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说辞的白赫曦轻轻推了推商南星, 对方的眉头微微一皱,下一刻便睁开了眼睛,稍显浅色的眼眸之中露出了几分茫然。
“怎么了?”
“外边天寒, 商大夫还是要注意身体。”白赫曦退开一小步,给了商南星起身的位置, 对方在原地又懵了一会,才终于从位子上挪了起来。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多谢姑娘。”他将耷拉在身前的发带往后一撩,伸了个懒腰之后, 便打算起身去整理自己还摊在一旁的药材。
“商大夫——”白赫曦出声叫住了他,将藏在袖子里的荷包拿了出来,里面裹了一块小点心,“可否请您一看这个糕点是否有什么问题?”
她将铺在手帕里的糕点递了过去:“我家夫郎平日里素爱糕点,我家主君想让我去挑些来哄他高兴, 只是夫郎受了伤身子弱, 因此还望大夫能够把把关, 若是没什么问题,我明日便去多买一些。”
虽然已经被白赫曦捂了许久, 但是那糕点依旧能看出精致的外型,商南星愣了一愣, 随即还是很贴心地接了过来。
“尤其是糕点里的馅料,还望商大夫能够帮忙留心些。”
商南星将糕点小心地切开了些许,露出里面杏黄色的馅料后, 用银针挑起了些许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旁的倒是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馅料里有一股香气,我有些熟悉,却也一时间想不起来——”商南星手握空心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皱眉开始细细回想起来,全然没顾上旁边还站着人,走到一旁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香味的源头。
白赫曦也没出声打扰,如此过了约莫有一刻钟,商南星才从药材堆里抬起了头。
“莫不是这个的味道?”他取出了药柜最上方的小药盒子,上面有不少灰尘,足见已经尘封了许久,“闻着倒是一模一样,只是——”
“这药材还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也未曾告诉我这药材的作用,只告诫我不要擅用这东西,除非是情况颇为紧急,或许可以一用。”
他刚把盒子打开了些许,里面就透露出一股异香来,比起糕点上被其他味道遮盖住后幽微的香气,这个味道浓烈得多。
“这是什么?”白赫曦忍不住开口问道。
商南星又皱着眉想了想,才缓缓道。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母亲似乎说,这味药材叫做——阿芙蓉?”
白赫曦的脑子里迅速对这个词进行了拆分,按照几千年的传统美德来看,读音可以读半边,那么药材说不定也可以——
芙蓉花?
那好像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东西?
白赫曦开始怀疑莫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
可若是酒里有问题,自己也喝了几杯,也没出现和旁人一样的症状,况且那个侍从似乎特意指明了糕点,而非劝酒,又或者是自己根本就不该怀疑,那群人当真是陶醉在曲子里了?
商南星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被自己娘亲千叮咛万嘱咐不得擅用的药材突然出现在了别人的糕点里,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医术超绝,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地随便说些这种话的——
要不然,试一试?
白赫曦发了个呆的功夫,就看见商南星要把切下来的那一部分糕点往嘴里送,立刻伸手夺了过来。
“商大夫——”
“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有没有什么作用。”商南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盒子放在了一旁,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道,“说来惭愧,这药材放在我这里许多年,一直都未曾被我启封过,只因为母亲叮嘱,我便从来没有去在意过它的真正用途,若这是一味能够救命的药材,岂非我未尽到大夫之责,还是要早些搞清楚的好,正好今日有此机会,便想试上一试。”
“这糕点可有其他人吃?”他凑近了些问道。
白赫曦只能点了点头,虽然这糕点究竟有什么用还未可知,但确实有不少人吃了糕点,而且都活得好好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安全。
“如此,那便不妨让我试试?”商南星满眼真诚,“古时还有神农尝百草,这糕点既然不会害人性命,那便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实在找不到理由的白赫曦只能将糕点递了过去。
不是她不想试试,实在是没有医学知识的她吃了也是白吃,除非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否则也是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的。
专业的事情还是需要专业的人来。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商南星小心翼翼地将小半块糕点咽了下去,已经做好了眼前之人要是和那群人一样开始发疯就立刻摁住他的准备。
商南星咀嚼了许久之后终于咽了下去,看着白赫曦忧心忡忡的表情,他沉默了许久,得出了结论。
“这个糕点……还是挺好吃的。”
这个插曲最终还是无疾而终,白赫曦默默将那味药材的名字记了下来,商南星虽然对百草知之甚多,但终归也只在这弹丸之地,待到她回到京城问问见多识广的太医,或许会有收获。
得了白赫曦命令的暗卫也在两日内便顺藤摸瓜查出了十数人,牵连到的官员更是不少,除了巡抚之外,更涉及底下主簿等人,白赫曦翻看着这些信件,越发认同何安安所说的话了。
这群人都是蛇鼠一窝,她们即便真的取得了功名,最后也无外两种结果。
一者被同化,到最后会变成和这群人一样的人,一者为清流,但或许到了最后便会沦落到被人排挤陷害的地步。
自古以来,水至清则无鱼,作为一个现代人,白赫曦对这句话的理解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她们?”红绡站在一旁问道,“朝堂之上关于殿下的传闻已经传了好几轮,殿下也该回归了。”
白赫曦自然知道拖久了反而会徒增事端,但是眼下该如何重提旧事也是个问题,自己本是奉命前来安抚的,也就是说在朝廷看来,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存在,自己乍然找事会显得很不懂事,朝中的那群看自己不爽的人可能还会因为这个由头参自己一本。
需要一个好的时机。
这边白赫曦还在想用什么时机,那边从门口急匆匆跑出来的商南星就把她给吓了一跳。
他跑的匆忙,白赫曦也没来得及问上原因,推开院门之后,里面的议论总算是让她稍微有了些头绪。
“听说街头那群书生又闹事了。”
“可不是——那群人如此嚣张,唉,只怕是结果要不好——”
“这世道,让人怎么说呢?”
闹事?
白赫曦和红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虽然这有些不道德,但这不就是她们最好的时机?
府衙门口,群情激愤的考生被衙役团团围住,赤手空拳的她们只能和衙役对峙着,而在一旁,则是站着得意洋洋的世家子弟。
“大人,她们仗着人多欺侮我们,还请您做主!”
一句话引发的挑衅引燃了这群考生内心早已憋了许久怒火,登时也没顾上什么文人风骨就动起了手,偏偏又在府衙门前,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安星玥此时却只想骂这几人都是蠢材,如今嫡长主在她的地界上失踪,朝堂上本就格外关注自己这处,这群人倒好,还在自己的门前给自己惹事生非。
但自己如今和群人也已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关系,只能压着内心的火气打算先行平定了此事。
“当街对同窗出手,亏你们还是开口论理的学生,来人啊,给我拿下!”
考生们理亏,因为她们先行动的手,但若要是论起前因,也是有人挑衅,只是面对的是安星玥,她们也知道自己百口莫辩。
眼看对峙就要输了,日头正毒,已经有人忍受不了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站在人群之中的商南星匆匆赶到,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他甚至无法挤到前排去——
“本宫在此,谁敢放肆?”
清亮的声音响起,围观的人群被暗卫拦出了一条路,白赫曦依旧穿着一身白衣,面色略带愠怒,踏着烈日而来。
“怎么?安巡抚今年朝贺之时才见过本宫,此刻可是认不出了?”白赫曦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了令牌,微微挑了挑眉,“那可识得上面的字?”
扑通一声,安星玥便跪到了地上,周围衙役一见如此情形,立刻都跟着她跪了一片。
“参加嫡长主殿下,殿下千岁!”
