界瞬间大了十几倍,将整条狗都罩在了里面。
黑狗耳朵尖儿颤了下,沉默又执拗地往大雨里爬。
仙尊突然动了,他大步向前,俯下身,单手掐住黑狗的后颈,直接将它拖了起来。
黑狗愣住了。
等它缓过神来,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身上染了血的雨水和泥浆,溅得哪哪都是。
洁白的衣袍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脏污。
黑狗嘴里发出委屈的嘶吼,它不停用脑袋撞仙尊的胸口:“你走开,我不要你管。”
仙尊没有说话,强硬地固定住它的脑袋,单腿跪在它后背上,将它压制在地。
“你为什么要走那么快?”黑狗的嘶喊声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哭声里的委屈比海水还要多:“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呀?我跟不上你了!”
黑狗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问着仙尊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它问的不只是昨日的事,还有两年前。
它很生气,心里很怨恨。
但是它知道,它不是仙尊的狗,所以它没有资格生气。
因此,这条很生气的狗,没办法去质问仙尊为什么不等他,只能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仙尊喉结滚动,抿了下唇,并未开口。
他单手掐了个诀,清理周遭的雨水和泥痕,用灵力将黑狗从头到尾洗了一遍。
精纯的灵力覆在它皮肉斑驳的伤口上,转瞬间,露着血肉的伤痕就结了痂。
黑狗挣扎得越来越激烈,挣扎着四肢扑棱,积攒了那么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如江河决堤般爆发出来。
“你走开!反正你总走那么快,我落在后面被人打死也不关你的事,我不要你救我!”
仙尊仍是沉默,右手缓缓落在它断裂的右耳上。
黑狗惊叫了一声,开始剧烈的挣扎,好像落在它耳朵上的不是温暖的手,而是滚烫的烙铁。
“你走开!我不要你摸我了!”
“我不要当你的狗了!!!!”
“你偏心!!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从来不理不问,那个头上没毛的人跟你说话,你立马就回应他,是他先朝我伸手的,你却只拦着我!”
黑狗挣扎的力道太大,仙尊按住它脑袋的手开始抖动,再按下去,黑狗抻直的脖子一定会受伤。
仙尊便收回了手,松开了对它的压制。
黑狗恢复了自由,并没有跑,只是蜷缩着把自己藏了起来。
它的声音早已嘶哑,哭得那么绝望伤心:“为什么现在才摸我?以前我还是条好狗的时候,你就嫌我脏,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摸我。”
“现在我坏了,尾巴和耳朵都断了,腿也瘸了,还瞎了一只眼,你肯定更嫌弃我了,我给你采的花你都不看了。”
仙尊俯身蹲下,右手落在它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只说了一句:“会好的。”
“你骗我!好不了的!”黑狗绝望地大哭,“我不要当你的狗了,没有人会要一条残废的狗,我不用你可怜我,我早就不想活了,你走!我要在自己留在这里等死!”
仙尊眼皮颤了下,看着眼前这条绝望大哭的狗,悬着的手透露出无从下手的意思。
他摩挲了下指节,回想起自己师父从前安抚灵兽的样子。
这条狗虽然身形庞大,可他并非抱不起来,只不过他的怀里太小,盛不下这么大的家伙。
最终,他来到黑狗脸前,俯身坐下,将这颗硕大的狗脑袋抱到自己怀里,右手再次抚上它断裂的耳朵。
黑狗抖了一下,赌着的那口气瞬间散了,它猛地扑过去,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嘶哑痛哭:“耳朵好疼啊,不管我怎么按,它都接不回去。”
就像它掉的那些毛一样。
仙尊道:“是因为你灵力太少,修为太低,只要修为足够高,不管是人还是妖兽,都能断肢再生。”
黑狗用嘴一个劲儿拱他,哭声更大了,看样子是不乐意听。
仙尊沉默了下,捞过它那只受伤的爪子。
刚上手,黑狗嗖的一下又收回去了,它哽咽道:“……你别摸,它丑。”
它将完好的爪子递给仙尊:“摸这个。”
仙尊没理会,重新握住它受伤的爪子:“给你治伤,别动。”
黑狗听完一愣。
仙尊干脆利落地震断了畸形的伤处。
“咔嚓——”
骨头断裂的剧痛冲进脑海里。
黑狗疼得哀嚎,腰身抽搐着在地上打滚:“……呜呜呜…疼…好疼……”
不管它怎么折腾,仙尊依旧稳稳制住它的右前肢,将断骨归位后,用灵力快速疏通被堵住的淤塞经脉。
黑狗眼周的毛发全被泪水打湿了,脑袋深深埋在仙尊怀里,一抽一抽的哽咽。
仙尊找出一条结实的白绫,绑在它骨头刚复原的前肢上:“彻底恢复之前,别再用这条腿走路。”
“……知道了。”黑狗呜咽着应了,而后又大哭起来,“好疼,腿好疼,他们用棍子砸我的腿,我跑不掉,也没地方躲,好疼,我真的好疼啊……”
仙尊沉默地垂着眼,前襟被哭湿了一大片,伤心的哭声极其聒噪刺耳。
很糟糕的感觉。
他一手按在黑狗的后脑,另一只手握住它哭嚎的嘴筒子,强硬地掰过它的脑袋,露出那只蒙了阴翳的眼睛,撕裂的眼周已经有了萎缩的迹象。
此时,惨白的眼睛还在大颗大颗地流着泪珠。
瞎了只眼,也不耽误哭,体型长大了,眼泪也多了分量。
“闭嘴,不许哭。”仙尊右手罩住它受伤的眼睛。
泪眼朦胧的金瞳委屈地瞪着他,仙尊面色冷淡,精纯柔和的灵力如同温暖的春水,温柔地抚摸受伤哭泣的眼睛。
黑狗低声抽噎一下,眼睛传来很舒服的感觉,这让它不太好意思继续瞪人,只偏了偏嘴,用鼻子轻轻撞了下仙尊的心口。
仙尊不咸不淡地瞥它一眼。
黑狗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后腿不安地蹭动,它塌着耳朵,扭扭捏捏地小声说话:“……为什么突然理我了?还对我这么好。”
它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仙尊抱在怀里,被他温柔的抚摸,更别提治伤。
仙尊抿着嘴,没回答它。
“说话啊!”黑狗用鼻子蹭他,小声催促,“说嘛……”
仙尊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黑狗委委屈屈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好老老实实地闭住了嘴。
狗爪子却没闲着,完好的那条前爪伸到仙尊身后,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狗脑袋眷恋地靠在仙尊心口,簌簌抖动的耳朵,一下下磨蹭仙尊的下巴。
仙尊松开它的嘴,曲指弹了下它的耳朵尖儿。
竖直的耳朵倏地塌了下去。
仙尊缓缓收敛右手散出的灵力,确认眼睛伤处的经络已通,便撤回了手。
毛茸茸的眼皮小心翼翼地缓慢睁开,露出一只金灿灿的澄澈眼瞳。
像是不可置信,金瞳快速眨巴了几下,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喜。
“哈!好了!仙尊!!我这只眼能看见了!”黑狗倒吸了口气,震惊道,“竟然这么快就好了,仙尊你好厉害啊!”
狗脑袋蹭的一下扬了起来,直直凑到仙尊脸前,俩眼珠黏黏糊糊地看着他,它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微张,抽了下鼻子,看样子蓄势待发,要大哭一场。
“起来。”仙尊打断了它的蓄力。
冷淡的嗓音中断了黑狗越来越高涨的情绪,它哽了下,前爪搂住仙尊的腰不放,瞄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再抱抱我嘛,多摸摸我。”
仙尊身形未动,看着它的残耳道:“断肢重生非一日之功,此后你需勤勉修炼,提升修为。”
黑狗愣愣地望着他:“你说话真好听。”
仙尊眉心跳了一下。
第34章
黑狗直愣愣看着仙尊的脸, 忽然摸了摸自己的残耳:“我有好好修炼的,每天都看着羽毛念法诀,可是耳朵被咬断的时候,我只顾着逃命, 等我跑远了再摸耳朵的时候, 发现里面的羽毛掉了, 我赶紧跑回去找,可是没有找到。”
仙尊摩挲了下指节。
“我很没用,总是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东西。”黑狗的脑袋低了下来,“你给我的衣裳被我弄丢了, 羽毛也丢了,不管我念多少遍那个法诀,一直都学不会,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修炼了,在你身边时,一直都有在努力偷你引来的灵气。”
仙尊手指微动。
一股灵力悄无声息地在黑狗体内转了一圈。
识海脆弱,丹田狭小,根基摇摇欲坠, 这些年过去,妖丹的长进几近于无。
天纵奇才的仙尊,意识不到天赋的差距比种族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眼前的黑狗又小声啜泣起来,身上的每一根毛都透露着伤心和难过。
“我也很想像你那么厉害。”黑狗缩了一下爪子,“可我只是一条狗,还是个杂种, 我也想像那些弟子一样, 坐在干净的屋子里上课,可是没有人愿意教我, 哪怕我躲在窗户外偷听,他们也会把我赶走。”
仙尊闭了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落于黑狗头顶,本想让它忍着疼,余光瞥见地上被它哭湿的一滩。
“哈!仙尊你又摸我了!”黑狗往上瞪着眼珠子,周身的气息明显欢快起来。
它晃晃脑袋,用自己的头顶磨蹭仙尊的掌心。
灌顶的疼痛,这条黑狗怕是承受不住,刚治好的眼睛立刻就能哭瞎,索性直接封住了它的五感。
仙尊右手微微用力,一股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直接灌进了黑狗的识海和丹田。
“凝神守一,引识入府。”
黑狗呆愣住,感觉脑海里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封闭的识海被撕开一道缺口,海量的文字与法诀如决堤洪水般灌入。
仙尊几百年来的感悟,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在黑狗识海里飞速铺展。
灵力顺着黑狗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堵塞的窍穴如久旱逢甘霖般噼啪作响,原本孱弱的妖丹在体内疯狂奔涌,冲刷着经脉中淤堵的杂质。
黑狗的意识在洪流中沉浮,它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这股磅礴力量重塑着自己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灵力融入妖丹,归于沉寂。
仙尊收回了手。
黑狗刷地一下睁开眼,灿金双眸中闪过一瞬亮光,黑狗眨了眨眼,只觉身轻如燕,灵台清明。
它抬右爪,指尖竟凝出一朵小小的红花,随风摇曳间,散发出极为精纯的灵气,与仙尊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黑狗开心地将爪子举在仙尊眼前:“你看!我变出来的花儿。”
“这就是你的参悟?”仙尊眉心拧了起来。
“什么村误?”黑狗的眼神里满是茫然,“这是那天长在崖壁上的红花,你没有看,直接跨过去了,我想再让你看看。”
仙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用灵力凝成的红花,良久,他缓缓道:“今日我为你灌顶,能得多少机缘,全在你自身,以后你好自为之。”
“什么意思?”黑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是要赶我走的意思吗?”
