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阳将海面染成绚烂的金黄以前,森星奈行走在那条漫长的坂道上,目光所及的终结皆是这个国度随处可见的海洋。
她的手里提着禅院的侍女手制的爱心早餐,三明治、章鱼香肠与各色水果在木质的便当盒中摆成可爱的卡通形象。
按照五条悟通过邮件提供的门牌,她来到一幢从外表看几乎废弃的公寓楼前,踩上吱呀作响的铁质楼梯,一楼的住户山下久美,这位长相温柔的家庭主妇及时拉住她的袖子。
“哎呀,你是走错了吗?楼上好久都没人住了。”
“我没走错。”森星奈向她展示五条悟的邮件,“他说他就在这里。”
粉色手机屏幕所显示的地址无误。
山下久美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几日前确实有个外貌出众的年轻孩子站在公寓的邮箱前拿钥匙。
不过她隔壁那间空置的公寓始终没有入住的动静,她还以为对方只是来看房,没想到那样帅气的小哥居然悄默声搬到空寥寥的楼上。
北海道以旅游和渔业著名,人口流动性较大。所以,当地风俗与规矩繁多的京都不同。
山下久美悄悄瞥两眼森星奈身上华贵的和服与少女手中仔细用软绢包裹的高档便当盒,心下了然。
她见惯旅居至此的情侣、当地的有钱人在外收留的女孩与男人。
前者因为经济拮据不得不成为她的邻居,后者只是因为破旧公寓是极好的保护色。
家里的那位怎么也不会想到久居上流的丈夫或者妻子为了野猫野狗,居然自甘流落到平民之间。
“下次您应该换一套衣服来。”好心的山下久美提醒森星奈,“我们的楼道没有人打扫,要是弄脏您的和服就不好了。”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个。”森星奈笑容得体。
为了不吵醒其他住户,她赶在对方再次热情的张嘴前,轻声告辞:“那我先上去了。”
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小姐。
山下久美欲言又止,她看着台阶上灰扑扑的尘埃弄脏森星奈的鞋沿,来自京都的大小姐如同曼丽梦境眨眼便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森星奈来到公寓二楼的最里间,这次她并没有再次确认邮件上的门牌号。
高专所指派的出勤任务通常不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节省预算。
如果刚才那位住户说的没错,整层楼应该都被租下来,成为高专的暂时驻点。
所以,就算她敲错门。再敲几户,总能找到对的门。
曲起的手指刚要碰到门扉,森星奈眼前的破门已经大大地敞开。
面无表情的五条悟站在门内,清晨的天光点亮那双总是很令人着迷的蓝色眼瞳。他的整个人都拢在昏暗的室内,像月租三万的破败公寓里盛产的绝世男鬼。
森星奈的目光被相当惹眼的光景强制牵引向下,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五条悟缠着绷带的腰腹。
他受伤了。
过分质朴想法在五条悟引以为傲的腰线、充满力量的腹肌与线条流畅的手臂以争先恐后的姿态,明晃晃闯进森星奈的视野之后化成浓烈的疑惑。
她不是在出咒术任务吧,这怎么还有艳鬼的事。
五条悟宴请八方,森星奈快快地欣赏完毕。
她的脸上是绝对没有被美色捕获的天真笑容,右手举起满满当当的便当盒:“早上好!”
“侍女帮我做了早餐,我们等下可以一起吃。”
凌乱的银发之下,那双毫无情绪的蓝色眼睛沉默地盯着她。
五条悟可能还不知道自己不用脱掉衣服,森星奈已经很清楚他的身材没话说,现在整个人更是散发着危险的禁忌感。
森星奈不敢多看,她用便当盒挡住自己的脸。只有声音的话,倒是显得没有那么意乱情迷:“不然,只收下我的便当也可以。”
五条悟足足等了好一会,森星奈却比苦行的修士还要虔诚,既没有大胆地偷瞄,也没有脸红心跳的羞涩。
直到他眸光复杂地拿走碍事的便当盒,他们的指尖相触一瞬。
“手好冷。”
森星奈生怕自己手凉断送进门的机会,她连忙苍蝇搓手:“走过来的路上确实有点冷,悟的手很温暖呢。”
也许是她的诚心感动六眼。
五条悟从门边让开,没让她傻站太久。
森星奈几乎贴着相当诱人的身材,逃进室内。她怕自己多待一秒都对自己的色心太尊重了。
北海道过早的寒气掠过五条悟,却令人意外地迅速化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为什么不打车过来,我记得卡还在你那吧?”
