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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软禁


    密室烛火幽微。


    邵琉光将地图铺在石案上,长啸、杨琼缨,还有几个跟随她多年的心腹围站在两侧,屏息凝神。


    “从今日起,你们各自从西岭军中抽调可信之人,暗中排查城主安插在各处的人手。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他们的动向,摸清联络方式。”


    长啸点头:“那城中那些新面孔呢?”


    “盯紧。”邵琉光抬眼,“严控那批外来者的进出,但不要惊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几人领命,又低声商议了几处细节,才陆续散去。


    此后数日,邵琉光几乎都扑在这些事上。


    白天巡城、处理公务,夜里密会各路人手,一点点织起那张网。


    公孙凌云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来问,也没有来催。邵琉光知道她在等,等自己松口,等墓室的消息,等一个可以下山的理由。


    又过了几日,杨琼缨从雪山传回消息:“司领,墓室有情况了。”


    邵琉光当即策马出城,赶往雪山深处。


    墓穴入口已被鲁墨和莫千机打开,两人正蹲在门边,就着一盏油灯研究石壁上的纹路。


    见邵琉光进来,鲁墨站起身,指了指里面:“司领,这里面的东西……您得亲自看看。”


    邵琉光举着火把往里走。


    墓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又一进,像一张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而在最深处的耳室里,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金银、玉器、珠翠、古玩,层层叠叠堆了半室,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有些器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则被精心放置在木架之上,排列齐整。


    而莫千机说,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继续往里探,只会比现在看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鲁墨跟上来:“这些东西年代久远,保存不善,不能立刻取出,需要特殊的手法和技术。老夫与老莫商议过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将这座耳室的东西妥善清理、登记造册。”


    邵琉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一室珠光宝气之中,面色沉凝如铁。


    西岭果然有宝藏。


    如今,这座城不仅有起兵的理由,还有了支撑起兵的底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消息最多只能封锁一时,早晚会泄露出去。


    她心中飞速权衡。


    若交出去,别人只会认为西岭还藏着更多,恐恨不能将整座西岭翻过来,吃得一干二净。


    若不交出去,西岭便是一块谁都想来啃上一口的肥肉,难保多方势力不会达成协议,联手倾覆西岭。


    若留在身边不发挥作用,这些便是一堆招灾招难的死物。而要发挥作用,她就必须离开西岭,下山招兵买马,去卷入那些她避之不及的纷争。


    ……


    邵琉光从墓室出来时,天已快黑了。


    雪光映着将暗的天色,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她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她先回了护城营。


    刚坐下没多久,帐帘便被掀开,一名守卫探头进来:“司领,城主府来人,请您入府商议要事。”


    邵琉光抬眼看了一下那守卫身后的方向,一名穿着城主府服饰的侍从正站在营帐外,垂手而立。


    长啸等那人走远了,才皱着眉凑过来:“城主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看来她当真已经不满足我们这座小小西岭了。”


    邵琉光面不改色:“她的人混在补给队里。”


    长啸一怔,随即瞪大了眼:“老大,你早就知道?”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公孙氏提防我已久。如今我与公孙副尉也已和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只有西岭了。”


    若公孙氏不甘于屈居西岭城内,那她们之间便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当年铲除黑蝰帮,她借助了公孙氏的势力,可安宁不过两年,她便察觉到了公孙凌云的野心。多方权衡之下,她最终选择与公孙成烽契约成婚。不是为了结亲,而是为了拖延公孙氏向外蔓延的脚步,为了在这五年里,筹建一支真正为保卫西岭而生的队伍。


    这几日公孙凌云没有干涉她在城中的部署,想来是以为明杳在自己手里,她不会轻举妄动。


    她把明杳放在城主府,一来是为了减轻公孙凌云的猜忌,二来,是为了避开城中那些突然涌现的、对他有所图谋的外来者。


    算算时间,已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明杳被安置在城主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花有树,三两个仆从伺候着,名为做客,实为软禁。


    府中上上下下对他都很恭敬,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没人听他说话,没人理会他除生活起居外的要求,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事无巨细地报给公孙凌云。


    唯一会常来找他的,是公孙家的小女儿,公孙燕。


    公孙燕双十年华,生得明眸皓齿,性子活泼。起初,她是不经意路过了这座小院,见着一个生面孔,模样不凡,便向下人打听。


    下人简单告知缘由后,特别叮嘱要离此人远些。


    公孙燕偏生叛逆,没将下人的劝告放在心上,心想着那人既与邵司领有关,她更要去联络联络。


    一开始,双方都有些拘谨,但提起邵琉光,两人就话多了起来。


    有了共同话题,后面的交流便顺畅多了。


    公孙燕滔滔不绝,从邵琉光给她画丹蔻的事,说到邵琉光在护城营立威的事,再说到她第一次看邵琉光的傀儡戏、看得热泪盈眶的事。


    明杳从公孙燕口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些年的邵琉光——她如何坐稳司领之位,如何在城主与百姓之间周旋,如何一点点将西岭城变成如今的模样。


    也从公孙燕口中,知道她最近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来城主府议事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明杳出不了院子,便常坐在桌案后,提笔写写画画。


    两个仆从借着研磨、奉茶的由头,时不时凑过来瞥上一眼,见他有时画些珠钗图样,有时写着家书,字字句句都是思乡情切,便趁他不注意,偷走一两张,呈给公孙凌云。


    又一日晚上,神秘人如约而至。


    那人依旧是一身玄色斗篷,入了内堂,等四下只剩公孙凌云时,才揭开斗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细看之下,并非真容。


    不过这不重要,公孙凌云在意的,是他带来的情报。


    “城主,”这位自称黄先生的男人坐下,将手中写着外界当前局势的信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如今起兵的名头有了,钱粮也有了,你打算何时下山?”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急。琉光还没点头。”


    黄先生轻笑一声,语气不以为然:“某以为公孙家在西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怎么如今处处要看一个女娃的脸色?”


    公孙凌云放下茶盏,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不知道,手握一把好刀的滋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先生脸上,带着点审视,“你现在不也是想将我西岭当做手中利刃?我们各取所需,下了山,我可以听你调遣,在西岭,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看来城主已经有底气了,”黄先生笑道,“那便听你的,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公孙凌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闲话家常般递了过去:“说起来,我这府中也有一位先生的同乡人呢。”


    黄先生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瞥了一眼,是一封家书,字迹清隽。他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华京来的?想不到西岭城还会收容华京的难民。”


    公孙凌云意有所指:“此人是穿越雪山进入西岭的。”


    黄先生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是么?雪山天险,看来也名不副实。”


    “哪里的话。若非琉光授意,此人可过不了雪山。”


    黄先生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城主有几成把握,和你的邵司领谈拢?”


    “这便不是先生该关心的事了。”公孙凌云站起身,端茶送客,“十日之内,我会给你答复。还请先生随时候命。”


    黄先生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去那小院看看明杳的情况,言金却来报:“城主,邵司领回城了,正往这边来。”


    公孙凌云又坐了回去。


    邵琉光进来时,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在客位坐下,将墓室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发现了什么,有多少,需要多久才能取出。


    公孙凌云听着,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但她没有表露太多,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克制而沉稳:“琉光辛苦了。”


    她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试探:“这些东西,琉光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还在考量。”


    “若留在城中,恐招致更多觊觎,若运出去,又需人手和通路。”公孙凌云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棘手。”


    邵琉光没有接话。


    公孙凌云又道:“不过,东西在我们手里,总比在外人手里强。”


    邵琉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公孙凌云又说几句,见邵琉光始终模棱两可,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心里反而有了底。以她对琉光的了解,若真不同意,早就一口回绝了。这般犹豫,反倒说明有商量的余地。


    谈完正事,邵琉光起身告辞。


    公孙凌云等她走了,对言金使了个眼色。言金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片刻后,言金回来,低声道:“司领往南边去了。”


    南边,正是明杳住的那处小院。


    夜色沉沉,邵琉光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来到那处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两个仆从正蹲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看见是她,吓得赶紧站起身。


    邵琉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个仆从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院子。


    她走到卧房门前,推开门。


    明杳正坐在桌案后,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写什么。


    听到推门声,他没有抬头。


    那两个仆从来惯了,从不敲门,一开始他还被吓一跳,训斥了几次仍不改正,他便知道是有人授意,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他身前。


    明杳等了片刻,觉得不对。那两个仆从进来,要么借着研磨凑过来偷看,要么催促他洗漱歇息,从不会这样安静地站着。


    “有什么事——”他抬起头,一愣,笔从指间滑落,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邵琉光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轮廓更分明,眼底却多了几分犀利。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仍是克制的、温柔的,像深潭下流动的暗涌。


    明杳怔怔地看着她,忘了捡笔,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喊她的名字。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几日没看的都看回来。


    邵琉光率先抬腿,走到桌案边,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小木箱放下,又伸手捡起落在案上那支还沾着墨的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绕过桌案,来到自己身边。


    明杳一靠近,便将脸埋进她的脖颈:“你可算来了……”


    邵琉光伸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眉头微微蹙起。


    “城主府苛待你了?”


    明杳摇头,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更闷:“没有。只是每日被人盯着,不自在……吃不下,也睡不好。”


    他知道自己被圈在城主府,是城主想以他为质、牵制琉光。可琉光要他待在这里,定有她的道理,他便默默接受了。他没有怨言,只是很想她。


    邵琉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她收紧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辛苦你了。”她低声说。


    又抱了一会儿,她松开他,打开那只小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笔,几只小瓷瓶,和一叠洁净的棉布。


    “之前你说,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叫入墨。”邵琉光拿起一把最细的刀笔,在指尖转了转,“我前几日下了趟山,顺便……研究了一下。”


    明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邵琉光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指尖摸到了腰间那道隐隐留痕的伤疤。


    她尝试找了很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凤幽草,无法彻底消除这道疤。既然如此,不如用别的法子遮住它。


    “我给你画?”她抬眼看他。


    明杳低头看着她的手,慢慢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我先把图样画出来?”


    “不用。”邵琉光收回手,开始调配颜料,“我记得。”


    明杳便不管了。她爱怎么画都好,他没意见。


    一切准备妥当,邵琉光站在他身侧,开始用刀笔在皮肤上勾勒线条。


    那东西虽然是明杳先提起,但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一开始以为会很疼,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刀锋落下来时,只有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


    邵琉光手法极稳,刀笔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游走、转折、深浅交错,比画画更流畅,比绣花更灵巧。


    明杳半靠着桌案,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那道梅花从肩头慢慢蔓延下来。从左肩开始,一朵含苞的梅,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绕过腰侧,一直延伸到小腹。颜色只有暗红与黑,红的是花瓣,黑的是枝干,交替缠绕,像一幅泼墨写意。


    痒。痒得他浑身发软,抓着邵琉光肩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画到腰窝附近时,明杳的呼吸明显乱了。那处本就敏感,刀笔划过时带起一阵酥麻,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间还是溢出一点压抑的喘息。


    邵琉光头也不抬,刀笔稳稳地向下,沿着腰线滑到臀部上缘。


    明杳终于忍不住了,抓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琉光……那里也要画吗?”


    “嗯。”


    明杳闭了闭眼,心想:好吧,你喜欢就行。


    她便真的画了。梅枝从腰侧蜿蜒而下,在臀/峰上方盘绕成一束写意的枝条,花瓣疏疏落落,像被风吹散。


    最后,邵琉光的刀笔停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明杳感觉那处从痒变成了微微的刺痛,像是在雕琢什么精细的东西。他偏头想看,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那描摹的线条感觉不像作画,更像是写字、刻章。


    “什么字?”


    “邵。”


    她制作完傀儡娃娃或其他手艺品,都有这个习惯,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下自己的名字,宣告归属。


    明杳一时哑然。


    那一瞬间,各种情绪翻涌上来,感动、激动、酸楚、欢喜,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红着眼眶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水汽蒙蒙,像是落了雨的湖面。


    一切做完,邵琉光将刀笔扔回木箱,伸手帮他拢好衣衫,抬头见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疼?”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脸颊、颈侧落下几个小心翼翼的吻。


    “琉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你抱抱我。”


    邵琉光收紧手臂,回吻了一下他的耳廓,又停下了:“可是……还有八日。”


    “……”明杳动作一顿。


    随后,他勾着她腰间束带,将人拉到榻边,停下,看了看她,接着伸手推了一把。


    邵琉光踉跄着跌坐在榻上,还没反应过来,明杳也已上榻,居高临下,自己跪好。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却将手探入衣袍深处,肩背绷得很紧,脊柱的沟壑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腰侧新绘的梅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了一样。


    邵琉光木讷地看着他动作:“……”不知作何表情。


    他偏过头,眼波迷离地瞥了她一眼,尾音带着钩子:“看什么……你走啊。”


    邵琉光心跳快得跳出嗓子眼,喉咙干得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榻上的褥子。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不,她见过,在那些不便流传的画册上。


    但那些内容,不及亲眼所见万分之一的震撼,这画面过于香艳,过于惊世骇俗,却不像那些图样上令人不适……只觉着,血脉偾张,不能自已。


    邵琉光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但她纹丝不动,看了不知多久。


    最终,她靠近,握住他的手,取而代之。


    “那就只好……再赊一次账了。”


    第72章 鳏夫


    明杳醒来时,榻边已空。


    身侧一片冰凉,邵琉光离开很久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亲亲我?


