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眉梢微凝,这么晚了,张九来做什么。
太后披了件外衫,坐到外间的榻上,让人进来。
张九躬身行了礼,将手中捧着的一本册子呈上来,恭恭敬敬地道:“太后娘娘,这是德妃娘娘拟好的千秋宴章程,陛下看过了,让奴才送来请太后过目。”
听了这话,太后心底的疑惑愈发的重。
千秋宴定在三月十号,日子是近,可也没近到宫门快下钥了还打发贴身太监送册子的地步。
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将册子从头到尾翻完,合上搁在案边,语气和缓:“哀家看过了,陛下和德妃用心了,陛下身边离不得你,快回去吧。”
张九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地出了寿康宫。
殿门合上,太后忽而福至心灵,她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楹窗。
夜色正浓,窗外廊下虽有灯笼,但还是看不清。
太后唤人:“楚嬷嬷。”
楚嬷嬷上前一步,俯身听命。
“待陛下走后,知情的人你亲自去敲打一番。”
楚嬷嬷也反应过来了,神色一肃,低声应道:“娘娘放心,寿康宫之外,绝不会有人知晓,陛下来寿康宫,只是为千秋宴。”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内室走,眼底却是一片忧色。
偏殿中,楚妤方才沐浴完毕,散着一头乌黑湿发,端坐于梳妆台前,半夏与落葵分立左右,拿着柔软的巾帛,正替她慢慢绞拭发丝上的水汽。
她把玩着玉梳,目光随意落在镜台之上,脑中正在梳理宫中局势,冷不丁,镜中映出一道玄色身影,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楚妤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
半夏落葵也发现来人,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魏恂没看她们,只淡淡道:“退下。”
半夏落葵看向楚妤,楚妤定下心神,朝她们微微颔首,两人连忙退了出去。
楚妤起身,转过身来,行了一礼再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实在不合规矩。
殿内烛火昏暗,只燃了两盏,照得不甚分明,却清清楚楚照见她面颊润泽泛红,眉眼鲜活,半分染病憔悴的模样都无。
魏恂眉峰微蹙,语调冷了几分:“骗朕?”
骗他?楚妤被这两个字问的一怔。
看着她的茫然之色,魏恂道:“朕听人说,你病了。”
原是因为这个。
楚妤将的指尖将落下来的湿发往耳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侧脸和一段细白的脖颈,再对上魏恂的视线:“所以陛下是因臣女病了,才来寿康宫的?”
魏恂不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殿内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荡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辨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一点不怕朕动怒。”
“臣女没有欺君,为何要怕?”
楚妤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抬到他面前:“陛下要摸摸吗?”
魏恂眉峰微蹙,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伸过来的手腕。
楚妤解释:“今晨起身,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有些热,陛下摸摸就知晓了。”
魏恂没有动作,楚妤索性主动上前,伸手攥住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腕间。
女子指尖触手是一片微凉,可腕间肌肤,实实在在带着一层潮热。
底下心口扑通、扑通,一声声清晰的心跳透过皮肉传过来,重重撞在魏恂的掌心,也搅乱了他心底的分寸。
片刻,他不动声色将手收了回去。
楚妤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双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陛下感受到了吗?”
魏恂喉结一滚,避开视线,敷衍:“嗯。”
楚妤轻轻哼了一声,不肯就此放过:“据臣女所知,陛下巳时也没来寿康宫。”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因此鬓边一缕湿发滑下来,轻贴黛眉,楚楚嫣然。
“是您违约在先。”
魏恂显然是没有觉得自己有不对,语气散漫得很:“是吗?”
楚妤眨了眨眼:“违约再先,冤枉再后,陛下打算怎么办?”
话落,魏恂没有接话,只定定的望着她。
楚妤心中也忐忑起来,心底有些懊悔自己说出这句话。
殿内寂静一片,直到滴滴答答的水声传来,是楚妤发梢的水珠落在地上,一声一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妤抬手去拿半夏落葵放下的巾帛,手刚伸出去,有一双手比她先拿起。
楚妤眼底浮出一丝错愕,微微抬眸。
魏恂拿着那方巾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坐下。”
楚妤犹豫。
魏恂挑了挑眉,语调带了点玩味:“不是要朕赔罪?”
楚妤方才不过随口一句,本没指望他向她赔不是,眼见他此刻竟是要来真的,当即利落落座,动作快得很,生怕慢上一瞬,这人便要反悔。
因着坐下的动作,寝衣外那件薄衫的领口滑了滑,胸前一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瓷白的肌肤,她自己浑然不觉,只侧着身子,将湿发往身前拢了拢。
魏恂站在她身后,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一抹白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等楚妤察觉,他便伸过手来,指腹忽然出现在她身前,楚妤身形一僵。
男人的指尖捏住那颗松开的扣子,不紧不慢地扣上,指腹擦过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一触即分,却烫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做完这一桩,魏恂便执起棉巾,伸手覆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缓缓替她擦拭发丝间的水。
发丝随着动作被抬起,露出那红透了的耳朵,魏恂轻扯了扯唇。
是个纸老虎。
楚妤坐在妆台前,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玄色衣料偶尔擦过她的肩头。
旖旎氛围丛生,连带着周遭气息都变热了些,楚妤到底不曾和男子这般亲密过,花了大功夫才将紊乱的心跳平复下去。
“您在这这么久,太后会知道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魏恂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压根不接招:“所以?”
楚妤一噎。
偏殿是她的住处,这里是他闺房,他堂而皇之的走进,这和昨日,完全不同。
他来到这,她就没了退路。
楚妤垂着眼,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巾帛在他手里翻动,将她的一头湿发一点点擦干。
他的脸被烛光映得柔和,连那点蹙着的眉心都显出几分专注来。
楚妤看着这动作,心底缓缓浸上一层寒凉。
他可以做尽这般温柔缱倦的姿态,可情绪永远不会受半分的裹挟扰乱。
不知过了多久,魏恂帮她擦干,将巾帛搁到妆台上,退后半步。
楚妤从镜中看着他,直接赶人:“陛下打算在这待到何时?”
魏恂:“用完就扔?”
楚妤不满道:“您这话将臣女说得像是什么薄情寡性之人一样。”
魏恂笑了:“难道不是?”
他喟叹一声:“朕来这么久,可是一杯茶都没喝到。”
楚妤余光去看软榻那处,看见那册子,她顺势而为:“那我给陛下泡杯茶吧。”
她走到软榻旁,小几上摆着茶壶茶盏,壶里的水还温着,她提起壶往盏中注水,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魏恂跟着走过去,在软榻另一侧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在小几边缘,那里摊着一本册子,被翻开到某一页,页边做了批注,墨迹新得很。
魏恂目光落在上面,脸色瞬间黑了。
册子上来上面列着几个备选的人名和家世,正是太后替楚妤挑的婚事人选,而楚妤在那几人名字旁边,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批注。
几人中,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她还真挑起来了。
楚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本摊开的册子,从容神情微微一僵,她像是很不好意思,伸手想将那册子收了。
指尖刚碰到纸页,魏恂的手先一步按在了册子上,他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沉沉:“表妹真厉害。”
楚妤的手停在半空。
“一边与朕不清不楚,一边准备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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