仙尊是修的苍生道,但他并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此次出手救下这条黑狗,已是破例。
他并没有收其为灵宠的打算。
“前方再走一千五百里就是玉龙雪山。”仙尊道,“那是你母族金瞳雪犬的领地,你可以跟着它们一起修炼生活。”
“我不去。”黑狗悻悻地将红花拍散,“它们都是好看的白毛,我却黑得跟锅底灰一样,它们不会接纳我这个杂种的。”
仙尊道:“毛色并无高下之分。”
“那你为什么总是穿白色?”黑狗质问他。
仙尊道:“布匹原色就是白色,不用经染色,能省去诸多工序,减少开支,我自幼时起,一向穿白衣,以示节俭。”
黑狗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半知半解理解他的意思:“你是因为省钱吗?”
仙尊道:“可以这么理解。”
黑狗张了张嘴,不由得心疼地看他,原来仙尊从小过的都是穷日子吗。
那它更要跟着仙尊了。
“反正我不跟它们在一起。”黑狗倔强道,“它们一定会嫌弃我的。”
仙尊并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往东三千里,是你父族黑狼的领地。”
“我最讨厌它们了!!”黑狗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竟然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已经遇见它们了,我的眼睛就是一头黑狼咬瞎的,它骂我是杂种,一直追着我不放,非要咬死我。”
仙尊怔了下,抿了下嘴,缓声道:“月照峰已无人敢擅闯,你——”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把我赶走!”黑狗蹭的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远离他,“以前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都没有赶过我,现在你就是看我残了,觉得我碍眼,所以你也想让我滚远点儿。”
仙尊抬眼看他,眼神冷了下来。
黑狗毫不退怯地跟他对视:“你又不是我主人,我也不是你的狗,不用你管,我想去哪去哪,用不着你拐着弯地赶我走,我自己走!”
它瞪大的眼瞳里蓄满了泪,却没有掉出来一滴。
黑狗调转身形,拖着刚治好的残腿,身形摇晃地跑开了。
绝望的痛哭声隔着很远,被风精准的送到耳边。
仙尊垂着眼,神情晦暗不明。
良久,他起身掐了个涤尘诀,清去自己一身的污痕,不疾不徐地朝着前方而去。
黑狗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哭得肝肠寸断,刚拓宽的识海已有溃散之势。
它那么想念仙尊,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他,好不容易等到仙尊愿意跟它说话,愿意摸它,结果仙尊要赶它走。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离得太近,让仙尊瞧见了它难看的地方,所以嫌弃它了吗?
既然嫌弃它,为什么还要给它治伤?
为什么要赶它呀?
它以为仙尊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一看见它就嫌弃的驱赶。
当时,它遇见那头黑狼,特别开心,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同族,结果那头狼冲过来就咬瞎了它的眼睛,还要杀它。
都不喜欢它,人不喜欢它,自己的同族也不喜欢它,现在连仙尊都要赶它走。
它也想生得漂亮些,生得讨人喜欢些。
可它就是一个杂种,就是一条残废的狗,它能有什么办法!!!
黑狗哭得蜷缩成一团。
夜色降临,危险也悄悄逼近。
一名猎杀妖兽的金丹修士,逐渐靠近了黑狗。
黑狗早就听见动静了,躺在那儿理都不理。
金丹修士手持长剑,缓缓朝它袭来。
黑狗直接摊开身体,肚皮朝天,催促道:“你快点杀。”
下辈子它想投个好胎。
金丹修士见状愣住了,反而不敢靠近,生怕有诈。
他后退两步,放出全部神识,将此处方圆十里挨个搜寻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条不知道是狗还是狼的畜生,确确实实灵力低微。
黑狗等了许久,见对面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只好再次催促:“你快点杀,我等着死呢。”
金丹修士惊疑不定:“你这是为何?”
他以往猎杀妖兽,哪个妖兽不是强烈挣扎,一心活命,还头一次见心存死志的。
“关你什么事!!”黑狗恶狠狠地说,“我就是不想活了!!!”
听它这么一说,金丹修士反倒放下了心,这妖兽看着年岁不大,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哭腔,许是受了什么打击。
他嘻嘻笑了声:“既如此,那我就送你一程,权当做了件善事。”
“你杀快一点,我有点怕疼。”黑狗跟他商量。
“放心。”金丹修士抬脚走过去,锋利的剑刃映出寒芒,“我保证一击即命。”
“谢谢你。”黑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它再也不想逃命了,逃命真的好累好累。
这下仙尊也解脱了,自己再也不会跟着他了。
死到临头,黑狗还是有些难过,它一直想舔舔仙尊的右手,尝尝是什么味道,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扬起的剑刃带起一股冰冷的寒流。
黑狗闭上眼,等待死亡来临。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剑刃落下来。
它不耐烦地睁开眼,打算再催促,却见对方惊骇地看着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怎么啦?”黑狗歪着脑袋疑惑地问。
金丹修士心中苦不堪言,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举起剑刚要劈下时,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道极为恐怖强悍的威压,不知道是哪家的老祖出关了。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杀这条畜生。
黑狗见状,心里烦得要死。
它到底犯了什么错,老天故意处处针对它。
它站起身,眼神盯着那柄锋利的长剑,矮下身形,朝着剑刃一个俯冲蹿了过去。
“过来。”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它耳侧响起。
打得黑狗一个措手不及,它连忙刹住身形,结果爪子刹不住,最后用脑袋在地上蹭出去老远,才止住冲势。
它瞪圆了眼,满心惊喜,方才一心求死的颓废散了个干净。
它调转身形,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山坡,奔跑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像一道闪电,朝着仙尊气息浓郁的地方疾行。
“嗷!!!!!”黑狗雀跃地欢呼,大声嚎叫,“仙尊我来啦!!你等等我!!”
仙尊静静站在路旁等它。
第35章
皎洁的月光下, 一条黑狗大大的咧着嘴,一路欢呼着朝仙尊跑过来。
当用三条腿奔跑的黑狗出现在仙尊视线里时,仙尊平淡无波的眼神里,露出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仙尊!我来啦!!”
临到近前, 黑狗及时刹住了身形, 它放慢速度, 蹦蹦跳跳地朝仙尊跑过去。
“我好想你啊。”黑狗跑到近前,仰起脑袋就去蹭仙尊的胸口,却不料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它愣住了,迷茫地去看仙尊的脸。
仙尊一脸严肃地看着它, 屈指又在它脑门上敲了一下:“性命何其珍贵,不可轻易放弃。”
“只要你不再赶我走,我绝对不想再死了。”黑狗连忙朝他保证。
仙尊道:“命是你自己的, 不可系于旁人——”
“我好想你!”黑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扑在他怀里,用鼻子蹭他的脖颈,“你不见的时候,我到处找你, 却怎么也找不到,每到夜里,我总会特别特别特别想你,还会梦到你,可梦里的你是假的,没有味道。”
“好几次怎么也找不到你的时候, 我难过得都不想活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想你想得都快死了。”
仙尊垂在身侧的手抽动了一下。
忽然, 黑狗用嘴撞了他心口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埋怨:“我找了好久都闻不到你的味道,我当时暗暗发誓,等我找到你,一定要狠狠咬你一口,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只顾着高兴,心里好开心好开心,根本舍不得咬你,结果你却要赶我走。”
“我真的太难过了,我宁愿死掉,都不想让你赶我。”
“不是赶你。”仙尊抬手摸了下它的脑袋。
黑狗怏怏道:“那你一会让我去这儿,一会让我去那儿,还说什么好意为之。”
“是好自为之。”仙尊纠正它之后,也没再多话,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儿,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黑狗立即跟上,脑袋亲昵地贴着他的后背,深深嗅了一下,语气又变得黏糊起来:“……仙尊,你真的好香,我好想好想你啊。”
仙尊没理会,抬手掐了几下指,确定方位。
忽然,他的右手被一条嫩红的长舌头卷住,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做什么?”仙尊拧起了眉,手上的触感潮热湿滑,带着粗糙。
黑狗瞄了一眼他的神色,又快速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我觉得你好香,味道很好闻,一直想舔舔你,之前我不敢舔,我怕你打死我。”
仙尊抽回了手,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涎水,他掐了个诀净手,声音颇冷:“再敢放肆,我就赐你个痛快。”
“啊?”黑狗疑惑地歪了下脑袋,愣愣地反应了下,才理解意思,它怯怯地看了一眼仙尊的脸色,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仙尊继续朝前走。
黑狗沉默的跟在后面,没撑过一会儿,它脑袋又凑了过来,倔强地问:“我刚刚舔得很轻,没有舔疼你,为什么不许我舔你?”
