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入执法局的监控系统对陈最来说, 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并非夸张的说法,而是陈最在生活方面明显有障碍。让她吃饭得哄,喝水得骗, 但进入执法局监控系统,她熟门熟路只需十秒。
而下载两段她感兴趣的视频, 也只需轻敲回车,顺带修改日志,抹除入侵痕迹,把锅丢给内部人员。
操作就像“1+1=2”一样,不用过脑子。
再酣畅淋漓地写一段嘲讽,前前后后用时不到五分钟。
一气呵成。
因此,五局局长痛哭流涕的卖惨视频刚传播开,五局的内部爆料就满天飞了。
也不完全是陈最的功劳。
陈最没发视频前, 就已经流出各种传言。
执法体系内部人心混乱。
毫无集体意识与保密思维, 人与人之间钩心斗角,互看热闹。别说局与局之间了,局内竞争更是明显。各种矛盾积压, 只等一个导火索, 便有机会落井下石。
执法者趾高气扬,文职工作者自然看不顺眼。
昼已袭击五局,别的局看五局的乐子,而五局文职工作者则看执法者的乐子。
团队的荣辱固然重要, 个人的恩怨优于一切。
所以,五局刚受袭,龚海就得到了信。——来自她的文职朋友。
平心而论,五局还得感谢陈最放出了监控,堵住了更离谱的猜测。毕竟对五局来说, 他们不敢放出监控,证明自己真的没夹道欢迎昼已。
不过,巫有倒真不知道主楼具体发生了什么。
点开第一段视频。
走廊里,褚英和“蔡信”并肩而行。褚英微微后撤一步,贴墙而立,面上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华丽场面顿起。
无数异能铺天盖地袭向“蔡信”,他却也像是早有预料般,轻松闪开。
截至这一步,倒是符合“全力以赴问心无愧”的。
但五局没法单截这一段出来论证,因为多截一秒就会露馅,欲盖弥彰,还不如硬着头皮说“监控坏了,但我们执法者真的打得非常认真,有来有回,棋差一着,下次努力。”
很快,场面便脱离褚英控制。
他面色大变。
很难不变。
不仅仅是因为“飞向蔡信的攻击怎么全落我身上了”,更因为眼前的“蔡信”那诡异到瘆人的表情。那明显不是“昼已”,而是计划之中的圈套。
巫有暂停,放大画面。
……不愧是皎羯,她一辈子也露不出如此奇异的表情。
浓郁的兴奋、重力十足的强欲、扭曲多变的情绪……
蔡信是非常标准的那种正气浓颜系,面上浮出这种表情,确实像鬼上身一样吓人。
点击播放视频。
更吓人了。
皎羯就这么顶着蔡信的正气浓颜,叫着“我的主人”啊“完成任务”啊什么的就凑了上去。满面恶意,身体又兴奋到颤抖,盯着褚英就像看到了新玩具,动作幅度和语气波动都很夸张,恶劣却天真。
褚英只是个研究员,身体素质本就虚。当了皎羯两次“替罪羊”,直接倒地不起。
他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墙根。
在他的指令下,执法者们都停止了对皎羯的攻击,纷纷赶往六号楼。
褚英大概以为皎羯会立刻撤离,毕竟任务已经完成。
——巫有也这么以为。
然而皎羯没有,它上了狠劲,直接往褚英脸上来了一拳。一拳不够,它还站起来踢。不但站起来,还往后退了两步,蓄力连踢。一边踢一边骂褚英“想得美”。
每一击都精准落在褚英的嘴上,牙齿顶不住重击,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最开始,褚英是想逃的。
他手脚并用地想爬走,爬了两步又被生生踢了回来,如此反复。从连滚带爬到脸歪嘴斜,到最后放弃挣扎,倒在原地一动不动。
皎羯又踢了两脚,见褚英真不动弹了,不是装的,这才停下来。
但还是没走。
它恶意十足地用脚勾起褚英的头,使他血肉模糊的脸完全暴露出来。歪着头端详片刻,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满意的、愉悦的笑。
然后才转身离开。
伴随着它愉悦轻快的脚步声,走廊里只剩下面目全非的褚英。视频到此为止。
巫有:?
