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软 她给自己找


    江沐风的话便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口。


    白赫曦立刻从位置上站起了身, 走出几步之后回首,吩咐绿萼:“把江公子送回去。”


    “你先回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说完, 白赫曦跟着红绡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绿萼看得分明,江沐风的眼神里流露出了难以遮掩的失落。


    她在内心暗叹了一口气。


    她自小便是为皇家所豢养的死士, 因此对白赫曦忠心耿耿。


    但她也很清楚,嫡长主殿下尊贵无比,却绝非良人,府中那么多宠幸一夕便被冷落至今的侍君便是最好的印证。


    且被冷落还算是幸事, 触怒了白赫曦被赐死或是折磨致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以江沐风如今的处事风格来说,触怒白赫曦是迟早的事情。


    就算今时今日白赫曦很是赏识他,日后也终会有厌烦的那一日,待到那时, 江沐风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 便会失了性命, 如今白赫曦对他并无其他的意思,也算是对方的生机。


    ——说起来, 近日殿下对凤君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倒是罕见。


    绿萼推着江沐风慢慢走着, 她本就需要不断揣测白赫曦的心思,才能将对方服侍妥帖,但如今, 她发现了一个甚为严重的问题。


    她似乎越来越看不懂殿下的所作所为了。


    从前她非常笃定, 白赫曦厌恶君青岚,更恨透了对方,所以处处折磨, 但现在,她实在有些无法肯定这一点。


    殿下的行为高深莫测,自己还是需要好好参透才行。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揣度白赫曦的心思。


    君青岚的屋子里,胡晓正在默默地擦汗。


    她怀疑自己的寿命又要短一截,此番真是和阎王在当面抢人。


    君青岚的身上伤处共有十三处,最严重的是胸前肋骨被砸断了两根,最轻的是脚踝上的皮肤被蹭掉了一大块,血淋淋的,撒上了药粉敷了这几日,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他在火中滞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迟迟未能醒来,胡晓只能先尽力救治伤处,稳住伤情,再不断换着用药,等待君青岚醒来。


    今日她刚端着药进来,便听见君青岚皱着眉轻轻咳嗽了一两声,似乎有要醒来的趋势,她顿时喜出望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红绡就已经麻利地消失在了门外。


    就不能等人醒了再去叫嫡长主么?万一凤君未醒,那自己岂不是又要倒大霉。


    好在凤君确实是醒了,白赫曦刚到床前,就见到君青岚缓缓睁开了眼睛。


    君青岚没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见的是白赫曦。


    而对方的脸上满是关切,让他更加无所适从,恍惚间还以为是在自己的梦间。


    他不过轻轻一动,胸口传来的剧痛就让他呼吸一滞,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胡晓一看自己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碎瓷瓶又要自个儿作死,赶紧阻止了对方。


    “凤君!您现在伤得太重,还是不要动的好。”


    ——否则伤处就更难愈合了。


    怎么每次凤君受伤,要的好像都是自己的命。


    白赫曦那日便知道君青岚伤得有多重,说是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也毫不为过,如今既然醒了,一切便都有好起来的趋势。


    “殿下………”


    他一开口,白赫曦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放心,本宫已经安置妥当。”白赫曦微微垂下了眼,最终还是将那些孩子的死讯瞒了下来,如今的君青岚经不起这个消息的摧残,“这几日,你安心休养便是,其余的事情都不要管了。”


    她自己都未曾发现,在面对君青岚时,她说话时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许多,不再是冰冻三尺之寒,而算得上温柔。


    君青岚的意识在温和的话语之下逐渐模糊,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对白赫曦卸下了防备,不再是从前畏惧到颤抖的模样。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围观者自然各有各的心思,红绡与绿萼不同,她对于白赫曦从来都只是无条件的服从,因此从不过问白赫曦做这些事在想什么,但即便如此,她也反射条件地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隐隐约约的有点不对劲。


    胡晓则是屏住了呼吸,她可从来没见过白赫曦这么温柔地和别人说话——


    作为大夫,她很快就能想清楚几日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大约是白赫曦在救人所为,因此她也未从流言的那般角度去思考,如今仔细想来,难不成流言才是真的?


    京城中君青岚的那一身伤莫不是别人所为,和白赫曦并无关系?


    那些关于白赫曦的恶名又有几分真假是自己不知道的?


    她天马行空地思索着这些问题,白赫曦却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殿下。”她立刻垂眼拱手,恭恭敬敬。


    “好生照顾凤君,有任何需要的东西吩咐红绡便是。”


    听到白赫曦开口,胡晓的疑虑顿时打消了大半。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那个说一不二的殿下。


    白赫曦没有停留太久,君青岚的状态也并不好,很快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便嘱咐了两句之后就离开了。


    京城已经收到了她的文书,这几日母皇亲自批了朱红,又发了回来。


    ——所以君青岚好得快些,她的工作也能进展顺利些。


    她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软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端倪 何苦为难打


    “殿下——”


    又过了两日, 穆思柔匆匆来报。


    “张琪自尽了。”


    白赫曦动作一顿,露出了一抹诧异的神色。


    张琪死了?


    据穆思柔所言,张琪自缢亡于屋宅内, 到第二日夫郎陈氏进门之时,才发现对方早已瞪着眼吐着舌头, 脸色青紫,气绝多时。


    屋内并没有任何的遗书,但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揣测——


    张琪这是在为几日前说要替“嫡长主料理掉麻烦”而自裁谢罪,现在江城内几乎无人不知嫡长主与凤君琴瑟和鸣, 这般深情厚谊哪能容得下此等宵小,如此想来,张琪一时间想不通走了死路也是说得通的。


    而作为当事人的白赫曦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某种冤大头,虽然她早有修理张琪的意思,但是对方死得这样突然, 江城诸多事务也还未完成交接, 让本就已经乱七八糟的府衙事务雪上加霜, 实在是让人头疼。


    但人已死,想再多也是白费, 就当是上天也在为民除害了。


    “罢了。”她揉了揉自己的额间,还没等穆思柔走出门, 红绡又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刚刚回来的时候,见着门外有几个孩子一直跪着。”红绡拱了拱手, 比起绿萼, 她对礼数更加不拘小节一些,拱手也颇为随意,却带了几分江湖客的潇洒意味, 让白赫曦总有些羡慕。


    等到有空了,一定要和红绡学武,在这样的时代里,有武功傍身总比依靠别人要来得好。


    “孩子?做什么?”白赫曦皱起了眉,前几日她已经为这些孩子寻到了亲戚人家,或是可以暂时栖身的所在,当是吃住无忧,为何还要前来府衙。


    红绡摸了摸鼻子,答道:“他们似乎是想来见一见凤君的。”


    白赫曦神色一怔,过了些许时候才站起身:“本宫去看看。”


    门外跪着总共五个孩子,其中一人身形高些,是个少年,其余的便都是女孩,她们在门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衙役们不敢惊扰嫡长主的清净,又不能擅自对孩子出手,只能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一直晾着他们。


    见到白赫曦的身影,衙役们立刻目露惊慌,跪下正欲开口解释,白赫曦便挥手打断了。


    她并不打算为难打工人。


    见到是她,桑茂眼神微动,面上毫无痕迹,一丝不漏。


    跪着的女孩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岁,都还是懵懂的年纪,只晓得白赫曦是京城来的身份尊贵之人,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只能学着衙役的样子唤“殿下”。


    “你们来做什么?”


    虽然内心已经了解了情况,但白赫曦还是开口问道。


    中间的那个女孩她见过,便是那日起火之时指出了君青岚所在之处的女孩,彼时她的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如今擦干净了,倒是个水灵干净的小女孩。


    “殿……殿下,那日我们都在那间厢房里,火势刚起来的时候,是……是大哥哥一直把我们往外推出去的。”


    那个女孩名叫凌舒,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道:“若是没有他,我们……我们都活不了了,所以,我们想来看看他。”


    见白赫曦沉着脸未说话,衙役便先一步呵斥道:“放肆,凤君也是你们想见便能见的?”