    邵琉光不在,给不了答案。


    明杳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昨夜刀笔刻下的那些地方,现在才开始真正疼起来,绵密的、从皮肤深处往外涌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皮肤微微泛红,但似乎敷了一层薄薄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应该是帮助恢复的。


    明杳撑起身子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静,没有那两个仆从惯常的脚步声。


    往日他要是多睡一会儿,那两人总会找借口进来看看,送茶的、送点心的、问早膳的,实则不过是进来瞥一眼他还在不在。看得他都睡不好觉。


    今日倒是难得。


    他慢吞吞地起身,更衣。束发时却没找见常用的那条鸦青色发带,便另拿了一根月白色的,简单束了。


    走到桌案边,他看见一封信,压在一只青瓷小瓶下面。


    信是邵琉光留的,笔锋利落,像她这个人。


    她在信上写了几件事:近几日的安排,以及书梁的去向——书梁已经离开护城营,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又写那只青瓷瓶里是帮助恢复的药膏,每日敷三次,能消肿止痛。末尾几句,让他安心住着,不必挂念。


    明杳拿起那只青瓷瓶,在手里转了转,又侧头看了看身后,喃喃道:“你不来,我自己怎么敷。”


    话说完,他顿了顿,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满意。


    他把信折好,收进了怀里……


    两日后,护城营。


    主帐外守卫重重,帐内气氛凝重。


    邵琉光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铺着舆图,几处标记用朱砂圈了又圈。


    长啸禀报:“老大,路已打通。”


    邵琉光点了点头,面色冷肃。她抬手指了几处关键位置,一一交代布防事项,又点了几个名字,命他们点齐人手,随时准备下山打探情况。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帐外。长啸走在最后,被邵琉光叫住。


    “帮我办件事。”


    长啸停下脚步,洗耳恭听。


    “把明杳和书梁,送下山去。”


    长啸没问为什么,只道:“可要告诉明公子缘由?”


    “我会在信中跟他解释。”


    长啸办事还算可靠,就是嘴没个把门的,邵琉光不放心让他多说,但她自己也不敢再见明杳,怕见了,又舍不得。


    “把人送下山后,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被任何人知道,派可靠的人守着。”


    长啸领命离开。


    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看了片刻,始终心神不宁。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在指间缠绕。


    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可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定是不肯的。他会说“我不走”,会说“我陪着你”,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让她心软。


    她怕自己心一软,就真的把他留下了。


    留下他,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当然不行。


    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信写得很长,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留下的那封,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


    城主府,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府兵把守森严。


    长啸带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亮出邵琉光的令牌,说是奉命来送吃食。


    府兵这才侧身让开。


    长啸走进院子,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便又靠了回去。


    两人进了屋子,片刻后出来,长啸带着随从离开。


    他走后,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见“明杳”坐在桌案后,仍低着头写写画画,便也没多想。


    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擅长制作易容面。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贴上面皮,换了衣袍,留在屋里充当替身。而真正的明杳,被他偷梁换柱,大摇大摆带了出去。


    一路走出城主府,上了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长啸才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明杳:“明公子,这是老大给你的。你下山再看。”


    明杳一愣:“下山?”


    “……”长啸心道坏了。


    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下意识退了一步,追问:“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长啸张了张嘴,想圆话,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恐怕说什么都没用。他咬咬牙,猛地抬起手来——明杳对他没有防备,后颈一痛,眼前便黑了。


    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明公子,对不住了。


    他将明杳抱上马车,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


    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接过明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


    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名目齐全,手续完备。


    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邵琉光则走过来,掀开车帘。


    车里,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微微蹙眉。她走近几步,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


    随后,她退出马车,瞥了长啸一眼。


    长啸干笑两声,心虚得很。


    邵琉光没说什么,只对守城的兵士道:“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


    长啸一抖缰绳,马车辘辘驶出。


    邵琉光站在城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邵司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城中。


    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


    马车一路向南,颠簸得厉害。


    书梁跟长啸闲聊,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用于之后运送钱粮。雪山气候变幻无常,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明杳醒来时,脖子又酸又僵,后颈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


    他睁开眼,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喊了一声“少爷”。他没有应,扒开车帘往外看,风雪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冲向前方车帘,掀开一道缝,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拉车的不是活马,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步伐稳健,不知疲倦。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专心致志,目不转睛,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


    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通体雪白,唯尾尖一点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明杳看了片刻,慢慢放下车帘,颓然地靠回车壁上。


    回不去了。他知道。


    书梁想说什么,又觉得还是先让少爷看信要紧,便小声提醒:“少爷,您看看怀里的信?”


    明杳低头,果然看到怀中有封信。他抽出信纸,厚厚一叠,好几页。


    信上写着——西岭城即将生变,她需要将他送出城,以确保安全。她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山下的一切,待城中事毕,她会亲自来接他。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


    那些话,即便她不说,其实他也明白。


    他没有看完。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脸色仍未好转。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摸出来,是一块玉佩。


    造型很特别,是一朵半开的雪莲,花瓣层叠,脉络清晰,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种玉他从没见过,色泽不是常见的青白,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像是把雪山的颜色封进了石头里。


    书梁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补充:“这个也是邵司领留给您的。”


    明杳抿紧唇:“人都见不到,留这些死物有什么用?”


    说归说,他还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回了怀里。


    书梁牢记邵琉光的嘱托,便开始解释:邵司领是因为要处理西岭城的事务,为了他的安全,只能先将他送出雪山。不是不要他,是怕护不住他,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他……


    明杳靠在车壁上,表情始终不明朗。


    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可即便知道,即便理解,心里也不好受。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推到了冰天雪地中,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他知道她是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要推开我?


    想着想着,他便开始唾弃自己。


    留在西岭,只能成为琉光的累赘,让她分身乏术,让她瞻前顾后……既然下山了,他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她就不能只想着把他推开,只身犯险。


    他得让她知道,他不是包袱,更不是软肋。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车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


    长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出雪山了。”


    明杳掀开车帘,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山野。没有冰雪,只有枯黄的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西岭的清冷截然不同。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几名随行的西岭军士上前,将拉车的机关马换成了几匹普通的驽马,又扫净车顶和车辕上的积雪。


    书梁在随行的人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对明杳道:“少爷,七影也在。”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七影正蹲在路边整理行囊,察觉到视线,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便又低下头去。


    车队在山坳处分作两支。一支押着那批财宝往东去了,另一支则护送明杳继续向南。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送到一处村落。


    村子依山傍水,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长啸跳下车,推开院门,将二人引进去。


    “明公子,”他转过身,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仍叫白瑜,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年轻时外出闯荡,赔光了家底,又跑了婆娘,如今落魄归来,鳏居于此。”


    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落魄鳏夫回乡记》几个字。


    长啸将册子递过去:“切记,不要暴露真实身份。这村子人虽然大多淳朴,但难保不会混入居心叵测之人。”


    明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嘴角微微一抽。


    那上面写着:白瑜,年二十七,少时家贫,外出谋生,辗转数载,一事无成。妻刘氏,嫌贫爱富,卷走家中积蓄,与一货郎私奔。白瑜心灰意冷,遂返乡,与远房表弟相依为命,靠几亩薄田度日。


    “鳏夫?”明杳抬眼看长啸。


    长啸干咳一声:“这个…江泠师妹定的,说是越离谱越真实。”


    明杳没有再说。


    长啸又走到院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芸娘!”


    不多时,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隔壁院子款步走来。她身段丰腴,面若桃花,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虽是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妩媚。


    “长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妇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长啸身上停了一瞬,便滑向了明杳。


    长啸侧身介绍:“芸娘,这是白瑜白公子。这是书梁,白公子的表弟。”又转向明杳,“这位是林芸,西岭同乡,可以信任。”


    芸娘的目光在明杳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温软:“我们这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姓林,单名一个芸字,平日靠磨豆腐为生,十里八乡都叫我一声豆腐西施。两位小哥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芸姐姐。”


    明杳微微颔首:“芸姐姐。”


    书梁也跟着喊了一声,芸娘笑盈盈地应了。


    长啸把芸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他没有透露明杳与邵琉光的关系,只说此人身上干系重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邵司领对其颇为看重,要仔细对待,不可轻易招惹。


    芸娘听得面色微凛,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正色地点了点头。


    “两位小哥随我来。”芸娘将明杳和书梁领进内屋,从柜中取出几套粗布衣裳,又拿出一只木匣。


    她先给书梁乔装。换了衣裳,改了发髻,书梁便从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小精明的乡下人。


    轮到明杳时,芸娘端详他许久,下不了手。最终只用额发尽量遮了脸,搭配着粗布衣裳,远远看着,勉强像个落魄归乡的鳏夫。


    芸娘道:“这样便差不多了。初来乍到的,你们先修整两日,过两日我再带你们认识一下村子里的邻居。”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袅袅娜娜地走了。


    长啸将明杳和书梁安顿好,又留下了七影等几名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其余人连夜返回西岭。


    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长啸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其中提到他们带出去的那些金银,因为没有足够正当的来历名目,好些钱庄和当铺都不敢收货。


    这点,邵琉光早已料到。他们需要将古墓里那批财宝大肆换为钱粮兵器,而现下外界也局势不稳,朝廷查得严,背景一般的铺子不敢冒这个险。


    她已派人打听清楚,如今外面的三大商行巨头,分别是云景齐家、讪阳贾家以及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晋元文家。


    只有这三家的体量能够兑现古墓里的那些东西。


    她需派一人与这三家交涉谈判,动嘴皮子的事,长啸首先排除。公孙成烽现在同她有立场上的分歧,也排除。琼缨亦不善言辞,暂定。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竟蹦出了明杳的脸,他倒是巧舌如簧……但他身份特殊,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恐有杀身之祸,排除。


    说到明杳,邵琉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之前在牵缘廊,那个给他说亲的牙人,伶牙俐齿,左右逢源,是块做生意的料子。


    邵琉光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谈完正事,长啸道:“老大,明公子说,他非常理解您的用意,一切服从安排,现已入住杏花村,他让您不用分心顾及他,尽快办完西岭城的事,早日与他汇合。”


    邵琉光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前面那几句,她听着不太像明杳会说的话,可后面那句“早日汇合”,倒是他的语气。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越是善解人意,说明越是生气。


    “知道了,下去吧。”


    长啸抱拳退下。


    邵琉光独自坐了片刻,脚边传来一声细软的“喵”。


    她低头,绥绥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邵琉光弯腰将猫捞起来,放在桌案上。猫踩着舆图走了两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轻轻挠了挠。猫便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片刻后,邵琉光提起笔,蘸了墨,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宁王、长公主、昆安侯。


    她虽久居西岭,但对外界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新帝登基后,共有三股势力蠢蠢欲动。


    其一是宁王党。


    宁王与新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新帝继位,宁王表面支持,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其二是长公主党。


    长公主乃先帝长女、新帝表姐,是盘踞在华京最后一支带着先帝遗志的势力。其反对新帝的立场鲜明,但势力盘根错节,新帝有心也难以根除。


    其三是昆安侯党。


    新帝继位后,第一时间将世代驻京的昆安侯一脉明贬实褒逐出了华京。昆安侯府与明家是世交,两家曾试图联姻,但最终未果,也因如此,才没有卷入更大的纷争。其势力成谜,是一大隐患。


    邵琉光曲指敲了敲桌面。


    与公孙凌云通信的,会是哪一方势力?


    夜已深。


    明杳辗转难眠。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身,点了盏灯,就着烛火看邵琉光的信。白日里怄气,没仔细看,现在他逐字品。


    满满四页,大多是在解释她的用意,情话无几,唯有那句“等我来接”,叫他一时移不开眼。


    明杳手里拿着信纸,一点点躺回榻上,心里慢慢地平静了。


    “…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他笑了一声,又突然怔住。


    只见那信上最后一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爹,明镇,还活着。


    第73章 思念


    转眼间,明杳已在杏花村待了五日,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常坐在院里那棵老桃树下发呆,手里捏着玉佩,一遍遍地摩挲。


    他知道现在西岭城恐怕内忧外患,作为护城营司领,邵琉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理智上,他完全理解邵琉光的处境和做法,但情感上,却时常有种被她抛弃的错觉。


    他想得厉害,每日只能靠玉佩聊以慰藉,都快把那上面天然的纹路给盘平顺了。可光想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把玉佩变成活人。


    书梁每日早出晚归,借口是熟悉村子环境,实则去找七影套情报。


    七影嘴严,但架不住书梁绕来绕去地打探,今天问天气,明天问饮食,后天假装不经意地感慨“邵司领最近忙不忙啊”,七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终究漏了些口风。


    “少爷,邵司领那边好像要跟什么商行谈大生意。”书梁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七影没说太细,但听那意思,应该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光靠西岭自己凑不够,得从外面买。”


    明杳听罢,心道:机会来了。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起身进了屋。书梁跟进去,见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寥寥数行便写完了一封信。


    “我们走。”明杳将信压在桌上,转身收拾包袱。


    书梁一愣:“少爷,去哪儿?”他脑子转得飞快,“要去齐家?”