仙尊道:“你既已开灵智,通晓人性,应当知晓人的礼仪廉耻,不要再做一些出自兽性本能的事。”
黑狗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仙尊,我没有听懂,你可不可以说我能听懂的狗话。”
仙尊眉心抽搐了一下,侧目看它,对上一双清澈茫然的眼睛。
他转过头,拨开脸前的狗脑袋:“好好走路。”
“哦,不说就不说。”黑狗的身体落在后面,只有脑袋跟仙尊腰腹齐平。
它用嘴碰了一下仙尊的后肩:“仙尊,我现在长大了,可以驮着你走,你要不要骑着我?”
“不用。”
“好吧。”黑狗失落地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它期待地问:“仙尊,我能骑着你吗?”
说完,它就自己反驳了:“你是用两条腿走路的,没办法骑,那你能抱着我走吗?”
然后它又自己反驳了:“还是不行,以前你在我眼里特别高大,我那个时候还小,可以坐在你怀里,让你抱着我,但你那时候连看都不看我,现在我长大了,才发现原来你好小一个,只能抱住我一个脑袋。”
说着说着,黑狗的语气又沮丧起来:“为什么我要长得这么大呀,绿鸢就可以站在他主人的肩上,我还碰到过一只寻宝鼠,都是被它主人抱着走的。”
沮丧只维持了一会儿,转眼间,黑狗又抖擞起来:“算了,我还是想长大一点,长大肯定用处会更多,遇到危险,我可以把你护在肚子下面,如果哪天你累了不想走了,我可以驮着你,而且我现在会抓猎物了,如果你想吃肉,我可以给你弄来。”
仙尊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听着它的碎碎念念。
“仙尊。”黑狗的语气突然郑重了起来。
“嗯?”仙尊侧目看他。
黑狗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它才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喊你主人吗?”
仙尊沉默了下,开口道:“不必,我不收灵宠,你我与往日那般即可。”
良久。
黑狗才慢吞吞地哦了声。
“可是……”黑狗拦在他身前,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当你的狗,特别特别想,我小时候见到你在杏花树下打坐,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是这个人的狗,该多好呀。”
仙尊只垂眼看着它,并未开口。
黑狗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小心虔诚地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你不愿意当我的主人就算了,可不可以让我当你的狗?我想永远跟在你身边。”
仙尊静默几瞬,他缓缓抬起手,揉了一下它的耳朵:“起来吧。”
黑狗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它噌的一下蹿起来,大脑袋直接怼到了仙尊脸前,直勾勾盯着他问:“你是同意了吗?这是同意的意思对不对?”
夜色中,一双金瞳亮得惊人,像是两个灼灼的小灯笼,其中的欣喜加灼亮。
仙尊的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眉目间那抹淡淡的笑意,比烈日还要耀眼。
黑狗直接看愣了。
等缓过来神,它围着仙尊疯狂地绕圈,嘴里嗷呜嗷呜的嚎叫。
“你笑了!!仙尊你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笑!!”
“”啊!!你笑起来真的好漂亮啊!”
“太好看了!!我见过那么多漂亮的花儿,加在一起都没有你的笑脸好看!!!”
仙尊听完它的话,也怔了一瞬。
他方才笑了吗?
他认真回想,却想不起来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仙尊仙尊!!!”黑狗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扑,抬起一只前爪勾住他的腰,用脑袋顶一个劲儿蹭他的脸,“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呀,能不能让我舔一下脸,就舔一小下。”
这么大的家伙,扑起人来没什么分寸,仙尊被它撞得身形晃了一下。
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缺了一截的尾巴也在疯狂甩动。
仙尊很轻地啧了声,用教训的口吻开口:“不许乱扑,成何体统,站好。”
“不嘛不嘛,你给我舔一口嘛,好不好?”黑狗用很轻很轻的力道咬他的肩膀,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住嗦了嗦,吸溜的口水声越来越来大。
仙尊拧起了眉:“我刚刚说过什么?”
“你刚刚说了好多。”黑狗歪着头看他。
仙尊眯了一下眼,抬起右手敲在它脑门。
黑狗鼻子抽动,即使仙尊的右手用过涤尘诀,它仍是在上面闻到了自己的气息。
“哦。”黑狗老实了些,认认真真地回想,“你说我开了灵智,有人性,嗯,什么莲池,什么我的本能。”
仙尊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重。
“啊,我想起来了!”黑狗双眼亮晶晶的,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你刚刚说了我是你的狗。”
它满是笑意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仙尊,湿润潮热的鼻尖儿,很轻的碰了一下仙尊的脸颊:“我好喜欢你呀,我要一辈子做你的狗。”
“砰!”
黑狗被结界弹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两个圈才落到地上。
仙尊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我方才说的话,在你一字不落的背出来之前,不许再开口,不许再靠近我。”
黑狗被掀飞出去,又被教育了一通,脸上不见哀色,反而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知道啦,知道啦,我会背下来的。”
哈!
仙尊管他了!
以后它也是有人管的狗了!
黑狗美滋滋地围着仙尊转圈,抽动鼻子不停地在他身边嗅来嗅去。
片刻后。
黑狗苦着一张脸,蔫儿哒哒的,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走路。
“……通人性,人的礼义廉,点什么,什么词来着?”
黑狗不敢说出口,话只含在喉咙里,极小声地嘀嘀咕咕。
仙尊抬手掐了几指,余光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东西。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毫无进展。
狗脸皱成一团,耳朵跟抽了筋似的软塌塌,浑身透露着痛苦和为难,像是经历了什么酷刑。
仙尊无声叹了口气。
虽然脑子不太好,但胜在态度端正,最起码勤勉努力,还有得救。
他弹指一挥,一道灵力打入黑狗的识海,牵引那簇脆弱的神识去翻阅埋在识海里的字书。
黑狗巴掌大的小神识,感知却极为敏锐,一察觉到仙尊的气息,立刻欢腾地扑上去,黏着淡金色的灵团不放。
灵团变作一阵风,将小神识吹到字书前,摁着它看。
小神识终于老实了下来,认认真真地学习。
在灵团的指引下,小神识依旧学得磕磕巴巴。
好在无人催促,识海内一片寂静,小神识静下心,学得很投入。
许久,灵团消散在识海中。
“仙尊!”黑狗欢呼道,专门绕到仙尊身前,看着他说,“我背下来了,你听!”
仙尊停下了脚步,微垂眼皮看他。
黑狗端端正正地蹲坐,高高昂着头,与仙尊对上视线后,自信地张开了嘴。
只中间磕绊了下,整体背得非常顺畅。
仙尊下巴轻点:“尚可。”
黑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好词,噌的一下就蹿了起来。
“你夸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仙尊夸我了!!!!”
“嘿嘿!”黑狗潇洒地腾空一跃,仰头长啸,“他夸我了!!!!仙尊他夸我了!!!”
“嗷呜嗷呜!”欢快的吼声震耳欲聋。
“……仙尊。”兴奋劲儿过去了的黑狗,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一脸的娇羞,脑袋埋在仙尊腰腹处磨蹭,小声问,“以后还会夸我吗?”
仙尊望了眼空中被惊吓而出的群鸟,淡淡道:“观汝行止,验其成效,可酌情赞汝。”
“啊?”黑狗抬头,一脸发懵地看他,吭吭哧哧地小小声道,“……我我没听懂。”
仙尊右眉很轻的挑了一下,他拨开挡路的大脑袋:“好好学习,看你表现。”
第36章
黑狗顺势用脑门蹭了蹭仙尊的手, 得意道:“这句我听懂了,我会做到的!!”
“嗯。”仙尊收回手,摩挲了下指腹。
忽然,他肩膀一沉, 一股热乎乎的吐息打在脸侧。
“仙尊。”黑狗的下巴搁在他右肩磨蹭, 硬挺的须子扎在他脖子上, “我想立马学会那个用丹田存东西的法诀。”
“好生走路。”仙尊侧了下头,推开它的下巴。
黑狗听话地把脑袋挪开:“你教教我好不好?”
仙尊道:“念一遍法诀。”
“好。”黑狗脱口而出,无比流畅。
仙尊往它识海注入一道神识,从法诀的第一个字给它讲解。
黑狗学得很认真, 因为它真的很想立刻学会这个法诀。
五天后。
黑狗咬着一颗小石头,满心期待地放进丹田里。
“哈!”黑狗嗷了一声,“仙尊你看见了吗?石头消失了, 我学会法诀了!”
这么简单基础的法术足足学了五天。
中间有那么几个瞬间,仙尊不禁怀疑自己,当初师父教他时,不消半刻就学会了。
“仙尊!”黑狗用鼻子蹭他的脖子,语气非常骄傲自豪, “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呀!”