    今晨才传出了张大人由于对凤君不敬而自裁的传闻,如今他们一个个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唯恐哪里冒犯了凤君。


    凌舒和其余人都被吓得抖了抖,但依旧一步未退,脸上的神色有慌张,却也留存着那一丝坚定。


    君青岚的身体还未恢复,如今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了好几倍,本是不该让人打扰他休息的。


    但是这群孩子们的愿望说来也很朴素,自己连这样的事都不成全,有些过于不通人情了。


    “带他们过去。”白赫曦微微颔首,绿萼便已经会意,衙役们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地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被红绡一巴掌拍了回去。


    “别愣着了,继续干活便是。”红绡眯着眼睛笑了笑,“但是下回,殿下还未说话,你们也不必说话。”


    她虽然笑着,睁开眼的一瞬,眼神却如同猛虎盯着猎物一般,让人情不自禁便觉得压力颇大。


    “不要自作聪明。”


    “是——”衙役们哪里敢说其他话,都只敢低着头,浑身都有些微微颤抖,待到脚步声远去,她们才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味道。


    白赫曦走在前头,几个孩子三两成堆地走在她的后面,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四周。


    这地方他们从未来过。


    唯有一人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动半分,只是紧紧盯着白赫曦的背影。


    胡晓刚煎完了药打算端进去,便在门口遥遥看见了白赫曦的身影。


    由于君青岚的身体情况太差,这些天她向来都只让药经自己的手熬制,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来不及变通,或是煎坏了时辰导致药效变弱。


    如今她捧着药,小心翼翼地打算行礼,便已经被白赫曦免了礼节。


    她暗自看着跟在白赫曦身后的几个小身影,内心满满都是疑惑。


    “凤君可醒着?”


    “凤君半个时辰前醒了,所以下官这才赶紧熬了药过来,但这药效极强,怕是不多会,凤君便又会睡过去了。”


    她捉摸不透白赫曦这次又要做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禀。


    “殿下若是找凤君有事,那这药下官便一会再端过来?”


    胡晓试探性地问道,她看见白赫曦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些许犹豫。


    “不必,端进去便是。”白赫曦转过身,对着几个孩童吩咐了几句。


    “一会若是他要休息,你们便离开。”


    “不要在他面前提你们……那些朋友的事情。”


    至少现在还是别让君青岚知道了,难保对方一会伤心过度,伤上加伤,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加要垮。


    看他们都一一应下,白赫曦便点头示意,绿萼立刻推开了门,一众人便跟着白赫曦走了进去。


    君青岚倚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脸色依旧惨白,但好歹是清醒着的,也不复几日前那般憔悴了。思音见到是白赫曦,也没有从前那么惊讶了。


    这几日白赫曦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隔一两日便会来看一回。


    她似乎已经很好地接受了这一点。


    见是白赫曦,他本想行礼,却没想白赫曦的身后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大哥哥——”


    “哥哥——”


    一声声孩童的清脆声响在屋内响了起来,让君青岚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又如同山涧冬雪化水一般,只剩下了初春的暖意。


    “你们都没事……便好。”


    那日情势紧急,他只记得自己想要周全每一个孩子,却也因为被火分隔开后再不知晓其他人的情况。


    而这些日子无论问谁,给他的回答皆是不必担心。


    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他总有些隐约的不安,直到看见了这几个熟悉的身影,才微微放下了些许。


    见到君青岚眼中多了不少生气,白赫曦也松了口气。


    这样年纪的孩子终归还是朝气蓬勃的,冲淡了屋内的寂寂。


    但对方神色里丝毫未曾伪装流露出来的欣喜,却又让白赫曦由衷地担心起——若是之后瞒不住,君青岚知晓了有几个孩子已经葬身火海,那他又该如何难过。


    君青岚本就是个温柔得一塌糊涂的人,这样的噩耗对他而言,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白赫曦觉得自己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便颇有些不忍心。


    “其他人呢,可……可都已经平安?”君青岚摸着凌舒的脑袋,轻咳了一声后问道。


    凌舒年岁最小,也最不懂何为伪装,眼泪当即就开始在眼睛里打转,白赫曦刚刚嘱托的话也被她抛到了脑后,眼巴巴地就要穿帮。


    白赫曦内心一紧,正要开口打断的时候,那个角落里一直都冷静自持的少年突然开口道。


    “他们都很好。”


    少年的嗓音有些低沉,被他一提醒,其余几个人便都想起了自己在门口答应白赫曦的话,立刻都点了点头。


    只是脸上悲伤的神色实在伪装不好,让君青岚的内心顿生疑窦。


    “你若是想要见他们,便得自己先好起来。”桑茂继续开口道,他是唯一一个未露出破绽的人,虽然拳头紧捏,声音却不起一丝波澜。


    眼看这边陷入了僵持,胡晓立刻开始圆场,她把药端给了君青岚,附和道:“是呢,凤君,若是要快点好起来,便还得先喝了这药才行,下官刚煎好的,也已经放凉了些许。”


    与君青岚的眼神交会时,桑茂也未曾挪动目光,坦然自若,这让君青岚不得不相信了他的话。


    “好。”他垂下眼,低声应道。


    碗内的药汁黑黢黢的,胡晓虽然已经想尽了法子来调整药的口味,但君青岚的身子若是想要调理好,便不能只用些温补的药材,药效强烈的药材,又偏偏都是最难以下咽的——


    看君青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慢慢一口口喝完了药,胡晓内心顿时觉得敬佩了不少。


    从前她服侍其他人喝这些药,基本上都得停上好几回,吃好几颗蜜饯才行,凤君的忍耐力当真是比旁人都要好些的。


    白赫曦素来最讨厌中药的味道,总觉得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见到君青岚一口口咽下去,脸皱得仿佛喝的人是自己一般。


    还好不是自己喝。


    这样的神色落到别人的眼里,却又成了另一番味道。


    绿萼看了眼白赫曦的神色,然后有些讶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君青岚,最后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站在角落的桑茂则是用眼角的余光盯着白赫曦,见到对方如此的神态,却是皱起了眉。


    胡晓一转眼便看到了白赫曦的表情,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怎么回事,嫡长主对凤君的关心已经到了看见对方喝苦药都要心疼的程度了?但这真的不是自己故意为之啊——


    她往边上缩了缩,默默地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侍女。


    阿弥陀佛,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萌芽 拂乱的心意


    “好了, 带他们下去。”


    虽然不舍,但几个孩子也都知晓不该再打扰君青岚休息了,乖乖地跟着引路的侍从走了出去。


    白赫曦微微一侧头, 便撞上了一道目光。


    她微微皱了皱眉,那双眼睛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是那日在火场外面想要冲进去的少年。


    刚刚出声稳住其余人心绪的也是他。


    和其余的孩子不同, 桑茂在与自己对视的时候,怯懦也有,却并不多,更不和其他人一般如同受惊一样收回目光, 而是紧紧盯着白赫曦。


    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不过一转眼,这几人便已经走出了房门,白赫曦也就收回了心绪,转而看向了君青岚。


    见到这群孩子确实让他安心不少,加上药物的作用, 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疲态和困意, 见他似乎想要强打精神, 白赫曦先一步开口道。


    “你休息罢。”


    “殿下——”


    正欲走出门的白赫曦脚步一顿。


    “嗯?”


    君青岚似乎很是纠结,就在白赫曦都要以为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对方叫自己的时候, 他才缓缓开口道:“多谢殿下。”


    白赫曦被这话说得一愣,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太多, 这样没头没脑的道谢,她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桩。


    “谢殿下救命之恩。”


    “嗯。”


    白赫曦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道谢, 回过身继续走了出去。


    自己救他, 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尽早稳固地位,最多只是因利而趋。


    但就算如此想,白赫曦也无法全然忽略自己心上拂过的一层痒意。


    她此前与君青岚相处, 多半都是剑拔弩张的模样,甚少能有这样平心静气交流的时候——对方向自己表达谢意,也当是头一回。


    他们之间,大概算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同盟战线吧。


    白赫曦的心情好了不少,眉宇之间的锐气也消散了不少,旁人兴许发现不了,但绿萼却将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她想起了一月之前的白赫曦与君青岚相处的模式,又想起了这几日的所见,觉得内心的疑惑已经逐渐蜕变成了感慨。


    原来殿下对一人的转变,真的只需要这么一点时间。


    屋内,君青岚觉得有些昏沉,胡晓和思音都已经退出了房门,只剩下了他一人平复起了波澜的心绪。


    这声道谢,他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这几日,在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里,思音将那日火灾时的场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她被派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很甚。


    “一开始那个什么张大人,还想拉拢梁将军,让她放任凤君您自生自灭,还道是为了殿下考虑。”思音撇撇嘴,“但是她被殿下狠狠斥责了,这几日都戴罪在家不敢出呢。”


    她还没从其他小侍女那里听说张琪自尽的消息,但已经讲得绘声绘色。


    “后来火势太大,屋子又倒了,旁人都觉得凤君您多半是出不来了,但是,殿下当时丝毫没有犹豫,就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停下,继续找您。”


    思音想起那日的场景,便觉得心潮澎湃,在那样的情况下,嫡长主殿下能够如此斩钉截铁地吩咐其余人继续救,就已经是很多人都没有的魄力了。


    见她如此神色,君青岚内心却满是讶异,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


    ——她,居然是真的想救我?


