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博野半靠在沙发椅上,两腿交叠,单手撑着头。
他闭着眼,耳边是秦珂近乎机械的声线。
“二少昨天已经抵达海珠区,jrsrar方临时要求在新建实验室方面额外增加一个点的预算,二少的意思是先拖着,另外夫人说这周末要举办家宴,请您务必到场,我猜测......”
后面的音调像被虚化,钟博野大拇指轻揉太阳穴,不合时宜地走神。
一般楼道声控灯的亮度会维持在二十秒到一分钟,刚刚陈宝枝上楼的时候,钟博野默数了一下。
一分十七秒。
这表明,她在门口停留。
她在做什么?
或许在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因为刚刚上车前,他打断了她的电话,那时候钟博野仔细看过陈宝枝的表情,是恋恋不舍,是意犹未尽,以至于刚刚离开自己,甚至连家门都还没进,她就迫不及待地给对方打电话。
挺可笑的,就这么急不可耐。
钟博野突然睁开眼,眼底阴翳蔓延。
他想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听秦珂的报告,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着,叫他忍不住思考下去。
所以他们打电话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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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帮我和秦总牵上线?”
电话里许应醒声音很温柔,“有个朋友是秦总的侄子,之前听我说起这回事,说愿意帮我们牵线。”
陈宝枝顿了顿,执拗开口,“我确实很需要和秦总见个面,不过这是我的事,你帮我我很感谢,只要能让我和秦总见上,无论最后成不成,我......都欠你个人情。”
许应醒似乎有了些情绪波动,话筒里电流沙沙作响,半晌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宝枝,你一定要和算这么清楚吗?”
说完他咳嗽一声。
陈宝枝没回这话,反问他,“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那......麻烦你了,应醒哥。”
电话挂断以后,陈宝枝坐在沙发上和七七互动,金善观在洗澡。
七七抱着个骨头样式的小枕头疯狂蹬腿,玩得不亦乐乎,陈宝枝突然就想起,在七七之前,她也是养过一只狗的。
一只流浪狗,通体漆黑,毛发油光水滑。
那时候陈宝枝刚上初中,许应醒上高一,每周末下课,许应醒和陈宝枝都要跟着林研秋学唱戏,林研秋对基本功要求极高,许应醒学得认真又难得刻苦,一身本事尽得林研秋真传,是她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对比吊儿郎当的陈宝枝,林研秋总是恨铁不成钢。
唱戏对嗓子身段都很苛刻,再加上林研秋轻微的狗毛过敏,所以家里从来不允许出现小动物。
陈宝枝在学校角落里捡到流浪的小黑,又不敢把小黑带回家,于是就带着小黑在外面一圈又一圈地晃荡,临到天黑也不回家。
林研秋急坏了,和许应醒沿着学校四周找。
是许应醒先找到陈宝枝的。
那天天气不好,云压得低,黑了也看不见星星,连月亮都没有,白天天气勉强算得上个舒服,晚上温度就骤降。
陈宝枝只穿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蓝白布料包裹着两个月大的小奶狗,她实在没地方去,就躲在梨园的匾额下,两座貔貅石雕挡着风,一人一狗坐在台阶上,可怜巴巴的样子。
许应醒赶到的时候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小姑娘鼻头冻得通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湿润,她低着头,额前散乱的发丝扫过胸前的蓝白布料,落在怀里那只小黑狗的脑袋上,小黑狗谄媚地抬起脑袋“嗷呜”一身,小姑娘立刻将它搂紧,一副与它共生死的模样。
“你放心,如果奶奶赶你走的话,我就跟你一起离家出走!我陈宝枝最讲义气了!”
许应醒站在石雕旁忍不住笑出声。
陈宝枝闻声抬头,看见一张清秀过头的脸。
男生眉眼弯弯,乱了冷风,语气里满是遗憾。
“那看来你们两确实是要一起流浪了。”
陈宝枝瞪他一眼,再将小狗搂紧一点。
“应醒哥!我最讨厌你了!”