“太早啦,打不到车。”
明明是第一次上门做客,森星奈却自如地取出一只玻璃杯,她摸了摸茶壶的温度,为空杯倒上热水。
暂居于此的五条悟连茶水都懒得泡。
由此可见,他对待这次派驻任务的随意程度不亚于路边的野猫对待流浪的态度。
“你通宵了吗,吃了便当就休息一下吧,我不会打搅你的。”
森星奈没有去喝那杯热开水,她把杯子推向五条悟。
五条悟放下便当,脸色不对,“星奈要走了吗?”
森星奈忙着环视空荡荡的室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经过五条悟的身旁,仿佛只是路过的下乡送温暖志愿者。她还要温暖更多的北海道老弱病残,六眼只是她负责照顾的其中一个。
五条悟拉住匆匆忙忙的森星奈。
“又要一个月后才能见了吗?”
“对呀。”森星奈语调轻快。
她似乎忘记自己开玩笑的水平向来很差,反正五条悟随手关上门的速度异常爽快。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森星奈满目惊讶地抬起脸时,总是如实反馈心情那双蓝色的眼眸正在努力将低落的情绪沉进最深处。
都说死了的前任才是好前任,俨然以前任身份自居的六眼相当拙劣地假装若无其事,即使他的质询已经表明自己异常在乎。
有些着急的森星奈试着拧开门把手,五条悟干脆伸手按住大门。
“问我吧。”他根本不想再装下去,小声地坦白:“我其实早就听到你在楼下的声音了。”
从森星奈与山下久美寒暄开始,他明明有充足的时间整理自己的穿着,但是五条悟迟疑着什么都没做。
他相信从来很会装傻的森星奈会故意无视自己缠着绷带的模样,所以故意将大门敞开到极限。
可是,大大方方欣赏自己的森星奈还是什么都没问。她像误入房间的小鸟,轻盈地周游一圈,然后消失。
森星奈没法同时与门以及五条悟进行搏斗,尤其是她的对手都恰好处于不太健康的状态,何况其中一个更是流露出令人心折的脆弱(也许这是在形容破旧的公寓门)。
她能想象到五条悟负着伤,还要和自己搏斗确实不易。
这下谁还能忍心捉弄他?
真是命都要给他了。
森星奈拂开他的手,本以为还要博弈好一会,但五条悟没再纠缠,甚至也不再挡着门。
预想中一走了之的少女打开门却没有动,她捏了捏五条悟身上的绷带:“这里都翘边了。”
“可是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想给你买一些绷带和药水。”
“夜蛾老师告诉我,你这个任务要出差很久。但是你住的地方空荡荡,我可能会再买点别的东西。所以你可以慢慢吃便当,然后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她说了许多话,乖乖接受自己随意安排的五条悟好像都不太在乎。
于是,森星奈仰起脸,望进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
短暂的静默后,她笑盈盈地开口问:“我们,应该没有分手吧?”
森星奈没有太多时间去构筑动人的情话。
爱丽丝提供给她的每一句台词都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但是她最终没有采纳。
任务进度条的问题尚未解决,她以为自己不会介意与五条悟的关系不清不楚。
游戏任务是虚假的,但是她的心情不会作假。
森星奈发现自己真是低估青梅竹马的份量,或许是她低估了五条悟的手段。
明明一滴泪水也无,正经的告白拿不出一句。
稀里糊涂奉上初恋的人可是她自己。
那双漂亮的水蓝色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自己,尽管它已经波光潋滟宛如剧烈翻涌的海面。
许久以后,五条悟从心跳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无论怎样,不都是星奈说的算吗。”
他想用平静的嗓音掩盖情绪里的异样,五条悟说完就后悔了。
万一森星奈打算顺势糊弄过去,毕竟她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糊弄学大师森星奈口吻无赖,以生怕他反悔的速度,迅速宣布:“那我们不分手。”
她暗暗松一口气。
昨晚,森星奈收到五条悟的分手通知,心都凉了半截。
凌晨三点,森星奈拿钱摇醒侍女做早餐,她订了最早一班前往北海道的飞机。
空中小憩的噩梦都是她的攻略任务进度清空,玩家们告诉她,任务进度条没有出错。她们的进度显示任务已经完成百分之五十,只要再获取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天龙人玩家们就可以回家了。
而森星奈的任务栏却显示『任务进度:0/1』,无疑代表她毫无进展,五条悟对她的好感为零。