仙尊沉默了。
知足常乐,倒也算是个长处。
“但是我觉得你更厉害。”黑狗感激地看他,“这个法诀我念了好多年都没有学会,你只用几天就教会我了,你就跟神仙一样。”
仙尊没说话,拍开贴着自己腻歪的狗嘴。
黑狗快速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然后好奇地问:“这里面能放活物吗?”
仙尊扫它一眼。
黑狗丹田内开辟出的储物空间, 小得可怜,灵气低到近乎没有。
“不能, 你修为太低。”仙尊如实道。
“哦。”黑狗语气瞬间失落下来,“我还想把你放进去呢,以后我装着你走。”
修为不高,胆子不小,是真敢想。
仙尊没理会,自顾自走路。
黑狗咬了咬他的衣袖,语气里带上惆怅和难过:“都怪我太笨了,如果当初在山上小绿鸟教我法诀的时候,我能学会,就不会弄丢你给我的衣裳,还有它给我的羽毛。”
“我真的好喜欢那件衣裳啊,那么干净洁白,还带着你身上的香味,软乎乎的,垫在脑袋下面,我睡得可香了。”
“小绿鸟是山上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它很珍惜自己的羽毛,但它却愿意拔一根给我,那根羽毛那么好看。”
“可是它们都被我弄丢了。”
仙尊没做声,任由湿漉漉的舌头濡湿了他的衣袖。
“仙尊。”黑狗又去咬他的衣襟,“你能把这件衣裳脱了给我吗?我想要。”
“你要来做什么?又不能穿。”仙尊推开它的狗头。
“我喜欢,衣裳有你的气味,我想把它搁在我的丹田里。”黑狗顿了下,才道,“其实我不想要衣裳的,我是想把你放进去,可你是活的,放不进去,所以才只好要你的衣裳。”
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有股勉强的意味。
仙尊眯了下眼。
“求求你了,把衣裳脱给我吧。”黑狗用脑袋一直拱他心口,“我不白要你的衣裳,我用我的毛跟你换好不好?”
仙尊没作声。
黑狗哼哼唧唧个不停,挨挨蹭蹭地去咬他的肩膀:“我把掉的毛都给你攒着,到时候织成一个大大的窝,你可以用来打坐,好不好?”
仙尊皱了下眉,后肩和前襟全被口水濡湿,他脱下外袍罩在了狗脑袋上。
“哈哈!!!”
狗叫声里充满了喜悦。
黑狗鼻子紧贴衣袍深深嗅了一会儿,才小心将它收进丹田里。
然后,黑狗又黏黏糊糊地凑上来,脑袋贴着仙尊的腰磨蹭,语气很是荡漾:“……我丹田里好香啊,到处都是你的气味。”
听得人牙酸。
仙尊稍侧了脸去看它。
一双金瞳微微眯着,满脸陶醉。
让人没眼看。
仙尊转过头,目视前方。
过了好大一会儿,耳旁冒出了一道欢快的声音:“仙尊,我们去哪儿啊?”
听着像是陶醉完了。
仙尊道:“无尽渊。”
“嗯?”黑狗竖起了耳朵,它本来就是照例问了一嘴,没想着仙尊能回答它,一直以来,仙尊都是漫无目的地走。
黑狗疑惑地看他:“无尽渊是什么地方?在哪?”
仙尊道:“在极西之地。”
“哦。”黑狗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其实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去那儿干什么呀?”
“处理一些事。”仙尊言简意赅。
黑狗追根究底:“处理什么事?”
仙尊顿了一下,仍是回答了:“处理浊气,修补阵法。”
虽然黑狗一个字没听懂,但它还是点了点头:“浊气是什么呀?”
仙尊正要将书上对浊气的记载念给它听,转头看见它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是不好的东西,会影响生灵的性情,严重的甚至能操控生灵的神智。”
“哦,那真是很坏的东西了。”黑狗担忧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要去处理它们?它们这么不好,伤害到你怎么办?”
“不会,我不受其影响。”仙尊道。
“哇,你好厉害呀!”黑狗崇拜地看着他,屁股一扭,悄悄用尾巴圈了一下他的腰。
仙尊脚步滞了下,没理会。
黑狗心中暗暗窃喜,又凑上去跟他亲近:“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它们会伤害我吗?”
仙尊看了一眼紧紧贴着自己的黑狗:“不会。”
浊气倒是想伤害黑狗,那也得能沾上它的边,它平日吸收的灵气全是从仙尊身边得来的,又贴仙尊那么近,时时刻刻待在仙尊护体的结界里,浊气哪有机会害它。
“哦,太好了。”黑狗彻底放下了心,“无尽渊离这多远呀?”
仙尊掐了掐指:“约三万四千余里。”
黑狗对此没有概念,只是问了句:“是很远的距离吗?”
仙尊道:“对你来说很远。”
“太好了!”黑狗说,“我们要一起去,我就希望跟你这么一直走下去,越远越好。”
仙尊没说话,揉了一下它的耳朵。
黑狗开心的不得了,本能的伸出舌头想去舔他。
仙尊垂眸看他,眯了眯眼。
黑狗怔了一下,眼神飘忽不定,悄悄收回了自己吐出一半的舌头。
它心虚地笑了笑,打哈哈地问:“除了处理那个不好的浊气,你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仙尊道:“顺便赏花。”
黑狗眼睛亮了亮:“什么花?很好看吗?”
仙尊嗯了声:“黑色的花。”
黑狗惊奇道:“世上竟然有黑色的花,它有我黑吗?”
仙尊看了它一眼:“不相上下。”
黑狗扭捏地跟他对视,然后又用脑袋蹭他的心口:“我和它谁黑得好看?”
“你好看。”仙尊倒没说谎话哄它。
黑狗的黑是亮晶晶的黑,很有光泽,无尽渊里的乌浊花,颜色发暗,像蒙了层灰尘,毫无光泽。
黑狗听完晕乎乎的。
它刚才听见了什么?
仙尊说它好看!
仙尊说它比花还好看!!!
“你最好看!!”黑狗站起来扑住他的腰,“你比所有的花都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我觉得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人!”
仙尊被它扑得身形一晃,站稳后道:“皮相而已,我只是个凡夫俗子。”
“是吗?”黑狗疑惑了下,坚定地反驳道,“反正我觉得你不是人。”
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夸还是贬。
“你太好了,人没有这么好的。”
是夸。
“我觉得你像天上的月亮,就是满月时那种很圆很圆的漂亮月亮,我盯着你看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过去舔你,我——
话语戛然而止,仙尊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黑狗小声呜呜了两下,然后老实地合住了嘴。
仙尊见状松开了它,屈指弹了一下它的鼻尖儿。
黑狗尾巴摇了起来,眯着眼,一脸的幸福,乐呵呵地问他:“那个无尽渊离这么远,我们要赶路吗?”
“不用。”若真出了事,仙尊几个瞬息就能赶过去。
“太好了,我们晚上可以歇歇吗?”黑狗期待地问。
仙尊闻言侧目看它。
一副精力很旺盛的样子。
“为什么要歇?”仙尊问道。
黑狗皱起了眉,苦恼道:“我断掉的尾巴和耳朵老是痒痒的,我想停下来挠挠蹭蹭。”
仙尊道:“最近你修炼得法,修为有所增进,它们在生长,一时疼痒是正常的。”
“知道了。”黑狗闷闷不乐道,“可是我难受,感觉不舒服。”
此时已夕阳西下,前方刚好是片旷地,仙尊眼神扫了一圈。
黑狗瞥见他的神情,心中顿时一喜,立刻狗腿的跑上前,用尾巴清扫一块石头:“仙尊快来,我打扫干净了。”
仙尊提步上前,掀袍坐下。
黑狗立刻挨着他趴下了,脑袋搁在他双.腿.间的空隙里,狗嘴戳在仙尊小腹上,嘴巴一张一合道:“你能摸摸我这只耳朵吗?”
只剩半截的耳朵,很轻的动了一下。
仙尊抬起了手,指腹落在它耳朵断裂的地方,轻轻捏了捏。
这一瞬间,黑狗的脊背控制不住的颤栗,一股酥酥麻麻从尾巴骨冲到了天灵盖。
“……好舒服呀。”黑狗嘤嘤的哼唧,两只前爪一搂,将仙尊的腰圈在怀里,“你再摸摸我的尾巴好不好?”
仙尊抬起眼,望向那根竖着摇晃的半截尾巴,他把两只胳膊接在一起也够不着。
他屈指敲了一下黑狗的脑壳:“手够不着,你调转一下身形。”
“我不想动。”黑狗满心不情愿,狗鼻子往他腿心里拱。
这里的仙尊气息比其他地方浓郁,它脑袋搁在这儿,卡得正正好好。
第37章
黑狗哈出来的热气将仙尊的腿心烘得又潮又热。
仙尊皱了下眉, 用一只手捏住它咧开的狗嘴,另一只手依旧揉捏它的残耳。
黑狗喉咙里响起低低的咕噜声,不难听出它的开心。
耳朵上的痒止住了,衬得尾巴越来越痒。
它非常不情愿地爬起来, 歪着头想了一下, 将身体团成一圈儿围住仙尊, 尽量把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凑在一起:“这样能摸到了吧?”
仙尊四下看了一眼,给耳朵和尾巴各分了一只手。
黑狗将下巴垫在他大腿上,忽然开口:“我有点想哭。”
仙尊手上一顿:“为什么?”
黑狗道:“感觉太开心了,好幸福好高兴, 心酸酸的,不舒服。”
仙尊淡淡道:“灵气运行一个小周天时,最先经过哪几个穴道?”