她以为褚英重伤是因为替皎羯当了“替罪羊”,结果居然被皎羯扎扎实实一脚脚踹出来的吗?
毁容破相了。
这下调透视都没用了。
怪不得五局不敢公开录像,这的确太不体面,褚英的形象再无回天之力。
再讨厌褚英的人,看到这个视频也该释怀了。
巫有垂眼看向皎羯。
此时的皎羯正在睡觉,它就这么侧躺在地上,蜷着身体,安安静静地睡在她的脚侧,呼吸均匀。睡熟了,环境又让它感到安全,羊角都冒出一个尖尖。睡颜倒挺乖,整只羊显得非常无害无辜。
……不是她要它睡地上的。
因为它长期处于混乱与焦躁的状态,平时很难入睡。所以皎羯想要的奖励,是想主人能允许它在她身边休息。
这要求不过分,巫有答应了。
结果当她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开始浏览论坛时,它乖乖凑了上来,冷不丁就躺她脚下开睡了,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没有上床睡觉的意识。
尊重。
爱睡地上就睡吧,没人拦它。
巫有动了动脚:“皎羯。”
皎羯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梦半醒间,神色有些呆呆地看着巫有:“……主人?”
巫有:“为什么踢人家脸?”
在共生空间待久了,和鬼藻学的毛病?就和别人脸过不去。
皎羯是觉得褚英那张脸对它有什么威胁性吗?
想多了吧。
皎羯睡太熟了,明显没醒透,它愣了愣,懵懵懂懂说:“……主人,我在踢他的嘴。”
还纠正起她来了。
巫有笑了声:“行,为什么踢人家嘴?”
“……”皎羯眨了眨眼,“他说您坏话。……他和您说话时,也很讨厌,很讨厌。”
褚英白天和她讲话时,语气确实挺欠揍的,但:“讲我什么坏话?”
应该是皎羯伪装蔡信时的对话。
皎羯不说话了。
它磨蹭半天,支支吾吾:“……我不喜欢的话。”
皎羯不想复述“坏话”。
巫有想了想,也不难猜出褚英对“巫有”的评价,狗嘴吐不出象牙罢了。
掉几颗牙而已,该的。
“知道了。”
她弯腰垂手,摸了摸皎羯的脑袋:“继续睡吧。下次不要这么明显有针对性,真想踹的话,多踹几个地方。”
皎羯将头凑近她的手,毛茸茸的触感间,钝钝的小羊角挠了下她的手心。
“好的主人。”它闭上眼,身体微不可察地往她脚侧挪了挪,挪了下,又偷偷睁开一只眼察言观色,见她没反应,又偷偷挪了点。
稳定状态的皎羯,竟有几分可爱。
半梦不醒的皎羯又沉沉睡下后,巫有继续翻看帖子。第二个视频的内容她就熟悉多了。
但监控视角下,正常的画面显得有些恐怖片。
——吊在门口的昏迷执法者,被巨蛇缠绕并吞食的蔡信,以及手里把玩着小蛇冷静旁观的“昼已”。
这种情况下,蔡信惊恐无比的哀嚎声,倒有了些古典乐的风味。
画面中的“昼已”欣赏够了此番美景,没有赶尽杀绝。命令巨蛇将蔡信放下,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有什么好哭、好叫的?安静。”
从视频上来看,蔡信的伤势并不重,只是被糊了一身口水而已。
巫有向下浏览帖子。
【匿名:没看出全力迎击,只看出不堪一击。】
【:笑晕了。薛局那样我还以为五局和昼已怎么周旋久惜落败呢,原来真是连滚带爬鬼哭狼嚎。】
【匿名:蔡信那个我没看懂??褚英那边那个是假的吗?忽然发癫吓我一跳……同样的脸,一边在挨揍,一边在叫主人,很诡异啊!!】
【:褚英那边那个应该是具有伪装能力的异种,拿着蔡信的脸叫主人,有点想法。】
【:褚英毁容,蔡信社死。怪不得五局不敢公开和昼已的战斗画面,没有一帧能拿得出手啊!】
……
【匿名:坛姐你啥背景,这视频都能搞来?】
【:这视频也就敢在小尘寰发发了,出去露头就秒。】