    “好不容易找到您了,结果您彼时几乎没了气息……”讲到了故事的结尾,也是最高潮处,思音的面色有些抑制不住地泛红。


    “当时殿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地给您渡气。”


    她眼睛睁得滴滴溜溜圆,突然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好多人都觉得殿下是伤心过度,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却没想,凤君您真的回来了!”


    若说刚刚君青岚还只觉得讶异,那么现在,就已经是真正的不知所措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了自己的唇角,耳尖传来了一阵热意。


    “渡……气?”


    思音见他如此模样,立刻拖长了声调,点点头。


    “是,渡——气,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殿下一点都没有犹豫,凤君,奴婢从前还觉得殿下对您不好,是,是不喜欢您,如今看来,殿下明明将您看得很重很重。”


    思音所想,何尝不是他所想。


    他以为白赫曦厌恶自己到了骨子里,从前种种,不过是有目的而为,平常尚且冷漠,在这样的关头还不离不弃,是不可能的事,但如今,白赫曦一次又一次救他于生死之间,让他再看不清对方的意图——


    自己本应该理所当然地因白赫曦对自己所作所为而恨她,可现在,被拂乱的心意让他觉得迷茫和不知所措。


    我究竟该如何面对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慰藉 死去的所有


    江城水患赈灾一事已经接近尾声, 在白赫曦的授意下,穆思柔暂时接任了府衙大权,在朝廷派遣新任刺史到来之前, 暂时执掌江城行政权力。


    后续的重修事项乃至建堤防范,白赫曦也只能尽力筹谋, 而无法在此看到这些事情真正完成,她是嫡长主,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回到京城了。


    只是由于遭逢意外, 君青岚身体状况如此,也只能一再耽搁,白赫曦也得以有更多的时间开始思考回京之后的生活。


    此番穿越,她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女帝一面便被派来了此处,而那些传闻中和她势同水火的皇妹更是活在别人的话里——


    但一个高凌夕就已经穷凶极恶, 若非她有先见之明, 这次可能就栽在江城了, 难以想象回到京城群敌环伺,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已经落叶的枯枝下, 白赫曦轻轻叹了口气。


    投胎到富贵人家大概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愿望,但是太富贵的人家, 也只会徒增事端和烦恼,还会有生命危险,实在也不是个完全正确的选择。


    倒不如做山中樵, 水边渔, 日日一担柴,一篓鱼,虽然平静, 但也安心。


    收起了这些无端的想法,她捋了捋自己胸前的发丝,转过了身。


    也该去想想如何给母皇回信了。


    几日前,紫宸殿内,景帝白延锦收到了加急从江城传回的信件,此时离白赫曦启程前往江城已有一月。


    见景帝眉头紧锁,正立身于紫宸殿内的几位内阁重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垂着手等着景帝展信。


    几人暗中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个讯息——按照嫡长主此前的做派来看,陛下多半是要动怒的。


    却没想景帝读完之后,眉头渐舒,竟然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中极殿大学士,同时也是当年的太女太傅楚翎试探着开口问道:“陛下,可是江城赈灾一事,已有成效?”


    白延锦微微一挑眉,将白赫曦的文书递了出去,侍女便呈给了楚翎一观。


    周围的其余几位大学士也纷纷凑了过来。


    还未看完,楚翎便已经觉得讶异,江城水患一事背后牵涉如此之大,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天灾之外,竟然也是人祸所致。


    “高凌夕如此罪状,实在是——罔顾法纪!”


    武英殿大学士薛芷素来见不得宵小之徒,见到其上罗列的罪状登时气急,骂道:“她竟敢勾结匪徒,残害百姓,更妄图牵制嫡长主殿下为自己所用,当真……”


    白延锦端坐在龙椅之上,待几人都看完之后,才开口问道:“诸位如何看?”


    “高凌夕此等罪状,需押回京城审问,再作定夺。”楚翎将文书递回给了侍女,又送回了白延锦的手上,“她本是江城刺史,江城富庶,朝廷也需尽快派人前去稳住大局才是。”


    “待到殿下回京,江城中若还没有可以执掌大权之人,城中百姓也会不安。”


    文化殿大学士许司亦同样拱手赞同道:“正是如此,江城乃是沿海重要地段,又遭逢水患,急需可靠之人主事,陛下还需尽快挑定人选前往接替嫡长主,稳住大局才是。”


    白延锦自然赞同此点。


    “可有人选?”


    众人便又都看向了楚翎,她亦是思索了不一会后拱手回道:“吏部郎中祁燕可堪此任。”


    祁燕是六年前科举之中的探花,才能自然无可挑剔,只是彼时朝廷之内未能有其余闲暇职位,才被安于国子监内任司业一位,一年前,因其才能出众,于许多事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又被遣派至吏部任郎中。


    “她素来对兴修水利颇有见解,若是前往江城,或能解江城水患之苦。”


    白延锦也记得这位殿试之时便惊才艳艳之人,也并未觉得不妥。


    “那便先拟一道旨来看,明日于早朝再议。”


    众人领命,楚翎一抬眼,便看见白延锦依旧注视着自己,虽未开口,眼神之中的意味却已经很明显。


    她顿首,会意回道:“陛下,此番江城能够去一毒瘤,嫡长主殿下功不可没。”


    其余人也开始后知后觉,这文书中的许多事,都是来自于曾经在他们眼里不学无术的嫡长主白赫曦之手,这无疑是令人觉得刮目相看的。


    “除毒患,救百姓,兴水利,安民心,嫡长主殿下此番前往江城,建树甚多,想来江城百姓应当对殿下感恩戴德,朝廷的威信也得以保全,臣等拜服。”


    一年前立嫡之时,这几位学士是极力反对的,楚翎作为白赫曦曾经的太傅不宜出面,却也是最了解白赫曦秉性的人,白赫曦天生便纨绔不堪,对朝廷之事毫不关心,聪明才智虽然不逊于其余人,却都没有用在正途上,在她眼里,若是有朝一日白赫曦当真登上了皇位,那这盛世也算是岌岌可危了。


    但眼下看完白赫曦送来的文书,她们也挑不出任何的错处。


    若是这中间所载的皆为事实的话。


    白延锦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看向了楚翎。


    “江城之事不可小觑,楚太傅既曾为赫曦之师,便替朕走上这一遭,一来带着祁燕前往赴任,二来也迎回赫曦,此番功劳若是属实,朕还需好好嘉奖她才是。”


    显然,白延锦与她们一样,都需要求证文书上的内容是否为真,此番前两桩事都不过是顺便,楚翎真正所需要做的,便是成为白延锦的眼睛,去一探真假。


    名为迎回,实为监察。


    “臣领命。”


    而这些都并未告知白赫曦,她所收到的文书之内,白延锦只是简短地赞同了她的所举,并告知不日,朝廷新派刺史便会到任,在此之前,还需要她坐镇江城。


    “如此,倒是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多留几日了。”白赫曦往背后一靠,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胳膊,如今江城诸事都在按部就班往前推进,自己乍然闲了下来,颇有些不太适应。


    她缓了缓自己的动作,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难得的闲暇时光,竟然还觉得不适应了起来。


    从前自己为生活碌碌奔忙的时候,也曾羡慕过生来便高贵的同学,她们不必努力,父母便已经为她们铺平了前路,若说自己的人生是在泥淖中苦苦挣扎,那她们便是在金池之中沐浴芬芳。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些时候比云泥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都拥有了这样的身份,偶尔轻松一会,也该是合理的吧?


    她站起身,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这后面几日该如何打发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绿萼通传的声音。


    “殿下,凤君求见。”


    君青岚?他竟然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白赫曦一怔,随即便开口应道:“进。”


    门推开后,君青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的步履依旧有些不稳,每走一步都让白赫曦觉得他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何事?”