“?”黑狗呆住了, 木愣愣地睁着茫然的眼睛,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
它鬼鬼祟祟地抬起眼珠,偷偷看一下眼仙尊的脸色,极为不舍地抽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仙尊你手累了吧,快歇歇, 哎呀,我也好困,我睡了。”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响亮的呼噜声。
仙尊的嘴角很轻地上扬一瞬,他微微收拢手指,气息归于沉敛。
皎洁的月光下, 一条黑狗像围脖似的拢住仙尊。
它一边吸收灵气, 一边仰着脑袋,静静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俊美面庞。
看了好一会儿, 黑狗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仙尊的手指,随即安静地卧趴。
等休息够了,他们再次上路。
一人一狗走路时非常悠闲,经常走走停停,在一个地方歇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
不知是仙尊刻意避开,还是他们走的路太偏,一路上基本没碰见过旁人。
倒是遇到过一些妖兽,但只是跟他们远远打了个照面,那些妖兽很快就跑开了。
过了这个冬天,来年春日,黑狗称得上焕然一新。
断裂的耳朵和尾巴完好如初,身上各种触目惊心的伤痕在灵气的滋养下全都消失了。
纤长浓密的鬃毛变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一双金瞳,绝大部分时间都透着清澈和喜悦。
与它相比,仙尊身上几乎没有变化,依旧眉如寒山,眼如静湖。
话还是那么少。
不过黑狗发现了他身上很多的不同之处。
比如,仙尊没有开口理会它时,总会用手捏它的耳朵,摸它的脑袋,偶尔手会搭在它的脊背上,慢慢捋它的鬃毛。
它觉得仙尊是有一点点喜欢摸它的。
仙尊走路时的身姿也有了变化,比刚下山时放松了一些。
有时候,它碰见很新奇的东西,还没开口去喊仙尊,仙尊就已经先投过来了目光。
它觉得仙尊其实也有坏心思,有时候仙尊会故意装看不见、听不见,明明他的眉心动了,嘴角也抽动了。
有几次,它扑到仙尊身上,想戳穿他的装聋作哑。
仙尊不说话,只用那种凉凉的眼神看它。
每当这个时候,它就会觉得那个样子的仙尊好看得要命,像春天一样鲜活,就像是天上的仙人走下来了一样。
它特别特别想凑上去舔舔仙尊的脸。
但好像仙尊能看懂它的想法,没等它伸长舌头凑上去,仙尊的手指就先敲在了它脑壳上。
它只好咽咽口水,装作无事发生。
“仙尊。”
“嗯?”
黑狗叼着一束刚开花的杏枝,小心翼翼地别在仙尊耳朵上:“这个杏花的花瓣好大,好漂亮,就像你一样,我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
仙尊微微侧了下头,耳朵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不知花枝上是清晨的露水,还是狗的口水。
仙尊仔细感受了下,水刚碰到他耳朵时,有一瞬间的温热。
是口水。
仙尊眉心蹙了起来,黑狗又绕到了他身前,他转过头去看,动作间,鬓边的杏花带出一股浅淡的香味。
黑狗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仙尊,你带杏花真好看。”
仙尊没作声,拿下鬓边的杏花枝,抬手别在了狗耳朵上。
黑狗赶紧垂下耳朵,紧紧夹住花枝,它咧开嘴,开心地问仙尊:“你的意思是我带杏花也很好看吗?”
黑得发亮的鬃毛,将淡粉的杏花映衬得无比洁白,倒是有一些浓淡相宜的意思。
仙尊轻嗯了声。
“哈!”黑狗笑出了声,尾巴抖得很欢快,骄傲地扬了扬脑袋。
它知道一句俚语,叫女大十八变,虽然它是条公狗,但它也会变。
看来它长大之后蜕变了很多,现在应该是一条好看的狗了,不然仙尊不会喜欢摸它的。
“仙尊,摸摸耳朵。”黑狗将闲着的那个耳朵凑到仙尊身旁。
仙尊抬手揉了几下。
黑狗更自信了,尾巴骄傲得几乎要翘上天。
它颠儿颠儿的围着仙尊绕了一圈:“我的妖丹又大了一圈,现在能一口气吸收好多好多灵气。”
仙尊手按在它脑袋上,神识在它身体里扫了一圈。
所言确实不虚。
他在黑狗脖颈处顺了两下:“不错,修为有长进。”
“哈哈!!!”黑狗一瞬间心花怒放,绷不住了,猛地一下朝他扑过去,脑袋亲昵地磨蹭他的心口,两只爪子搂住他的腰,一个劲儿的腻歪人,“仙尊你又夸我了,我好喜欢你呀,真的太喜欢了。”
仙尊被这热切的黏腻糊了一身,轻啧了声。
这么大的体型,撒起娇来真要命,一个站不稳就被扑倒了。
仙尊运了口气,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将恨不得钻进他心口里的狗脑袋薅出来:“好生走路。”
“知道了……”黑狗长长的拖着尾音,张嘴含住他的手腕轻轻咬了咬,然后紧贴着他老老实实走路。
忽而,黑狗抽了抽鼻子,立刻戒备起来:“仙尊,我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感觉不像是好东西。”
仙尊嗯了声:“附近有个鬼修。”
黑狗潜入识海,在里面翻翻找找,将鬼修的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
它好奇地问:“我死了能变成鬼修吗?”
仙尊道:“大概不能。”
“为什么呀?”黑狗疑惑。
因为这条黑狗神识脆弱,元神也很孱弱,头脑简单,心宽体胖,虽偶尔会犯倔,但并不是偏执走极端的性子。
成为鬼修需要很严苛的条件,最重要的就是死前执念极深。
“因为你怕鬼。”仙尊只说了这一句。
“也是。”黑狗认同地点了点头,“我要是变成了鬼修,岂不是自己吓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
它嗅了下,觉得那股味道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便紧贴着仙尊,用尾巴圈住他的腰:“仙尊,我觉得不对,这个鬼修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仙尊右手放在它脊背上顺了一下。
黑狗绷紧的腰身立刻软了下来,它都顾不上害怕了,凑到仙尊肩侧,小声说:“晚上睡觉给你摸,好不好?我要放哨呢。”
仙尊倒没有说它做无用功,收回了手。
能提前感知危险,快速进入戒备状态,对于修为低下的妖兽来说,是件好事。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身侧的黑狗已经亮起了獠牙,绷紧的身体微微伏低,做出随时攻击的姿态。
不多时,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黑狗的视力很好,但是却看不清他的脸,应该是用了一些遮掩的法术。
它斜了一下身子,走在前头挡住仙尊,极小声地说:“他真是冲我们来的,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仙尊嗯了声。
“可是……”黑狗的语气又小了些,很难为情地说,“我应该打不过他。”
不是应该,是完全打不过。
这个鬼修已有元婴修为,黑狗都对不上他的照面,妖丹就被人剖了。
他拨开黑狗的脑袋:“打不过就躲好。”
这个鬼修是冲他来的。
“我躲了,你怎么办?”黑狗忧心忡忡道,“他是不是也来要我妖丹的,如果我主动把给妖丹他,他会放你走吗?”
整条狗紧紧贴着仙尊,眼巴巴期待地问:“不对,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打得过他吧?”
“能,好生走路。”仙尊淡淡应了声。
黑狗瞬间放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
“……”
刚才吓得直缩尾巴的不知道是谁。
仙尊面无表情地掐了个诀,清掉刚才黏在他身上的狗毛。
前方的鬼修,带着一身阴寒鬼气,沉默的站在路中央,等待着一人一狗走过来。
临到近前时,鬼修先开了口,他用着崇敬的措辞,语气却带着讽刺:“扶光仙尊,中墟大陆第一人,真是好生尊贵呀。”
仙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护身结界触到鬼气时光芒大盛,直接将鬼修震飞了出去。
鬼修一个掠身,落地时一连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怨毒地盯着仙尊的背影,方才仙尊那平淡无波的眼神,简直如万年寒冰般刺穿了他的肺腑,他冲过去拦到仙尊跟前,盯着他的眼睛,厉声质问:“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仙尊站住了脚,微微掀了点眼皮,施舍似的朝他看去一眼。
“放肆。”
鬼修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就想跪下,他强撑着才站稳身形。
黑狗也听得狗腿一哆嗦,悄没声的缩到了仙尊背后,脑门顶着他的后背,一脸陶醉的回味仙尊刚才说那两个字时的样子。
鬼修看着仙尊,愤恨道:“你不配姓玉!”
仙尊捻了下指尖,没了耐心:“让开,可饶尔不死。”
嗯?黑狗心中疑惑,仙尊不是姓仙吗?
第38章
鬼修隐在黑暗中的脸扭曲成可怖的模样, 他朝着仙尊,露出一个怨毒的笑:“这么久不飞升,就是你的报应,你是不是早就心魔缠身了?一闭眼, 就会看见无数冤魂死不瞑目地朝你索命吧!”
“吼!”黑狗冲着他怒嚎一声, 凶狠地盯着他, 压低身形就要冲过去咬他。
仙尊按住了它的脑袋。
黑狗动作一顿,气愤道:“他骂你!!!他竟然对你说这么难听的话,我要去咬死他!!!”