    明杳摇头。


    齐家是他母亲的娘家,也是当朝最大的商贾之一。可外公和阿娘都已不在了,如今齐家是他舅舅当家。明家出事后,齐家受到牵连,为了自保已折了大半基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舅舅见了他,怕是先要哭一场,再骂一顿,最后还得倒贴钱……总之,齐家,并非首选。


    至于贾家,与齐家势同水火,又跟朝廷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合适。


    “去晋元。”明杳系好包袱,回头看了书梁一眼,“文记。”


    书梁愣了愣:“文记?就是那个……文记?”


    明杳点头。文记是这几年才慢慢壮大的商号,十年前还没人听过这个名字。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与齐、贾两家并列为当朝三大商行之一,且与朝堂各方势力牵扯不深,必有独到之处。


    除了护送他离京的那批死士,明杳手里还有一批暗卫。是外公在世时悄悄交给他的,连明镇都不知道。


    自从得知明镇可能还活着,他便让书梁暗中召集那些暗卫,去华京打探具体情况。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进入西岭之前,分明收到了来自华京的死讯。


    琉光是用什么门路查到他爹还活着的?朝廷对他赶尽杀绝,为何会留下他爹的性命?


    这些事,他暂时无法从邵琉光那里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查。


    两人连夜离开了杏花村。


    芸娘第二天发现信时,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连忙手书一封,绑上鸽腿,将信鸽放了出去。


    这日傍晚,明杳和书梁在一处镇子歇脚,住进了一家客栈。


    小小客栈生意却出奇的好。


    大堂里坐满了人,南腔北调,多是商贾打扮。明杳和书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邻桌几个商人正在高声谈论,声音毫不避讳。


    “诸位都是去晋元城参加文记那个盟商会的吧?”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只有五个名额,其中三个已经定了老主家,剩下的两个才是给我们这些新人的机会。”


    “两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要抢破头?”


    “抢破头也得有本钱抢。”一个尖嘴猴腮的商人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开口,“诸位,都亮亮底吧,别藏着掖着了。我先来,我这边能凑出一万八千金。”


    圆脸中年人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老兄厉害,我这边勉强凑个一万金。”


    一万金。书梁的筷子差点没拿住,他偷偷看了一眼明杳。后者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那几个人说的不是钱,是路边的大白菜。


    “一万金?”尖嘴商人嗤了一声,“刘老板,您这一万金是连铺子带存货一起算的吧?文记要的是现银,可不是砖头瓦块。”


    圆脸中年人被戳中痛处,脸一红,干咳两声:“现银嘛……周转一下总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摆摆手,“诸位就别在这儿互相试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姐夫的表舅在文记分店当账房,这次盟商会的门槛就是一万金现银。够不着的,趁早打道回府,省得白跑一趟。”


    众人一阵唏嘘,有人面露向往,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则愁眉不展地开始数手指头。


    “不过话说回来,”那年轻商人话锋一转,“就算凑够了门槛,那也得看文记看不看得上。你们不知道吧?文老板三年前就把河东一带的米面粮食全吃下来了,如今河东、河西、淮南三地的粮行,十家有七家是文记的。典当行和钱庄就更不用说了,晋元城里最大的通源当和恒裕钱庄,背后都是文记的影子。人家现在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南方的粮道和钱脉,咱们这点本钱,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零头。”


    “可不是嘛!所以说,这次盟商会,名义上是找合伙人,实际上啊…”那尖嘴商人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文记这是要往海外走了。听说南洋那边的商路,文老板已经派人探了三回,这回是缺个大主顾来撑场面。要不然,以文记的体量,犯得着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坐在一起?”


    “海外?那得多少本钱?”


    “十万金打底吧。”


    ……


    满桌沉默。


    “说起来,文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好奇,“我跑商也有五六年了,愣是没见过真容。”


    “来历成谜。”圆脸中年人摇头,“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从一个小布庄做起,短短十年就把摊子铺到了大半个燕朝。有人说文老板以前是南边的大盐商,得罪了人才改名换姓,也有人说是华京某位大员的白手套,朝中出了事才躲到晋元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朝中?那得是多大的官?”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人,是个狠角色。”


    “怎么个狠法?”


    圆脸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情像在讲鬼故事:“听说过四年前河东粮荒的事吧?那时候文记刚拿下河东的粮道,当地几家老牌粮商不服,联手压价,想把文记挤出去。文老板一声不吭,半个月内把那几家粮商在外地的粮源全断了。那几家断了供,粮仓见底,只能高价从文记买粮。一来一去,三家破产,两家被文记吞并,剩下一家跪在文记门口求了三天,文老板才松口,以半价收了他的铺面。”


    “还有一事。三年前晋元城里有人想动文记的钱庄,暗中联合了几家小钱庄,准备挤兑。文老板不知道怎么提前得到了消息,一夜之间调来了海量现银,那些人刚动手,就被文记的银子砸懵了。领头的那个,第二天就被发现在自家铺子里上吊了。官府去查,说是欠债太多,畏罪自尽。可明眼人都知道,哪有那么巧的事?”


    众人听得面色各异,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既然得罪不起这位文老板,那就想法子投其所好。


    “…不过这文老板到底喜欢什么,还真没人摸得透。有人说是古玩字画,有人说是奇珍异宝,还有人说是美人…可送去的美人,没一个留下过夜的。投其所好都找不到门路,这才是最难办的。”


    “我听说文老板喜欢喝茶?”


    “得了吧,上回有人送了半斤极品龙井,连门都没进去。”


    “那喜欢什么?总不能喜欢数钱吧?哈哈!”


    “数钱怎么了?我也喜欢数钱,可文老板不请我去啊。”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圆脸中年人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所以说,这次盟商会,能不能成,不光看本钱,还得看缘分。”


    众人纷纷点头,又各自端起酒杯,心思各异。


    那尖嘴商人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明杳这边瞟。明杳的包袱又旧又小,书梁的也差不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拿出一万金的人。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站起身来,朝明杳这桌走了过来。


    “两位兄弟,”圆脸中年人自来熟地在明杳对面坐下,笑呵呵地拱手,“也是去文记盟商会的?”


    明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是。”


    尖嘴商人跟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明杳和书梁的包袱,嘴角一撇:“敢问二位,准备了多少?一万金?两万金?”他嗤笑一声,“我看二位这行头,怕是一金都无吧。”


    书梁正要开口,明杳伸手拦住他,淡淡地扫了那尖嘴商人一眼,尖嘴商人被他看得莫名发怵,脸上的嗤笑僵了僵,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只是探路。”明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主家还在后头。别说一万金,十万、百万,只要谈妥了,钱不是问题。”


    大堂里骤然一静。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的冷笑,有人则眯起眼,将信将疑地重新打量起明杳。这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可那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跑腿的。更何况他方才那番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尖嘴商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明杳已经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告辞,转身往楼上走。书梁赶紧抓起包袱,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哪家的?”


    “没见过。看那气派,不像小门小户。”


    “哼,装腔作势罢了。十万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房间,书梁关上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少爷,您方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财不外露啊,更何况我们也没几个钱……”


    明杳解下包袱:“你没听他们说?文记给新人的名额只有两个,想进去的人却有一大堆。”


    “啊,所以呢?”


    “既然进去难,那就先造势。”明杳抬手更衣,声音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家实力雄厚的主家要进场。那些人心里有了忌惮,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谁急,谁慌,谁就会先出牌。我们坐在暗处,看他们打就行了。”


    书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少爷,我们哪来的十万金?”


    明杳顿了顿:“钱不是问题。”


    书梁就想起从七影那打探来的消息,邵司领那边,似乎发了笔大财。


    明杳没再说下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镇子的烟火气涌进来。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极了西岭城那些夜晚。


    “只有粮食还不够。”他喃喃道。


    文记主要垄断了粮源,但军火相关权限在贾家手里。


    外公在世时教过他,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多,而是谁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筹码押在最恰当的地方。他娘亲也是商贾之女,自小教他看账、识货、辨人。这些东西,明镇看不上,觉得是旁门左道,可如今,却堪大用。


    书梁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知道明杳指哪他就打哪,更复杂的他没有再问。见明杳已经躺下,他便老老实实熄了灯,回到自己的铺。


    黑暗中,明杳躺在榻上,手里的玉佩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邵琉光的影子。


    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也在想念他。


    哼。她怕是忙得没空想他。


    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


    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隔壁的鼾声像是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飘忽了。像水漫过脚踝,不知不觉,已经没过了膝盖。


    从脚踝开始,指腹带着薄茧,沿着小腿缓缓上移……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喉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


    ……


    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靠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是琉光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刺破浓雾,让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他不再抵抗,不再害怕,甚至微微侧过脸,去追寻那熟悉的气息。


    他呼吸变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害怕,又隐隐期待着,期待那只手继续,期待它不要停。


    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气息。他下意识地追过去,想亲吻那片皮肤,可它却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喉间溢出低哑破碎的音节。


    “琉光…”


    他一遍遍地低声唤她名字。甚至想抬起无力的手臂,去触碰那张看不清的脸…


    “琉……光……”


    他指尖向前探去,却仿佛穿过了一片温热的气息,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他猛地惊醒。


    客栈的屋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窗外有虫鸣,隔壁鼾声阵阵。


    他出了一身的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凉。


    明杳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恢复了呼吸,他慢慢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


    手指仍紧握着那枚玉佩,轻轻捂在胸口,一点一点把那些躁动,把那些滚烫灼人的思念压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


    “琉光……”


    他微微蹙眉,呢喃着。


    “梦里也不知道…亲亲我……”


    第74章 交朋友


    邵琉光耳朵烫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耳廓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长啸进来的时候,她正侧着头,指节抵着耳垂,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清,看不出什么端倪。


    “老大,明公子离开杏花村了。”长啸将一只细小的信筒放在桌案上,言简意赅。


    杨琼缨识趣地收了话头,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帐中其他人也各自低了头,翻册子的翻册子,看舆图的看舆图,耳朵却都竖着。


    邵琉光面不改色拆开信筒,抽出里面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芸娘的笔迹,转达了明杳的去向——晋元城。


    她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


    杨琼缨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方才说到文记盟商会,赵自辛已经和我们的人往晋元城去了。”


    赵自辛便是那个给明杳说媒的牙人。邵琉光提了此人,杨琼缨便立刻去进行了交涉。


    此人虽是个牙人出身,但为人圆滑,惯会左右逢源,三教九流都吃得开。更重要的是,他那张脸生得憨厚,说话也实在,不会引人起疑。


    杨琼缨道:“我们若直接派人去文记,一开口就是大买卖,反倒惹人侧目。让赵自辛打头阵,先摸清文记的底细,再图后计,较为稳妥。”


    众人认可地点点头。


    “另外,赵自辛传回消息,说去参会的商家中,有一家来头似乎不小,但底细查不清楚,十分神秘……”


    杨琼缨汇报着赵自辛传回的消息。这是西岭第一次和外面的人正式打交道,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摸索。


    邵琉光静静听着。


    西岭的事还没完,公孙凌云虽然被软禁,但她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她手下那批私兵逃出了西岭,现在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反扑。


    更麻烦的是……


    邵琉光道:“外界的势力都在盯着我们,一旦他们知道西岭现在内乱未平,难保不会趁虚而入。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和资源。”


    杨琼缨接话:“光靠西岭自己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我们必须从外面买,而且得是大批量、不引人注目的买。文记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他们根基在晋元,离华京远,跟朝堂势力牵扯不深,而且体量够大,能吃下我们这批货。”


    “问题是,我们怎么跟文记搭上线?”长啸插嘴,“现在西岭局势特殊,外界恐怕谁都不想沾边。”


    “所以不能说是西岭来的。”杨琼缨道,“我们先借一个小商户的名头,慢慢铺路。我二姐在平蒲认识一家做皮毛生意的老字号,东家姓周,生意不大,但信誉好,在平蒲扎根三代了。”她看向邵琉光,询问道,“我们可不可以假托周家的名义,跟文记谈这笔买卖?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露出真容。”


    “周家肯帮这个忙?”