失踪许久的嫡长主突然现身,却刚好撞上了考生闹事,白赫曦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要求彻查这件事的原委,那些世家的草包虽然也算见多识广,但毕竟是第一次面见这位一人之下的尊贵殿下,登时慌乱得不行。
白赫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扫视了一眼被围在中间如今跪着的学子,一眼便看到了震惊溢于言表的何安安,颜云冉虽然比起她稍微淡定些,但也依旧没能掩盖住脸上诧异的神色。
一面之缘的小侍女居然是本朝嫡长主。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造谣的。
白赫曦在外人面前是不苟言笑的存在,此时自然也不能表现出分毫差池,红绡一声令下,府衙众人便都让出了一条路。
如此光明正大地回到府衙,只要脑子没点毛病,就不敢轻易再对白赫曦做些什么,安星玥也不敢让白赫曦在自己的府上再出事。
闹得真好,一举多得。
此事为引,查出那几个背后的人也就是顺藤摸瓜的功夫,白赫曦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彻查了这几人的家底,更是让百姓与自己一同当堂会审,那几人本就胸无点墨,随便一问就是破绽百出,这下安星玥自知已经在劫难逃,忙不迭地就开始下跪求饶。
若是再早些时候,自己或许还能趁着白赫曦是个孤家寡人便暗下杀手,但如今女帝派来徐州的亲卫和兰翎卫众多,她早已经失去了反扑的机会。
早点招认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不愿放手 她不想放手
此事处理得过于顺利, 唯一让白赫曦有些担忧的便是清吟阁中的所见所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地方不简单, 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但偏偏等她命人再度想去查一查的时候, 却被告知,清吟阁已经关了两日了。
“去查一查他们的来历。”白赫曦托着腮划拉着自己眼前的奏折,又到了她最苦恼的环节,如何才能把事情向上汇报得清楚又明白。
就算是一人之下, 也依旧要为亲娘检查作业而烦心。
“殿下,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京?”红绡在一旁问道,徐州城里这几日着实有些无聊,她已经开始想念京城了——
大概也是太久没揍人了好不爽。
“青鸾已经带着柳意先回去了, 红绡, 你与本宫再去一趟太湖。”
饶是中间发生了许多插曲, 白赫曦也依旧没放弃一开始的想法,都到太湖门口了, 去查一查最多也就耽误两三日,但要是一旦回京, 再要来查就麻烦多了。
临别之时,以何安安为首的学子们早就候在了门外,她花了好几日才接受这位所谓的侍女居然是嫡长主这一事实, 再见面的时候, 即便白赫曦容貌未变,但印在她的眼里,却也平白多了几分肃穆和威严。
“拜见嫡长主殿下——”
“都请起罢。”白赫曦换不上前, 按照惯例,她是需要发表一些感言的,譬如朝堂其实一直都是在关注这件事的,又譬如要让他们对这个朝堂放心——
但白赫曦很清楚,自己虽然查清了徐州这里的小动作,但殷朝全境必然还有很多地方还在搞这样的权钱交易,这样的保证无非就是场面话糊弄糊弄眼前的人,糊弄的人自己不信,被糊弄的人也未必可信。
白赫曦沉思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看了一圈眼前的学子,她们有些或许只是跟随着世俗潮流,有些或许只是背负着家族的使命,但也一定有自心底想为百姓立命之人。
“若是真想知道高处是什么模样,还需亲自去过一趟才能知晓。”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何安安的身上,“不去看看,怎么知道究竟哪里好,哪里不好,若连自己都放弃了,那又如何指望别人来改变现实?”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朝代的兴衰演变,有大半都与无数个如同自己眼前之人的学子息息相关。
当然,也和自己有关。
白赫曦刻意瞒去了自己在太湖查旧案一事,此时便算是告一段落。
君青岚刚刚回过神,白赫曦就已经拂了拂衣袖站起了身。
“或许……你也不是很想听罢,就当是本宫命你听完的。”
“殿下——”
君青岚的心中同样充斥着难言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赫曦的动作微微一顿,但终归还是再没说其他话,推开门便走了出去。直至关门声响起,他才记起来,自己似乎还有事情未和白赫曦说。
关于他母亲留下的那些模糊的线索,和城外的祆火神殿,看上去总让人觉得不安。
但随即,他又微微垂下了眼睫。
但这些,绿萼也会告知白赫曦的,自己也并非是唯一知情的人,更不是最有立场开口的。
白赫曦回了书房,红绡早就等候在那里,她此番带来了墨影探查的最新消息,白赫曦伸手接过后,眉头皱得更深。
与她所设想最糟糕的情况一样,那个充满了诡异氛围的清吟阁,似乎与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群人似乎与祆火神教有关联——”红绡轻轻挠了挠自己的手背,有些不解,“只是这祆火教……”
她虽然长在京城,但由于日常并不与外交流,因此对于这等教派一无所知,正打算虚心求教的时候,绿萼却先一步开口了。
“殿下,前几日,凤君也层暗查过城外的天心寺,那边供奉的便是祆火大神,莫不是……会有什么关联?”
白赫曦闻言抬起了头:“他去查那里做什么?”
绿萼同样有些诧异,没想到凤君还什么都没告诉殿下。
“具体的奴婢也不甚清楚,那日殿下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凤君将自己关在房里许久,尔后便吩咐奴婢去查了几位大人,从那几位大人的行迹之中查到了似乎都与天心寺有关,这才带了奴婢一同前去。”
白赫曦的神色更显凝重:“本宫不在府上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或者是来过什么人?”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君青岚素来都与外界没什么联系,怎会突然要去查朝中的几位大臣,又怎么会知道祆火教——
想到了自己在太湖查到的蛛丝马迹,她更觉得有些莫名的焦躁。
“府上一切平安,除去三殿下来过一回——”绿萼的话一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另因凤君忧思过度晕,胡太医也来过一回。”
“白景玥?她来做什么?”
绿萼默了默,才开口道:“三殿下的话,还请殿下恕奴婢无法转达。”
连她都这般说,白赫曦便也不再追问,而是摩挲着纸页犹豫着开口问道:“凤君如何?”
“凤君晕过去了一回,经医治过后好了些许,但身体依旧还没能恢复,胡太医遵照殿下所言,每隔三日便会来府上看一回。”
怪不得,刚刚见着他便觉得又憔悴了许多。
这嫡长主府大致真是个不祥之地,将君青岚越养越憔悴了。
白赫曦有些无奈地在内心自嘲道。
“殿下,奴婢有一言,不知是否该开口。”
得到了白赫曦的颔首,绿萼才继续开口道:“除夕夜之事,奴婢觉得……凤君或许并不知情。”
人心总是要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才能看得清,绿萼待在府上许久,掌管大小事务的经验早就让她练就了辨别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的能力,这几日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君青岚是真的在盼望着白赫曦平安归来,更与那位心怀叵测的三殿下并非一丘之貉。
“本宫知道。”
如何能不知道呢?
若说之前是自己特意防范,那么之后种种,君青岚若是真和白景玥有瓜葛,便有无数机会能让她再也回不来。
她对君青岚的敌意和种种防范,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你们先下去吧。”白赫曦沉默着将纸条折了起来,待到两人都走了出去,才从身后的书架中将修改了许多次的契约拿了出来。
当时自己提笔写下这些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她不想放君青岚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纵容 飞蛾扑火,
白赫曦回京之后也几乎没怎么得空, 春闱在即,她日日都要与负责主理会试各项事宜的官员们商讨考前的多方准备,本年的出题由礼部尚书李烟执笔, 这位已经年过五十的尚书从前与白赫曦倒也算有过几分交情,但算不得是什么好的回忆。
白赫曦当年的做派, 普通的官员尚且看不过,更何况是平时就把礼义廉耻挂在嘴上的礼部,李烟本人更是个极其死板之人,少不得弹劾了好几回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上司, 一来二去的,也就造成了这两人谁都看不惯谁但又干不掉对方的局面。
当然,白赫曦也是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才得知这些往事的,她对自己原身得罪过谁这件事向来已经见怪不怪,毕竟那人在旁人的眼里一直都和天灾并列的人祸, 肆意妄为又骄纵傲慢, 哪怕是在大殿之上直言犯上, 发生在她的身上也不足为奇。
好在此番大家不过就是为了会试共同办公几日,就算曾经有些摩擦, 几方也都心知肚明地未曾开口挑明,加上白赫曦如今实在是安分守己, 礼部的这些舌头也没找到发挥的空间,办公氛围很是和平。
作为主考官,会试的大小事务都需要由白赫曦过目一遍, 试题相关的大事必然不用说, 贡院的各项布置也需要她亲自去察看,本来或许还能指派得力的心腹帮忙代劳,但白赫曦在朝中被孤立也不是一两日了, 换句话说也便是和谁都算不上熟悉,从前白赫曦培养的那些人脉她也不敢用,唯恐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送进去了,只能殚精竭虑地事事亲为。
这就导致了她日日都是天未亮便出了门,夜幕四合才匆匆回府。
“唉,殿下这几日也委实回来的太晚了,凤君真的不先睡下吗?”
君青岚捏着书页正在发呆,被思音的一句话又拽了回来,年轻的小姑娘已经困得就差闭上眼睛说话了,在烛火下也能看到思音眼泪汪汪。
……
是有些太晚了。
虽然已经到了名义上的春日,但是京城的天气依旧有些凉,他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便已经能感受到外边灌进来的刺骨寒意。
“也罢,先休息便是。”
思音早就困得魂飞魄散,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后便忙不迭地跑回了侍女们的住处,天寒地冻,除了值夜的侍女之外,其余人早就已经歇下了。
她只来得及匆匆忙忙抹了把脸,将头发散开,便倒头钻进了被窝。
这几日白赫曦回来的晚,君青岚等的也晚,虽然她根本不理解,自家凤君日日都在等着殿下回来才休息,却从来都是一句话都没和殿下说,只是等在那里。
奇怪了,凤君与殿下又没有话说,何必日日都等着。
但她是下人,这些话只敢在心里想想,自然是不敢问的。
睡眠严重不足的她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披着衣服的君青岚却并未如他所言先行休息,他倚靠在床板上,手上则是捏着母亲所留下的那些书页,这几日得了空,他也有时间把这些内容仔细梳理了一番。
君容与的这些遗物虽然并未言明什么东西,但君青岚却已经能够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不同寻常的味道。
朝中诸事,似乎已是风雨欲来。
思绪纷繁,让他迟迟未能入眠,心中那丝忧虑也总让他觉得要见到了白赫曦本人才能稍稍安心些许——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响起了些许动静,君青岚即刻站起了身,将披着的衣服往身上拢了拢,将窗户微开了一个小角,便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白赫曦将绿萼等人屏退之后,并未着急回屋休息。
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身极为素雅的月白色常服,立身于黑夜之中,平白多了几分萧瑟。
君青岚在窗后注视着白赫曦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掀开了衣摆就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她托着腮,看着院里的那一棵青松再没动弹。
“殿下?”