许应醒完全不生气,朝她走近一步,干燥温暖的大手轻触她的发顶。
他躬身蹲下来,视线完全和陈宝枝平视,漆黑的瞳孔清凌凌得透着光。
他说。
“嗯,陈宝枝最可爱了。”
后来很多次钟喜问她,怎么会喜欢许应醒,陈宝枝都会想起这个晚上。
小狗的身体散发着温度,许应醒蹲在她面前,树影婆娑,人影倾斜。
好像就是那一秒,陈宝枝觉得身体好暖,终于不用再流浪了。
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就存在于一瞬间。
浴室的玻璃门被打开,陈宝枝思绪瞬间回笼,手机屏幕上显示一分钟前陌生本地号码发来信息。
1395728xxxx
【明天下午两点,我约了秦总,在铂悦。】
/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来了铂悦,昨天和秦御匆匆一面竟然直接让秦御留下了深刻印象。
包厢里,秦御脱了羊毛外套,轻轻端起酒杯,杯中红色荡漾。
“陈小姐,我们昨天见过。”
许应醒讶异一瞬,很快明白过来,昨天铂悦举行了圈内异常盛大的投资晚宴,不过一夜的功夫,无论是金融新闻还是内娱头版头条,全都被一个标题占领。
【天玺重磅加入风行最新电影项目《秋天的风》,此次跨界背后究竟又隐藏着怎样的风向?】
这么大的项目,加上秦御一定会在,陈宝枝会过来,倒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儿,许应醒笑笑,“秦总,宝枝年纪小,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担待,这次过来也确实是想和您谈谈。”
秦御喝了口酒,杯壁上挂着艳色的红。
“电影的选角还没启动,不过你们可以放心,这次天玺作为最大的投资人,享有绝对话语权。”
这话许应醒听得稀里糊涂,陈宝枝却听懂了。
昨天在晚宴上刚见过陈宝枝,秦御先入为主以为陈宝枝这番大费周章相邀是为了电影角色,而且她昨天还撞见钟博野出手帮了陈宝枝和金善观,也自然而然认为陈宝枝和钟博野认识。
她的意思是,天玺是老大,她说一万句不顶钟博野说一句,陈宝枝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找她?
陈宝枝起身端起酒杯看过去。
“秦总误会了,我并没有进长剧的打算,也不是什么很有事业心的人,如果您那边有需要,可以看看我的朋友金善观,她演技不错,也会按照流程投递资料。”
秦御这下疑惑了。
“不是为了角色?那陈小姐你是?”
陈宝枝不想打马虎眼绕来绕去,单刀直入。
“秦总,听闻您早年爱戏如痴,还收藏了一件旧戏服,是林研秋大师去世前最后一场戏《霸王别姬》的戏服,不知道能否请秦总割爱,价格您随便开。”
秦御想破脑袋也没想过陈宝枝是为了这件事。
这也是奇了,早在二十年代初戏曲就落没了,这些年短视频风靡,短剧垄断流量,这种老一辈的艺术早就被年轻人丢在过去。
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但很多东西被历史的车轮碾过,不大体面地留在过去,逐渐连痕迹都不复存在。
很多人提起它,一时连形容词都很难找到。
秦御一直以为喜欢戏曲这事很小众,没想到短短两天之内,竟然让她碰见两个喜欢林研秋的年轻人。
她忍不住嘀咕,“奇了奇了,现在年轻人很爱看京剧吗?”
陈宝枝没听懂,“什么?”
秦御摆摆手,面色不解,“陈小姐喜欢听戏?还是喜欢林大师?”
再次听人称呼林研秋为大师,陈宝枝的心不自觉揪了一下。
她如实回答。
“林大师是我奶奶,想买回戏服也是希望做个纪念。”
秦御瞬间明白过来,一下站起身提着裙子。
“没想到陈小姐居然是林大师的孙女,实在抱歉,这事儿不大巧,昨天我刚把这件戏服送人了。”
说着说着她笑起来,“不过这人你认识,没准儿还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宝枝有些着急,“谁?”
“是天玺的钟总,说是家里夫人爱听戏,我就想着投其所好。”
“昨天看你们两人认识,要不你和钟总的夫人商量一下,说明一下情由,钟家好涵养,未必不肯割爱。”
后面的话陈宝枝已经有点听不清了,满脑子只剩下那句。
“天玺的钟总。”
钟博野?
陈宝枝想到昨天意外出现在晚宴上的钟博野。
当时还好奇他怎么会特地跑内地来投资电影,一部电影破了天也不一定有他一天的时间值钱,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竟然是为了这件戏服。
钟博野爱听戏?
陈宝枝在心里冷笑,他普通话都蹩脚,还能听懂京剧?
什么夫人爱听戏。
这话根本不是说给秦御听的,是说给陈宝枝听的。
他一直都在查陈宝枝,从家庭住址,到昨天的投资晚宴,甚至连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想要这件戏服。
钟博野从头到脚早就将她查得干干净净。
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随便就和人谈恋爱,还说要结婚。
陈宝枝觉得胆寒,那股先前的愧疚转变成难解的郁气闷在心头汇成两句浊心的问。
他凭什么查她?
她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回去的路上,许应醒侧眸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脸色不大好的姑娘,试探性开口。
“宝枝和钟总认识?”