    “周家东家去年做了一笔大买卖,周转不开,险些破产,是我们的人牵线帮他借的银子。欠着人情,应该不会推辞。”


    西岭与外界常年维持的隐秘联系,就是与杨家在外的几个姊妹。这也是邵琉光默许的。当年黑蝰帮虽然明面上已被剿灭,但她一直有种危机感,这事没完——因此没有完全切断西岭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为了留一线退路。


    外面有人,就不算孤军奋战,正好解了西岭的燃眉之急。


    邵琉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耳朵又烫了起来。这次比方才更甚,红得像是要滴血。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长啸眼尖,看见了,关切地问:“老大,你耳朵怎么了?”


    “没事。”邵琉光面不改色地放下手,“继续说。”


    杨琼缨:“赵自辛虽然在晋元吃得开,但跟文记谈大买卖,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谈判桌上跟文记平起平坐的人,这毕竟是长久的大买卖。”


    帐中一阵沉默。


    邵琉光揉了揉眉心:“先让赵自辛把路铺好。”


    等西岭的局面暂时稳定,她必须下山一趟了……


    从客栈那晚放出豪言之后,明杳的日子就没清静过。


    先是有人请客,说要交个朋友。


    明杳倒没拒绝,接过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那人还想套话,书梁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三言两语把人哄走了。


    后是有人试探。


    一个穿绸戴玉的富商派仆从来递帖子和登门礼,说想请明杳过府一叙,有笔大买卖要谈。明杳看都没看那帖子,只淡淡说了句:“主家的事,我做不了主。”那仆从回去复命,富商不信邪,又亲自来了一趟。明杳这次连面都没露,只让书梁传了一句话:“十万金以下的买卖,我家主家不感兴趣。”富商脸都绿了,拂袖而去。


    再然后,是有人跟踪。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


    明杳戴着斗笠,黑色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颌。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仿佛身后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跟他毫无关系。


    书梁凑过来:“少爷,后面有三拨人。”


    “嗯。”


    “要不要甩掉?”


    “不用。”明杳语气平淡,“让他们跟着。”


    书梁不解,但也没再问。


    后来,不知明杳对他们说了句什么,跟了一整天,那三拨人自己先打起来了。


    为的是抢“第一个跟那神秘主家搭上关系”的机会。明杳坐在路边的茶棚里,隔着帷纱看他们扭打成一团,慢悠悠地喝了碗茶。


    等到三败俱伤,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吧。”


    书梁赶紧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纠缠不清的三拨人,心里啧啧称奇。


    又走了一天,一个自称是某某商号掌柜的中年人,在路上“偶遇”明杳,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说想请明杳赏脸吃顿便饭。明杳这次倒没有拒绝,跟着去了。


    饭桌上,那人旁敲侧击,想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明杳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这道鱼不错。”“茶凉了。”“吃饱了,告辞。”


    那人愣是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反倒被明杳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书梁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


    有几个自认为有头有脸的商人,觉得明杳是在装腔作势,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们联合起来,想在去晋元的路上给明杳一个下马威。


    结果他们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回来复命,还带回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威胁。


    书梁隐约感觉到,少爷身边那些看不见的暗卫,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至于那些想用美人计的,更惨。


    第一天,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不小心”撞进了明杳怀里。明杳侧身一让,那女子直接扑到了书梁身上。书梁脸红了半天,抱住自己,嚷嚷着要为小卿姑娘守身如玉。


    第二天,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拦在马前,说自己是落难孤女,求公子收留。明杳隔着帷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前方五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官府,姑娘可以去那里求助。”说完,策马绕过,头也不回。


    第三天,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在客栈大堂里对明杳抛了整整一顿饭的媚眼。明杳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碗里的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妇气得把筷子一摔,走了。


    书梁忍不住感叹:“少爷,你这定力,堪比柳下惠啊。”


    明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因为不想。我……”


    他没说下去。书梁却懂了,不是不想,是想的人不在。


    白日里,明杳是神秘莫测、拒人千里的主家代表,晚上回到客栈,关上房门,他就变回了那个抱着玉佩发呆的相思病患者。


    书梁忍不住调侃:“少爷,七年都忍过来了,就这么几天忍不了?”


    “七年前……”明杳顿了顿,“她又不喜欢我。”


    书梁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呢?”


    明杳没答,低头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


    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邵琉光从一开始是排斥他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她才慢慢接受了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的爱意,那种从她冷淡外表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温柔。


    可分开久了,他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可现在分居两地,他们也没有机会正式交换生辰贴。他甚至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有时想得厉害,他也只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触到那个“邵”字。这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了,盖了章,宣示了主权。


    她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好没骨气。一个大男人,天天抱着玉佩想女人,像什么话?他一定要干点什么,让她刮目相看。


    晋元城。


    这座城比明杳想象的要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富庶气息。


    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上刻着“晋元”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一位前朝书法家的手笔。


    文记的根基就在这里。


    十几年前,文记还只是东街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布庄。如今,整条长街半数以上的铺面都挂着文记的招牌。粮行、布庄、钱庄、当铺、茶庄、药材行……应有尽有,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根系深深扎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明杳和书梁找了家茶楼,上了二楼,靠窗坐下。


    茶是普通龙井,味道尚可。明杳摘下斗笠,放在桌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一边打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书梁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这些都是明杳手下那些暗卫这几日的暗查成果。


    “…文再初,大家都尊称一声文老板,但没几个人见过文老板真面目。”


    “没几个人见过?”明杳放下茶杯。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能藏的这么好?


    “据说文老板出场时,有时是男人面,有时是女人面,有时是少年,有时是中年。有人说文老板精通易容术,也有人说文老板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明杳皱了皱眉。


    把自己搞得这么神秘,要么是为了造势,引人注目。要么是在躲什么人,或者惹了什么仇家。这般故弄玄虚,不像是一般商贾的行事风格。


    “还有呢?”


    “文老板大约十三四年前开始在晋元活动,最早是做布匹生意,后来慢慢扩展到粮行、钱庄。六年前正式打出‘文记’的招牌,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有人说文老板前身是个大盐商,有人说朝廷官员的白手套,还有人说是前朝的皇室后裔……”


    “越说越离谱了。”


    “可不是嘛。”书梁收起本子,“反正没人说得清文老板的来历。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文老板做生意很公道,从不仗势欺人,但也从不让人欺负。跟文记合作过的商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明杳听着,目光重新落回街上。


    他对别人的来时路没有太大兴趣,当务之急是,他需要弄到盟商会的门帖。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明杳往下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排场不小。茶楼掌柜亲自迎出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那是谁?”


    书梁探头看了一眼,随后迅速翻了翻本子,上面记录了晋元城内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物,旁边附带小像,上面就有此人。


    “晋元商会副会长,姓钱,叫钱万贯,好茶道。听说他跟文记关系很近,每年盟商会的门帖,有不少是通过他的关系拿到的。”


    明杳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走进茶楼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一动。


    “走吧。”他戴上斗笠,站起身。


    “去哪儿?”


    “交朋友。”


    第75章 迷药


    明杳说是去交朋友,到了跟前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路过钱万贯那桌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书梁一眼。


    “门帖呢?”明杳声音不高,但在这喧闹的茶楼里,偏偏清晰地落进了附近几桌人的耳朵里。


    书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张:“公子,门帖……门帖我明明收好了的……”


    “收好了?”明杳皱了皱眉,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方才下车时,我问你东西带齐没有,你说齐了。现在你告诉我,门帖丢了?”


    书梁低下头:“公子息怒,定是……定是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有人趁乱偷了去。那些人怕我们抢了风头,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沉默片刻,明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解释勉强认可,又像是不屑于再纠缠。


    他在离钱万贯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没了门帖,不过是耽误几日。”他端起书梁斟的茶,慢慢吹了吹浮沫,“等主家到了,无需门帖,文老板也得给几分薄面。”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钱万贯的耳朵动了动。


    他本来正端着茶盏,专心致志地品那壶刚到的雪顶含翠。这是茶楼老板今早特意派人送信给他,说来了顶尖货,请他务必赏光。他最爱这口,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可此刻,那茶香忽然不那么吸引人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此人便是前几日信中提到的那位……就是那个在客栈里放话,说主家能拿出百万金的主事人。一路上多少人想攀交情,都没能近身。”


    钱万贯“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


    他这人,惯会以貌取人。


    此刻虽然隔着帷幕,见不着对方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和从容,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装出来的。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再看他身边侍从,虽被训斥,低头认错,却并不显得怯懦,腰背仍是直的,眼神也稳。


    这样的主仆,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钱万贯端起茶盏,又放下,招了招手,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壶茶被送到了明杳桌上。


    “这位公子,”送茶的伙计赔着笑脸,“这是隔壁钱老爷送您的雪顶含翠,说是难得的好茶,请公子品鉴。”


    明杳抬眼,顺着伙计所指的方向看去。钱万贯正端着茶盏,朝他颔首,笑容可掬。


    明杳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多说什么。


    书梁便斟了一杯,双手奉上。明杳接过,先嗅了嗅茶香,才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微微蹙眉,又舒展开,放下茶盏。


    “公子,这茶如何?”书梁问。


    “香高味醇,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明杳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只是火候稍重了些,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那股清冽。若是用文火慢焙,留三分本味,便更好了。”


    他放下茶杯,似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年没喝到空谷幽兰了。那茶的清雅,才是真正令人难忘。”


    钱万贯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空谷幽兰!


    他找了整整三年,只听说过这茶产自某座不知名的深山,每年只出几斤,却始终查不到源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位公子,”钱万贯踱步过来,笑呵呵地在明杳对面坐下,拱手道,“方才听公子论茶,见解独到,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明杳微微欠身,算是回礼:“不敢。钱老爷的茶,才是真正的好茶。”


    “公子认得我?”


    “晋元城钱会长,谁人不识。”


    钱万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薄纱遮掩下若隐若现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方才听公子与贵仆说起门帖的事,怎么,公子的门帖丢了?”


    明杳淡淡“嗯”了一声:“许是我们一路走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那可耽误大事了。”钱万贯关切地皱眉,“这次盟商会,名额有限,时间也紧。若是晚两天进场,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明杳嘴角微弯:“无妨。我不过是替主家打头阵的,顶多挨顿骂。等主家到了,再进场也不迟。”


    书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公子,文记的进不去,咱们还可以去贾记、齐记嘛。三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文记的地盘上,当着晋元商会副会长的面,说“文记进不去还有别家”,简直狂妄得没边了。


    钱万贯的笑容微微一僵,重新审视起明杳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敢在晋元城说这种话,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是……真的有那个底气。


    明杳侧头看了书梁一眼,书梁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口不择言。”明杳道,“回去自己领罚。”


    书梁垂首:“是。”


    明杳转向钱万贯,语气从容:“钱会长见笑了。三大商行,贾记背后有朝廷,根基虽稳,却难免受制于人。齐记胜在老字号,百年的招牌,可近些年也显出了暮气。我家主人最看好的,还是文记,势头正劲,锐意进取,且与朝堂各方牵扯不深。若能跟文老板深入合作,自然是上上之选。”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了三大商行的优劣,又抬了文记的地位,还暗示自家主家对商行格局了如指掌。钱万贯听得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笑呵呵地道:“白公子既然看得起文记,看得起我老钱,那这个忙,我帮了。明日巳时,白公子差人到敝府上取帖。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将来若有机会,还望白公子在主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明杳颔首:“钱会长今日的茶,主家会记着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对方一个念想。钱万贯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出了茶楼,身旁的侍从好奇:“老爷,此人的身份来历还不清楚呢,万一是胡诌,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钱万贯不以为然,哼笑道:“不过是张门帖罢了,做个顺水人情有何不可?他若是自吹自擂,并无真本事……敢在文记的地盘上撒野,文老板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目送钱万贯离开后,书梁长长地吐了口气:“少爷,您方才说那些话,我都懵了。万一他不吃这套怎么办?”


    “他不吃这套,就不会送茶过来了。”


    书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明日真去他府上取帖?”


    “去。不过不是我去。”


    “那谁去?”


    “你去。”


    书梁一愣:“我去?我……”


    “你是我的人,”明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去,就等于我去。”


    书梁似懂非懂:“哦……”


    走出茶楼,明杳在晋元城的街市上慢慢逛着。


    这座城比他想的热闹。青石板路两旁,铺面鳞次栉比,幌子挨着幌子。


    明杳在一处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只竹蜻蜓看了看。沉思片刻,又放下了,西岭城手艺人多,技艺精湛,这些怕是入不了琉光的眼。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惊呼和尖叫。


    “让开让开——!”


    一匹黑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鬃毛炸起,眼珠通红,显然是受了惊。


    马蹄踢翻了一个摊位,瓜果滚了一地,路人纷纷躲避,有个老妇人躲闪不及,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一道人影从街边掠出,迎着马头冲了过去!


