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时间,沈易的伤早已痊愈,本不该再劳烦夏栩驾车,但架不住夏栩分外不放心,硬是抓着缰绳不撒手,一抓就抓着将马车停到了镇北王府门口。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高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黑底金字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镇北王府。
苏苡望着那块匾额,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荒谬之感,她扯唇:“岑小将军事先可没说要见王爷王妃啊。”
岑寂微笑:“我也没说不见啊。”
苏苡:“……”天杀的岑寂。
一旁的夏栩凑到苏苡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没发现可疑的人,才压低声音道:“苏姑娘,王府门口人多眼杂,快装病啊!”
苏苡只觉眼前一黑,气得脑子都有些昏胀。她深吸一口气,头一歪,整个人就软绵绵倒进了绯桃怀中,绯桃惊慌地将人搂住。苏苡掩唇,咳嗽声从唇齿间传出。
“世子殿下,小女子能够遇见你已是小女子三生有幸,小女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愿能伴您左右,久些,再久一些……只是,咳咳……小女子身患重病,恐时日无多……”
说到动情处,苏苡掩面啜泣,整个身子抖得厉害,一副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让人好不心疼。
岑寂越听越觉不对劲,这跟原先商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该夸她演得好还是差,但事到如今已经没了反悔的余地。
“不许说胡话,本世子即便散尽家财,寻遍天下名医也定要治好你!”岑寂一把攥住苏苡的手,神情真挚。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苏苡的哭声险些噎住,她咬牙,试探着将手抽回来,没抽动。
苏苡甩下遮在脸上的衣袖,漏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岑寂,咬牙切齿道:“世子待我……真好。”
岑寂无视她话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气,坦然应道:“那是自然。”
苏苡扯了扯唇角,无声地骂了一句“装货”,随即双眼一闭,直接佯装晕厥。
绯桃惊呼道:“小姐晕了!”
夏栩一拍巴掌,对不知道谁指挥道:“快让开,苏姑娘晕倒了,快让开!”
岑寂厉声道:“她若有任何闪失,本世子要你们提头来见!”
四个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喧哗叫嚷地进了门。不过半日的时间,殷守城内就传遍了镇北王府世子剿匪将压寨夫人抢回来,并且要让全城百姓为那女子献祭,以求永生的消息。
沈易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看着这出闹剧:“……”
几个人刚进前院,便迎面碰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杏黄色便服,看上去气质简约又别具特色。
在看见女人的瞬间,夏栩双眼放光:“裴姐姐!”
被唤作裴姐姐的女人微顿,应道:“夏公子。”又向岑寂拱手行礼:“世子回来了。”
岑寂颔首,随即想到什么,眉头轻蹙:“裴大人,边关可又生变故?”
裴绮摇摇头:“边界近来无事,世子但且安心。是我表弟托人送来一坛他自酿的美酒,我不善酒,便借花献佛赠给王爷。世子也可去讨一杯尝尝。”
岑寂了然:“原是如此,便多谢裴大人。”
“不必客气。”裴绮才注意到岑寂身边的几人,问道,“这几位是?”
岑寂淡然道:“路上碰见的朋友,身染重病,带回来寻医诊治一番。”
话音落地,苏苡适时地轻咳两声。
见状,裴绮点点头:“难怪我看着眼生,便不打扰你们了。”说罢抬脚就走。
不等几人喘口气,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已经站立于他们面前,他的脊背微微拱起,眼睛盯着地面,语气恭敬。
“世子,夏公子,三位客人。王爷让世子回来后去书房找他,说是有话要同世子说。还请夏公子与三位客人先行前厅稍等片刻。”
庄洋话闭,侧头给身后一名奴仆使了一个眼色:“你,去给夏公子和客人带路。”
奴仆一只脚刚迈出去,被岑寂打断道:“不必了。夏栩,你带他们先去前厅。我同父王说完便来寻你们。”
“行。”夏栩应道。
王府很大,夏栩带着三人弯弯绕绕,待拐过一条长廊,绯桃才忍不住碰了碰夏栩的肩膀:“方才那位裴大人是谁啊?你见着怎么如此激动?”
夏栩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绯桃轻嗤一声:“我又不是殷守人,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夏栩叹口气,认命般介绍起来:“她叫裴绮,十二岁父母双亡,十五岁随着难民至连州地界,被叶知府夫人收留,十七岁科考得中探花,成了叶知府佐官,十九岁不惜冒着有去无回的危险上战场救人,凭借精准谋略救回二百七十个人,兼任行军司马,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
“你叫我见到她如何能不激动?”
绯桃难得认同地点头:“难为你还能认识此等人物。”
夏栩不得不承认:“……跟她相比,我着实是有些逊色了。”
苏苡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这位行军司马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夏栩见她垂眸凝思,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苏姑娘,想什么呢?”