森星奈从噩梦醒来,麻木地拖行着自己朝五条悟的方向走去,她被寒气浸透全身。
然后,五条悟将她拒之门外。
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留在这个除了五条悟,其他也没什么意思的世界。
最后,她发现五条悟受伤了。
尽管封闭的室内并没有飘散着太浓烈的药味以及一星半点血液的腥甜,五条悟的伤口应该不重,但森星奈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拉不开那扇破门,五条悟问她为什么不想知道自己怎么受伤了。
可是,那很重要吗。
他的绷带都旧了,屋里连口茶水也没有。
怎么她一个没看住,养得很好的小猫就变成潦草的野猫了。
她和潦草小猫交代自己很快会回来,便当要趁新鲜吃。
接着,森星奈哒哒的脚步又轻又快地离开楼道。
*
这个时代的咒术师受伤看病与常人差不太多。
只不过术师们在实习或者出勤时遭受工伤,通常不会选择挂号住院。
适用于全体国民的医疗体系臃肿拖沓,而咒术高专却配有相应的医师,便捷高效。
本着小伤死不了,重伤离死也不远了的从业心态,出勤受伤的术师基本都会临时运用高专所教授的基础医学知识进行简易处理。
只不过请假专业户森星奈还没学到这部分知识,又或许知识都学进帮她写作业的禅院直哉脑子里。
早七时,医学文盲森星奈站在药局的货架前,拨通伏黑甚尔的电话。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拨通禅院直哉的电话,因为这位熬夜处理家务的大少爷还没醒。
相隔数百公里的距离,她非常笼统地形容自己现在的情况:“我有个朋友受伤了。”
电信时代就是好。
伏黑甚尔的无情嗤笑也能立即通过电流传来:“你这个朋友是叫五条悟吗?”
森星奈觉得她有义务维护五条悟作为术师的尊严,出差负伤这种事总归不太体面。
“他叫夏油杰。”
“随你编,你觉得我会相信就行。”
“……。”
森星奈恼羞成怒地一掌拍在货架上,“我就不能关心关心自己的同学吗?”
金属货架发出刺耳的声音,伏黑甚尔立即拉远手中的电话。
“你会关心谁啊。你连药柜货架要在你面前散架了,都只会关心要买给六眼的药到底在不在里面。”
“我要挂了,并且马上打给禅院理。”
说中她了,她生气了。
伏黑甚尔等了一会,话筒里并没有传出通话中断的忙音。
“呵。”冷冷的嘲笑立马摔在森星奈的耳畔。“这个时间点,禅院理根本没醒吧。”
同为禅院,大家总是不合时宜地共脑这件事让森星奈感到羞耻。
她只能学着伏黑甚尔冷冷的态度开口:“现在告诉我,术师受伤换药要买什么。”
“星奈,现在好像是有求于我吧?不仅态度不好,连声哥哥也不叫吗?”
“哥哥,别逼我下个月把你工资条撕了。”
家族企业真是坏文明。
他逃离禅院与奴隶打破奴隶主的枷锁没有本质区别。
“你想问什么来着,”扯到钱的方面,伏黑甚尔立马就不困了:“啊,术师买什么药包扎伤口。”
“我怎么知道,我是术师杀手啊。”
谁会没事了解敌人用什么东西包扎伤口。
他只会了解怎样让敌人不必费心去包扎伤口,直接去死。
森星奈磨刀霍霍,她现在就想打飞的回去弄死他。
最后时刻,伏黑甚尔的杀意感知上线了。
大早上被恼人的电话吵起来,他躺在曾经属于禅院大小姐的柔软大床上,惬意地打个哈欠:“术师说白了就是比常人多了点咒力,包扎伤口要用东西和正常人没区别,拿点消毒水、纱布就够了。”
“这么简单?”森星奈对伏黑甚尔的建议持保留态度。
“喔,有个东西你应该用得上。”伏黑甚尔舔了舔带疤的嘴唇。
“如果你想说是充满爱意的吻之类,等我回去揍你。”森星奈未卜先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吗?”伏黑甚尔认为自己被侮辱了,“告诉你的朋友夏、油、杰。”
“这点小伤舔舔就好了,让女孩子包扎伤口实在太逊了点。”
森星奈开始真心认为伏黑甚尔确实没品,“你懂什么,战损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伏黑甚尔这下连嘴唇的疤痕都不敢舔了,“星奈,我只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原来你平时都在想这些。”
那你是真的想多了。
平时这么有空,下个月安排你多杀两个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森星奈狠狠挂断电话。
她在药剂师战战兢兢的目光中,拿起一大堆各种颜色的消毒水、各种制式的纱布绷带,还有乱七八糟治疗烫伤、创伤,乃至蚊虫叮咬的神奇药膏。