    那人身形纤细,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在疯马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一让,同时伸手抓住了缰绳,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上了马背。


    马儿更加狂躁,前蹄腾空,嘶鸣声震耳欲聋。


    那人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动作剧烈颠簸,却始终没有被甩下来。她一边与马较劲,一边偏头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


    明杳站在原地,没来得及躲。疯马从他身边掠过时,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斗笠。薄纱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跑去捡,明杳则眯着眼,看向那匹马远去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条街,那马终于被驯服了。速度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踱步,最后乖乖地停在街尾,喷着响鼻,打着转。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拍了拍马脖子,似乎在安抚它。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又是楚郡主!上个月西街那匹惊马也是她制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今儿不知道要伤多少人。”


    “说来也怪,咱们晋元的马隔三差五就闹腾一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许是气候水土不服?这些马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


    明杳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怎么有些眼熟呢。


    昆安侯一脉,世代驻京,新帝继位后,将他们逐出了华京,安置在这小小的晋元城。


    而这位楚郡主,全名楚尹珺,封号永宁,曾在边境随父生活过几年,善骑射,通马术,性子烈得像一坛陈年烧酒。


    说起来,他与这位楚郡主还有过一段口头婚约。那是两家父辈酒酣耳热时随口定下的,后来不了了之。


    他不喜欢她,她也曾向自己透露过,此生唯爱当歌纵马,不欲成婚。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疏远,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书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斗笠递给他,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这晋元城怎么回事?当街纵马,也没人管管?”


    明杳接过斗笠,重新戴好:“不是纵马,是驯马。那马受了惊,她是去救人的。”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楚郡主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走吧。”明杳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往前走。


    书梁跟上来,压低声音:“少爷,您方才听见没有?那些人叫她楚郡主,昆安侯的女儿……就是那个跟您……”


    “嗯。”


    “那、那我们快走吧。”书梁的声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慌张,“万一被昆安侯府的人认出来……”


    明杳侧头看了他一眼。


    书梁闭嘴了。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明杳吩咐书梁去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想办法传回杏花村,让芸娘转告邵琉光。书梁领命,揣着信匆匆出了门。


    明杳关上房门,脱了外袍,躺到榻上。


    连日奔波,确实累了。


    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踏实,不是梦见琉光,就是梦见自己被人追杀。现在终于有了张像样的床,他打算好好补一觉。


    困意来得很快。


    他刚闭上眼,就觉得脑子有些发沉。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困倦来得太猛太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思维黏稠得搅不动。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想抬手,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茶?


    钱万贯的那杯茶?还是有人点了迷香?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怀里的玉佩,花瓣棱角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这点痛意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那片清明也被黑暗吞没了。


    他彻底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晋元城东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客栈斜对面。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邵琉光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眉头微微蹙起。她的人一路追踪明杳的行踪,知道他住进了这里。


    她这次来晋元,是为了和文记谈一笔生意,正事办完就得赶回西岭,见了他,怕是又要分心。


    可明知他就在那客栈内……真的不见见么?正犹豫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


    书梁手里攥着一封信,东张西望,神色匆匆。


    邵琉光给杨琼缨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会意,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书梁经过一条窄巷时,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书梁差点叫出声,看清来人后,眼睛顿时亮了:“邵、邵司领?!”


    杨琼缨松开他,书梁赶紧把信奉上,语无伦次地说:“少爷、少爷在客栈,天字二号房,他这几日累坏了,刚睡下……”


    邵琉光接过信,没有拆,只问:“他一个人?”


    “是、是,我一个人出来的,少爷在房里休息。”


    邵琉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中,下了马车。


    “你们在外面等。”她对杨琼缨说了一句,便独自走进了客栈。


    上楼,找到天字二号房,邵琉光站在门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片忽然沉下的死寂。


    不正常。


    邵琉光心头一凛,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半开,风吹动床帐,微微晃动。她一眼扫过去,没看到旁人,只有明杳躺在榻上,似乎睡得很沉。


    她余光环顾四周,悄然攥紧袖中机,慢慢走到榻边。


    明杳侧躺着,衣衫微乱,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呼吸深沉。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迷药?


    她立刻判断出来,剂量不大,不至于伤身,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好几个时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步伐刻意放轻,带着明显的杀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破空的风声,霎时间,邵琉光手腕一抖,数根天蚕丝线从袖中激射而出,缠上了那两只握刀的手。


    丝线收紧,勒进皮肉,那两人闷哼一声,刀刃“哐当”落地,连带着他们手里的麻绳也滚到了一边。


    邵琉光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黑衣蒙面人,被丝线勒得龇牙咧嘴,正挣扎着想脱身。她站起身,走过去,一掌一个,干净利落地把人敲晕了。然后用他们自己带的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丢在墙角。


    做完这些,邵琉光回到榻边,低头看着仍在昏睡的明杳。


    若是她今天没来,这两个人要把他带到哪儿去?是文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邵琉光心下一沉。


    此地虽离华京甚远,但难保不会遇到认得他的……尤其是朝廷中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又坐了一会儿,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


    她转身走到墙角,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一手一个拎起来,带出了房间。


    第76章 可怜


    明杳昏昏沉沉醒来时,书梁正坐在床沿边,一脸忧色。见他睁眼,连忙凑过来扶他。


    “少爷,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杳撑着坐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还有些发胀。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可能中了药。”


    书梁手一顿:“中、中药?什么药?”


    邵司领不让他告知少爷她来过的事,难不成……为了瞒着少爷,不惜给他下了迷药?


    “可能是迷药。”明杳揉了揉眉心,回想昏睡前的事,“也可能是那杯茶有问题。我昏睡后,可有什么异常?”


    书梁把心虚压下去,故作镇定地摇头:“没有啊,我送了信回来,屋里一切如常,您睡得可沉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异常都没有。”


    明杳不疑有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是钱万贯想给他个下马威?还是下药的另有其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昏睡时,他又梦见琉光了。梦里她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在梦里直喊她的名字……


    “少爷?少爷!”书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又发呆了。”书梁把茶递过来,语气无奈,“你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明杳接过茶,握在手里,书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邵琉光来过的事说出来。她说了,过两日会再来找他,现在不能说。


    “少爷,”书梁换了个话题,“今晚城中聚贤楼有文记的宴请,只要是商贾都可以参加。想参加盟商会的和参加不了的,都会去露个面。听说这也是文记的一次筛选,算是见面会。”


    明杳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书梁看出他的心思,又想起邵琉光的嘱咐,连忙劝道:“少爷,要不咱们先别去了?等邵司领回了信再去也不迟。反正这宴席要大摆三天,三天后才是盟商会。”


    明杳摆摆手,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书梁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作罢……


    入夜,聚贤楼灯火通明。


    这座酒楼足有七层,是晋元城最高的建筑之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并不显得奢华,反倒透着一股低调的风雅。


    门楣上“聚贤楼”三个字是前朝书法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据说当年文老板花重金求来,刻成匾额,悬了十年。


    明杳和书梁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步入楼中。


    一楼大厅宽阔,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明杳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三楼,找了一间临窗的雅间坐下。


    雅间四面环绕,中庭之下是一片高台,不知待会儿要展示什么。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没有戴斗笠,但手里多了一把折扇,人前便展开,半遮半掩地挡住面容。


    他以前从未来过晋元城,人生地不熟,应该没什么人认识他。这城中,除了昆安侯府的……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他。


    书梁坐在他身侧,环顾四周,忍不住低声感叹:“这楼真够气派的。听说背后的东家就是文记,这里平日是他们专门宴请宾客的地方。”


    墙上悬挂的书画,不是寻常的装饰画,而是名家真迹。明杳认出了其中一幅,是前朝大画家徐熙的《雪竹图》,价值连城,竟就这样随意地挂在过道旁。


    五楼,临窗的厢房。


    邵琉光坐在窗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面三楼敞开的窗口,和窗口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杨琼缨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假装在看楼下的人群。


    “司领,茶凉了。”她小声提醒。


    邵琉光“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移开。


    明杳正侧头跟书梁说话,侧脸被折扇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格格不入。


    邵琉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所有目光开始往中庭聚拢。她收回视线,亦看向高台。


    明杳也随着那楼下的声音偏头看去。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书梁起身开门,来人竟是钱万贯。


    “白公子!”钱万贯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拱手行礼,“方才路过,瞧见这位兄弟在门口,便知你也来了,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吧?”


    明杳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不咸不淡:“钱会长客气。”


    钱万贯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明杳脸上,微微一愣。他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人,可这位白公子的样貌,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钱万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上门自然不是空手而来。门外跟着进来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穿着素雅的青色襦裙,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跪坐在桌边,开始为他们斟茶。


    明杳只当是楼中为宴请配备的侍茶女,并未多想。钱万贯道:“碧潭飘雪,聚贤楼的上品茶,白公子请。”


    明杳端起茶,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放下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钱万贯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明杳不紧不慢地应付着,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听着像是在回答,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说。钱万贯问了几轮,什么也没问出来,心里暗暗佩服。


    那侍茶女在给明杳添茶时,指尖似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明杳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子却垂着眼,面色如常。


    钱万贯又坐了一会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想起还有正事,便起身告辞。明杳起身相送,钱万贯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走了。


    那侍茶女却没有走,仍跪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具。


    明杳看着她:“你家主子都走了,你还不走?”


    那女子抬起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在对面坐下:“主子?就他也配?”


    明杳微微眯眼。


    “公子不是一直在吸引我家主子的注意么?”女子托着腮,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明杳一愣,反应过来:“你是文老板的人?”


    女子不答,伸手搭在明杳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点了一点。


    “我来替主子试试公子的斤两。”她凑近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百万金?我家主子很是好奇,什么黄口小儿,敢在文记的地盘上口出狂言。”


    明杳不动声色收回手,语气如常,出口的话却带着些挑衅:“我原以为文老板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物,没想到,只是听见百万金三个字就心生疑虑了?”


    那女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笑容微敛:“整个北方一带的商行联合起来,都没有百万金的现银。公子信口胡诌,也得先调查个谱。”


    明杳摇了摇扇子:“谁说,是现银?”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明杳循声望去,只见中庭的高台上,不知何时摆出了一排展品。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台,拱手一圈,朗声道:“诸位,今日文记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这些藏品,皆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珍奇之物,价高者得,权当助兴。”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


    第一件藏品被端上来,是一方古砚,据说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使用过的。起拍价五百两,话音刚落,便有人举牌:“六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一千两。最终,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以一千五百两拍下了那方古砚。他交了银子,便有文记的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后堂走去。


    明杳看着那人消失在楼梯口,心中一动。


    这不是普通的拍卖。拍下藏品,怕只是个敲门砖。真正的门道,在后面。


    那女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看他:“公子背后的主家不是有万金么?怎么,还没看出门道?这三日,若是拍不下东西,我们老板也不会见你们的。”


    她说完,直起身,施施然走了。


    书梁凑过来:“少爷,她什么意思?”


    明杳目光落在那座高台上,未语。


    聚贤楼七楼,花室。


    文再初站在花架前,手持一把小小的铜壶,正不疾不徐地给一盆兰花浇水。


    “主子。”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走进来,躬身行礼,正是方才在三楼试探明杳的那位侍茶女。


    “说。”文再初没有回头。


    “那人年纪不大,气度不凡,口风很紧。钱万贯跟他聊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青衣女子顿了顿,“奴婢试探他的时候,他反应很快,不像是虚张声势。”


    文再初浇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青衣女子紧接着秉明了这一趟的收获,她并非只冲着明杳去的,一路试探了不少商贾,只是明杳在其中身份最为特殊。


    最后,青衣女子说道:“奴婢瞧那公子,总觉得有些面善。”


    旁边侍立的侍女翠屏掩嘴笑了:“玉屏姐姐是瞧着人家模样俊吧?模样俊的,怎么能不面善。”


    玉屏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


    文再初放下铜壶,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她转过身,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细纹,但眉眼间的风采不减当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她淡淡开口:“继续盯着。”


    玉屏应了一声,又道:“主子,那公子还说了,他的主家不是拿不出百万金,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说,那百万金并非现银。”


    文再初眉头微动,接过翠屏递来的团扇,慢慢摇着,走到窗边。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聚贤楼的中庭尽收眼底。她看见那些商贾们争相竞价,看见那些拍下藏品的人被引入后堂,看见那些没有拍到的人垂头丧气。


    她伸出手,翠屏连忙接过团扇,复递上一支黄铜打造的千里眼。文再初接过,举到眼前,慢慢扫过下面一间间敞开的窗口。


    她看见有人在雅间里搂着侍茶女亲嘴,皱了皱眉:“把这几间的人记下来,以后文记的生意,一律免谈。”


    翠屏应声。


    望远镜继续移动,扫过三楼一间雅间的窗口。


    文再初忽然顿住了。


    那个窗口后,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他侧着脸,正低头跟身旁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遮住了半张脸。


    那轮廓……


    文再初的手微微发颤。


    她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又举起来,再看。


    那年轻人正好转过头,朝中庭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可那种感觉……不会错。


    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玉佩低声吩咐了一句,玉屏退出花室,文再初重新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那个年轻人正举着牌子,在报价。


    “三千零一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是因为价格高,而是因为他的报价方式,别人报三千两,他就多报一两。不多不少,刚好一两。


    “那人谁啊?这么狂?”