    路都快走不稳了,白赫曦也不打算让对方再给自己行礼,先一步开口问道。


    君青岚垂着眼,许久之后才沙哑着声音道。


    “殿下,我……想去看看他们。”


    他的语气低沉,几乎不用仔细听,就能听出其中的悲伤和酸涩。


    白赫曦便知道,君青岚已经知晓了那几个孩子的事。


    ……


    多半又是思音干的好事。


    这小姑娘做事也还算得体,就是嘴实在太快,又尤其爱八卦,从来没有什么秘密能在她那里留住。


    下回必然要下个死命令才行。


    “可以。”白赫曦站起身,径直走到君青岚的身侧,看着对方微垂的眼神和颤抖的双手,内心隐隐又开始透露出一丝不忍来。


    “本宫与你一同去。”


    那些孩子被穆思柔安葬在了城郊,那里是一处枫林,在这个时节,枫叶浸染了红色,满眼皆是晚秋的味道,却没有一丝萧瑟,而是一派红火的暖意。


    或许那些戛然而止的小生命,也能在这篇红枫林里感受到一丝曾经的温暖。


    君青岚的身体薄如纸一般,白赫曦一侧目,就觉得对方的身形实在太过单薄,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秋风给一并刮走了。


    下回出门,还是让思音带件斗篷吧。


    她走在君青岚半步靠前,便不动声色地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转了转身子,挡住了些许凉意。


    “殿下,凤君,前面就是了。”穆思柔心思细腻,带着人守在了红枫林的外沿,只有白赫曦与君青岚走入了其中。


    那片空地上,六座墓碑安安静静落座在那里。


    白赫曦本想让穆思柔将他们安置在他们已故亲人的附近,但那些因为水患死去的人,早就一并被安葬了,许多人甚至没能拥有墓碑上的名字,因此那处既不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家人,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最终挑在了此处。


    白赫曦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看着君青岚缓步走向前,在第一座小小的墓碑前站定后,俯身下去,轻轻扫去了碑上的几片枯叶。


    无声,但也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风声穿过树林,呜咽的声响让白赫曦的内心也浮出了悲伤的味道。


    “诗阮,她今年七岁,最爱扎两个羊角辫,她和我说过,她的父亲是城内最好看的人,扎的小辫也比其他人的要精致许多,母亲喜欢品茶,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奇怪的茶叶,有一种泡开了奇苦无比,她此前偶然尝了一口,被苦得半日都没回过神来。”


    “她说水患来的前一日,她正与父亲打赌,打算去偷偷尝尝母亲锁在柜子最里边的那一罐茶叶是不是也是苦的。”


    “只是还没等到她拿到那一罐茶叶,水患便来了。她说她只记得慌乱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屋内突然间漫进了许多的水,又急又快,她的父亲把她装在了木桶里,便要回身去找还在屋里的母亲,她没能抓住门口的那株大树,被湍急的水流越带越远,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诗阮,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见到他们了?”


    君青岚抚摸着上面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喃喃地问道,再抬眼的一瞬,泪珠便从脸颊处落了下来,滴在红色的泥土里,乍然失去了痕迹。


    白赫曦默默地听着,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小身影,尹诗阮,本是一个很美的名字,却还没能好好长大,就长眠在这里。


    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侥幸逃过水患的追命,最终还是殒命在灼热的火海里,而他们唯一能够慰藉自己的,便是期待——


    死去的所有人,终能重逢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世界里。


    这个时代的鬼神之说,本就来源于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少年 或许他们在


    “他们只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在另一个世界里,或许一切都并不如我们所想那般凄凉。”白赫曦慢慢走上前,立于君青岚的身边, “不必为他们感到太过悲伤。”


    她最有发言权,她就是死过一次的人, 虽然死的时候感觉不甚好,但在那一会之后,便获得了身心双重的宁静。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在别人听来, 不过是宽慰伤心人的场面话而已。


    这个世界的人,大约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这段经历吧,而自己似乎也找不出一个能说这段离奇经历的人,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白赫曦,带来的只会是杀身之祸。


    六座墓碑, 是六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亦是六段不会再度续写的故事, 君青岚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一般,平静而温和地回忆着每一个孩子的过去, 白赫曦也并不打断,两人谁也没打破这样的默契。


    待到最后一段故事落下帷幕, 名为萧婉乔的少女成为了最后一个句点。


    君青岚说完了这么多,声音更加沙哑,气息也有些紊乱, 白赫曦靠近了些, 正打算开口询问对方状况的时候,就见对方缓缓站起了身,身形踉跄的一瞬, 她立刻伸手扶住了对方。


    君青岚这次再没像从前一样慌张地远离白赫曦,他的眼角通红,仿佛下一刻便能滴出血来,而触手的冰凉让白赫曦更内心一紧,看着君青岚已经被咬得发白的嘴唇,她觉得有些无奈。


    “若是真觉得难过,不如便哭出来。”


    她耐心地开口道,想哭却不哭出来,这样难受的感觉她很清楚。


    此处没有其他人,君青岚实在不必如此委屈自己的。


    简单的言语比其他任何话都更能触动人心,君青岚连日来的担忧,与如今得见结局的悲伤刹那间化为了雪水,溃决而下。


    也不知何时,白赫曦觉得自己的肩头微微一重,君青岚的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湿意透过肩头的层层布料濡染进她的心间,某处异样的情绪开始疯狂滋长。


    “若是……我再发现的早一些,他们或许——”


    “没有那些如果。”白赫曦打断了君青岚的话,她从来便不会考虑这些虚无缥缈的如果,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不该无端地将这些事情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你该想的是,若是没有你,那么会有更多的人躺在冷冰冰的土地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赫曦的话语轻柔,轻轻拂开了君青岚心上的阴霾,眼泪却更如同决堤一般倾泻。


    倚靠着自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让白赫曦的双手总有莫名的冲动想要收拢,将这人揽住,告诉他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眼前的人是君青岚,是一个她打算用完之后便两不相欠的人。


    如今若是自己这么做了,便是节外生枝,日后或许还会有新的变数。


    内心的冲动终究还是被脑子里清晰的思路所压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推开,却也没有再更进一步的动作。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君青岚自己想明白才行。


    两人在漫天的红枫雨中站了许久,外围传来的骚动声打破了这阵静谧。


    君青岚像是终于醒悟过来了自己在做什么一般,往后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若非手还被白赫曦稳稳扶着,便又要挂上新彩了。


    白赫曦皱了皱眉,待到人站稳之后,才转过身问道:“发生了何事?”


    红绡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而她还如同提小鸡一般拽着一个小身影。


    见到那人,白赫曦的眉毛微微一挑。


    又是他。


    是那个名叫桑茂的少年。


    如今他虽然被红绡紧紧拽着后领,神色却依旧倔强。


    “你来做什么?”白赫曦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问道。


    桑茂直直地盯着白赫曦,丝毫不怯。


    “我只是想来看看他们。”


    白赫曦侧目扫了眼六座小小的墓碑。


    “他们?”


    桑茂的眼神一转,也看向了六座墓碑,声音有些发颤:“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没能救出他们,所以想来看看他们。”


    白赫曦并未开口,只是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毫无疑问,在旁人看来,这定然是一个重情重义,还能为了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好孩子,但这几日,桑茂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些。


    他在处事之上很得体。


    但也太过得体了。


    而他看着自己的目光,让白赫曦感受到了一丝不普通,于她而言,这样的目光并不陌生,自己曾经所处的环境里,这样的目光随处可见。


    这能说明,此人有所图。


    那段经历让她练就了辨别人心的能力,此番虽是直觉,她却也有七八分的自信。


    这个少年,远不止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些能力。


    但眼下她没有细细琢磨对方行为的时间,红绡在等着她发话,她眯了眯眼睛,示意红绡放开桑茂。


    “既是如此,过去便是。”


    若是她所猜不差,自己不会是最后一次见他。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和她相同的判断的,譬如君青岚。


    白赫曦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十足的心疼。


    ……


    明明君青岚自己泪眼朦胧的样子更值得同情。


    白赫曦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桑茂,越发觉得有意思起来。


    懂得拿捏人心,展现出自己弱势的一面吸取同情。


    他到底要做什么?


    桑茂只是沉默地在墓前站了好一会,随后便转过了身,恭恭敬敬地在白赫曦的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多谢殿下。”


    滴水不漏。


    白赫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既然有所求,那便终有一日可以得知他要做什么,她并不着急找到这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变化 可不知为何


    楚翎带着皇命与祁燕抵达江城的时候, 已经是七日之后了,祁燕尚且年轻,但楚翎却已经五十有余, 紧赶慢赶才未耽误时间。


    而白赫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们人已在城外。


    她大致也能猜出这是母皇的意思, 无非就是为了求证文书所写是否真实而已。看来白赫曦从前的荒唐,女帝并非毫无知觉,只是为了血脉而力排众议,立她为嫡长主罢了。


    楚翎是内阁大学士, 也是白赫曦从前的老师之一,这一点她已经从绿萼的口中得知,但好在楚翎并未教习太久,内阁事务繁杂,她们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 只要不涉及太多私密之事, 应当也是不会被发现异样的。


    内阁重臣, 虽无相名,却行相权, 母皇派大学士之首来此迎回自己,当真是极其重视这边的情况。


    “殿下, 可需要去城外迎接楚太傅?”