白赫曦没听见这一声,直到君青岚又唤了一声后,她才眨了眨眼睛,看向了来人。
“嗯。”
她只是抬眼了一瞬,随即便又目光挪开了。
表现得敷衍无比,但君青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白赫曦今日的心境和以往似乎大有不同,因此并未离开,而是也拂了拂衣袖,坐在了一旁。
两人沉默无言了好一会,白赫曦才又转过了脑袋。
“天寒,回去吧。”
“殿下,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
白赫曦又兀自转过了脑袋,有些别扭地回道:“没有。”
甚少能见到白赫曦如此小孩子气的模样,君青岚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起他们上一次谈话时算得上不愉快的对话。
莫不是还为那件事在生气,所以不愿告诉自己?
“殿下,夜深露重,就算只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不能在此待太久了。”
“嗯。”
依旧是简单的一句话。
见她迟迟没有转头的意思,君青岚沉默了一会,终而还是站起了身,往屋子里走了过去。
听到身旁响起的脚步声,白赫曦的眼睛微微朝后一瞥,身形未动,心里却难免更染上了几分春末的料峭。
但好像是自己没搭理别人的。
自从那次被君青岚算得上是明示的拒绝后,白赫曦心里总是有两股劲在不停地打架,一者不断告诫着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自己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要找一个比君青岚更好的人可别太容易了,但更大的那一股声音,依旧在不断蛊惑着她往君青岚那侧一步步迈进。
其他人再好,也不是这个人。
这种别扭的感觉导致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两人的关系,干脆选择了最省心的那一种——装死。
但真装完了,似乎自己还是不太快乐。
纷繁的思绪又再度回到了正轨上,今日白延锦对她说的那些话——
身上突然多了些许分量,毛茸茸的风毛挂过了她被晾得冰凉的脸颊,让她不得不腾出手轻轻刮了刮。
她的目光扫过了突然多出来的斗篷,然后再次落到了君青岚的身上。
“这几日的天有些倒春寒,殿下若是一定要在这里坐一会,还是披着吧。”君青岚的手搭在斗篷的另一侧,耐心地又整理了一番后,才垂下了眼,正正好又撞进了白赫曦颇为复杂的目光里。
算得上情场和官场双双受挫的白赫曦此时莫名有些委屈,她素来不是个会撒娇的性格,父母离开前或许会,但自从成了孤家寡人,她也晓得自己哭了也不会有人理,便从不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在乎的模样。
身心俱疲的她蓦然伸手攥紧了君青岚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心,下一刻便如同小兽一般埋进了君青岚的斗篷里。
身体的本能让君青岚想要躲开,但下一刻,当白赫曦的脸真的贴上了自己的小腹,他却又实在舍不得推开眼前的人。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赫曦在君青岚的衣服上轻轻蹭了蹭,过了好一会之后才闷闷地问道。
“若是一件事,你明知道是错的,可是却有人告诉你,必须要纵容,看着它发生,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新芽 枯枝总会长
有什么事情是作为嫡长主的白赫曦都无法掌控的——
君青岚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已经听明白了白赫曦的言外之意。
“殿下,世上种种,本就是无愧于心便好。”他犹豫了许久, 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搭上了白赫曦的后颈, 安抚地拍了拍,“或许,不必给自己如此沉重的枷锁。”
问心无愧……
白赫曦的鼻尖萦绕着君青岚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疲惫让她缓缓合上了眼睛。
可她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彼时她在徐州与诸位学子分别的时候, 那般鼓励寒门学子,告诉他们靠努力必然可以平步青云——可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在名为集权的制度之下,盘根错节的朝堂早已注定了这必然不会是一场公平的比试。
有名望的家世早已为子弟选好了师门, 朝中重臣的门下早已熙熙攘攘, 对有门路的考生而言, 此番会试不过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试题被泄,且牵涉到的人员众多, 她本以为是因为无人敢提及真相,却没想今日白延锦却告诉她, 这些事不是今时今日才有,不会有人管,也管不了。
“皇儿, 身居高位者, 若不懂得制衡之道,则必然会招致祸患。”白延锦停下了手上批改奏章的动作,抬起眼, 虽然依旧带着和煦的浅笑,眼里却冰冷得看不出一丝温度。
“水至清则无鱼。”
作为上位者,她要做的就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哪怕她看见了这些阴影之下的尘垢,也无法拭去。
“皇儿,朝中又有谁的手是真正干净的呢?你的手上,曾经又做过多少事,又有多少事是被这些人攥在手里,你可曾想过,若是一朝你与他们彻底决裂,又没有足以抗衡的能力,你的下场会是如何?”
白延锦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白赫曦却已经明白了。
这些话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告诉君青岚。
朝中的事情,不过是让人徒增烦恼而已,更何况——自己就是害怕了,不敢站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这样胆小的自己,她不想被人看见。
特别是君青岚。
两人就这么在月华之下静止了许久,直到君青岚再压不住喉间传来的痒意,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惊醒了白赫曦。
她下意识地拉开了一段距离,站起了身。
“没事,回去吧。”
她看出了自己不回去,君青岚大有和自己在这里耗下去的意思,对方的身体情况估计撑不过这几个时辰,而深夜的emo时间也该结束了,对明早还要上早朝的她来说,现在确实也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殿下……”
“好了,我也去睡了,没事。”白赫曦依旧保持着在君青岚面前自称为我的传统,站起身后,她才发现自己依旧紧紧攥着君青岚的手。
……
真的是不想放开。
白赫曦默默地想着,但为了来日方长,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两人就此这样告别,听到隔壁门被关上的声音,君青岚才彻底放下了心。
饶是白赫曦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也能察觉到这件事必然不是小事,而白赫曦素来不会把各种情绪外露于人,今日也必然是格外触动才会如此。
彼时她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暖意贴着衣物传来,君青岚曾以为自己会永远无法接受与这个人的接触,但在刚刚,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并不讨厌白赫曦那时的触碰的,哪怕是如此亲昵的姿势。
……
连他自己都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就算三观受到了重创,该上的班还是要上,连着好几日,白赫曦依旧要早早地去宫里报道,看着人模狗样似乎在认真出谋划策提高考试公平性和严密性的礼部官员,她只觉得一阵恶寒。
自从发现早有门生已经投了她的门下,这人却依旧能给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白赫曦便看这群人格外不爽。
看得心烦,白赫曦索性提出自己要去试场内查看一番,便忙不迭从那群人前人后两幅样子的官员之中脱身,只带了红绡便溜达了出去。
贡院位于京城的东南角,既远离喧闹的闹市区,又不至过于偏僻,此时这里早就已经有朝廷所派的人员在负责扫洒维护等事宜,只是出乎白赫曦意料的是,这里似乎还聚集了不少的考生。
他们只是站在门外往里看,有些甚至踮起了脚尖,脸上的神色小心翼翼,却也有掩盖不了的兴奋。
“这群考生在看什么?这不是还没到考试时间吗?”红绡问出了白赫曦的疑问,但显然白赫曦也不知道答案,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也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殿下?”
声音清脆,宛如黄鹂,白赫曦内心一思索,便已经猜出了来人。
还未转身,何安安就已经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只是她身边却并非是颜云冉,而是素未谋面的一位考生。
“见过殿下!”
何安安如今不在挽着两个发髻,而是一个高马尾束起,看上去少了几分甜妹的气息,多了几分飒爽。
旁边的那个学子似乎是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但被称为殿下,气度又如此不凡的,这个京城也就只有三位,无论哪位都是天大的贵人,她只能跟着低头行了礼,连抬眼都不敢。
白赫曦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没有人能在何安安面前不保持好心情,这个少女仿佛永远不会电量耗尽一样,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这样积极的情绪实在太容易感染旁人了。
“你怎么在这里?也是来看考场的?”
何安安眨眨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殿下您别笑话我们,我们学子中间,都是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的,考前若是不来考场看一眼,那就是混不到熟的地步,来这里提前看两眼是我们的传统了,说是这样——到时候考试的时候便能写得更好些。”
怎么,在考场面前也要混个眼熟?
这样的玄学白赫曦也是头一回听见,但这个时代,信奉玄学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更何况是会试这样的人生大事,考生们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事出有因。
“可已经胸有成竹?”白赫曦眯着眼睛打量了番何安安,对方眉眼间神采飞扬,与一旁谨小慎微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颜姑娘呢?”