    “不知道,听说是新来的,背后主家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再大能大过文记?”


    “嘘,小点声……”


    明杳充耳不闻,面色如常地举着折扇,半遮着脸。他手里没有银子,场子却必须撑起来。反正钱现在拿不出来,但气势不能输。引人注目,让文记注意到他,就够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三千零二两。”


    明杳微微一顿,皱了皱眉,继续举牌:“三千零三两。”


    “三千零四两。”


    一来一回,像是在较劲。


    明杳忍不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可他位置低,看不清五楼窗口里面的人。


    “书梁,”他压低声音,“那边什么来头?”


    书梁探头看了半天:“不知道啊。”


    不过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像是杨副尉。


    明杳想了想,没有继续跟,放下牌子,重新坐下。


    拍卖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十几件藏品各有归属。明杳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喝一口茶。


    散场时,众人陆续离开。明杳和书梁也起身下楼,走出聚贤楼。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两人刚转过一个街角,明杳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跟得很紧,不远不近。


    明杳微微加快了步伐。书梁也察觉到了,脸色微变:“少爷,后面有人。”


    “嗯。”明杳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分头走。”


    他的暗卫被安排了别的任务,今夜城中无人,只能靠他们自己脱险。


    书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明杳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月光照不进来,脚步声跟了进来,越来越近。


    明杳猛地转身,匕首朝身后刺去!


    “铛——”


    刀刃被什么东西格住了。


    黑暗中,那人与他过了几招,动作敏捷,力道不弱,却不像是要取他性命,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明杳心中迅速盘算。文记的人不会这么藏着掖着,或许是那些嫉妒他们的同行,想来搅局。明日他还要赴宴,不能在此逗留。


    他虚晃一招,准备找机会脱身。


    但那身影不依不饶,虽无杀意,却很是难缠,明杳只能与其继续缠斗。渐渐地,他失去耐心,手中猛地发力,将那人逼压在墙上,匕首横在那人脖颈,语气冰冷:“你是谁?”


    既然对方并未下死手,他便没有直接取人性命。另一方面,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方才是对方故意卸了力,这才被他轻易给制住了。


    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他一面紧压着对方,一面腾出手去扯那蒙面的黑布。模糊的眉眼慢慢地在昏暗的街巷中清晰起来,他手指瞬间失了力气,匕首“哐当”落地。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琉光?”


    匕首被他一脚踢开,紧抓着对方衣襟的手无比自然地变成了抚,从抚变成了搂,又从搂变成了紧紧相贴。


    他低头埋进她肩窝里,刚刚还冷厉无比的声线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我还以为是坏人……”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进巷子,照亮了那张有些冷淡的脸。


    “我若是出声,恐怕还不能知道……”邵琉光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下手有这么狠。”


    明杳低着头:“…我不知道是你嘛。”


    邵琉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直跟在她身边乖乖巧巧的猫,离了她之后,竟然这么锋利,她心里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明杳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在聚贤楼,你也在?”


    “嗯。”邵琉光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抱。


    明杳察觉到她有些冷淡,心里微微一沉,又往她耳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信收到了吗?”说完又自己摇头,“你今日已经来了,应该还没有收到……”


    他便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计划和安排,如何造势,如何引人注目,如何让文记注意到他,如何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的筹码。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邵琉光静静听着。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她觉得痒,可心里那点郁闷又似乎因为他的靠近和低语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悸动。


    她忽然推开他。


    明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着往后退了几步,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在这儿等我。”她说。


    明杳不明所以,但点头。


    邵琉光转身离开。


    明杳立刻生出想追上去的冲动,但腿只迈了一步,又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她没回来。


    明杳开始有点不安,心忖是不是她方才生自己的气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巷口。


    不……也许她只是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


    她还是没回来。


    明杳慢慢靠着墙壁坐下,许是下午那迷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散去,他竟觉得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邵琉光终于去而复返,回来就见他蹲在那里,莫名可怜。她加快步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怎么了?”她问。


    “有点困。”明杳仰头看她。


    邵琉光一愣。


    困了?


    她方才去找杨琼缨他们,跑了两条街才把人找到,把东西带上,一路赶回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就困了?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迷药的事。


    那两个人被她抓回去审问,结果问出来,不过是同行之间的恶性竞争。药的剂量不大,但余效可能还在。


    她扶着明杳站起来,把人带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明杳坐在榻上,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


    邵琉光站在榻边:“困了就睡。”


    明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睡哪儿?”


    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明杳已经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空出外面的位置,然后抬头望着她。


    邵琉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下了。


    屋里本就没什么光线,床帐放下来,隔绝了最后一点月光。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邵琉光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文记的事、盟商会的事、西岭的事。


    明杳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她。


    过了许久,他侧过身,手轻轻搭上她的腰,指尖勾住她的腰带,一下一下地慢慢拨弄着。


    “琉光,”声音很轻,仿佛贴着她的耳朵,“和衣而眠,不热吗?”


    第77章 热


    确实热。


    晋元城不比西岭,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白日残留的燥意。


    邵琉光穿得齐整,领口紧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躺了这么一会儿,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可她没接他的话。


    明杳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胆子便大了一些。指尖从腰间滑到衣带,轻轻扯了一下。


    邵琉光闭着眼:“不热。”


    明杳手指一顿,又沿着腰带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丈量她的腰身。


    “那你不觉得硌吗?”他又问。


    “不觉得。”


    “外袍的扣子硌到我了。”


    邵琉光终于睁开眼,偏头看他。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哪有半分困意。


    邵琉光:“你不是困了?”


    明杳:“被你硌清醒了。”


    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坐起身,三两下解了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又躺了回去,动作干脆:“睡吧。”


    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躺回来,中衣薄了些,能看见肩线的轮廓和领口微微敞开下的一片肌肤。


    可她不动,明杳也咬咬牙,按兵不动。


    “琉光。”


    “嗯。”


    “你今晚去了聚贤楼。”


    “嗯。”


    “看见我了?”


    “嗯。”


    “那你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


    邵琉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忙正事?”她说,“三千零一两。”


    明杳反应了一下:“你是那个三千零二两?”


    邵琉光不置可否,侧过身,背对着他:“睡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忙。”


    明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朝着她的方向侧过身,手又搭上了她的腰。这次不是勾腰带了,而是整只手掌贴上去。


    “琉光。”


    “又怎么了?”


    “你都没有想我吗?”


    沉默片刻,邵琉光忽然转过身来。这一转,两个人就离得极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想。”她说。


    明杳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随即又微微压下眉头:“看不出来呢。”


    邵琉光装作没听懂暗示,伸出手臂,把人搂入怀中,克制地闭上眼睛:“睡吧。”


    且不说外面走廊来来往往不少住客,她更担心若在这里做点什么,会被那些暗中窥视他们的人察觉到。


    明杳原本是困的,但好不容易见到邵琉光,他舍不得这样睡去,哪怕和她多说两句话也好……靠在她怀里,熟悉的气息令他莫名心安,连日堆积的困倦在此刻汹涌袭来,他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邵琉光却无睡意。


    让人睡的是她,找了两条街把那东西揣进怀里的也是她。


    方才在聚贤楼拍下的,此刻正躺在她的衣服堆里——一支白玉制的玉锥,约莫七寸,通体莹润,一端圆滑,微微收束,像一柄没有锋刃的短剑。


    ……她到底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呢?人都睡下了,总不能叫醒。而且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她微微收紧臂弯,自我安慰道:这样抱着,也很好……


    结果是,一整晚没睡好。


    临近天明,邵琉光才困得合了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刚亮就醒了。


    明杳还偎在她身边,睫羽轻合,睡颜安然。邵琉光轻手轻脚挪到床边,揉了揉因为没休息好而发胀的太阳穴,心道:……果然碍事。


    今日要去昆安侯府,这个状态万万不行。她需要补个回笼觉,养精蓄锐。


    邵琉光穿好衣裳,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明杳眼周的淡淡疲青上停留了一下。


    她转身下楼,吩咐人去买些安神香,又道:“客栈不方便议事,再找一处院子。短租即可,清静些。”


    安排完这些,邵琉光单独要了一间客房,告知杨琼缨一个时辰后叫醒她,便回屋休憩。


    一个时辰后,杨琼缨准时敲门。


    邵琉光刚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琉光。”


    她脚步微顿,转过身。


    明杳站在楼梯上端,衣衫齐整,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早就醒了,得知她在休息,便没去打扰,一直在房里等着,听到动静立刻出来了。


    他快步下楼,走到她身侧:“你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邵琉光:“昆安侯府。要一起吗?”


    明杳脸色微变,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又若无其事地展开。


    “去那儿做什么?”


    昆安侯并非商贾,手中也无实权,她去见昆安侯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他曾经那段口头婚约吧?


    “办正事。”邵琉光转身,迈了一步,“去吗?”


    虽然她压根不会真的带他去。


    昆安侯府的人认得明杳。虽然两家曾有交情,但如今明家覆灭,明杳的身份在西岭以外仍是“已死之人”,不能轻易暴露,以免横生枝节。


    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知道他自然也不敢去。但恐怕不是担心被人认出,而是因为那府中,有他的老熟人。


    明杳果然没坚持:“…那你去办正事,我一会儿和书梁去钱府取门帖。”


    邵琉光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只嘱咐了一句:“尽量别抛头露面。”


    说完,带着杨琼缨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吐出口气。


    他回房换了衣裳。


    更衣时,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一个东西。他脚步一顿,走过去,将枕头掀开。一支玉器静静躺在那里,昨日在聚贤楼的拍卖会上,似乎见过这东西。


    这是……琉光留下的。


    他耳尖慢慢红了起来,把玉器放回枕下,走到铜镜前,对镜拍了拍脸,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了客栈,明杳让书梁去钱府取帖,自己则在街上闲逛。


    他先走进一家成衣铺,挑了两件衣裳。又进了一家香粉铺子,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小瓶玫瑰花露,揣进怀里。


    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清泉浴堂的门店前。


    这店铺,华京有好几家,专做香汤沐浴、药浴按摩的生意,分男女两区,干净雅致,颇受讲究的客人欢迎。没想到小小晋元城也有分号。


    明杳收起折扇,走了进去。


    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


    明杳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兰汤浴”。这种浴汤以多种香料煎煮,能熏得全身香喷喷的,最适合他现在的需求。


    伙计领着他进了男宾区的一间浴房。翡翠屏风隔绝出一方天地,中间是一个青石砌成的浴池,池中水汽氤氲,飘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旁边还有一张小榻,供客人休息。


    明杳没有叫人伺候,自己脱了衣裳,叠好放在架子上,走进汤池。热水漫到胸口,长发散开,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匹墨色的绸缎。他靠在池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其实还是喜欢有人伺候的。


    以前在华京,沐浴时总有两三个侍从在旁边递帕子、添热水、搓背,他只需要闭着眼睛享受就行了。可现在,他身上有邵琉光亲手绘的梅花,他不想叫外人看见。所以一切只好自己代劳了。


    正舒舒服服地泡着,隔壁浴池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来,来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果然如此。”钱万贯的声音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幸亏他也没在府中恭候,“摆谱嘛,大家都摆谱。”


    “昨夜我们的人瞧见有人与他会面,进了巷子。”那年轻男子继续道,“那人颇有手段,察觉了我们的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


    “杀人了?”


    “那倒没有。只是晕过去了,今早醒来,便立马来禀报了。”


    明杳凝神细听。


    “文老板那边什么态度?”