陈宝枝“嗯”了一声,含糊回答,“不大熟。”
许应醒点点头,提醒她,“钟家地处港城,钟博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年纪轻轻独占鳌头,你还是离他远一些,戏服的事我会再想办法斡旋。”
陈宝枝一下没收住脾气,抬眸盯着他,声量扬高。
“我已经不是十五岁了,许大师到底用什么身份来教育我?”
许应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时噎住没说出话来。
陈宝枝自知情绪失控,转眼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心里软了一些。
她又说:“我和钟博野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事儿你帮到这儿也够了,我心里真的感激,但后面的事你也不用再插手了,钟博野你搞不定的。”
许应醒不知被哪句话激到,难得没有风度咬唇反问:“那你就搞得定吗?你和钟博野到底什么关系?”
陈宝枝愣了一会儿,乍然觉得这句话好耳熟。
十八岁生日那天,陈宝枝拎着生日蛋糕回梨园想要和林研秋一起庆祝。
脚步踏进长尾巷,狭窄的巷子里围满了人,身穿制服的警察里里外外将梨园拉上警戒线,白布盖不住的红蔓延开,一路流淌,像艳色玫瑰被烈火融化,流到陈宝枝的脚边,烫得她发抖。
人越来越多,警察拦着骚动的人群,将里面那一块红隔开。
陈宝枝看见许应醒匆忙跑下来,他身上还穿着戏服,浓妆淡抹,油彩满面,看不出他的表情。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站在原地不动的陈宝枝,奶油蛋糕翻了一地,红白相碰,触目惊心。
许应醒提着宽大的戏服走过来,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嗓音颤抖。
“宝枝别看。”
陈宝枝拉开他的手,眼神死死盯着前面,眼眶干涩,哭不出一滴眼泪来。
“是我奶奶吗?那里。”
许应醒将她拉回来搂在怀里,两个肩膀都在颤抖,分不清谁的幅度更大一些。
“只是意外。”
陈宝枝充耳不闻,身体里的血液在一滴一滴变冷,她执拗地睁着眼,睫毛在许应醒的肩头打颤。
“是奶奶吗?”
她又问一遍。
许应醒轻轻拍她的肩膀,不断重复。
“会好的,宝枝,都会好的。”
陈宝枝心想,不会好了。
她永远都不会再好了。
唯一目击证人一锤定音,事情被一句意外盖棺定论。
陈宝枝只觉得可笑,明明那封尘封的遗书,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曾被陈宝枝和许应醒意外打开。
可现在,她最信任的人,她唯一分享秘密的人,她唯一悸动过的人,告诉她,是意外。
一代大师的陨落,必须以意外定论才能保住最后的体面。
自杀?那背后的故事,渊源会成为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大众更希望得到这样的回答。
陈宝枝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意外两个字经由许应醒确认又由陈淮景亲口说出,陈家从公众视野体面退场。
但林研秋的遗憾,愤恨,郁郁也一同被封存,成为陈家闭口不谈的谶言。
许应醒紧急出国,陈宝枝最后见他的时候问他。
“我奶奶究竟是怎么死的?”
许应醒面色痛苦,想要伸手触碰陈宝枝的脸颊又颤巍巍收回。
“宝枝,真相有那么重要吗?让师父走得体面一点吧。”
陈宝枝冷笑一声,一字一句泣血一般。
“体面?究竟是我奶奶的体面,还是陈家的体面?”
许应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宝枝,你该长大了。”
陈宝枝大力甩开他的手,眼中决绝又讽刺。
“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轮得上你来教我长大?”
“既然胆小地逃跑了,那我告诉你许应醒,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过去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
陈宝枝自嘲似地想。
还真是每段关系都经营得很烂。
所以她现在和钟博野是什么关系呢?
/
“你将戏服卖给我,当然随便开价,我绝不还价,如果我的钱不够,我可以给你写欠条。”
陈宝枝举着电话说完这一段,乍然想起之前许应醒的问题。
所以她和钟博野目前最好的应该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电话那头有手指敲击木质桌面的动静,频率不高,干净利落。
钟博野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很淡。
“可是kitty,钱我是不缺的。”
陈宝枝彻底失去耐心,脱口而出,“那就别那么黑心肝,把东西卖给我啊,你又不是真的爱听戏。”
钟博野不恼不怒,依旧是普通话里夹杂粤语音调。
“kitty,我不是慈善家。”
kitty,kitty,kitty!
陈宝枝被这个称呼叫得烦躁得很,偏偏他金玉质调,咬字暧昧色又低沉,一声声kitty透过话筒传过来,隔靴搔痒一样,陈宝枝听得浑身酥麻。
“你到底要做什么?”
钟博野一改之前的绅士风度,几秒沉默后冷声吐出几个字。
“kitty,和我结婚,什么都是你的。”
陈宝枝彻底崩溃。
“到底为什么和我结婚,你就那么非我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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