刷完卡后,所有药品被她暂时寄放在药局柜台,森星奈根据自己下楼时快速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采购清单,走进隔壁的便利店。
最后,她捧着各种色彩缤纷的日用品,刚打算转身走出便利店,鼻尖就撞到一副结实的胸膛。
瞧瞧,她半个人撞进怀里都不打颤。
森星奈怀疑五条悟根本没有准备男人最好的嫁妆。
“悟想要买什么吗?”既然能闻到药水的味道,所以森星奈不太意外地抬眼看向五条悟,继续说道:“明明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了。”
公开场合不宜出卖色相,五条悟穿上衬衣,将袖口挽到小臂。
他先是从森星奈手中拿起两双色彩搭配非常登对的筷子,最后心情不错地接过所有剩下的东西。
“在楼上看到星奈在这里买了很多东西,我来帮你拿回去。”
收回前言。
勤快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悟是个好妻子呢。”森星奈不留神就让这句话溜出嘴边。
“我当然是。”五条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曾经欣然接受一夫多妻的封建少爷,对传统妻子应有的美德了如指掌。
年轻的恋人们携手而归时,热情邻居山下久美恰好提着塞满新鲜蔬菜的菜篮,满载归来。
“哎呀,真是巧了不是,怎么又见面了。这次是您二位一起出门呢,我远远看着就觉得两位非常般配。”
山下久美十分配合森星奈此前留给她的印象,极力撮合孤苦无依的池面住户与这位豪门大户的大小姐。
“确实很巧。谢谢您的夸奖。”
面对无关紧要的外人,森星奈的礼节总是恰到好处。
得体的大小姐拿出一盒绑着蝴蝶结的进口糖果,作为入户礼赠予异常热情的邻居:“这是我们的一点薄礼,往后请多关照。”
这个年纪的主妇早已熟习不去拒绝人际往来该有的礼节,山下久美笑容满面地接过糖果盒:“二位客气了,往后也请多多关照。”
至于能关照到什么时候,就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这位大小姐的心意咯。
山下久美客客气气地告辞走进家门前,不由多看两眼容姿出挑的五条悟,心里默默为他打气。
只是她不知道五条悟告状的速度差点赶上自己关门的速度。
“她每次都会盯着我看。”
五条悟微微皱起眉。
他还记得自己在邮箱掏钥匙,这道视线从他出现到上楼都没有消失。
后来,他在房间开了个窗,再也没走过楼梯。
“因为悟好看,大家都喜欢好看的人。”森星奈起初没当回事。
“你也喜欢吗?”五条悟轻轻眨着眼睫,日光摇晃落进他的眼中。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森星奈没去欣赏,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或许吧。”
她伸手从五条悟的眉尾划过颤抖的睫羽,指尖最后降落在他的唇角,“如果悟变成这样,我也——”
那不就成了大号伏黑甚尔吗。
冒牌堂亲可恶的脸在脑海中浮现的第一秒,森星奈再也没有心情开玩笑。
眼前的五条悟浅浅地扯出笑:“如果不是这张脸,星奈就不喜欢了吗?”
换张脸不就是换个人,她不会喜欢六眼以外人。
“嗯。”森星奈重重地点头,“保护好自己,这样我才能一直喜欢你。”
六眼要是死了,那她也不用战至最后,直接自刎归天吧。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拉开门。
*
森星奈将随手添置的餐具塞进橱柜,咸凉的海风刮过她的脸颊,厨房的窗外是仿佛要绵延至世界尽头的海洋。
这幢公寓常年经受侵蚀海风,怪不得楼梯锈迹斑斑,整栋楼的外立面也不断掉渣。
她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惊悚地发现五条悟又开始脱衣服。
“你在做什么?”
“换药。”
相当慷慨的五条悟将衬衣搭在床边,开始拆绷带。
完全吃这套打法的森星奈僵在原地。真奇怪,刚刚不是还有海风吗,为什么天气忽然变热了。
她看着五条悟漂亮的嘴唇在说话,但是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正在疯狂乱跳。
忽然之间,森星奈很愿意和衣冠楚楚的六眼坐下来聊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故才受了伤,而不是直面诱惑、接受考验。
她鬼迷心窍,小声问道:“我可以帮你换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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