“哎哟殿下,别取笑我了,我就是这么个样子,天塌下来也是这副模样,哪儿有什么胸有成竹可言,不然也不会跟着素芊姐姐来这里了,云冉姐姐最不信这些了,才不屑和我们一道呢。”
看得出来,颜云冉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且她的学识在徐州也是出了名的,这会应该也背负了不少希冀,多半是在忙着温习功课。
“倒也合理。”白赫曦颔首笑道,“那便过去吧,本宫也要去其中看看布置。”
何安安立刻让开了路,恭恭敬敬地目送着白赫曦进了试场,一旁的温素芊才开口问道:“这位殿下是——”
“嘘,这可是嫡长主殿下!”何安安眨了眨眼,“身份尊贵无比,但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乍然知道了刚刚自己面前的人就是传闻中的嫡长主,温素芊还是不免在原地愣了许久。
“殿下——”
门口的侍卫自觉地行礼让开了路,在众人的目光下,白赫曦微微扫视了一圈门前的学子,便跨进了贡院内。
隔间已经尽数被清理了出来,往后将有一群心怀大志的学子,要在这里衣带不解地住上几日,来完成算的上他们人生最重要的一场笔试——
但留给她们的位置,又还有多少?
她转过身,又看了眼在门外层层叠叠站着的学子,她们好奇地张望着,就算什么话也说,金榜题名的呼声也在白赫曦的耳边阵阵回荡。
其中有不少人已经两鬓斑白,她们或许是错过了最好的年华里的那几次考试,又或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本该是她们的位置。
寒门学子苦无门,连何安安这样的徐州富贵人家的女子,在京城庞大世家之下,也只能用这样朴素的方法来寄托愿望,可即便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念想,也有人不想让她们拥有。
“红绡,这些日子让墨影搜集的东西,可都还在准备?”
红绡一愣,立刻点了点头:“是的,殿下,她们一刻也未曾松懈。”
“好。”
白赫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上辈子做人已经够窝囊了,彼时自己为鱼肉,只能被上位者支配着生活,享受着最低等的待遇,连补贴也要被层层克扣,但却也无可奈何,这辈子难得不再是社会底层生物,这样的窝囊气她也不想再咽下去了。
若是继续放任下去,这个朝堂或许不会立刻垮台,但会越来越朝着同一种思维和模式划去,人人皆是同门,人人皆为亲友,无人敢说真话,更无人会替黎民百姓着想。
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呢?
春天了,该让枯叶长出新芽了。
下定决心似乎只需要一瞬间,但想通之后,她的内心却突然不再觉得沉重了。
朝堂之中或许是敌众我寡,但她知道,自己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自由 本宫不想等
春闱是三年一度的大事, 京城里里外外都因为这场盛事而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寻常百姓即便是不参加此次会试,也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能够参与其中, 譬如为今年的状元榜首和探花压上一注。
在礼部众官员和三位大学士的注视之下,白赫曦作为此次主考官启封了试卷, 宣布此番会试正式开始。
隔间内,考生们早就已经跃跃欲试,多年来的心血尽在此次考试便见分晓,没有谁会比她们更期待最后的结局。
礼部尚书李烟与白赫曦一道照例要巡视试场, 看着这群人奋笔疾书的模样,白赫曦恍然间才有了回到校园的实感,她是个学渣不假,但这样熟悉的氛围依旧很让她怀念——
和当时的她一样,考试这样的选拔策略或许不一定是最好的, 却一定是当前条件下最为公平的路径。
白赫曦垂着眼, 内心所想越发明晰起来。
或许便是因为这样, 自己便更不能放任其中污秽横流。
至少这一次,不可以。
李烟察觉到了这位年轻的上位者似乎心事重重, 看上去比先前无法无天的模样似乎沉稳了不少,倒是多出了几分少见的好感。
“殿下?”
白赫曦顺着声音看向了李烟, 这位已经两鬓斑白的礼部尚书再过两年,便要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像她这般年少得志的人, 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尚书的位置, 这是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若是生于寒门,朝中无路, 那或许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是九品小吏而已,科举的门槛似乎是对天下人完全敞开,但其中无形的门槛早已足够筛除那些蝼蚁。
“李大人,你说这些学子中,会有多少人最终能够与你这般,位至尚书?”
李烟一愣,并不理解白赫曦这样的问的缘由,立刻回答道:“此番会试将取二百一十七名学子,这二百一十七名弟子皆有资格进入殿试,再由殿试划定等次,也就是说,她们皆有可能如同臣一般位列尚书,甚至会远超于臣。”
白赫曦微微垂下了眼,李烟此人确实表里如一,礼部这些人暗地里为不少人提供了方便,唯独这位尚书清清白白,但她到人之时就已经年过五十,严厉不假,却少了几分机敏,从未察觉到礼部的这些位置上早已千疮百孔。
此番若是自己真将这些东西全部揪出来,那这位礼部尚书也自然难辞其咎,降职还是小事,落上个什么罪名,怕是连晚年都无法安度。
想到这位是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又是难得正直的人,白赫曦有些于心不忍。
“若是一根木头外头瞧着还是好的,里头却已经生了蛀虫,李大人会如何做?”
白赫曦的话题跳得快,李烟也未曾多加思考,便对答道:“生了虫子自然是要根除,不然即便这木头还能看着光鲜些许日子,也终将被虫子蚕食干净。”
是了,这是谁都能一眼看出答案的问题。
白赫曦转过了眼睛,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说得甚有道理。”
会试共有三场,每场三日,比起后来的高考来说,既是对考生知识体系的一次考验,更是对考生体力和精神的一次考验。
在考期间,作为主考官,白赫曦自然是很难得空,但即便如此,她夜夜回去之时,都能看见君青岚的那盏烛火迟迟未灭。
只是——
他们再没说过话。
君青岚能察觉到,白赫曦似乎是在刻意避开自己。
她虽未疾言厉色,但神色宛若冻上了寒霜,让他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前往江城那几日。
内心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越演愈烈,让他压抑许久的某种情感几乎就要彻底胜过理智,直到几日后,会试正式宣告结束,白赫曦也得以空出来了半日。
“凤君,殿下请您过去。”前来传话的小侍女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便是一问三不知,但凭借多年探听小道消息的经验,思音能察觉到,此番必然是有什么事。
她早就发现了这几日君青岚的心猿意马,本来只认为这两人是冤家路窄的她也终于看清了现实,自家的凤君和殿下早就在无形之中生出了许多别样的情感来。
“凤君,殿下兴许是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您说呢,我们快过去吧?”思音眨了眨眼,寻思着殿下这位置选得也甚好,那品馐阁可是寻常人家压根吃不到的绝味,这番花心思,必然是要对前几日的冷淡有个交代。
她有些兴奋,但君青岚却丝毫提不起精神。
但不可否认,他的内心也在希望着思音所说的是真的——
哪怕,只是告诉他是因为公务繁忙也好,但他内心,却总觉得白赫曦似乎并非如此。
品馐阁的三楼雅间,白赫曦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听到声响的时候,她迟疑了一瞬才转过了身,君青岚身上穿着的是前一月的时候,她带着去定下的春衣,用的是上好的江崖海水纹水蓝锦缎,彼时她觉得这样的颜色才能衬得出君青岚的面目如玉,今日一看也是不假,只是这样的人,再好的料子似乎都只是点缀。
她轻轻点了点头:“坐。”
两人落座之后,白赫曦屏退了其他人,却迟迟未曾开口,桌上早就已经摆上了吃食,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道清蒸蟹,论说现在也并非是蟹最为肥美和盛产的时候,因此光是这一只蟹,价值就已千金。
“这蟹当是从太湖送来的,虽然少些鲜美,但也不会差到哪里,不若先尝尝。”白赫曦先一步伸手取过了一只,提起了桌上的小银锤轻轻敲了敲,看上去似乎真的就是带君青岚来此处吃顿饭的一般。
“殿下——”
“怎么不吃,错过了这一顿,下一回可就不一定有这样的蟹咯?”白赫曦熟练地掰开了手上那只蟹的壳,蟹黄包裹着晶莹的蟹肉一览无余,“不用那么约束,吃饭而已。”
为了自己的话有些信服力,她甚至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眼睛里,却看不到半分喜悦。
君青岚自然是看得出来的,只是白赫曦铁了心非要先吃了这顿饭,他便也不再执拗,乖乖地如同白赫曦一般动了筷子。
“都说太湖此地春日的风景最为好看,三月的时候春堤上柳絮漫天,恍若飞雪,太湖边上更是争奇斗艳,那样的地方,有许多京城难得一见的美景。”白赫曦无不可惜地感叹道,“只是你的母亲算错了,带着夫儿在那样的神仙地方,若是我,必定是一辈子都不愿意踏足京城的。”
“若是有机会,你可愿回到太湖?”