仙尊揉了下它的耳朵,在它身上罩了个隔音结界, 又拍了下它的背。
黑狗安静了下来,紧贴在他身侧。
仙尊重新抬起了脚,无动于衷地看着前路, 护身结界为他清扫了前路的一切障碍。
鬼修被猛地撞飞,右臂着地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他忍着巨大的痛苦,追着仙尊而去,字字泣血地质问:“为什么你不救我们?你知不知道国都被破的那一天,玉氏皇族被屠杀殆尽, 城中的子民全被虐杀,宫殿被大火付之一炬,烧了七天七夜才歇,那也曾是你的家你的国!”
仙尊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他当然知道,因为那天他就在国都上方站着。
鬼修一把扯下袍子, 露出满目疮痍的脸, 他大半边脸被火烧烂,露出苍白的骨头:“我恨!我死不瞑目!父皇在我面前被砍了头, 母妃为了保护我,将我护在身下,却被他们活活打死,兄弟姐妹都被他们一个个凌虐至死。”
“姜国刚攻打我们时,我们就给你去信,你却回信让我们好自为之,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我们又给你去了十一封信,你均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我们走到绝路。”
“你那时早已名满天下,半步大乘,只要你动动手就可以救下我们,救下你自己的国家和子民。”
“但是你却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无情!”
仙尊蓦地转过身,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那是你的国家,你的子民。”
“我为雍国太子时,自小节俭,体察民情,处理朝政从不怠懒,颁布的一行一令皆有利于民。”
“而你的父皇在位时在做什么,久不上朝,政事怠懒,沉溺酒色,大兴土木,广收苛捐杂税,百姓民不聊生。”
“你身为皇子,上不谏父皇,下不理政事,登基一年,就城破国亡,你有何面目自称为玉氏皇族。”
“……我我……我。”鬼修慌乱起来,“……我是临时登基,父皇为了逃避罪责才禅位于我,我当时才十九岁,刚接触政事不久,父皇又多疑,我也没办法。”
“那是你废物。”仙尊冷声道,“我十二岁亲政,十七岁就掌控朝野,你一亡国之君,竟还敢朝我兴师问罪。”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鬼修捂着头,崩溃大喊,“都怪上天不公,他没有给我你那样的才智,我能怎么办!”
“我已经很努力了,兵临城下时,我没有退缩,而是带兵亲自上阵,可我只是凡夫俗子,没有以一当万的能力。”
“但你不同,你那时已是一方大能,轻而易举就能杀死无数人,只要你肯出手,雍国就不会灭亡,都是你见死不救,都是因为你,雍国才会灭亡!都是因为你!!”
仙尊道:“且不说修士不能插手凡人之事,就算我出手救下了雍国,甚至直接灭了姜国,然后呢,你自诩有家仇国恨,死不瞑目,修成了鬼修,姜国难道就没有你这样的人。”
“届时他们跟你一样,前来质问我,问我为什么要出手灭了他们的国家,我又怎样回答他们?”
鬼修沉默不语。
仙尊道:“我是玉氏出身的修士,姜国亦有修士,我出手,他们岂能旁观。”
他当时站在国都上方,在他背后,姜国的三位高阶修士亦在虎视眈眈盯着脚下的战况。
如果他插手,姜国修士不会袖手旁观,高阶修士交手,威压碰撞在一起,威力何其恐怖,脚下的城池,在眨眼间就能被夷为平地,人间瞬间变成炼狱,无数生灵遭受牵连。
鬼修冷冷道:“那你就把他们都杀了,反正你那么厉害。”
仙尊笑了声:“不如我屠尽整个中墟大陆,顺便把也天道杀了,把祂的位置给你坐。”
鬼修一怔,这才觉得自己失言。
他压下心底的那缕气虚,强硬地辩驳:“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推卸责任,你明明可以做到,但你没有,这是你永远洗刷不掉的罪孽。”
仙尊不置可否。
有一点说得没错,有些事他能做到,但他不能做,所以他不会去做。
鬼修已经神智癫狂,毫无理性可言,冲着仙尊破口大骂。
仙尊眯了眯眼,冰冷地审视他:“鬼修一途艰难,我念在你得道不易,此次饶你性命,若你死性不改,再敢冲撞于我,我立时了结你,多年苦修,一朝魂飞魄散,就在眼前。”
鬼修双眼中的幽火在强悍的威压下瑟缩抖动。
他颤着声音大喊大叫:“你不能这么绝情,我是你的亲族啊,我是雍国最后一任君主!!你不能杀我!”
仙尊眉眼染上厌烦。
这是他哪个不成器的兄弟生的不肖子孙。
仙尊抬脚向前,阔步而行,深重凌冽的威压在一瞬间加剧上百倍。
鬼修依旧站在原地,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洁白衣摆无风晃动,威压越来越近,以强横的姿态碾压前方。
结界靠近的一瞬间,对活命的强烈渴望,让鬼修下意识朝一侧躲避。
待仙尊越过他后,一种劫后余生的窃喜油然而生。
鬼修调动灵力平复剧烈的情绪,此时,一道平淡声音突然响在他耳侧。
“姜国仍在,你如此惦记家恨国仇,怎么不去灭了姜国?”
鬼修怔在原地,识海大震,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鬼修以阴气为食,修道本就逆天而行,若再敢杀害凡人,沾染人命,违逆天道,立刻就会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我我……”鬼修颤颤地转过头,对上了仙尊的眼睛,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仙尊轻扯嘴角,眼底露出讽刺,他平淡地开口询问:“你不去报家国仇恨,为何来寻我?”
鬼修闻言精神一振,双眼陡然爆发出渴求的精光:“我寻你正是为了复国,我知道你不涉因果,没关系,我愿意当你的马前卒,只是我现在修为遇到了瓶颈,再难提升,你给我块仙骨,待我修得大道,一定前去灭了姜国,重建雍国,届时一定给你建宫立庙!”
仙尊毫不意外他的话,呵了声,淡淡一笑。
鬼修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神,噗通跪下求他,哀声道:“你我皆是玉氏皇族,更是一脉相承的亲族,你得帮我,这也是帮你自己,毕竟也是因为你雍国才灭亡的。”
“慵鄙无能,逃避怯懦。”仙尊神情睥睨,眼神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你连条狗都不如。”
小黑狗得不到他的回应,只会觉得它自己不好看不干净,每天都努力清理自己,而不是埋怨他爱洁。
鬼修在仙尊冰冷的审视下,双目中的幽火忽闪忽灭,孱弱到了极致。
他的道心隐隐崩溃,周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鬼修恐惧地躲开仙尊的眼神,试图稳住自己的修为。
“你母妃真的是因为主动保护你死的吗?”仙尊语气中带上了明晃晃的轻蔑。
“啊!!!”鬼修疯癫地捂着头惨叫起来。
脑海中的记忆混乱不堪,尖利的哭叫声要刺穿人心。
“你这女人还是很有姿色的,雍国皇帝的亲娘,不知道睡起来什么滋味,你好好陪我们哥几个玩玩,就饶了你母子俩的贱命。”
“我是雍国子民,是大雍帝母!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向敌人贼子献媚求荣!”
“娘!!我不想死!!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刚当上皇帝!我不想死!!”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
“娘,你救救我,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的皇帝,我不能死啊。”
“别怕,娘跟你一起死,黄泉路上咱们娘俩作伴。”
“不不,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娘!你救救我呀!”
一片混乱中,女人的脖颈决绝地撞上利刃,手中的金簪插进了嬉笑者的胸膛,血肉飞溅,气息湮灭,生的希望也烟消云散。
仙尊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
黑狗能听见声音了,就回头偷偷瞄了一眼鬼修,见他跟发了疯一样乱挥,便立刻贴在仙尊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身后传来愤懑不甘的嘶吼。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命!!只要我活着,就有机会东山再起,匡扶大雍!”
“我努力了那么多年,熬尽了心血,终于当上了皇帝,我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去死!!!”
“都怪你,你是我亲娘,却不肯救我!”
“还有你!”鬼修猛地转过身,冲着仙尊的背影发泄心中的滔天怒火,声嘶力竭地怒骂,“你根本不配姓玉,你才不如条狗,你狼心狗肺,无家无国,你早晚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都怪你们!!都是你们的错!!!!”
摇摇欲坠的幽火在一声声谩骂中,慢慢稳定了下来,溃散的道心愈发坚定。
黑狗察觉到他的气息又厉害了起来,连忙看向仙尊:“他会不会又追过来杀我们?”
仙尊道:“他没这个胆子。”
卑鄙无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活命,荣辱伦常皆可抛去,甚至生养他的母亲也能眼都不眨地推出去。
第39章
鬼修还在发疯似的嘶吼, 黑狗气愤地甩了甩尾巴:“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他是在骂你,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等等我, 我悄悄跟上去, 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冲上去狠狠咬他,我咬骨头可厉害了,一口就能把骨头咬得很碎。”
仙尊掐了个诀。
鬼修的声音戛然而止。
“嗯?”黑狗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 瞅了一眼鬼修,发现他一动不动,“咦, 他怎么不骂了?”
“许是怕你咬他。”仙尊面无表情道。
黑狗嫌弃地撇了撇嘴:“那他可真胆小。”
仙尊侧目瞥他:“你胆子大?”