苏苡晃过神,后知后觉道:“没什么,只是我原先以为镇北王府应当明朗大气,却不想竟如此风雅。”
镇北王府内的布置出乎意料的清新,院子修缮的清雅别致,亭桥上还挂着一两只银风铃,墙角是郁郁葱葱的青松和翠竹。
一听是说这个,夏栩立马兴冲冲接话:“那当然,这镇北王府里的一花一草一木可都是王妃亲自打理的。”
“难怪。”
四人就这么一人一语搭着话进了前厅,厅内宁菀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只茶杯,瞧见几人,微微弯唇。
夏栩拱手:“拜见王妃。”
苏苡顿了顿,眼睛偷偷瞟了夏栩的手一眼,学着他的动作道:“拜见王妃。”
待苏苡行了礼,绯桃和沈易才有样学样躬身。
“都是自家人,不必行礼,都落座吧。”宁菀偏头朝身边的婢女吩咐道,“棣棠,去小厨房让他们送些梅花酥来,你们同惊昭年龄相仿,应当是爱吃的。”
惊昭?这是岑寂的小字?苏苡压下心底的疑惑,垂眸颔首:“多谢王妃。”
不过多时,一盘盘梅花糕就端上了四人案上,宁菀道:“快尝尝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若不喜欢再让他们做其他的。”
苏苡依言拿起一块梅花酥,淡淡的甜香味飘进鼻腔,苏苡咬了一口,糕点的味道瞬间四溢,好甜……苏苡想,好甜……
“味道如何?”宁菀问道。
见苏苡没有反应,宁菀眉头轻拧:“苏姑娘?苏姑娘?”
宁菀连喊了两声,苏苡才猛地反应过来:“嗯?”
“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苏苡扯唇,有些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她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叫人再备上一些,待会儿你带回去。”
“多谢王妃。”
“苏姑娘客气。听惊昭说,你身体不太好?”
“是。”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岑忛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走在最前头,岑寂落后一步,夏栩在看见岑忛的瞬间,弹射般站了起来:“王爷好!”
声音之响亮,响彻整个前厅,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一脸茫然望着夏栩。
“啧。”岑忛蹙眉就要开骂,“你这小子是不是皮痒了?还想本王陪你练……”
“咳。”宁菀面无表情看向岑忛,后半截话就这么被强行打断。
岑忛:“……罢了。”
夏栩似乎也意识到这一声有多惊人,摸了摸脑袋。苏苡瞅瞅夏栩,又瞅瞅岑忛,一时之间拿不准主意自己该不该行礼,就听岑寂的声音响起。
“不用行礼,镇北王府不在意这些,安稳坐着吧。”
苏苡眨了眨眼,向岑寂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岑寂挑挑眉,不语。
有了岑寂这一句话,苏苡也不必在意这些了,反正在京中时,也没人敢让她行礼。夏栩默默往后挪了挪,坐在最末尾。
岑忛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挨个挨个扫过,在看见苏苡时,顿了顿道:“这位便是你所提到的那个苏姑娘?”
岑寂应道:“是。她留在殷守更为稳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紧张什么。”岑忛轻哼一声,视线复又落回苏苡身上,“苏……嘶,苏什么来着?”
苏苡坐得笔直,闻言温声补充道:“冉。苏冉,冉冉升起的冉。”
岑忛望着她,渐渐与脑海中的一道身影重合,一时之间没了动作,厅内霎时陷入寂静。直到宁菀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才让岑忛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岑忛默然片刻:“抱歉,方才想到了一位老朋友。苏冉……好名字,很适合你。”
“多谢王爷。”
“你初入殷守,恐会有所不适,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吩咐这小子,不必同他客气。”岑忛说着下巴朝岑寂的方向抬了抬。
苏苡满脸茫然,她不过是想借遇刺之事,与岑寂卖卖惨博得他心软进入殷守而已,怎地堂堂镇北王这般好说话?
她试探性问道:“王爷,世子有公务在身,我怎好劳烦世子……”
岑寂微笑道:“能被苏小姐劳烦,是岑某的荣幸。”
岑忛一摊手:“你瞧,他自己都这么说了。”
“可是……”
岑忛果断打断:“别可是了,此事听我的,你不必再言。听岑寂说你生来体弱,外面的奴仆你用着肯定不顺手,这样,一会我亲自去挑几个给你送去……”
苏苡:“……?”
没人跟她说她在连州如此受看重啊!
阳光洋洋洒洒铺满半个前厅。
夏栩伸手搭在岑寂肩上,不由得感叹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兴许是心情不错,岑寂难得未推开他,唇角微弯:“暮春三月,确实不错。”
苏苡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岑忛却忽地出声唤她姓名。
“苏冉。”
苏苡应声回头。岑忛看着她,笑了笑,由衷道:“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苏苡弯弯唇角:“故人,自会有重逢那日,王爷不必因此感伤。”
岑忛颔首:“你说的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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