白赫曦看向了君青岚,对方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无措。
“我只是随口问问,不必如此拘谨。”
白赫曦垂下了眼睛,捣鼓着自己面前的小勺子。
“我只是觉得,那里真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如果自己不是嫡长主,自己和君青岚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识,如果没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事情要等着她去捋清,在那样的地方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的。
她始终觉得,自己本来也就是条咸鱼,终极的目标就是混吃等死,平安活下去,要是不幸英年早逝,底下的爹妈和祖父都不会放过自己。
只是今时今地,她所要考虑的东西,早已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算得上无言的氛围终于彻底凝固,蟹已经只剩下了壳,白赫曦也知道,自己似乎该抓紧时间说正事儿了。
她站起身,笑着点了点自己。
“我,白赫曦,奉母皇之命娶了你,但却觉得这是莫大的羞辱,所以将你关在府上日日折磨,君青岚,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她乍然发问,君青岚宽大袖子内的手指兀然收紧。
恨……
恨吗?
他似乎是该恨的。
见到君青岚充斥着迟疑和迷茫的复杂神色,白赫曦觉得自己似乎就已经有了答案了,这样心软的人,自己之后对他如何好他必然也是看在眼里,想来是已经不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完全的恶人了。
如此不长记性,之后可要怎么办呢?
她眯了眯眼睛,继续往下说道:“君青岚,我本来,真的有一点喜欢你,但是后来我明白了,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我,从来不愿意做什么无谓的等待。”
她伸手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那份前几日才被自己认真通读过的契约。
君青岚的脸色越发苍白,他似乎已经明白了白赫曦要说什么。
“这是我们当时的契约,上面说,只要你帮我在朝中稳住势力,我便放你离开,但眼下,我改主意了。”
“本宫要稳固自己的位置,会靠自己,而不是一个自心底还在恨着本宫的人。”
称谓的变化,在两人之间蓦然划出了一道天堑。
“本宫不想等,也没有必要等。”
清脆的撕页声响起,薄薄的纸片刹那间变成了碎片。
君青岚的眼眶早已酸涩,眼下更是红得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
白赫曦却很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君青岚,你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无愧 臣但求无愧
白赫曦的效率不可谓不高, 不消几日,就已经几乎打点好了所有事宜,嫡长主殿下要和离, 这事算得近近十年来的罕见事,从前皇氏子弟换夫纳郎也算是常事, 但多半是由于凤君早逝或是德行有亏而遭休弃,和离这样小众的词汇在皇室中极其少见。
在朝堂上被白延锦亲自提问,白赫曦回答得倒也算理直气壮。
“儿臣与凤君早已不睦,彼此都不是对方的心许之人, 如此耽误下去,不过是徒增烦恼,一别两宽,彼此放过,这是儿臣能想到最合适的法子。”
除夕夜宴一事, 朝臣皆知这是女帝为了保全白赫曦的面子而做出的权宜之计, 如今一年之期已过, 和离此事发生在他们这对“怨偶”身上,合情合理。
白延锦的目光则是不断打量着自己眼前这个蜕变许多的孩子, 过了许久才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也意味着此事尘埃落定。
“真是怪了,本还以为殿下和凤——君公子如今相处得不错, 年节的时候不还……”
“皇室子弟哪里来的真心,说不准只是殿下彼时为了做做样子给陛下看的呢,如今已经没了必要, 分开也是常理。”
“我倒是觉得, 殿下未必没有真心,不然依着殿下的性子,怎会自己提出和离?”
此事一度成为了朝中最大的八卦, 无论和谁一道,都能就此事唠上几句。
作为八卦的中心,白赫曦却无比淡定,除了总是刻意避开和君青岚的见面之外,连府上的人都没有殿下就要和凤君和离的实感。
作为嫡长主,划分婚后财产自然不能吝啬,白赫曦让绿萼将府上所有的资产都进行了一次清算,随即大笔一挥,几乎划走了一半的财产。
“殿下?这些可都是要——”
“嗯。”
绿萼是少有的从不反驳白赫曦的人,旁人看起来或许是自相矛盾的行为,她已经能猜出两三分白赫曦的意思。
虽然不甚确定,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自家殿下对君青岚的的确确是真心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君青岚的父母皆已经离世,再回母家省不了要被说三道四,白赫曦索性就将城外的那座豪宅一并留给了君青岚,有了那么多东西,吃穿用度都不需要看人眼色,也算是让自己彻底放心。
和离虽说是白赫曦的家事,但皇室的流程还是要走,礼部的官员得了旨意需要到府上来主理见证此事,而已经七日未见面的白赫曦和君青岚也终于再度见上了面。
礼部侍郎郭月看着眼前精神状态看上去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内心的疑虑却是更加。
论说这位凤君被囚禁在府上,应当是最想离开的那一个,怎的看上去如此憔悴,倒是嫡长主看上去似乎很轻松的模样。
怎么着,是被威胁了?
她内心不断地盘算着可能,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宣读着女帝的旨意,此事奏请了女帝,本来就是走个流程,两人领旨后,自己的工作也就算结束了。
功成身退的她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就瞄到了君青岚垂着头看不清模样,但眼前的地上,却悄悄泅开了小小的一滩水渍。
登时,她的脑子里又闪过了无数的话本。
《薄情殿下俏郎君》?
白赫曦展开了手上的绢布,确认了一番后,才终于看向了垂着眼的君青岚,对方始终未曾看向自己,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的诸多情绪。
不解?
又或是,会有些难过吧。
君青岚,你明明就也舍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一如往昔:“所有事宜都已经准备完善,你何时想走便走,若还有其余的需要的,与本宫直言就可。”
君青岚微微抬了抬眼:“多谢殿下,一介布衣,何须此番多费功夫。”
“终归是从本宫府上出去的,太过寒碜不合适。”
白赫曦咂摸了下嘴,理了理自己的袍子:“那便这般吧,本宫还有其余事。”
说罢,她便快步从君青岚的身前走了过去,幽兰的气息宛若一阵风般掠过了君青岚的鼻尖,倏尔便消失不见了。
“凤君……”
思音到现在都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的,就这么几天,殿下和凤君的关系就如此急转直下,甚至到了和离的地步——
她被白赫曦送给了君青岚,也要跟着君青岚离开府上,对她而言算得上是好事,毕竟跟着君青岚,起码不会每天都有性命之忧。
但即便如此,她也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和可惜。
原因当然是因为君青岚,她觉得对方本来就是个易碎的瓷器,如今似乎已经彻底碎了,一片片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拼回去。
可是她明明觉得……殿下对凤君也不是那样无情的啊。
看不懂,看不透,看不明白,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侍女。
白赫曦这几日格外喜欢上班,恨不得一天都呆在礼部,这让从前对她颇有偏见的李烟都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殿下,夜深了,还不回府?”
白赫曦正在提着笔发呆,被李烟的话一打岔,才恍然意识到,已经过了子时。
“李大人不也才走?”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困意,晃了晃脑袋便站起了身,“夜深露重,本宫送大人一程。”
李烟也没有拒绝白赫曦的好意,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后,摇摇晃晃的车厢让白赫曦觉得更困了,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李烟的一句话却彻底让她打消了睡意。
“殿下,可是在查什么事情?”
白赫曦一个激灵,看向了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尚书。
她未回答,李烟却已经知晓了答案,她难得舒展开了那几缕皱纹,拱了拱手,笑道:“殿下,从前当真是老臣鼠目寸光了。”
白赫曦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口的感觉却依旧难以言喻。
“李大人是何时察觉?”
李烟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惭愧,老臣自诩清高了一辈子,其实却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辈。”
“有些事臣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身在其中,早已忘了彼时初心。”
她早已遍布沟壑的脸上,陡然露出了几分少年时的模样来。
李烟拱手,神色坚定而又淡然:“殿下,此事臣愿鞍前马后,为殿下所用。”
白赫曦沉默了许久,才有些涩然地开口道。
“可若是真是如此,李大人,你的对面将是所——曾经的同僚,甚至是彼时你的门生、亲友乃至——”
你的儿子。
李烟这样的人,桃李满天下,家里却结了苦瓜,还是仨。
而李烟这种素来高傲的人会与那群人同流合污,也多半是为了这三个孩子。
不学无术,却在朝中占着不大不小的三个官位。
“殿下见笑,从前臣太过看重家族门楣,人到这时,才明白所谓荣耀,不过只是身后之事罢了,两袖一拂,谁又知身前诸事?”