“怎么会,我胆子可小了,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胆子才会大一点点。”黑狗很诚实,“但我觉得他比我更胆小, 虽然我也很怕死,怕疼怕挨打,但我一定会保护我娘。”
仙尊没说话,揉了一下它的耳朵。
“可是我娘已经死了,我保护不了她了。”黑狗用脑袋蹭他。
仙尊垂下了手,嘴唇抿着。
黑狗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你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
“没有。”仙尊道。
“你有。”黑狗盯着他的嘴唇说, 很笃定地说,“你现在嘴唇抿得很紧, 没有以前好看了,你现在就是在不开心。”
仙尊下意识动了下嘴唇,顿了一下,才道:“也不算不开心,只是觉得碰到了脏东西,想起了些令人厌烦的事。”
“什么事呀?”黑狗好奇地问。
“记不清了。”仙尊想了想,然后这样回答。
“这样啊。”黑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都记不清了,想起来还会不高兴,那一定是件很不好的事,你不要再想起那些事了。”
仙尊嗯了声,手指拨动它鬓边抖动的胡子。
“哈!”黑狗缩了缩脖子,呵呵笑道,“好痒啊。”
仙尊捏住胡子揪了揪。
黑狗努起嘴:“好了,现在不痒了,有点疼了。”
仙尊嘴角扬了一下,松开它的胡子,揉了揉它的脑袋。
黑狗仰着头,一口衔住了他的小臂,用牙齿轻轻地磨,嘴里含含糊糊道:“我看刚才那个鬼修他的骨头又白又亮,吃起来会好吃吗?”
“不知道。”仙尊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倒是没有抽出来。
“我也不知道。”黑狗可惜地咂了咂嘴。
仙尊用空闲的那个只手,敲了一下它的脑壳,见它眼神望过来,便伸手朝右前方一指。
“哈!”黑狗眼睛一亮,“是我最爱的甜果子。”
它亲昵的用脑门拱了拱仙尊的后背,随后拔腿朝果子跑了过去。
摘到果子后,黑狗并没有吃,而是又跑回仙尊身边,献宝似的朝他努嘴巴:“你先吃。”
仙尊摇了下头,对于含在狗嘴里的果子没什么兴趣。
“好吧,那我自己吃。”黑狗吃得很开心,摇头晃脑的。
前路一直蔓延,不知尽头在哪里。
走到河边时,他们在一处停下歇息,黑狗紧挨着仙尊蹲坐,下巴搭在他右肩,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突然,它闻到了一股别的气味。
是另一个同族留下的,想邀它过去玩耍。
它用鼻子碰了碰仙尊的脖子:“有个同族想让我过去找它,我感觉到它没有恶意,离这不远,我想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你就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仙尊闭着眼,轻嗯了声。
“一定要等我回来啊!”黑狗不大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鼻子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就算仙尊离开了也没关系,反正它记得仙尊的气味,不管多远,它都能找到仙尊。
它爬到一处小山坡上,回头看了看。
仙尊依旧待在原地。
它放下心,慢慢走进树林,同族的气息越来越浓,它不高不低地吼了一声。
“嗷呜!”同类回应了它。
很快一头皮毛红棕色的母狼从树林里蹿了出来。
黑狗看见它的时候,愣了一下,心里涌出了羡慕,这头狼的皮毛可真好看呀。
它疑惑地看着母狼:“你要找我玩什么?”
母狼没有开口回应它,而是踱步走到了它近前,摇着尾巴,脑袋伸在它腹下深嗅。
黑狗不明所以,站着没动。
??母狼围着它转圈,尾巴高高卷起并偏向一侧,同时后肢微曲,身体前低后高,嘴里低低呜咽着。
“你在做什么啊?”黑狗看得一头雾水,怀疑它得了疯病,不由得悄悄远离它。
一股特殊的气味逐渐弥漫开来。
黑狗嗅了下,恍然大悟,总算意识到了母狼的气味代表什么意思。
这头母狼接纳了它,愿意和它交欢。
气味越来越浓郁。
黑狗本能的亢奋起来,它嗅着空气中那缕属于仙尊的淡淡香气,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这时,母狼说话了:“我觉得你还不错,这里是我的领地,我允许你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守护它。”
“啊?”黑狗愣住了,“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
母狼道:“你有雌兽了?”
“没有啊。”黑狗摇头。
母狼又问:“你在其他地方有地盘,比我的大?”
“……没有。”黑狗声音小了一些,难为情道,“……我没有地盘。”
母狼喷了一下鼻子,高傲地扬起脑袋:“难不成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没有没有。”黑狗连声反驳,“我觉得你很好看,你的毛颜色真鲜艳。”
“那是自然。”母狼很骄傲。
它本来对黑狗并不是很满意,觉得它是条臣服于人族的狗,但是黑狗很年轻,长得很不错,个头也很高大,是个适合一起守护领地的同伴。
在母狼气味的熏染下,仙尊的气息被掩盖,越来越淡。
黑狗用爪子拍了拍鼻子,扭着身子往后退:“我有主人了,不会留在这里,你再找其他的狗一起玩吧。”
母狼语气很诧异:“难道你要一直跟着你主人吗?那你到了发情期怎么办?你主人会给你配对吗?”
“我一定要跟着我主人。”黑狗语气很坚定,但是对于剩下两个问题却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如果我发情了可以找主人,他很厉害,一定可以帮我解决。”
“什么!!”母狼惊叫了一下,“怎么解决?你主人不会是要阉了你吧?”
黑狗愣了一下,才明白阉了是什么意思,它连忙摇头:“不会,不会的,我主人很好,他不会伤害我。”
母狼见它张嘴闭嘴就是主人,不由得哼了声:“跟着那些人族有什么好的,干什么都得听他们的,一点都不自由,发情了也不能随意交欢,我宁愿死都不要当别人的狗!”
黑狗闻言一愣,这番言论对它来说很新奇,毕竟它从小到大的愿望都是能有个主人。
主人那么好,怎么会有狗不愿意要主人呢。
它没有试图争辩,只说:“我主人很好,他会帮我的。”
母狼说:“你要是跟着主人下秘境,突然发情了,他上哪去给你弄一条合适的雌兽。”
黑狗没有发过情,对这些事不了解,所以它并不在意:“我可以找主人啊,如果他发情了,我也会帮他解决的。”
“什么!”母狼闻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要和你主人交欢吗?”
“不可以吗?”黑狗歪了一下脑袋。
母狼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身为一条狗,竟然敢冒犯主人,你胆子真大,而且你主人是人,你是条狗啊!!!天呐!现在的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黑狗不太高兴地说:“我主人很好的,他不像别人那样嫌弃我是狗,而且他总是夸我,他喜欢我的,我觉得在他心里,我应该算得上是一条好狗。”
双方都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但都大受震撼。
母狼问:“你主人的修为很高吗?”
“高!”黑狗虽然不知道仙尊的修为到底有多高,但它很自信地说,“我主人的修为是天下第一高。”
母狼翻了个白眼儿,显然是不相信,但又忍不住道:“可你只是条狗,像我们这种资质差,修为低的妖兽是不可能修成人形的,寿命只有几十年,厉害的人族修士能活很久,你只能跟着他们很短的时间,要拼命地帮他们做事,一旦你受了伤,不中用了,或者年纪大一点,他们就会抛弃你,再重新养条年轻的狗。”
“才不会,我主人不会那样的。”黑狗立刻反驳它。
母狼见它那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狠狠翻了个白眼儿:“我们求偶都挑年轻的,更别提人了,你等着吧,看等你年纪大了没用了,你主人还要不要你。”
说完,它转身走了:“既然你不留下,就赶紧走吧,别在我地盘上晃悠。”
黑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它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到了仙尊身边。
腿间突然多了个狗脑袋,竟然在叹气。
仙尊睁开了眼,垂眸看去。
黑狗对上他的眼睛,急忙问:“仙尊,你还能活多久啊?”
仙尊闻言疑惑地挑了一下眉:“世事无常,命途一事,谁也无法保证,但不出意外的话,上千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上千年啊,好久。”黑狗回想起自己,短短十几年就已经长到了现在这么大,虽然它不知道自己具体能活多少年,但肯定不过百年,之前碰见的黑狼也就能活五六十年。
“……仙尊。”黑狗迷茫道,“如果我努力修炼,不断地提升修为,是不是能够活得长一些呀?”
“是。”仙尊点头,“不管是人还是妖兽,修为的提升都能带来寿命的延长。”
黑狗稍稍心下安慰,又期待地问:“如果我每天都非常努力的修炼,有机会修成人形吗?”
仙尊顿了一下,才回答:“有,但可能微乎其微。”
以这条狗的资质,想修成人形,难如登天,除非得了天大的机缘。
“哦。”黑狗放下了心,“有可能就好。”
它立刻从仙尊腿窝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蹲坐:“从今天开始,我要很努力很努力的修炼,希望早一点修成人形。”
仙尊抿了下嘴,没有开口打破它的幻想,而是缓声询问:“为什么突然想修成人了?”