    “没下死命令,只是叫我们关注动向,不可伤人。”


    说到这儿,有人推门进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没有再开口。


    明杳心忖,既然有人暗地里监视他,现在,钱万贯怕是已经知道自己也在这里面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中间格挡的屏风稍稍移了位。


    钱万贯从那边探过头来,笑呵呵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方才谈论正事的痕迹。


    “哟,白公子!咱俩真是有缘啊。”


    他目光落在明杳肩头的梅花纹身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明杳佯作被吵醒,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是钱会长啊。”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方才的事。


    钱万贯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白公子也来泡汤”“这家的汤浴确实不错”之类的话。明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让人挑不出毛病。钱万贯试探了几句,见他兴致不高,便悻悻地缩了回去。


    明杳又在池中坐了一会儿,等隔壁彻底没了声响,才起身。


    他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又取出那瓶玫瑰花露,在衣领和手腕上各点了一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一切妥帖,才走出浴堂。


    书梁已经取回门帖,在客栈等着了,见到明杳,他告知他邵司领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让他们搬过去。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往城东去了。


    明杳选了一处南边的院子住下。


    放了行李,他从包袱里取出新买的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只是薄纱一样透明的布料,覆在皮肤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


    明杳本不愿出此下策,但昨夜他明显感觉到邵琉光兴致不高,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法子。他把那紫纱长袍拎起来,看了又看,实在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


    第78章 赏梅


    昆安侯府,偏厅。


    邵琉光面前的案上放着几卷画像,画中人皆是昆安侯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早已化为枯骨,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昆安侯年轻时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上阵杀敌,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几无全尸,回来只立了衣冠冢。


    这些年,昆安侯不知从哪儿听说,死无全尸者不能投胎转世,在地狱会受尽酷刑,便四处寻找能做木头人偶的手艺人,想用木头复刻人形,埋于地下,以作尸身。


    邵琉光正是得知此事,才主动投帖上门。


    昆安侯并不怎么信她。


    他见过太多手艺人了,那些人看着画像,刻出来的东西最多只有三分像,他都不满意。眼前的女子又极为年轻,更难令他信服。


    但邵琉光说,且让她一试。昆安侯闲来无事,便应允了。


    院中备着一根二人合抱粗、两米来长的木桩,邵琉光展开一卷画像,看了片刻,道:“侯爷可还记得这位将军的身形和细节?”


    昆安侯比划着描述了几句。


    邵琉光一一记下,挑了一柄匕首,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便开始下刀。


    木屑纷飞,刀笔龙蛇。


    院子里慢慢聚了不少人,有昆安侯府的仆从,有闻讯赶来的幕僚宾客。


    还有刚回来的楚尹珺。


    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刚从城外骑马回来,见院子里这么热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木桩前,手起刀落间,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她手法极稳,匕首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个时辰后,邵琉光收刀。


    她身形闪开,便见一个人偶立在那处,活生生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府上宾客纷纷称奇。


    昆安侯看着那张脸,也愣住了。他蹒跚走近,伸出手,又停在空中。人偶的面部尚未点睛,却已有八分神似,那眉眼鼻梁,跟他记忆中的老兄弟一模一样。


    “铁山啊……”昆安侯声音哽住,沉默许久,才开口,“邵老板为何不点睛?”


    邵琉光收好匕首,不紧不慢道:“点了睛,可就活了。”


    昆安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样就很好……”他微敛情绪,重新看向邵琉光,“邵老板此番来晋元,是为了文记?”


    邵琉光点头。


    “依本侯看,无需本侯插手,邵老板也有本事见上文老板。”


    邵琉光不卑不亢:“侯爷过誉。”


    楚尹珺从人群中走出来,端详那木头人偶,由衷地赞叹道:“这位姐姐好手艺!”


    她见过不少木雕、玉雕、石雕,可从没见过谁能在一个时辰内,仅凭一幅画像和几句描述,就雕得如此传神。这手,简直像是被神灵附了体。


    “郡主。”邵琉光拱手行礼。


    两人目光短接,楚尹珺也同样打量着她。


    昆安侯见到女儿,忽然想起什么,对邵琉光道:“今日,还请邵老板再为小女雕一人。”


    “侯爷请说。”


    “珺儿有个青梅竹马,若无意外,两人本应谈婚论嫁,可惜那孩子英年早逝……珺儿放不下,说什么非他不嫁,不肯再相看别人……”他叹了口气,“请邵老板也给她留个念想吧。”


    楚尹珺连忙推辞:“爹,不用……”


    “怎么不用?”昆安侯瞪她,“多看两眼,兴许你就放下了。省得成日里拿这个堵我们的口。”


    楚尹珺:“……”


    可不就是为了堵你们的口么。


    明家出事,明杳失踪,她正好借着“心里有人”的名头,名正言顺地逃避成婚。


    这些话不能对父亲明说,她只能暗中对邵琉光使眼色,希望她拒绝。


    邵琉光展开画像看了一眼,果然,是明杳。她不露声色地将其合上:“侯爷,这偶人三日内只能做一个。今日这个已耗费了不少心神,再做,怕是有损神韵。还望侯爷见谅。”


    昆安侯有些怀疑。不过看她方才做的那个偶人真真是活灵活现,便信了其中有些门道,没有强求:“那便三日后再有劳邵老板。”


    楚尹珺如愿,看邵琉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激。


    邵琉光朝她微微颔首,带着杨琼缨离开了侯府。


    出了侯府,天色尚早。


    邵琉光见了赵自辛,了解文记盟商会的具体情况。


    接着去了趟钱庄,确认那批从西岭运出的财宝已经安全入库。


    傍晚,又去聚贤楼待了一个时辰。


    等回到宅子时,天已黑尽了。


    宅子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夜风一吹,满院幽香。


    邵琉光有些疲倦,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寝衣,便准备歇息了。


    可站在榻前,又想起明杳。


    困倦和思念拉扯着她。


    最终,她转身出门,往明杳的卧房去了。


    房里燃着安神香,几盏红烛摇曳。


    明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紫色薄衫,衣衫薄如蝉翼,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皮肤下梅花的轮廓。


    显然,是在等她的过程中睡着了。


    邵琉光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她俯身上榻,一阵幽香袭来,很淡,又似乎很近。只一瞬,便吹散了她一整日的疲累。


    她循着幽香源头靠过去,静静看着那张安然的睡颜。


    睡着了,挺乖的。


    但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今日在昆安侯府见到的画像,想起昨日他在聚贤楼同别人侃侃而谈,又想起他背着她有那样一副面孔……


    心情说不上坏,只是……她不喜欢这种跳出她掌控之外的感觉。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肩上,沿着那束梅花的脉络慢慢描摹,来到后腰,停在那枚小小的“邵”字上。


    “…是心甘情愿被我盖章的么?”


    明杳呢喃一声,身体小弧度地动了一下。随着那指尖的撩拨,他无意识地曲起了腿,像是在为她让出位置,邵琉光不带犹豫的挤进他双膝之间。


    他轻“唔”了一声,嘴里含混地喊着她的名字,低低的像梦呓。


    好一副毫无防备的无辜样子,被这样对待也能睡得着?


    邵琉光心念百转。


    她腾出一只手,轻抬起住明杳的下颌,以确认他是真的在梦中,还是在跟她演戏。


    咕噜、咕噜……


    明杳梦见自己又溺在了水中,被什么东西拽着他脚踝用力地往深渊里拖,将渊底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


    他眉头蹙起,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急于确认,含糊地喊着“琉光”,恍惚间听到遥远的回响,好像她的声音……


    是梦,却不是噩梦。


    他无意识地侧过头,修长白皙的颈线暴露在邵琉光幽沉的目光下,她喉结滚动,看着他在她掌中失控,看着他手指攥紧被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都不醒?


    “呃啊——”明杳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襟,眉头紧紧蹙着,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于在某个瞬间,他咻然睁开了眼。瞳孔里蒙着一层雾气,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


    ……


    他怔怔地看着邵琉光,像是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邵琉光俯下身。


    “等急了吧?”她低声问,“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邵琉光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


    “梦里,我经常这样对你吗?”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羞恼,到底没说出个否来。


    邵琉光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鼻尖,又在唇上落了片刻,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深深一吸。


    颈窝里热气呼呼,他微微偏了头,气音里带着点笑:“好痒……”


    邵琉光伸手,在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昨日留下的那只玉锥。她没着急拿出来,而是收回手,看着明杳。


    他也望着她,呼吸还带着几分喘,虽然没开口,但那双明润的眼睛已经诉说了所有。


    她五指扣进他指缝,状似无意说起:“我今日,见着你‘未婚妻’了,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这种时候,明杳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外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


    邵琉光眸色微沉,语气却淡:“说她——此生非你不嫁。”


    “……?你不要听她胡说。”


    邵琉光不语,掌心落在他后腰,稍稍用力托起,她微笑道:“昆安侯亲口说的。”


    明杳伸手勾住她脖子,往下压了压,他将脸轻轻埋进她颈侧,“真的没有……我、我跟她只是父母随口提起的口头婚约,不像你跟公孙副尉……呃——”话音戛然而止,他浑身颤了一下,“琉光!”


    “喊我做什么?”她冷冷说着,将那只握着玉器的手慢慢探入了被中。


    明杳惊喘了一口气,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等了半晌,邵琉光却在那处,没动作。他眨了眨眼,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别停在那儿,动一下……”


    邵琉光没有动。


    “你让我动我就动?”


    明杳被她噎了下:“你……”


    邵琉光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白日里,不是很神气么?”


    …什么?


    她是指昨日在聚贤楼?还是夜里和她动手的事?她怎么现在和他翻旧账?


    尚未想明白,“嗬——”明杳抬手捂住了嘴,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回去。


    邵琉光拉开他的手,“跟别人不是侃侃而谈么?”她意有所指加重了力度,“跟我就不能?”


    明杳愣住,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我没……”


    邵琉光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吞掉了他所有的呜咽。


    “不要狡辩。”


    “没有…呃——”


    明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邵琉光抬指,温柔地擦掉他鬓边细汗,缓息不过片刻,她道:“转过去,我想看一看梅花。”


    明杳还没缓过来,伏在枕上怔了怔,慌忙捉住她的手,气息不稳地摇头:“琉光,不要,不可以了……”


    邵琉光无动于衷。


    “你在生什么气嘛?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提了好不好……”


    “好呀。”她伏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语气温柔缱绻,“那就乖乖赏梅花。”


    第79章 人不见了


    天光大亮,身侧已空无一人。


    明杳趴在枕上,眼睫垂着,没动,也没开口。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像洒下了一束花。他慢慢翻了个身,平躺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心划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唇,轻轻一抹。


    他偏头看向身侧。枕头平整,被褥冰凉,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残留。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都不叫醒他?


    明杳撑着身子坐起来。腰是软的,腿是酸的,每动一下,昨夜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潮水般涌回来,卷着他往下坠。


    身子十分清爽,似乎被擦洗过了,床头叠着一套新衣,竹青色,柔软妥帖,袖口绣着几枝细细的竹叶。


    他咬着唇,慢吞吞地套上衣服,系好腰带。穿好了,又撑不住地躺了回去,侧过身,把脸埋进邵琉光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已经没有她的体温了,只有一缕快要散尽的香。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温存时抱得那样紧,醒来时却只剩他一个人。


    琉光,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房梁。阳光已经移到墙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知道自己该起来了,书梁大概在外面等了很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赖在这里伤春悲秋。


    可他就是不想动


    书梁正蹲在廊下啃一只果子,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眼睛一亮:“少爷!你醒了!”


    明杳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过来,院子里一半阴一半阳。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书梁咬了口果子,含混不清地说,“邵司领上午走的时候说……让谁都别去吵你。”


    ……原来这么晚了啊。


    明杳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角那几株桂花。风一吹,满院甜香。他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扫地的仆役停下动作躬身行礼。他点点头,问邵琉光的去向。


    仆役垂首,表示不知。


    他又问了一个端茶水的下人,同样的回答,同样的恭敬。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梁。


    书梁吃完果子,拍拍手走过来:“少爷,邵司领说了,让你安心待在家里。近两日朝廷有巡查使来晋元城,安全起见,别出门。”


    明杳皱眉。


    书梁又道:“她还说,让你不用担心,等她把手头的事办好了,就带你回西岭。”


    明杳抿紧唇,没有接话。


    书梁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少爷,你想回西岭吗?”


    明杳不答,沉默片刻,反问:“你呢?”


    “我?”书梁想了想,挠挠头,“我挺想小卿姑娘的。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西岭嘛,日子安稳,人也踏实。可这外头……到底是热闹些。少爷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他喜欢外界的繁华,喜欢那些在酒楼茶馆里听来的、天南海北的奇闻逸事。西岭虽好,到底是偏安一隅。若有机会,他还是想把小卿姑娘接到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明杳没说什么,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着。书梁跟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明杳听着,时不时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忽然,他余光瞥见了什么,迅速往某个方向偏去。


    书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院墙的东南角,一丛灌木长得密密匝匝,后面是隔壁宅子的屋顶。


    “少爷,怎么了?”


    明杳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们。”


    书梁一愣,立刻警惕地四处张望。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头皮有些发麻:“少爷,你别吓我啊。朝廷的巡查使还没到吧?谁会监视我们?”


    明杳垂着眼,面色沉着。书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也不再追问。


    日头愈渐西移,院子里暗下来。


    明杳在廊下坐着,找了块木头坯子一边刻一边等。木坯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刀锋游走,木屑簌簌落了一地。他刻得慢,刻几刀便停下来,抬头看看院门。


    书梁进进出出好几趟,给他添茶、送点心,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凑过来道:“少爷,要不你先回屋歇着?邵司领回来了我喊你。”


    明杳摇头,手里的刻刀也没停。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褪,他再次放下刻刀,抬眼看向院门。


    有车轮声,从巷口传来,慢悠悠的,越来越近。


    明杳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木屑,这才大步跨出门槛。


    巷口果然有一辆马车。


    青帷,桐木,没有任何标识。车檐下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琉光——”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走近前,才看清楚:马车旁站着一个车夫,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短褐,面容普通。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明杳扫了一眼,不认识。


    “…不好意思,认错了。”他转身要走。


    “慢着。”


    轿帘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沉稳的女声从帘后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明公子不是一直想见我?怎么见了,反倒要走?”