“臣活了这么许多年,连这个道理都看不懂,那也算是白活了。”
李烟郑重地将袖子拢在身前,躬身一揖。
“臣别无所求,但求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拨云见日 尽人事,听
放榜那一日, 白赫曦与万千学子一样辗转无眠,第二日,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在朝堂之中被彻底摊开来。
这个在腐朽的内核下维持着平和假象的朝堂, 是否能就此破开一线天光。
白赫曦不确定,非常不确定。
她想过无数次就此作罢, 这样的事情与她而言百害无一利,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朝代的走向如何,与她毫无关系。
但似乎也正是本就一无所有, 这件事对她而言,又成了不得不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曾经便是阶级最底层的人,如今的她身居高位,强烈的反差和对比让她更能自心底同情无数寒门学子。
厚重的朝服下,白赫曦的手脚透着凉意, 春日已浓, 京城的长街上, 行人来来往往,在发髻上簪着百花, 热闹非凡。
白赫曦轻轻放下了帘子,眼眸微沉。
那一日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 朝中照旧要为了此次科举盛事论功行赏,发表些无关痛痒的屁话,白赫曦垂着手立在一侧, 内心却越发平静。
就在白延锦要就此事发表总结性看法的时候, 李烟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白延锦的眉头一皱,论说在这样的时候,群臣都不该打断她的话, 更何况是向来最知礼数的李烟。
她心中似有所感,目光挪向了一旁的白赫曦。
而对方只是垂着眼站着,未曾有什么反应。
“李大人莫不是糊涂了,此时可不是奏本的时候。”
“李大人……”
朝中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李烟发鬓斑白,面色却没有丝毫退色,凛然重复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
白延锦的脸色一沉。
“讲。”
女帝的威压让底下的声音顿时平息,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这位年迈的礼部尚书身上。
李烟面色凛然,紫红色的朝服映衬之下,她目光如炬,直教人看着心惊肉跳。
却无人能猜透她内心的想法。
“臣要奏礼部尚书失职之罪,于尚书之位已逾九年,却任由科举一事为世家所把持,选贤举能全凭门第而非文采,昏庸至极!糊涂至极!”
她俯身叩拜,伏在殿前正红色的毯子上。
寂寥而艳丽。
白赫曦的目光也被这一抹紫红色所刺痛,她太明白了,这个殿上,除却她与李烟,身后空无一人。
朝堂一时哗然,白延锦的目光再度望向了白赫曦。
虽是母女,可她却也是第一次如此审视自己的长女,本该是最像那人的——
偏偏是这样的性子。
“哦?”白延锦缓步走至座下,目光扫视着群臣,周身透出的气场更令人不寒而栗,“朕的眼皮下,何人如此大胆?”
这位年少即位的女帝,语气一如往昔平静。
白赫曦深吸一口气,从前最烦背书的人,如今脑海中却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明白,白延锦已经知晓了此事的背后是自己,此时是唯一一个,能将那些大鱼尽数揪出的时候。
哪怕这些人并不会为此获罪,起码自己问心无愧。
“工部左侍郎安潇,景明三年至十七年,共计收受银钱三万两,拜入其下门生,皆能于春闱之中位居高位。”
“礼部侍郎苏萱,景明十三年起,每年收受门生四至五人。”
“东阁大学士甘璆,景明六年至今,共计门生七十五人——”
白赫曦面无表情地说完后,朝堂之中已经再没有其他声音。
没人知道白赫曦究竟是如何查探得如此仔细,又是花了多时间才将这些搜罗起来。
白赫曦在掷地有声报出了东阁大学士甘璆后,还不望加了个更为可靠的数据:“从景明三年至今,几位大人门下门生占了贡士名额十之八九,剩余十之一二,也都是在末尾的位置。”
“敢问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如今送礼之风早已深入春闱内中,大人们所选的那些门生又在朝中自成一派,会试早已不再是为了朝中选贤之用,而成了各位大人把持朝政,拉帮结派的工具。”
“各位大人,可问心有愧?”
一连两句反问,白赫曦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连素来看不起自己这位皇姐的白秋渝此时也不免肃然,白景玥虽然面色也露出了惊讶,但内心在惊讶过后,却萌生了一股喜出望外之意。
白赫曦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一人与朝堂为敌,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白延锦最终也未在朝中宣判此事,只是命大理寺严查此事,便匆匆下了朝,白赫曦垂着手站了许久,才站起身,伸手将依旧伏跪在地上的李烟一把拉起,殿内似有无数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她们却恍然未觉。
李烟展开了眉眼,勾起了唇角。
白赫曦眸光闪动,她似乎能透过这一瞬的目光,看到数十年前意气奋发投身朝堂之中的那个李烟。
岁月荏苒,有些东西或许变了,但也总有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搀着李烟,两人宛若故交一般踏出了宣政殿。
高大的台阶下,乌压压的人群正在自下而上仰望着她们。
白赫曦从未有这么一刻,如现在这样觉得阳光明媚,心情畅快。
拨云见日那一日或许只不过是一瞬的幻想,但哪怕只有一线,也足够让万物复苏,这个沉寂已久的朝堂,也该拥有属于它的新鲜血液。
长街上,记下了贡士名字的榜单已然被展开,学子们聚集在那说宽不宽,说短也不短的木板前,或是喜极而泣,或是悲伤难抑,却也有人在心中暗自惊讶、愤慨、不可置信。
怎会如此——
白赫曦最终也勾起了唇。
哪怕已经在她这样的位置,或许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后会无期 山高路远,
“凤——不, 公子!”思音匆匆忙忙小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一个正在门前剪树枝的侍从,吓得她一个急刹车, 被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给呛到了,咳嗽了半晌才重新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下, 殿下好像——如今城中到处都在传,说殿下她——”
君青岚的手自那个称呼出口的一瞬就紧紧攥紧了手下的书页,一别一月有余,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到白赫曦的消息。
就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交集一般。
“殿下她好像出事了?”
眼看思音憋了许久只有这一句, 饶是素来就好脾气的君青岚也染上了几分严厉,忍不住开口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思音又平复了回气息,才盯着君青岚犹犹豫豫地开口继续说:“他们都在传,说殿下被群臣参奏,陛下大怒, 已经……已经决意要废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和蚊子叫已经没什么区别, 因为她发现君青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白,白皙的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青筋尽数显现, 若非有着桌子的支撑,她觉得君青岚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了。
“公子——”
“废储乃是大事, 怎会如此突然?”君青岚艰难地设想着一切可能,若是因为从前白赫曦的种种一齐发作,可女帝那样的人, 又怎会在之前不知道白赫曦的行事所为, 若真要处置,也不该是此时突然——
“若是一件事,你明知道是错的, 可是却有人告诉你,必须要纵容,看着它发生,怎么办?”
不久之前的话语在此时没来由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短短不过几个月,在他们之间却仿佛被时间乍然隔出了一道天堑。
是不是那个时候,白赫曦就已经打算做些什么了?
“如今街上都在传言,陛下盛怒未歇,要让殿下去那西北极寒之地呢!”
——
嫡长主府上——如今该称轩王府了,白赫曦神色漠然,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感,只会在无人之处暗自松了口气。
旁人看来白延锦似乎是雷霆之怒,但就她而言,群臣诘难,这已经是她预想之中算得上好的结局,左右她也不在乎储君之位,做个亲王远离朝堂是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却也有些意料之外的发现。
从前的白赫曦,倒也没有混账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弹劾她的事情,虽然也有滥杀仆从之事,但比起伤天害理的譬如鱼肉百姓的事情,似乎全然没有,足见这人虽然性格暴戾,但却不迁怒百姓之流,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延锦此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而言之,是个脾气超级不好又不好相处的人,但比起其余的亲王作恶民间来看,又能算得上是王公贵族里难得的正常人。
有点矛盾。
不过此后这些也与她无关了,从前总害怕这些事一齐发作的时候自己不好收场,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提前引爆,也不全然都是坏事,总归是不用提心吊胆了。
这次算过账了,下次可就不能再找她了哦。
外人看来此时作为被贬斥褫夺嫡长主之位还发配边疆的白赫曦应该郁闷不已,但只有白赫曦自己明白,这结果是她自己选的。
白延锦彼时给了她两条路,一是将此事朝臣怒火全数转移到李烟身上,左右是个快要隐退的礼部尚书,拿了她也不过是小事,但却可以将白赫曦摘出来,二便是由她来承接一切后果,哪怕是要从此远离京畿。
这个选择题很简单,但白赫曦选择了后者。
作为她来讲,这位置谁待谁知道,一待一个不吱声,谁爱待谁待。
她不仅不郁闷,她还比以前自在多了。
只是这一举动显然也彻底耗尽了白延锦对她的耐心,连面也再没见上一次,便下了旨让白赫曦前往漠北边境,即刻启程。
换句话说就是,马上滚蛋。
君令不敢不从,白赫曦忙不迭地就开始打包东西准备滚蛋。
此番是去“镇守边关”,自然不能过于招摇,白赫曦很低调,她只带了一样东西。
银票。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应该是万万不能的。
其余东西便由绿萼一手操办,修整了两日,便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论说这京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白赫曦做事向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如今亦然,但依旧放不下心。
君青岚这人心软,又偏偏很是倒霉,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不是已经受伤,就是在被伤害的路上,此番路途遥远,留下半数暗卫照看他已经是极限,红绡再怎么都不答应多留几人在京中了。想到自己前途也是莫测,白赫曦便也不再坚持。
毕竟万一把命给作没了,也是不行的。
她依旧很喜欢君青岚,想把他带在身边,想日日都能见到他,但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们两人,终归是有缘无份。
君青岚喜欢自己吗?