黑狗看着他的眼睛说:“刚刚那条母狼说我活不长,我想陪你更久一点。”
“我想变成人,长出双手。”
“我想给你梳头发,想给你摘果子,用手仔细洗干净喂到你嘴边。”
“碰见很小的花也能捏起来,放在你眼前让你看。”
“我也想用手揉你的耳朵,摸你的脸,想把你抱在怀里,不用担心锋利的趾甲伤到你,手也不会用来走路,就不用担心沾上土弄脏你。”
“我想用干燥的鼻子和嘴巴亲你,而不是总弄得你脸上湿漉漉的。”
仙尊沉默了。
第40章
黑狗没有再说旁的, 闭上了眼睛,专心地吸收灵气。
仙尊捻了捻指节,右肩传来热烘烘的暖意。
不管什么时候,是走还是坐, 这条狗总喜欢把身体的一部分挨在他身上。
仙尊闭上了眼,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周身往外逸散的灵气突然变得极其浓郁。
黑狗说到做到, 说要努力修炼,倒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平时走路的时候不再东张西望,也不扑蝴蝶采野花, 一门心思地贴着仙尊,非常努力地吸收灵气修炼。
他们在去往无尽渊的路上,行走在荒野之中, 难免会遇到旁的妖兽。
仙尊的气息极其内敛,不跟他打照面,都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黑狗的气息很外放,偶尔会招致一些妖兽。
开了智的妖兽大多聪明,它们靠近时想要捕杀黑狗, 但是打眼瞧了一眼它旁边的仙尊,立刻歇了心思跑了。
不过,也有些蠢的,觉得仙尊只是个没什么修为的普通凡人,便要打黑狗的主意。
眼下,一头雷云豹拦在路上, 与他们遥遥对峙。
黑狗紧紧贴着仙尊, 盯着对面的那头雷云豹好一会儿,它笃定道:“我能打得过它, 仙尊,我想杀了它,吞了它的内丹,这样我的修为就会长得很快。”
仙尊转头看它,语气较平常严肃了些:“随你,妖兽间互相捕杀是你们的天性,我不会插手,我可以庇护你,但不会帮你去捕杀其他妖兽。”
“我知道的。”黑狗乖乖点头,“我很聪明的,打得过我才会跟它打,打不过我会立刻就跑,跑得特别快。”
仙尊对它这番自信的话没发表任何意见。
黑狗用头拱了拱他的心口:“你待会儿走慢一点,我会努力快一点杀了它,然后去追你,你一定要慢慢走,好不好?”
“好。”仙尊捏了一下它的耳朵。
一人一狗不疾不徐地朝前走。
雷云豹谨慎地退到草丛里,一双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
黑狗将仙尊挡在身后,凶狠地与对视。
两拨遇上后,雷云豹和黑狗对峙,仙尊没有停留,他抬脚朝前走,步子迈得很慢。
他捻动着指节,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锋利的爪子撕裂皮肉的声音是那么清晰,浓重的血腥味如同阳光一般弥漫在各个角落。
几乎势均力敌的搏斗,结束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过了很久,身后才响起沉重的粗喘声。
“仙尊,我回来啦!”
黑狗刚洗过澡的鬃毛微微潮湿,前肢和后背洇出来的鲜血打湿了绒毛,顺着毛发往下滴落鲜血。
仙尊站住了脚,低头看它。
黑狗冲着他咧着嘴大笑:“我打赢了!”
它一笑,双耳也跟着抖动,右耳上被咬裂的伤口滴答答地往下流血。
仙尊面无表情,没有作声。
“仙尊,你伸手,我刚刚洗澡的时候找到了个漂亮的石头。”黑狗拿出放在丹田里的石头,用爪子托着,举到仙尊身前,“你喜欢,我就想送给你,不喜欢的话我就自己留着。”
仙尊只看了一眼石头,眼神就又移到了它流血的耳朵上。
他用指腹轻轻捻了下伤处,手上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
因为动作很轻,所以黑狗没觉得疼,但他仍是往后扬了扬脑袋,避开仙尊的手:“你现在别摸,它流血了,会弄脏你的手,等我长好了再给你摸。”
仙尊拿起了它爪垫上的石头,只说了句:“走吧。”
并没有给它治伤,伤好得太快,痛苦的时间变短,就会对受伤不以为意。
黑狗追在他后头,开心地说:“太好了,我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以后我还给你捡漂亮石头。”
仙尊手搭在它脊背上顺了一下。
黑狗抖了一下,喉咙中响起舒服的咕噜声。
仙尊的步伐依旧缓慢,等走出这片山林,黑狗的粗喘声仿佛在拉风箱。
仙尊走到路旁的一棵大树下,矮身打坐。
黑狗立刻爬到他身边,呲牙咧嘴地抽冷气,拼命地吸收灵气来治愈自己的伤。
“……好疼。”黑狗没忍住哼出了声,臊眉耷眼地舔着自己前爪上的伤口。
殊死搏斗一场,黑狗早已精疲力尽,眼下它又疼又困,趁着缓歇的空档,它将雷云豹的妖丹纳进丹田里,快速吸收它的修为和灵力。
等天色渐暗时,它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结了一层很薄的痂。
但依旧泛着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有人拿着很粗的针冷不丁的就戳一下。
鲜血凝结粘在皮毛上,黑狗将它们拨弄开,非常吝啬地用了一些灵力,掐了个清洁术,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它凑到了仙尊身边,脑袋窝进了他腿心,瓮声瓮气道:“仙尊,摸摸头好不好?我疼得睡不着。”
“摸了并不会止疼。”仙尊说完话,右手已经放在了它脑袋上。
“我知道。”黑狗咬住他一截儿袖子含在嘴里,“我只是想让你摸我。”
疼痛并没有因为轻缓的抚摸而减缓半分,但黑狗明显开心了起来,因为疼痛耷拉的眉头也扬了起来。
它昂起下巴,专注地看着仙尊:“等再过段时间,我把雷云豹的妖丹吸收完,修为肯定会有明显的增长,如果我每天都吃一颗妖丹,会不会很快就能化形啊?”
“多久能化形我不知道,但不出十天,你一定会先爆体而亡。”仙尊与它对视。
“啊?”黑狗瞬间失落下来,大惊失色地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问,“为什么?”
仙尊道:“修道修的是自身,借助旁物的修为增长自身,并非正途,偶尔用几次已算投机取巧,这种修为是掠夺性的跃升,不出事是侥幸逃脱,次数多了必遭反噬。”
黑狗立刻用两只爪子紧紧搂住他的腰,害怕地问:“我现在不会死吧?”
“不会。”仙尊立刻回答了他,语气笃定。
“那我要怎么办呀?”黑狗难过地抽了抽鼻子,脑袋拱在他肩窝,“我自己吸收灵气太慢了,抢别人的妖丹,可能会死得更快,到底怎么做,我才能修成人形呢。”
领口灌进了热乎乎的呼吸,仙尊侧了侧脸,按住它乱动的脑袋:“与往常一般修炼即可,若得上天眷顾,自有你化形之时,若没有,也不必强求。”
“那怎么行?上天不会眷顾我的,我每一次朝他祈祷,从来没有成功过。”黑狗咬住了他的肩膀,“我就要强求,我想化形。”
仙尊掰开它的狗嘴,在自己湿漉漉的肩膀上打了个清洁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强求?”
黑狗满眼茫然:“……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仙尊揉一下它的耳朵,声音放缓了些:“做狗很好,没必要修成人。”
“有必要。”黑狗坚定道。
仙尊屈指,敲它的眉心。
“就是有必要。”黑狗倔强地看着他。
仙尊沉默了。
一条狗太过上进,也让人头疼。
他推开狗脑袋,慢条斯理地开口:“坐好,我教你一个能更快吸收灵气的法子。”
“真的吗?”黑狗的双眼霎时一亮,如同瞬间点亮的火把,“用了这个法子,我就能修成人形吗?”
仙尊没有哄骗它,如实道:“可能性会大一点,但聊胜于无。”
黑狗知道聊胜于无的意思,但它没有气馁,反而又信心满满起来:“太好了,我再多努力一点,可能性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仙尊没有再打击它,轻嗯了声,右手放在了它头顶。
随着黑狗识的字越来越多,它对天道法则的理解逐渐加深,理解法诀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天还没亮起来,它就已经学会了这个法子。
黑狗兴奋地扑到仙尊怀里撒娇,狗嘴抻到仙尊脸前,哼哼唧唧地伸出舌头要舔他。
仙尊微眯了下眼。
黑狗立刻将舌头收回来,讨好地用脑门蹭了蹭他的下巴。
“仙尊,我好喜欢你呀,你真好~”
仙尊对它的谄媚不为所动,按住它的脑壳:“坐好,闭上嘴。”
“不嘛不嘛。”黑狗腆着一张大脸,又往他脸前凑,“我是你的狗,再摸摸我抱抱我吧。”
仙尊轻啧了声。
算是知道狗腿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了,阿谀奉承,卖乖讨好,真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这么一条膘肥体壮的大公狗,是怎么能发出那种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动静,奇怪的是,却又没有违和感。
仙尊掸了下又被舔湿的衣襟,不想再听这狗哼唧,便闭眼打坐。
见他这样,黑狗立刻停止了痴缠,安静地盯着他的脸。
最终仍是忍不住,偷偷摸摸用舌尖快速舔了一下他的脸。
干完坏事,它没敢去看仙尊的脸色,脑袋抵在仙尊肩膀,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结果仙尊没反应。
它悄悄咧开嘴,内心偷偷窃喜,又快速舔了一口仙尊的手指,立刻闭上了眼,努力地吸收灵气。
他们一路西行,经常走走停停。
走了两年,离无尽渊,还有三万余里,不过,他们都不着急。
仙尊坐在湖畔边,身下是用狗毛做的黑乎乎、软乎乎的窝,头顶的柳树长出嫩黄色的芽,柔软的柳条随风轻轻摇曳。
一条黑狗在湖中欢快的戏水。
仙尊睁开了眼,看向湖水中的那一大坨黑影。
因着黑狗一直在留意他的动静,见他睁了眼,便立刻朝他游过去。
临到岸边时,黑狗拐到了一旁,它跳上岸,用力抖动身上的鬃毛,将毛甩得半干后,再用灵力把自己烘干,然后蹦蹦跳跳地朝仙尊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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