    白赫曦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去了反而刻意。”


    楚翎来此, 必然是要体察民情的, 自己去迎接,倒有阻碍她体察的趋势,不如在此等待, 备下接风洗尘的饭菜便是。


    君青岚所写皆是中肯,她自然丝毫不介意楚翎巡视城内状况。


    甚至是直接与地牢中的高凌夕对峙也无妨。


    待到午后一刻,楚翎与祁燕终于风尘仆仆来到了府衙。


    “太傅,许久未见了。”白赫曦立于门前,身旁站着君青岚,两人宛若普通的妻主与夫郎一般并肩而立,见到楚翎后,君青岚拱手行礼,白赫曦则只是上前了一步。


    楚翎立刻翻身下马,朝着白赫曦行了礼,身后的祁燕则是跪于地上行了大礼。


    此番她匆匆受命来此,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满目疮痍的江城,却没想如今这里虽然百废待兴,却生机勃勃,所有人各司其职,和睦安定,足见白赫曦在此的作为。


    “祁大人请起,江城事务,可请教穆大人。”白赫曦将穆思柔引荐给了祁燕,两人皆是一礼。


    “老师风尘仆仆,我们先进去罢。”白赫曦转过身,其余人便都跟在她的身后步入府衙正殿,已经过了饭点,但饭菜皆升腾着热气,让人食指大动。


    “知晓老师会到的晚些,本宫也推迟了用午膳的时辰。”


    楚翎对白赫曦如今的言谈举止皆觉得诧异,从前她的这个学生顽劣,对人更是颐指气使,鲜少会有好好说话的时候,但此番再见,对方说话已经大方得体,让人寻不出任何错处。


    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多谢殿下。”她拱手,谢过了白赫曦的恩典。


    “老师此番前来,当是已在城内看过一番,不知有何见解?”白赫曦神色认真,她是真的想提前找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学士讨教下治世方法,若是到了京城还只能一路摸索,极容易就落了别人的话柄,成了二妹和三妹的垫脚石。


    楚翎一愣,本以为白赫曦是想让自己想清楚再说,但看白赫曦的神色,却又是真诚讨教的模样,让她有些怔愣。


    从前在宫中教习之时,可从未见过白赫曦如此求知若渴的模样。


    “殿下将江城之内的各处都安排得甚好,老臣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更好的举措,但只一点,城内各处都设有赈灾的物资发放的所在,但臣所观,不过一个时辰,当日的物资便已经被哄抢而散,若是一直按照先来先得的方法分发,则会出现隔日蹲守的现象,反而使有需要的人得不到的后果。”


    楚翎微微一顿,接着往下说道,“因此,据臣想,或可以设一专登领取之人的地方,所载名录每日一换,更要知晓城中家家户户情况如何,再按照此类名录一一分发,耗费人力,却能使那些所需都落到实处,事半功倍。”


    白赫曦一面听着,一面微微点头。


    “老师所言,本宫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城中灾民甚众,一来所需根据人口和原本的情况而时有变动,此类的准绳如何确定尚是难题,二来也是府衙如今元气大伤,人手稍显不足,处处都有些支绌。”


    楚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白赫曦在此之前便已经考虑过这类问题,说明她当真是在为江城百姓考虑,才会事事周全。


    她的这个学生,当真已经成长了许多。


    “府衙内人手不足,何不考虑将有意愿和能力的人暂且先纳入府衙,既可缓解府衙困局,又能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见白赫曦若有所思,楚翎笑道,“只是不急于这一时,江城此后重建尚且是件日久天长的大事,还需要慢慢磋磨才是。”


    白赫曦颔首,也轻轻笑了笑:“所言甚是,是本宫急于求成了,老师见笑。”


    “殿下,这话臣可万万担待不起,此番江城成效如此显著,殿下必是花了许多心思,臣在城中之时可没少听闻殿下的事迹。”


    “江城能得殿下相助,实在是江城百姓之幸。”


    若说来此之前还有三分疑虑,那么到此时,楚翎便不得不对白赫曦有所改观了。


    即便嫡长主殿下能够控制得住城中一人,却也不可能堵住城中的悠悠众口,而她在城中所闻皆是赞叹白赫曦所为,更提及她为了兴修水利而频繁前往山中寻找合适的场所,这样的贵人,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当然,还听到了些许白赫曦与君青岚的传闻。


    饶是楚翎并非是个喜爱探听别人情感状况的人,也不由得会想起来时便朝两人看上一回,一年前宫中夜宴,她便是见证两人同床共枕的人之一,彼时白赫曦对待君青岚的态度,外人皆能看出异常,陛下更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还是强行下旨赐婚两人。


    也是自那之后,京城之中关于白赫曦脾性不好,更是日日折磨凤君的传言便愈传愈广,整个朝中本就对立她为嫡长主这件事颇有微词,这件事便又成了说词,日日都有参奏弹劾之人——


    白赫曦也因此与群臣愈发疏离,性格也日渐孤僻怪异,更显残暴,朝中之人皆视她为祸患。


    而她如今再看两人相处,白赫曦与君青岚虽然算不上亲密,但举止之间也未有异常出现,楚翎更是听闻,几日前大火,君青岚本要葬身火海,却被白赫曦一意孤行救了回来,当着众人的面,白赫曦并未忌讳,而是渡气将人救回。


    可见时至今日,万事万物皆有变化,朝中许多人的想法,也该和自己一样,变上一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辩 原来还有其


    楚翎和祁燕的到来, 代表着朝廷派来了新人接手所有事务,那么交接各类事项就成了重中之重,府衙内经过白赫曦的一番肃清, 如今几乎没有惫懒之徒,见到朝廷来人, 自然更不敢怠慢。


    这有句老话,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们如今各个战战兢兢,唯恐祁燕的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好在祁燕到了之后, 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治理水患之上,她自小便喜欢研究水利,看得东西也多,正愁在京中无处施展,便被女帝一纸诏书送到了江城。


    “如今兴修的堤坝, 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穆思柔顿了顿, 随即点了点头:“是。”


    祁燕内心并不认可这样的规划, 在此处建堤,疏通的作用并不大, 开挖沟渠才是泄洪的最好办法。


    “可从未听说殿下还懂水利之说?可是有能人帮衬?”她继续发问。


    “是。”穆思柔微微一愣,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江沐风在府衙之中的地位略显微妙,嫡长主殿下对他颇为认可,但其余之人有大半对他的印象都不过是一个被高凌夕困于密室的娈宠而已。


    “本官能见一见吗?”祁燕皱起了眉, 她想和这人当面聊聊。


    若是直接否认了对方的想法, 会拂了白赫曦的脸面,她虽然不谙谄媚之道,但也晓得这样做无疑是自己找死。


    倒不如用自己所学说服对方, 才算得上名正言顺。


    此事穆思柔自然是做不了主,两人合计之后,决定上请白赫曦,同时让嫡长主亲自做个见证。


    白赫曦听闻这件事之后,没觉得有多惊讶。


    楚翎已经告知了她祁燕是这方面的专家,有自己的看法很正常,而这人能够不用母皇的诰命压江沐风,逼对方改变想法,虽然多半是看在自己的面上,但也算得上是讲道理的人。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学术辩论了。


    地点便设在府衙的正厅,待到众人都坐定之后,祁燕有些微微讶异。


    她没想到那人会是一个男子,而且还坐在轮椅之上。


    江沐风此时有些紧张,他的所学都是触类旁通自己摸索出来的,而用在实际中的大多也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模拟得出的结论,比起祁燕,他所能说的东西太少了。


    他下意识地求助般看向了白赫曦。


    白赫曦作为公证人,自然是不能明面上表示支持哪一方的,这两人无论谁占了上风,于江城而言都是全新的开始,因此她只能朝着江沐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让他稍安勿躁。


    “江城地势较低,因此若遇连日大雨,便会导致城中积水无法排出,从城内开挖沟渠,泄洪于周围,这才是水患治理最为有效之法。”祁燕率先开口,从她观察来看,城内积水是导致涝灾最直接的原因,因此就该疏通源泉。


    江沐风稳了稳心神,手心发凉,声音也有些许颤抖,但还是开口反驳道:“周围山势较高,城中虽有积水,但若是只有雨水,城中河流足以承载,江城之所以会遭水患,更是因为三里之外有一峡谷,水流湍急,到了汛期更甚,从那处而来的水汇入城外河中,未经阻拦又入城内,才会导致大水。”


    他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所以,疏浚虽有用,却并非治根之法。”


    祁燕倒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依旧皱着眉道:“你在峡中设堤,却只用矮堤,若是山水较大,又如何解决?”