白赫曦从来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自然也不敢问君青岚。
她身着黑色骑装,天气转暖,已经不用厚厚的毛绒披风,翻身上马后,她回头在看了一眼已经换了牌匾,却依旧熟悉的府邸。
此一去,或许鲜有归期。
山高路远,从此不复相见。
君青岚,从此就不用再担心被我抓回府上了。
白赫曦转过身,轻轻扬鞭。
“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清泉诡秘(一) 副本开启
出京城的路上, 出乎意料的热闹,想来是因为此番事出有因,那些考生在明白了原委之后, 哪有不对白赫曦感恩戴德的,沿路相送, 颇有种悲壮感。
白赫曦本人有些社恐,在经过了这一年的打磨之后,已经好了不少,如今也能神色自然地应对这些礼节, 还能抽空安慰两句。
“无妨,无妨。”
此番虽是被贬,但白延锦除了让白赫曦尽早滚蛋之外,也没有让她即刻到任,对自己这个长女还是存了些恻隐之心的, 白赫曦也乐得清闲, 路上不必奔波, 总比在朝中提心吊胆来得好。
只是出了城门之后见到了自己的二妹,让她颇有些措手不及。
此番风波中牵涉最少的莫过于白秋瑜, 一来是她素来对文人没什么好感,二来也是懒得和人打交道, 白赫曦的这番举动没有牵涉到她的过多利益,以至于她甚至有些刮目相看了。
毕竟从前,她可一直觉得自己这位长姐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
如今两人都是王爷, 虽然名义上还是有长幼秩序, 但法理上也算是平起平坐,但白秋瑜却比先前还要恭敬点。
“此去关山路远,皇姐多多保重。”
白秋瑜面色真诚, 不似作伪。
白赫曦也没道理去拂这样的好意,点点头后,很是罕见地在自己这位妹妹面前露出了浅笑。
“朝堂风波不断,二妹也多多保重。”
这是实话,她始终觉得,比起朝堂之上的杀人于无形,去边关做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又有什么不好,她又不稀罕那个位置。
匆匆告别了一番,她再度上马,转过头的时候,京都的城门大开,但其中的人影幢幢似乎已经与她隔出了天高海阔。
君青岚——
思绪被她刻意地掐断,白赫曦转过身扬起了鞭,奔腾而出的骏马不再似在城中那般小心,飞扬的尘土与大口灌入的春风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了何谓自然的魅力。
愁绪都能被暂时压下,心中似乎再没有其他念头,只有往前奔去。
——直到她发现自己一马当先地带错了路。
整顿的时候,红绡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白赫曦甚是无语,兴许是自己最近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些,这群人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绿萼神色如常,还不忘清点车队的人员,来保证没有遗漏。
“殿下,出了京城的感觉还不错吧?”红绡凑在她眼前,一声飒爽红衣与她额间的金丝点缀绿石相得益彰,看上去不像是个死士,更像是位侠女。
白赫曦看着竟然生出了两分羡慕,恍惚了一瞬后才“嗯”了一声。
“殿下看着心情可比在京中的时候好多了,看来——”红绡偷偷摸摸地看了眼绿萼的方向,凑下身轻轻道,“此番也不都是坏事。”
这话格外忌讳被绿萼听到,省不了要被绿萼狠狠修理一顿,但她与白赫曦之间的默契让她早就勘破了这一点,白赫曦不仅没有为此沮丧,离开京城的时候还有点兴奋。
心思被人看穿,白赫曦也八风不动,只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你看着也很高兴,是本王被贬你也很得意?”
反将一军,红绡正要喊冤,绿萼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立刻乖乖闭嘴,垂着手装作没什么事一样退开了一步。
“殿下,今日是赶不到原本要去的西岭县城了,但是附近有一小镇名为清泉,可以暂且落脚。”
这让白赫曦生出了几分愧疚,若非自己太过忘我全然没顾上看路,这会应该已经能在西岭歇下了。
好在随行之人说多不多,也都是从前府上的心腹之人,也没有什么怨言,一群人带着行李不过又走了一炷香,就到了绿萼所说的清泉镇。
此番本是被贬,也为了安全起见,白赫曦是以贵族的身份出游,下人称呼也只道是主君,镇上以为是来了位贵人,客栈喜不自胜,自然是把最好的房间都打扫了出来,虽然简陋了些,但也算是干净。
白赫曦本来也就不讲究这些,从前再脏上几倍的地方也住得,连殿下都不嫌弃,底下的人更是没什么话说,都按部就班的收拾完了房间。
白赫曦还没来得及在床上好好伸个懒腰,就听见外边传来了好大的动静,鞭炮声齐响,唢呐声震天。
这是哪里的风俗,都快日落了开始娶亲了?
她站起身,靠在窗边,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大红色的绸缎包裹着一顶看上去有些许寒碜的轿子,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出笑意,那唢呐是时候的响了起来,吹得白赫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晓得是不是总有些刻板印象,这样的场景总让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民间嫁娶竟然是这般感觉吗,白赫曦正打算关上窗子不做他想的时候,突然有一人直直撞进了队伍中间,那人披着黑色斗篷,甫一开始还看不清面容,白赫曦却内心一震,正打算细看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
自己最近是看谁都像君青岚么?
冲撞了这只队伍,带头的人自然不乐意,不仅把人给推搡开,还瞪着眼叉着腰怒斥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敢在这里冲撞河神娶夫,天师怪罪了你可担待得起?”
为首的女子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以至于白赫曦虽然在二楼,也听的一清二楚。
天师?
自己这个时代还有此等神棍?
白赫曦的脑子中顿时浮现出了许多古老的传言,而和这类神棍相关的事情,大多都是些装神弄鬼强占百姓的作恶勾当。
她立刻站起身,扣响了红绡的屋子。
醒醒,干活了。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朝堂,本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王爷此刻却陡然觉得生出了几分该死的良心和正义感,面对愚昧的民众多少还是有点教化的责任在身上。
白赫曦踱步出了门口,声音不大,却很是有效地喝住了正在耀武扬威的女子。
“住手。”
饶是没对外表现出自己是个王爷,白赫曦从容不迫的模样也足以震慑其他人,更别提身旁还站着个看上去就不太好对付的红绡了。
客栈的老板正在一旁看热闹,眼见是自家这位包场的贵人出来了,忙不迭地开始上前劝和。
“贵人呐,这是遭天师点了灯的人家,若是不将家中的男儿嫁与河神,那可要出大事——”
白赫曦见这人虽然说得夸张,但却没多少害怕的神色,不免更觉得这事儿过于扯淡。
“这位天师是何方神圣?”
“哎哟这位天师呀——”
“掌柜的,要解释且去里面慢慢解释,我们赶时间,不能在这儿耗着,你也是见过天师能为的人,断不能害得我家主人遭此劫难啊!”
“哎哟是是是了,这时辰耽误不得,贵人呐,我们先进里头再说吧,可不能误了时辰。”
白赫曦扫了眼这群人,身着红色喜服的必然都是一家人,他们的模样确实害怕,不似作伪,她不便以身份示人,闹出了太大的动静也只会打草惊蛇。
眼神交流间,红绡就已经读懂了白赫曦的意思,脚尖一转,便朝着楼上走去。
而白赫曦则正打算与客栈老板走进去的一瞬,却又听到了一声闷哼,转过身的时候,正巧见到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被一名喜娘狠狠踹了脚,跌倒在路边,咳嗽了好几声。
“若是再无故伤人,今日我可就不打算放你们走了。”她的眼神一凛,绿萼与其他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动静,都站到了白赫曦的身旁,这样一群人看着便让人心生惧意,为首之人也知道再耗下去必要生事,当即瞪了眼喜娘,赔了句不是也就过去了。
那人伏在地上许久都没能直起身来,绿萼得了白赫曦的示意,几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那人似乎瑟缩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转过身,对着白赫曦缓缓躬身,似是在感谢对方的相救之恩。
白赫曦微微点头算是还礼,她的目光依旧在这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明明是完全不认识的面容,为什么她却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眸光闪烁——
“你认识我吗?”
她脱口而出。
对方浑身又是轻轻一抖,随即摇了摇头,还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唤声。
“好像是个哑巴……是从哪里过来的?”客栈老板也有些疑惑,她从来没见过这人,应当也是今日才过来的。
眼神交汇过后,白赫曦最终还是确认了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微微一点头后,便和老板走进了客栈里。
“贵人,这天师啊,是一年前才来的清泉镇,她刚来的时候啊,也根本没人信她,但是后来渐渐地,大家就发现她确实有点本事——”
声音渐渐消弭,站在门口的人却迟迟没有挪动身体,他的双拳紧攥,呼吸也不复刚刚那般刻意维持的冷静。
白赫曦全然没有注意到,她正沉浸在这位天师的英勇事迹中。
“她啊,能隔空取物,还能在手上燃火而不伤及自身,几个月前镇上的王家公子闹了鬼病,时常神志不清还发疯伤人,请她来看了一眼,她便道这是有黄婆在作怪,用一柄桃木剑往那白纸上刺了一道,竟然活生生刺出了血,她又与那王公子交谈了几句,结果您猜怎么着,那王公子第二日便好全了,半点看不出从前犯病的模样。”
白赫曦皱着眉听完,开口问了重点:“那这娶夫,又是怎么一回事?”
