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每日照常吃饭,照常喝药,偶尔也会去看看果子,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时候能吃上第一个果子。
日子平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自那之后,她再未见过陆追和青君二人。
听闻徐梦慈的生辰宴被她搅了这么一出,原本有意与徐梦慈结亲的门户,都默契的不再提及此事。
身为徒弟,竟敢亵渎师父,这样的女子太过出格大胆,兰幽山庄这根金大腿再粗壮,他们也不敢拿后代子嗣交换。
这日,陶桃用过晚膳,梳洗完毕,就急不可耐地躺到榻上,闭上眼,进入梦乡。
这几日她都在梦里回了家。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真实,就好像她的魂魄乘着风,跨过遥远的时空,真的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
她太过贪恋这种真实感,恨不得沉溺在梦中,永远都不用醒过来。
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做梦。
果然,陶桃又做了梦。
梦里,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炸鱼。
鱼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裹着薄薄一层面粉,下锅时热油翻涌,发出夸张的滋啦声。
焦香混着姜丝的味道,一半被抽油烟机吸走,一半从门缝里挤出来,飘了满屋。
爸爸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遥控器,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遥控器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带,是陶桃五年级时摔坏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换掉。
还有桌上那把钥匙。
上面挂着个褪了色的毛球挂件,是她小学三年级母亲节那天,在小卖部花两块钱买回来的,送给妈妈的礼物。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熟悉的前奏曲过后,主持人一开口就是标准的播音腔:“各位观众,晚上好!”
陶桃正恍惚着,妈妈握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碎花围裙上溅了几块油渍,喊了一声:“桃桃,叫爸爸起来吃饭!”
陶桃鼻头一酸,应了声,抬步朝爸爸走去。
短短几步距离,近在咫尺,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费尽了力气,怎么也到不了爸爸身边。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眼角的细纹在陶桃眼前放大、模糊,紧接着,整个画面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一寸寸碎裂开来,镜片快速剥落,飘散,消失。
陶桃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妈妈”。
她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画面,扑了个空。
“妈妈!”陶桃在自己的哭声中睁开了眼。
一轮硕大的银月悬在天边,月光冷幽幽的,像初冬时节的薄霜。
没有了炸鱼的香气,没有了主持人的播音腔,更没有了爸爸妈妈。
空落落的怅惘,像一团棉花,堵在陶桃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陶桃的眼眶微微湿润。
突然,一阵寒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缩了缩肩膀,身子一晃,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了身下的东西。
不对。
她张大双眼,瞳孔紧缩。
头顶是一大片蓊蓊郁郁的树冠,枝叶交叠,把月光筛成碎银,星星点点地洒在她脸上。
凌空伸出一截粗壮的横枝,探出崖壁,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整个人正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趴在这截横向生长的树干上,双腿悬空,裙摆在风里猎猎飘展。
陶桃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睡觉吗?
难道这具身体有梦游的毛病?
好高!光是看一眼,腿就软了!
陶桃冷汗淋漓,试着调整身体,看能不能爬回去。
刚一动,一道懒洋洋的嗓音,隔着枝叶飘过来:“醒了?”
陶桃小心翼翼地扭过头,顺着声源望去。
这里太高了,风又大,一点点的动静,都能引得身下树干摇晃不止。
离她不过三尺远的距离,枝干的另一端,身姿挺拔的黑衣少年临风而立。
少年双手抱怀,站在万丈悬崖之上,却姿态疏懒,如履平地。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像一团翻滚的黑雾。
“闻人恕?”陶桃眯了眯眼,认出看出他的轮廓。
少年歪了下脑袋,目光垂落在她身上,比这满目的月光还要薄凉:“既然醒了,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了。”
陶桃心中惊疑交加。
她记得自己并未得罪过闻人恕,他们之间有什么账可算的。
又是一阵山风拂来,吹着陶桃摇摇欲坠的身子,险些要坠落下去。
陶桃赶紧抱紧了树干。
那黑衣少年慢吞吞地踱步过来,每走一步,枝桠便晃动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站住!闻人恕,你别动了,这棵树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你过来,我们都会摔下去的。”陶桃被他的举动惊得满脸煞白,张嘴大声喊道。
有一半的声音被山风吞没。
闻人恕并未听进去她的劝告,依旧稳步向前,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恶意。
“这么高,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吧,就算侥幸不死,也一定会断手断脚,变成残废。”
陶桃脑袋嗡嗡的。
闻人恕的话在耳边回荡着,但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逃离这棵树,也不能阻止闻人恕过来。
她一动不动趴在那里,仰着脸,头发凌乱地散开,半边脸上沾着树皮的碎屑,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这棵树能撑得久一些。
“下面还有豺狼,你流出来的血,会把它们吸引过来,它们许久没有进食了,看到你,个个眼放精光,一拥而上,全都朝你扑过来,撕扯你的皮肉,嚼碎你的骨头,把你吞进肚子里。”
少年恶意地假设着这种可能,眸子里闪烁着滔滔烈焰,极具攻击性。
陶桃抱着树干的双臂收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树皮里,泛出苍白的颜色。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涩:“闻人恕,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一个武林高手,弹指间便可取人性命,为何要为难我一个女子?”