    “矮堤是为了一能泄洪,二来阻水,三来不至于让城中至七八月份时河流枯竭。”江沐风将手中捏了许久的图纸递给了身旁的穆思柔,“大人可看。”


    虽然并未用专门的笔法,潦草的字迹和示意让祁燕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看清,是她从未在书和典籍中看到过的方法。


    “水利乃是大事,用这些虚妄的法子并不可行,下官依旧认为,开挖沟渠,疏浚河道才是治患最为稳妥的途径。”


    祁燕还是认定自己原来的方法,于她而言,书本之外的东西终归都是不可靠的。


    如此僵局,氛围便有些凝滞了,白赫曦也知道,江沐风的方法有效,却也冒险,祁燕的方法无功无过,虽然能保江城或许几日的安宁,但若是水量再度激增,也是防不住涝灾的。


    “诸位如何看呢?”


    现场并不是只有她一人,她便也把选择权交出了一部分。


    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问题没有问的必要。


    除了楚翎之外,其余人纷纷表态,认为祁燕方法可行,这本就是江城历年来治理水患的方法,白赫曦此番匆忙划定江沐风所改的法子早就让她们觉得惴惴不安,如今正巧来了位祁大人能替她们揽下拂逆嫡长主的罪名,当然要趁机下个台阶。


    而同时,祁燕是她们未来的顶头上司,白赫曦即将回返京城,祁燕的对立面又不过是个手无权利的男子,这样的抉择,根本就不需要过多思考。


    眼看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饶是江沐风早就已经设想过这样的情况,也不免觉得四面楚歌,没一会就红了眼眶。


    白赫曦有些无奈,但若是她说话了,难免有施压的意思。


    就在她思索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暂时停下这个话题的时候,穆思柔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下官认为,江公子的做法可行。”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但穆思柔面色依旧镇定,继续往下说道:“下官曾见过江公子用泥土与清泉模拟山势水流,此处矮堤确有此作用,既能一举三得,便无需因循守旧,江城水患已经持续百年之久,若是能一举解决,何乐不为?”


    “这穆大人看上去跟定了嫡长主殿下了,怕不是要和殿下一同回返京城?”


    “可不是嘛,她这下就把祁大人给得罪了,这江城府衙,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白赫曦则是沉着脸思考了片刻,随后点点头。


    “既是如此,双方皆有人支持,便再做决定,本宫认为,江公子不妨将你的曾经用来仿山仿水的器具再拿出来一回,也给祁大人一观——就定在明日辰时罢。”


    江沐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白赫曦便已经起身离开,随着屋内的人越来越少,他恍恍惚惚地才反应了过来。


    穆思柔正在将他的图纸全数收好,待到对方走到他面前,他眨巴了下眼睛。


    “江公子。”


    穆思柔将东西递给对方,江沐风却过了好一会才懵懵懂懂地接过。


    待到穆思柔也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出声叫住对方。


    “穆大人!”


    穆思柔转过身,紫色的官服映衬之下,穆思柔的面孔白净柔和,让他的内心又再度泛起了涟漪。


    “多……多谢你!”


    穆思柔一愣,随即转过身一揖。


    “公子不必和我客气,不过是说了心里话,仅此而已。”


    在她眼里,仕途与江城的未来相比,太微不足道了,如今江城好不容易剜除了高凌夕这个祸患,也该有所改变了。


    而江沐风便是能带来这些改变的人。


    眼看着穆思柔的身影越来越远,江沐风把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因为知晓了白赫曦与君青岚两情相悦而许久未能缓过来的心,终于又再度跳动了起来。


    原来,还有其他人也能懂。


    作者有话说:


    江童鞋,牢里的高童鞋也懂你的其实(挨打,飞走)


    第38章 安排 白赫曦开始


    第二日的辩论是公开的, 不止府衙众人到场,甚至连江城的百姓也有不少围观,江沐风本来就紧张, 如此情况下就更为紧张了,两手冰凉, 只能在轮椅上局促地看着周围的人。


    白赫曦并未出面,此番她若在场,无疑是给众人施压,虽然她并未明说, 但昨日若是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她就已经该宣布按照祁燕的方法执行了,拖到第二日,无非就是给江沐风一个机会而已。


    她是站在这一边的。


    因此现场稍显混乱,围观人群觉得好奇, 探头探脑的, 用泥土模拟地形,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又是关系到水患的大事, 一个个都颇为上心。


    与此同时,白赫曦正悠闲地在自己的院子里喝茶, 她如今该考虑什么时候启程回京了。


    “殿下……不担心外面的结果?”


    关系缓和之后,君青岚面对白赫曦似乎放下了不少戒心,倒是会主动发问了, 这让白赫曦觉得很是欣慰。


    建立坚强合作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沟通。


    “不担心。”白赫曦用盖子轻轻拂开白毫, 她之前不怎么爱喝茶,觉得这东西泛苦,如今喝多了, 也品出里面的香味来了,淡雅含蓄,某种程度上——和君青岚有些相似。


    “今日江城百姓都会前去观看,如何选择在他们。”白赫曦浅浅抿了一口之后,呼出了一口白气,如今的天气是真的要入冬了,待到他们回到京城,便要收拾收拾准备过冬了,“他们才是要居住在这里的人,就算本宫认可,他们无法接受,也是没用的。”


    自己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了,真正要干活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以无论如何,也该由他们自己做选择。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求江沐风亲自做实验给他们看的原因,江城的百姓很难听懂高深的学问,用泥土模拟是最能解释清楚的方法,也是他们最容易接受的方法。


    君青岚闻言,微微一愣之后,察觉到了白赫曦的用意。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考虑到如此之多的事情,白赫曦当真与从前浅薄张狂的样子完全不同。


    莫不是之前都不过是为了隐藏锋芒而故意如此?


    他的思绪飘忽,却被白赫曦的一句话带了回来。


    见他一直站着,白赫曦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君青岚是个比瓷器还易碎的存在,好不容易熬过了江城如此坎坷的一场乱斗,又差点被火埋在废墟里,如今吹着冷风——


    “坐下陪本宫喝茶。”她转头吩咐绿萼,“去本宫屋里把白色那件斗篷拿来。”


    君青岚在府中备受冷落,因此穿度皆是下等,此番也就只有寥寥几套衣服带来了江城,没有斗篷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君青岚的眼眸闪烁,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尚且还算平静的思绪在白赫曦让绿萼把斗篷给他拿过去的时候终于出现了波澜——


    “殿下,臣担当不起。”


    他立刻起身。


    这让白赫曦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一件斗篷而已,自己屋子里整整齐齐摆了有十几件,实在不必如此惶恐的。


    “外边风大,本宫已经打算回京了,你若是不想在出发前又病倒的话,还是不要拒绝的好。”白赫曦对君青岚的身体素质非常没有信心。


    僵持之下,君青岚还是接过了斗篷,抖开之后,他再度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兰花香味。


    他之前从未发现,白赫曦身上的兰花香如此清淡好闻,与她张扬跋扈的性格截然不同——而事实上,现在的白赫曦已经全然与这个词无关了。


    对曾经的太傅尚且有礼,对百姓更是毫无架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贤德端厚的储君。


    看到君青岚听话地披上了衣服,白赫曦也就不再说什么,而是安静地等着外面传来结果。


    江沐风正在朝已经准备好的模型里注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的手也有些不住的颤抖。


    就在他觉得水瓢要脱手的一瞬,穆思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腕。


    “江公子,下官可以代劳。”


    就算江沐风身无半点官职,穆思柔还是称呼自己为“下官”,给足了对方面子。


    江沐风放开了手,他真觉得穆思柔当是有什么读心术,总能将他的所需看得一清二楚。


    穆思柔将宽大的官服袖子轻轻敛起,按照江沐风所说的方向,开始继续向里面注水。


    看到穆思柔的身影,江沐风恍惚间又想起了昨日她所说的话,心中多了不少底气,声音也不再发颤。


    “待到水位到此处时,便是城中即将出现水患了,此时已经漫过了砂石堆,水流在转弯处可借山壁回转之力——”


    又是一瓢水灌下去之后,山崖中形成的天然漩涡产生了离心力,将砂石堆尽数冲走,多余的水便从这个狭小的山谷间排了出去,汇入了海中。


    周围人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如此神奇的泄洪方法,全然和有人控制一般,实在是大开眼界。


    “竟然还能如此,当真是神了!”


    “若是这样,我们就既不用担心城中缺水,水患来临之时也不至于被淹了。”


    “哎这个方法当真可行吗?”


    他们开始兴奋地议论起来,生活在这里已经好几代的人们,早就深受建堤修堤之苦,有如此一举多得的方法,他们实在很想尝试。


    “我们从前就是开挖沟渠修建堤坝,每一年都要扩大许多,占了我们的水源不说,每年雨水若是比前一年更大些,便又挡不住了,我觉得还是江公子的方法可行。”


    “对,我们都修了这么多年了,每年发大水还是逃不过,不如用用这个法子,说不定真有奇效呢!”