“嗨哟,这也不是天师给自己娶的,说是要给河神娶的,若是不应,那这镇上就要遭天灾,而这么子也不是哪家的都可以,这被选中的公子房间门口啊,会在正月十五亮起一盏灯,那灯就是意味着被河神选中的,若是不在七日里将人送到天师那头,啧——”
“有人试过吗?”白赫曦语出惊人,把老板给问得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有人试过不将公子嫁给天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清泉诡秘(二) 真见鬼了?
客栈老板姓黄, 又叫洛雨,旁人也叫雨娘子,她做事细心, 待人热情,自诩这许多年来也是什么人都见过, 但确实是没见过如同白赫曦这般胆大的人。
在这个时代,就连女帝也对神鬼深信不疑,更何况是普通的百姓,但眼前这位贵人似乎全然不在意。
“这……这哪儿有人敢啊?”
白赫曦对鬼神之说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相信科学,但一方面,自己又是这个世界实打实的变数。
但也因为如此,她才格外无畏。
这个世界再有玄乎的事情,还能玄乎得过她自己么?
或许是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吓着了黄洛雨, 这位雨娘子见着有其他人入店赶忙抽开了身, 唯恐再和白赫曦对视下去, 自个儿也要被说服。
“客官真是抱歉,我们这场子已经被这位贵人包了, 您看——”
白赫曦顺着声音往回看,走进来的正是那个穿着斗篷的人, 他身形还有些不稳,踉跄了一步。
黄洛雨向来对来者不分高低贵贱,她除了爱看热闹之外, 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因此也依旧是客客气气地和对方解释了一番。
那人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正打算走出去的时候, 白赫曦出声喊住了他。
“慢着,腾出一间房来又有何妨。”她伸手在红绡的脑后勺上轻轻拍了拍,“收拾收拾。”
红绡委委屈屈地转过身:“主君!哪有这样的,那我住哪儿?”
绿萼冷不丁地接话道:“和我住,不然怎样?”
白赫曦也笑了笑:“不然,和我住?”
红绡立刻乖乖地闭了嘴,在绿萼的注视之下,一脸悲愤的转过身,麻溜地从楼梯上跳了两步就上去收拾东西了。
黄洛雨见白赫曦如此,自然也没有再回绝别人的理由,当即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
那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才抬起眼又看向了白赫曦,目光之中掺杂的情绪更为复杂,在最后都化成了轻轻一躬身。
“不必在意,举手之劳而已。”白赫曦眉眼还有未褪的笑意,离开府上那种沉闷的氛围之后,她的一言一行也终于得以由自己掌控,再不用在人前人后装什么高冷人设,这让他觉得自在了不少。
说罢,白赫曦转过身,轻声在绿萼的耳边吩咐了两句,绿萼也立刻会意,步履匆忙地便离开了。
她从来没见过什么灵异事件,今日倒还真有兴趣去管一管这桩闲事,看看这位天师有多大的本事了。
多管闲事这一点,一定是某人遗留给她的不好习惯。
她走上楼后,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黑色便衣,将头发束了起来,便轻轻一跃,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有红绡这样武功高强的良师日日陪练,她的武功比她想象中的进步还要快些,兴许是这位嫡长主从前的那些体术课也并非全在摸鱼,实打实还是留下了些许身体记忆和体能基础,才能让她如今能够迅速成长起来。
底下红绡、雀梅与栾华已经等在了下方。
白赫曦此前为了好记,给手下十二暗卫都以颜色命名,方便认人,但从前他们所熟悉的那些颜色到了如今的白赫曦这里,确实一个比一个难记,以至于有些时候白赫曦还需要偷偷摸摸装作无事地问上两句才能记得清楚。
好在时日长了,又留下了一半在京城,如今这几个也终于是刻在她脑海里了。
“殿下,我们一会是偷偷摸摸地去看,还是光明正大地去看?”红绡转了转自己的护腕,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她在京中无事可干,早就快憋坏了,如今好不容易如脱笼的鸟,自然是干什么都觉得好玩,更何况是这种看上去还有些刺激的事情。
“光明正大?迎亲那群人是认不出你还是认不出我?”
被白赫曦怼了,红绡也不在意,嘿嘿笑了两声后压低声音:“属下可以让他们这次看不见我们。”
通通打晕了就好。
白赫曦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多少正经东西,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之后又被那群人参上一笔,就少动这些心思,我们为君,他们为民,断没有无故朝他们出手的道理。”
见白赫曦正经了起来,红绡也瘪了瘪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
雀梅对红绡这种处理方式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她这一年常常在外协助墨影探查消息,偶尔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白赫曦还不一定在府上,与这位殿下接触的时间少之又少,因此如今乍见殿下性情温和了不少,内心惊讶,忍不住与一旁的栾华对视了一眼。
栾华用目光安抚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不必惊讶,殿下这些日子脾气一直很好。
“殿下,若是查出来那天师确有古怪,我们该如何?”栾华跟在白赫曦的身后,也小声问道,“杀了吗?”
这些暗卫从训练之初便已经习惯了打打杀杀,如今既然不能对无辜百姓动手,便自然想到对罪魁祸首处以极刑,白赫曦心里明白这一点,但作为法治社会教育出来的好青年,她觉得自己或许还是有必要对他们普及一下法律常识。
“我们擅自动用私刑于律法不合,交由县衙处理即可,只是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行,但我们此行不便暴露身份,因此让这里的百姓看清他的真面目即可,其余的事情,他们也应当会自己处理。”
这三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她们内心的准则非常简单,白赫曦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其他的伦理道德于他们而言都是浮云。
“那老板娘说的地方就在前方,殿下——”
话音未落,乍然响起的唢呐声把白赫曦吓得抖了抖,已经不需要再找地方了,顺着声音过去就是。
她们特意走了小路,顺着山脊中央的林道一路走,便绕到了这群人的后方,隔着并不宽的一道溪流,看见红色霞帔停留在了山间的一处山洞口。
夜幕四合,星星点点的火光与嘈杂的乐声让眼前的场景更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晚风一吹,白赫曦身上都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家好人这个点结婚,这天师的目的一看就不正经。
白赫曦几人借着树木为掩护,默默注视着这所谓的河神娶夫的仪式,众人都在山洞的门口围着,吹完一曲之后,轿子落下,里面的人被喜娘引了出来。
红色的盖头上缀着层层流苏,让人看不清其中之人的模样,他自然也看不清前路,但喜娘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伸手一拽后,那人便被轿子上的横木绊了下,险些就要摔倒。
喜娘立刻脸色一变,将人又拉了起来。
“怎的如此不小心,若是摔了一星半点冲撞了河神,连累我们整个清泉镇都为你陪葬,你可有命偿还?”
她的声音依旧富有穿透力,白赫曦听得眉头紧皱。
这人未免也有些过于刻薄了。
而且这看着压根不像是那家人在嫁宝贝儿子,这莫不是随便抓了个人便来顶上?
白赫曦内心疑惑不止。
只见过了许久之后,洞内才缓缓走出了一人,长袍白纱,绢丝覆面,头上发冠缀有羽毛,又以一颗红宝石镶嵌,乍一看颇有闲云野鹤之风。
她来了之后只是略略抬眼看了一眼众人,便点了点头。
随后,她点燃了手中的烛台,并让那新郎一人走进了山洞里面,待到身形完全消失,她便跪在了山洞前的石头上,将烛台高举过头顶。
身后的人一见天师如此,忙不迭也都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双目紧闭,一副紧张的模样。
红绡看了眼白赫曦,只见对方似乎全然不为所动,依旧注视着前方,便晓得自家的殿下是一点也没信眼前那个女人就是传说中能通灵的天师。
“殿下,你说那人进了山洞,会发生什么?”红绡摸着自己的下巴,大胆揣摩,“莫不是里面有什么吃人的巨兽,一进去就会将人给吃了?”
“既然是猜测,就不能立刻验证,还需再看看。”白赫曦盯着前方的数道身影,内心的疑惑不不比红绡少。
也不知这些人跪了多久,待到蜡烛几近燃尽的时候,那天师却突然直起了身子。
“敬河神护佑,白鹤凫鱼,泽被清泉。”
众人也都跟着睁开了眼,而天师此时手往对面一指,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一瞬间聚集了过来,正在对岸趴着的几人顿时都将身形一隐。
“总不能是发现我们了吧?”雀梅有些紧张,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朝外望去。
“怎么可能,我们都穿着夜行的衣物,这里又如此暗,若这样都还能发现我们,那天师就真是能通灵的人了。”红绡拨开了眼前的枝叶,过了一会又小声道,“不对,殿下,他们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
转头一瞬,就看见白赫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眼神示意她们往另一边看。
只见他们身后的山崖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正以一种头朝下的姿势悬挂着,而那人正是盖着喜帕的新郎。
真见鬼了?
白赫曦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和对这个科学世界的怀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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