“你我之间确无仇怨,我此举……不过是在替天行道而已。”闻人恕已走到了近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清苦的草木气息,却不如此刻少年身上的杀意浓烈。
他忽然俯身过来,幽深的一对黑瞳,冷冷逼视着她:“这是你这种心肠歹毒、攻于算计的女人应得的报应。”
少年俊秀的面孔遽然在眼前放大,陶桃吓了一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了一寸,发出尖叫声。
悬崖下方一片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亟待吞噬着她。
陶桃周身浸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经山风一吹,禁不住泛起冷意。
她咬着牙,哆哆嗦嗦道:“就算是要判人死罪,也该有个堂堂正正的名目,你滥用私刑,我不服。”
闻人恕冷眼看着陶桃的惊慌失措,在她身侧坐下,眼中尽是鄙夷:“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一根色泽银亮的链子。
链子做得精巧,是绑在头发上做装饰用的,有些眼熟,陶桃前不久才见过。
她惊呼:“陆追!”
山谷里飘来几声夜鸦凄清的叫声。
陶桃心脏狂跳:“你把陆追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闻人恕来找她麻烦,她猜出是因为徐梦慈,她没想到的是陆追也被揪出来了。
“你很关心他?”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他杀了?”陶桃拔高了声音,小脸从煞白转为胀红,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
这样惊人的爆发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闻人恕不咸不淡地回道:“我只是出手教训了他一顿。”
闹了那么一出,贺兰辞丢尽脸面,徐梦慈的生辰宴被迫提前结束,弟子们被安排护送宾客离开,而他,负责送别清风剑派的师徒。
路上,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正扬和陆追父子之间气氛微妙,与他们道别后,悄悄跟上了他们。
他们到了落脚的客栈,积压了一路上的怨气,终于爆发开来。
陆正扬狠狠打了陆追一巴掌,气得老脸发青:“孽障,兰幽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也能容得你胡来。如若不是我和你师兄暗中遮掩,今日丢脸的便是我们清风剑派。”
那陆追还想装无辜,死不承认:“我不懂,今日这桩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在刺客手上没讨到好,跑来冲我撒气!”
陆正扬哼道:
“你是我亲生的,莫说蒙上脸,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你以为我和你师兄为何要冲在前头,还不是怕你被人逮住!”
“还不说,你在徐姑娘生辰宴上扮作刺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意欲何为!”
陆追呆了呆,事已至此,只好道:“以往同门切磋,师兄弟顾忌我是掌门的儿子,总是暗中放水,我就是想试一下自己的身手,看以我的本事,能不能在一众武林高手中顺利脱身。”
“胡闹!这样的糊涂事,你也做得出来,你也不怕被当成叱云宫余孽,身首异处!”陆正扬卷着袖子,抄起一根棍棒,就要揍陆追。
陆追满院子跑。
青君护着师弟,劝了陆正扬几句,这件事才压下来。
陆追不肯与陆正扬说实话,私下在青君的追问下,才支支吾吾透露出一二,自己是受人所托。
任青君怎么追问,他都不肯透露那人名姓,只指天发誓,自己不会绝走上歧路。
青君问不出来,不代表闻人恕问不出来。
当夜,闻人恕单独把陆追劫了出来,陆追险些被他一剑废掉手脉,折腾半宿,最后才半真半假被他诈出口供。
这背后的指使者,居然是陶桃。
闻人恕怒不可遏,想起师姐临走前交待的,这才来找陶桃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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