    周围百姓的声音让祁燕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输了。


    而府衙的其他官员,正揣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吱声。


    白赫曦不在,此处自然是只有祁燕说了算的。


    江沐风见到如此场景,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他与穆思柔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欣喜溢于言表。


    祁燕走到了江沐风的面前,认真一揖,语气虽有遗憾,却毫无嘲讽。


    “江公子巧思,本官拜服,既是江城父老的抉择,那么祁燕会按照约定,全力支持此法。”她话锋一转,“但这些方法终归都是为了治患,所以若是此举收效微末,本官会依旧按照自己的法子执行,公子可能接受?”


    江沐风听到这话,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祁燕本就不是小人,也能接受旁人的意见,她之前所虑,不过是因为此法前人未有尝试,怕害了江城百姓,如今江沐风的做法也算是说服了她,又有父老乡亲的认可,她便再无反对的立场。


    “如此,我们便前去禀告殿下结果罢。”


    早就在等待着结果的白赫曦将一壶茶喝见了底,外边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已经告知了她结果——


    江沐风的兴奋简直就是写在脸上。


    这样的认可与他而言太过珍贵了。


    “殿下!我成功了!祁大人说,会按照原本的法子继续修下去的!”


    白赫曦闻言点了点头,也露出了一星半点的笑意。


    之前的努力总归不至于完全白费,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向白赫曦说完了这件事,江沐风转手便拽住了穆思柔的袖子:“穆大人,多谢你!”


    穆思柔神色温柔,比起先前一本正经的模样,眼中也带了欢喜:“江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而已。”


    见这两人眉眼之间似乎有了其他意味,白赫曦深深地看了一眼之后,心中也有了揣测。


    她正在担心自己走了之后江沐风的安置是个问题,穆思柔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秉性光明磊落,处事刚正不阿,家庭稳定父母开明——


    起码比高凌夕靠谱得多。


    作者有话说:


    白赫曦:有种嫁女儿的感觉(bushi)


    第39章 心思 若是没有自


    “殿下, 江城之患已见平息,您该启程回京了。”


    “嗯,本宫已开始准备, 即日便会启程回京。”白赫曦在内心叹了口气,天高母皇远的逍遥日子终究要结束了, 该回去面对此前白赫曦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了。


    楚翎见白赫曦面有不舍,还以为是舍不得江城百姓,对这位“改邪归正”的嫡长主顿时又萌生了不少好感。


    心系百姓至此,当真不错。


    “殿下此番平定江城之祸, 又将高凌夕这等恶人绳之以法,江城百姓必将铭记恩德,此前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也是赞叹有加,殿下的能为, 臣钦佩。”


    白赫曦如今最听不得这样捧杀的话, 回京之后是怎么个情形还不得而知, 此时将自己捧得太高,彼时要是一问三不知, 那必然摔得很惨。


    “太傅莫要如此说,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 本宫领命而来,若是不想江城百姓所想,又如何对得起母皇, 对得起千万百姓, 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谦卑有礼,不骄不躁。


    楚翎眼中更露出欣赏之意,白赫曦被这样的目光盯着, 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太舒服,她大抵也明白了什么叫做“期待越低,惊喜越甚”,现在朝廷之内应该不少人都是这样的观感——


    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算是坏事。


    白赫曦匆匆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在门口遇上了似乎正在等自己的君青岚。


    “殿下。”


    君青岚今日一身素白,长发亦只在身后用一根白色带子束着。


    未着一点色彩,却是君子如玉。


    “嗯?”白赫曦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君青岚微微欠身,眼神微垂,声音轻柔:“我……想在离开之前,再去看看他们。”


    白赫曦明白君青岚的意思,也终于理解了他今日为何一身素白。


    不消考虑,她便点头应了。


    “可以。”


    她犹豫了一会自己是否要一起去,但想到那日君青岚的反应,就觉得自己似乎还是跟着比较好。


    更何况,楚翎也在此地,自己也合该把心忧百姓的人设给坐实了才好。


    待到他们一群人到了那片红枫林,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小身影跪在那行墓碑前,神色无悲无喜,却虔诚无比。


    “是……桑茂。”君青岚站在白赫曦的身后,认出了那个少年。


    白赫曦第一次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但她对这个少年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内心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笃定。


    听到动静,少年背对着两人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站起了身,眼神虽有惊慌,但在站定之后,又看不出丝毫了。


    白赫曦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这个少年。


    刚刚的那些反应毫无破绽,但是也太过流畅了,连神色的转变都如同提前就已经设想好了的一般。


    她好像猜到这个名叫桑茂的少年要做什么了。


    虽然心思也算得上精妙,但是很可惜,现代社会的人情冷暖早就已经刻入了DNA,判断一个人真心与否也只需要稍加辨别,更何况,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有些时候太过聪明,露馅反而更加明显。


    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君青岚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把他拉起来,但他立刻意识到了白赫曦尚在边上,自己此举是逾越,因此只能将手放了下来,有些不安地在袖子里捏紧了指节。


    ……


    果然,像君青岚这样的良善之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自己这种已经和太多龌龊肮脏的人打过交道的大恶人才能看得出来。


    白赫曦没有出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嫡长主迟迟不出声,周围的人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伏首在地上的桑茂一动不动,似乎也被白赫曦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而白赫曦只是在内心暗暗地倒数。


    桑茂既然别有目的,那不用多久便会自己说出来,自己无需问。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少年有些微颤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殿下,我只是……太想念他们了,所以才来此的。”


    “哦?”白赫曦终于出声了,只是并未让人起来,只是就着他的话问道,“本宫记得,穆大人已经给你安排了去处,可是不满?”


    “草民不敢。”桑茂的头埋得更低,身子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殿下……”君青岚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刚说了一句,白赫曦便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道,“起来便是。”


    桑茂从地上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君青岚立刻伸手扶了一把,他借着君青岚的力站稳之后,眼神却依旧飘向了白赫曦处,还带着些许的遗憾。


    白赫曦虽然没看到这一幕,但是桑茂刚刚那一系列堪称影视学院教材的行为,已经让她对这个少年有了基本的认知。


    擅于撬动人心,懂得寻找突破口的人,必然不会甘心放自己就这么离开。


    白赫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排得整整齐齐的墓碑,脑海中,一个有些恶毒的揣测逐渐清晰明朗起来。


    她从前便觉得这场火灾并不简单,她与穆思柔一同去看过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宅子,在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烧焦的痕迹呈现出来的是断点的状态,说明并非完全按照地面路径起火,更像是有人在这些地方间歇地撒上了助燃的东西,一路将火势引到了里面。


    但受限于古代没有发达的科技和监控,助燃物也有多种来源,又在大火中付之一炬,想找到蛛丝马迹太过艰难,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若是有人刻意为之,又有什么人会与这样几个已经失去了父母依靠的孩子过不去呢?


    白赫曦从前想不明白,如今却有了一个念头——


    若是有人想借此搭起一个舞台,那么这些孩子的命,便是献祭所需的牛羊,不得不死。


    为了成就一个人的未来,他们只能葬身在火海之中。


    人命何其脆弱,又何其不值。


    她垂下眼,遮住了自己眼中那一抹阴暗的神色。


    如此,倒不如就放任这个少年达成他的目的,自己也能就此顺藤摸瓜,找出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真正给这些已经长眠的人一个交代。


    虽然无论真相如何,结局都已经无法改变,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份慰藉。


    她看向了满眼都写着心疼的君青岚,却又生出了一份迟疑。


    若真是如自己猜想一般,那这样的真相对君青岚而言,应当相当残酷——可若是这些事不展露在他的面前,待到自己放他自由的时候,人心险恶,他又该如何自处?


    对这样天真的人来说,嫡长主府是囚禁他的牢笼,但就现在而言,也是庇佑他无恙的所在。


    不然早就被人骗了八百回了。


    白赫曦默默腹诽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酒后 殿下,悠着


    在临行前的第二日, 白赫曦终于迎来了这个最后的答案。


    在看到门口跪得笔直的桑茂的时候,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殿下,臣见这少年一直跪在门外, 说是要见您一面,实在可怜, 想是有事要相托,臣就将他带入了。”


    只是带桑茂进来的人并非是君青岚,而是恰好出门的楚翎。


    倒不如说这是楚翎给自己出的一道题,她无非就是想再验证下自己的心性是否真的有转变, 以及这个少年究竟找自己何事。


    这种在朝中混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替母皇监督自己。


    她坐在位置上,神色未变,等着桑茂开口。


    “抬起头来,找本宫何事?”