    聚贤楼外。


    邵琉光刚结束应酬,杨琼缨从暗处走出来,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司领。”


    “说。”


    杨琼缨凑近,压低声音:“西岭出事了。看守城主府的一个小头领反水,放走了公孙凌云一家。人已经逃出城了。”


    邵琉光面色不变,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总算逃了。”


    这本就是她的授意,不,应该说是她布的局。放长线,钓大鱼。


    公孙凌云宁死不肯告知她背后之人是谁,那就放她亲自去找。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殊不知长啸已经带人暗中跟着,只有找到公孙氏背后那股外界的势力,西岭的内患才能真正挖干净。


    邵琉光加快脚步朝城东走去。


    宅子里灯火通明。


    廊下放着一把空椅子,石桌上搁着一只刻了一半的木坯。邵琉光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书梁。”


    没有人应。


    她喊了第二声,语气沉了几分。


    一个仆役从后院小跑着过来,垂手道:“主子,书梁公子和明公子傍晚还在的。后来明公子好像听见什么动静出去了,就再没回来。书梁公子出去找,也还没回来。”


    邵琉光手指倏地收紧。


    杨琼缨跟上来,低声道:“司领,明公子不像是会乱跑的人。会不会是公孙那边的人?”


    邵琉光摇头:“他们若是进了城,长啸会立刻来报。”


    他的确不是会乱跑的人,至少,离开前会留下书信告知。可院里院外找遍了,什么也没找到。那就说明,他不是自己离开的。


    她想起今晚在聚贤楼那场不太愉快的会面。


    那人自称文老板,隔着屏风,只闻一道沉稳的女声。初次会谈,彼此试探,什么也没谈拢,约好明日盟商会再议细节。


    “去找。”邵琉光沉声,“翻遍晋元城,也要把人找回来。”


    整整一夜。


    邵琉光骑着马,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城南找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家客栈,每一处可疑的宅院。杨琼缨带人把城门翻了个遍,明杳没有出城,但人就是在城里凭空消失了。


    天快亮时,邵琉光回到宅子。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歇着吧。”邵琉光没有回头,“天亮再找。”


    杨琼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司领,要不要通知长啸……”


    “不必。公孙氏那边不能断,分头行事。”


    杨琼缨抱拳,转身离去。


    邵琉光刚走进院子,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一名属下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


    “司领,刚刚有人放在门口的。”


    邵琉光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她未看完,面色已沉。


    文府内院。


    明杳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头很重,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上熏着陌生的香。家具都是上好的花梨木,雕工精细,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柔和,隐约能看见几竿翠竹的影子。


    这是哪?


    他揉了揉额角,回忆:昨日傍晚,他听见车轮声,以为是琉光回来了,快步走出去。结果认错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一阵又甜又腻的异香拦下,紧接着意识就断了。


    明杳深吸一口气,勉力起身。


    他推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丫鬟,穿着素净的青色比甲,见他出来,齐齐福了福身。


    明杳没有看她们,抬腿往外走。


    “公子,”一个丫鬟快走两步,挡在他身前,“主子吩咐了,公子刚醒,身体定然不适,还请回房歇息。”


    明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丫鬟也追上来,语气依然恭敬,姿态却多了几分坚持:“公子,您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主子说了,公子是贵客,不可怠慢。”


    明杳脚步未停:“你们主子是谁?”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明杳不再理会,快步走过游廊,穿过一个月洞门。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湖心有一座亭子,亭子四周挂着轻纱,随风飘动,隐约可见里面有人。


    湖心亭对面的帷幕后,似乎也坐着一人,里面传出鸟叫声,惟妙惟肖,还带着回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竟让人分不清真假。


    亭外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他过来,微微侧身,挡住去路。


    “公子,您现在不能进去。”


    明杳停下脚步,看着那亭子。轻纱后面,人影绰绰,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修长,戴着碧玉戒指。


    “你家主子是谁?”


    中年人道:“我家主子姓文。”


    第80章 彼之蜜糖


    湖心亭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影动了。


    明杳本已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身体便僵住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道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浅青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简洁利落,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极美,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眉目舒朗,眼神清正,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明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隔了十七年光阴,他也绝不会认错。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又似乎不一样。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病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连笑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可眼前这个人,容光焕发,目光清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重新燃起来了。


    文再初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的鬓边有几根银丝,眼角也有细纹,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削损她的气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力量。


    “杳儿。”文再初轻声开口。


    明杳眼眶倏地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敢信。


    “你……”他声音低哑,说不出口,“你……不是……”


    “是我。”文再初上前一步,“杳儿,是我。我是娘亲。”


    明杳喉结滚动,想开口,可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轻轻摇头,慢慢后退了一步。


    文再初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明杳避开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或违和之处。可找来找去,什么也找不到。


    这张脸,这双眼,这道声音,都是真的!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大步跑开了。


    管家从亭外踱过来,看了看明杳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文再初:“主子,这……”


    文再初抬起手,按了按眼角,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他冷静一下。十七年了,我在他心中死了十七年。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明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渐渐慢下来,脚下一软,就近坐在了湖边。


    湖水碧绿,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几株歪脖子柳树。他盯着水面上那张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的眉眼,像极了方才那个人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娘亲。那时,她鲜活、灿烂,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会用桂花给他做糖糕,会在他被先生罚了之后偷偷给他塞点心,还会捏着他的鼻子说“我们杳儿长得真好看,像娘”。


    他更小一些的时候,娘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放风筝,会把他举高去够树上的柿子,会在冬天的雪地里陪他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娘亲的笑容越来越少,眼角总是挂着擦不干的泪。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发呆。


    他跑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娘没事,杳儿乖,去玩吧。”


    她不再陪他放风筝,不再陪他堆雪人,连他考了第一名拿回来的卷子,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声“好”,便又转回头去望着窗外。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不见好。


    有人说明夫人是被那外室气的,有人说明夫人是心病,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外室”,也不懂什么叫“不想活了”。他只知道,娘亲再也不笑了。


    他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第一,把所有的奖赏都捧到她面前。他想,也许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也许再努力一点,娘亲就会重新笑起来。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娘亲死的那一年,他十岁。


    他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惨白的孝服,看着满眼的素白幡幔,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后来长大些,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他爹在外面有了别人。


    那个叫花知瑶的女人,据说生得很美,爹为她置了宅子,添了奴婢,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


    娘亲知道后,就病倒了。直至死前,她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


    ……


    可现在,她回来了。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叫他“杳儿”。


    明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一池倒影。他的脸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回来。


    他想,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哪怕这些年她没有来找他,哪怕她当初用那种方式离开——只要她还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


    这就够了。他应该高兴的。


    “湖里的荷花开得好吧?”身后传来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小时候,最喜欢剥莲子了。”


    明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湖面:“……哪有荷花?”


    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荷叶,懒懒地浮着。这个时节,荷花早就开过了。


    文再初不语,话已找到切入口。她提着裙摆,从岸上慢慢走下来,在他身边坐下。裙角沾了泥土,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他并肩坐着。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文再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挺好的。比在明府那几年,好上千倍万倍。”


    明杳沉默。


    文再初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我嫁给你爹,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劝过我,说此人不可托付,我不听。我那时候年轻,眼里只看得到他那张脸,跟中了邪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他有了花知瑶,我还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留不住他的心。我去闹过,哭过,求过,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我以为他会回心转意,可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疼人,只是不想疼我。我缠绵病榻,他却在外面与那女人卿卿我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当年那个不争气的自己,唇边漫起一抹嘲讽的苦笑。


    “直到有一天,我烧得迷迷糊糊,竟觉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张床上了,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想通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凭什么?凭什么为他死?我死了,他正好把外室接进来,一家团圆。我算什么呢?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有父母,还有你。我不能让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明杳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我答应过你外祖父,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能做个孤魂野鬼。但明府,已经算不得我的家了。”


    “我想活。可身体不争气,先是吃不下饭,后来睡不着觉,再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她转过头,看着明杳的侧脸。


    “你那时候还小,每天下了学就跑到我床边来,给我看你新写的字,给我背你新学的文章。你背得真好,一字不落的。我听着,心里想,这孩子像我,聪明,又不像我,不死心眼。”


    明杳眼睫颤了颤。


    “我开始吃药,调理身体。有了求生的意志,病也慢慢好了。我开始盘算怎么离开。不能明着走,明着走,明镇不会放人,就算他肯放,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够我受的。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假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他信了。满府上下都信了。我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哭声震天,心里特别平静。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明夫人了。我是我自己。”


    明杳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没开口。


    “后来,我回了云景。那是我娘家。但当年为了跟他走,我几乎和家里决裂。我爹说,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在齐府外站了整整一天,终究还是没脸踏进那扇门。”


    “我带走的那些嫁妆,为了给明镇铺路,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手。好在那双手还算巧,我找了家布庄,给人做绣娘。一天绣几个时辰,挣的钱刚够吃饭。后来慢慢的,手艺好了,名声大了,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攒了些钱,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铺子越来越大,就变成了现在的文记。”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等明杳消化这漫长的叙述。


    “文再初这个名字,是为了时刻告诫自己,我已脱胎换骨,从头来过。我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我的爹娘,对不起你。”她转头看向明杳,终于问出了这句,“杳儿,你怪娘吗?”


    明杳沉默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难过。”


    文再初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落泪,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望着湖面。


    “明镇还活着。”


    “……藏在长公主府里,做她的幕僚。”


    文再初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嗯,我派人也打探到了。”


    文再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继续道:“新帝登基,要对明家赶尽杀绝。我本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可我不能看着你死。”


    明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那些死士是你派来的?”


    文再初点了点头。


    “没想到明镇会将七星匣子交给你,那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西岭。我去雪山脚下接应你时,受到了伏击……”


    她想起那些伏击她的人,不像朝廷中人,反而和西岭里边的路数很像,现在想来,应是西岭城中有人在暗中保护。


    “……我的人脱身后赶到那里时,已经晚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入雪山,去西岭。”


    明杳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他一直知道我想去西岭。”


    文再初的眼神幽深了一瞬:“看来他也知道,西岭山中有宝藏。”


    明杳一怔:“什么意思?”


    “这些事太复杂,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文再初转了话题,“杳儿,你和那位邵司领,是什么关系?”


    明杳皱眉:“你怎么知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替琉光在晋元城造势,文记是盟商会的东道主,她就算知道什么,也该只限于生意往来。她应该称琉光为邵老板,而非邵司领。


    文再初道:“西岭城是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觊觎它的大有人在。里面的事,不算秘辛。”


    早在七年前,各方势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往其中安插细作,为的就是西岭城中那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在看来,似乎只有明镇走的这步棋,歪打正着。


    想到这儿,文再初攥紧了手心。


    为了救杳儿,她不得不将那对狗男女一并救下。明镇已到强弩之末,还敢将她的杳儿当成最后一招险棋。待她杀进华京,第一个要取的,就是明镇的项上人头!


    明杳听罢,又沉默许久。最终,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她叫邵琉光,是我的心上人。”


    文再初回味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我儿的眼光,倒是高得很。”


    她想起与那位邵司领初次会谈时的情景。


    对方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即便隔着屏风,不曾见到那人的模样,也能感知到,那样的女子定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之人。而这样的人,绝不会甘于相夫教子、困于内宅。


    “她当你是谁?”文再初问,“下属?还是……伴侣?朝廷一直在追捕你,她怎会让你来此涉险?”


    “是我自己来的。”


    文再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她换了个角度,语气放缓了些:“你同我说说,她待你如何?”


    明杳便挑了几件事说。


    说她如何收留他,给他做衣裳,为他深夜冒雪去寻解药,说她嘴上从来不说,手上却从不曾停……他说得慢,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


    文再初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孩子病得不轻。


    她当年深陷情障时,也是这般,旁人看是火坑,她看是蜜糖。


    那邵司领若真是可托付之人便罢了,可这世上,有谁是值得全盘信任的?她当年不也是笃定那人会珍惜她一辈子?


    她绝不能让杳儿重蹈她的覆辙。


    “朝廷巡查使近日要来晋元。”文再初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我府上还算安全,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住着。你的行踪,我已派人知会邵司领了。盟商会近在眼前,我还有不少事要忙。”


    明杳也站起来,看着她。


    “娘。”


    文再初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犀利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那一声“娘”,隔了十七年,从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人口中唤出来……宛如软刺,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


    “欸。”她郑重地应道。


    明杳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琉光。”


    文再初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果真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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