    桑茂的神色微微一顿, 随即盯着白赫曦, 回道:“殿下此番援手江城, 江城之民无不感恩戴德,无人不铭记殿下贤德之名, 小人斗胆,有一事相求。”


    “还请殿下离开之时, 能带上小人,小人必定为殿下马首是瞻,来世亦做牛做马感谢殿下之恩。”


    很好, 足够大胆。


    白赫曦饶有趣味地一手靠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观察着桑茂的神色变化。


    一旁的楚翎显然也是没想到桑茂的请求竟然是要求带上自己,顿时皱起了眉。


    这显然不合规矩,白赫曦贵为嫡长主, 没道理要从这里特意带走一个平民少年。


    “为何?”


    白赫曦眯了眯眼睛,慵懒的声线有些低沉。


    桑茂再度伏首,声音低微,却斩钉截铁:“若是小人留在这里,姑母一家不会善待于我,最后必不得善终,因此小人斗胆有此恳求。”


    “你若是担心亲人无端虐待,本宫可以知会祁大人,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白赫曦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如何?”


    桑茂语气一滞,抬眼一瞬,正对上白赫曦仿佛要将人看透的深沉目光,让他本就有些许紧张的内心又停跳了一拍。


    “留在此处,就算祁大人关照,这毕竟是小人的家事,祁大人的能力亦是有限,小人的结局依旧不会有丝毫改变,因此小人只想凭自己的能力搏一搏其他的出路,还请殿下垂怜。”


    楚翎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两缕白发,内心亦是思绪万千。


    这少年看着文弱白净,却不想还有这样的野心,对于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子而言,确实可以一眼望到结局,跟随嫡长主殿下离开,虽然无非也就是成为一个侍卫,但多少也算是进了京城,比在这里有更多可能。


    有这样的勇气能直接和白赫曦提这样的事情,这个少年颇有胆识。


    见楚翎面露赞赏之意,白赫曦便晓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只能成全了桑茂心中所想——也能如她之前的想法一样,套出火灾背后的真相如何。


    “既然如此——那便随本宫北上前往京城便是。”白赫曦微微一勾唇,但面色霜冷之意却未减少半分,“明日便启程。”


    桑茂此时,内心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他立刻又伏首在地。


    “谢殿下恩典。”


    这件事除了白赫曦和楚翎之外,便只有君青岚知道,事实上,其他人即便知道了,也并未在意——桑茂实在是太过渺小的存在,小到就连红绡和绿萼也对这人并不上心。


    绿萼得了白赫曦的命令,也只默许了桑茂与其他侍从一起跟在回京的车马后面。


    临行之前,照旧是要与江城的大家吃最后一顿饭的。


    宴席之中,白赫曦特意吩咐了将梁月等人一并邀请了过来,和穆思柔、江沐风等人一起,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整桌。


    在她的授意下,今日男女之别与尊卑之别都短暂地不复存在,桌上的所有人,在她眼里都不过是曾今一同为江城水患出过力的战友。


    白赫曦举杯之后,所有人都一并举起了杯。


    “这些日子,多谢诸位与本宫一同为江城出谋划策了,此番能够如此顺利,诸位亦是功不可没。”白赫曦捏着杯子轻轻一送,“敬诸位。”


    谢恩声起,第一杯酒落肚。


    “此后江城事务,祁大人务必多费心了,百姓生活不易,此等水患疫灾,不可再发生了。”


    第二杯酒,她与祁燕对饮。


    第三杯酒,她举起了杯,缓步走到了门口,今日正是十五,天上月亮圆的正好,在地上落下了一片银辉。


    白赫曦朝上微微一托酒杯:“愿江城再无水患,百姓永受庇佑,安居乐业。”


    百姓何苦。


    这杯酒被她洒在了门前,酒香轻轻溅在门槛上,亦是在敬无数在此次灾祸中离开的人们。


    远处,云亭和父亲,六个因火而逝去的小生命,以及因为水患和疫病去世的人们,他们的墓碑正一同沐浴在这片银辉之下。


    黄泉路上,或许不再孤独。


    君青岚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白赫曦仿佛与月光一般闪烁着光辉,缓缓倒下酒时,她的神色虔诚而宁静——


    他的心弦再度被拨动了。


    白赫曦……现在的你是真实的你吗?


    他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自心底在厌恶着曾经的那个白赫曦的一举一动,却又无可遏制地为现在这样的白赫曦所吸引。


    人生两面,一面成魔,一面成佛,可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白赫曦?


    那个晚上,就连梁月也难得多喝了几杯,她在出发之前,本以为此行会是个难办的差事,正在考虑当强权与良心两难全的时候如何自处,却没想跟着白赫曦,她不仅狠狠做了回英雄,修理了那群在深山老林里埋伏着的匪徒,而且还救下了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人,别提多痛快了。


    喝大了之后,她红着脸朝看上去丝毫没有醉意的白赫曦举起了杯:“殿下,再敬您一杯!此番和您一同来江城,真的——真的是末将的荣幸——嗝,就是说,现在末将,还有末将手底下那群——那群人,都对您,敬佩得不得了!不得了!”


    她歪歪扭扭地又喝了一杯酒下肚,下一刻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桌上的其余人顿时都笑出了声音。


    “梁将军,酒量……酒量不行啊。”江沐风自己刚说完,就转向了祁燕,摇头晃脑了好一阵后,也开口道,“祁大人,您是真的有学问的大人,之后……之后我还想跟着您,好好学——学一学……”


    他后来的声音越来越小,终究也没抵过眼前的眩晕感,头一歪,直接倒在了一旁的穆思柔身上。


    穆思柔饮酒向来克制,此时本来只有些许迷迷糊糊,但在江沐风倒过来的一瞬,瞬间清醒了。


    “江公子?”她一动不敢动,正打算把人摇醒的时候,白赫曦皱了皱眉,开口道,“你把人送回去罢。”


    说完之后,白赫曦扫视了桌上都已经东倒西歪的几个人,继续道:“今日便到这里,散了。”


    饭桌上的人顿时都歪歪扭扭地站起了身,穆思柔推着江沐风先行走了出去,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开始告辞。


    最后就只剩下了白赫曦与君青岚。


    考虑到君青岚的身子太弱,白赫曦几乎没让他沾酒,不动声色地便让绿萼给他换成了热汤。


    因此君青岚只是沾了沾酒香。


    而白赫曦全然不同,这桌上的每一人朝她敬酒,她都照单全收了,只是她的酒量深不见底,即便是喝得最多的那个,如今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醉意,眼神也依旧清明。


    “你也回去罢。”白赫曦垂下了眼,吩咐道。


    君青岚点点头,站起身后便行礼告退了。


    眼看人已经散尽了,绿萼刚想出声问白赫曦是否要离开,白赫曦就先一步开口了:“绿萼,昨日早上那个莲花酥,甚是好吃,再去取一些来。”


    她有些馋了。


    见白赫曦脸色未有异常,绿萼便也顺从地离开了,只是她刚走了没多久,桌上正在闭目养神的白赫曦便睁开了眼。


    她的酒量看上去确实深不可测,她本人也一直如此笃定,但事实上,她只是神经末梢反应比较慢——后劲上来得比别人要慢些。


    刚刚还清晰无比的思路,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迷茫地站起身,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向前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到哪里,便一门心思往外走。


    门口的侍女本想开口询问,却被她挥手打断:“不许说话。”


    她的耳边嗡嗡嗡的,吵得很。


    侍女们见她走路四平八稳,只以为是嫡长主想要自己走走,便一个个知趣地都没再开口,待到绿萼捧着糕点回来的时候,白赫曦已经不见人影。


    她顿时急了。


    今日白赫曦吩咐放暗卫们一天空闲日子,红绡也带着手下的暗卫各自去外边聚了,也就是说——现在似乎没有人能够近身保护白赫曦的安全了。


    她立刻命人四处寻找,并循着旁人看见白赫曦的顺序,一路找到了后院住处。


    正走到君青岚的住处,君青岚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殿下在这里,不必着急。”


    绿萼此时放下了一颗心,但又生出了几分疑惑。


    殿下此时来找凤君——做什么?


    她迟钝的大脑开始运转,想到了一种可能,各种复杂的情绪和画面顿时充斥在她的脑海中。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里面就传来了一声钝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君青岚的闷哼声,她立刻紧张地开口问道:“凤君,这是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白赫曦的声音。


    “好吵——不许进来!”


    绿萼默默地闭上了嘴,对着后面一群面露震惊的侍女和侍从,冷声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转过身,她望着紧闭的房门,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白赫曦能明白一件事——明天就要启程了。


    可千万别把凤君怎么样了,楚大人还在这里呢。


    作者有话说:


    酒品即人品,殿下人品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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