【:小尘寰流量又要爆了。】
……
【昼已的狗:我笑疯了。那位顶着蔡信脸发癫的太好玩了……
【它一边死命劲踢褚英的脸,一边骂褚英“怎么敢和我抢?”“你想得美”。好好奇褚英怎么和它抢了?老大们,褚英不会真的是内应吧,他给昼已当狗,结果被昼已的真狗排外了。】
【:老大你的昵称,小心被开了踹脸。】
【:其实,我看褚英的样子,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他和这位癫子抢什么了。[捂脸笑]】
【再卷我就吃烤羊腿(回复94L):哈哈哈哈,幻想别人和它抢主人,到底谁和它抢了!】
【:烤羊腿,你真没品!我抢!】
【:烤羊腿,你真没品!我抢!】
【再卷我就吃烤羊腿:?主人稀缺,救救小尘寰。】
……
【乐子:褚英应该不是内应,他在癫子发癫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觉得能抓到昼已。都靠墙摆好胜利姿态了,结果惊喜大反转。癫子喊着“你想得美”就冲了上来,还自带伤害转移,褚英都不敢让别人攻击它,又得去六号楼阻截昼已,没想到,人疏散完了,癫子不但不跑,还要继续揍他,爬都爬不走。】
【:对狗骂主?大胆!】
【:狗要铁了心护主,咬住了可不会松口。[斜眼笑]】
【博爱待人:褚英老师啊,记得上牙扔床底,下牙丢房顶哦。(还分得清吗?)】
【AAA种植牙:满口植牙物美价廉,欢迎私信。[心]】
……
【匿名:惊了!昼已最后那句话,我就说怎么感觉好熟悉!不是蔡信白天刚说的吗。】
【:昼已的小巧思。】
【:杀人诛心啊。:“白天你不是问人有什么好哭好叫的吗?现在知道了吗?”】
【匿名:五局还不如四局呢。四局没防备被外卖阴了,五局全副武装还是不堪一击。里子面子都难堪。】
【:好在褚英短时间内吃不了外卖了!】
……
【求昼已老大开我:隔壁青陆有不少人说昼已要是真是“异种之主”,就直播倒立吃。前面昼已抽异种巴掌不算的话,现在异种又是叫主人,又是一听指令就松口的,还不算吗?嘴硬是要掉牙的!】
【AAA种植牙(回复214L):满口植牙物美价廉,欢迎私信。[心]】
【:笑得。这和说“有人呼吸就奖励自己吃一顿麻辣烫”有什么区别!纯馋而已!】
【:[图片][图片][图片]有人一起和我去助力他们解馋吗?】
……
而在这些讨论中,也有一些奇怪的“清流”。
【:等等,我又找到了一个很妙的点!
【白天,褚英和巫有说话,蔡信被巫有挟持。晚上,昼已对褚英和蔡信的处理,一个让嘴被癫子踢,一个让身体被蛇缠……[对手指](我在造谣,老大饶我)】
【:这哪是宿敌啊,这明明是()】
【:啊啊啊救命,再这么下去,昼已要变阴湿重力系了……】
【匿名:你们别害巫有[笑哭],我怕昼已老大真对巫有下手了,我都挺喜欢的。】
【:你不懂。死了更()】
【:罪恶的,光明的!水火不容的,你死我活的!】
巫有:“……”
就说皎羯单踢嘴太有针对性吧。下次想踢还是得踢全身。
*
十一点。
位于森林城的巫有准时去上班了。
而位于星耀学院的巫有打开宿舍门,就看到余琼提着一袋烧烤,晃了晃:“夜……”
话刚开了个头,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褚英站在电梯里。
他的脑袋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眼巫有,立刻避开视线,看向余琼时,余琼眨了眨眼,似像不过脑子般,问道:“夜宵,吃吗?”
一顿。
“呃,不好意思。”她诚恳道歉,“褚老师,你现在可能撸不了串,下次,下次哈。”
作者有话说:
又是起章节名力竭的一天(贴贴~!!
第152章
余琼话音落下, 褚英脸色一变。
……也不确定他变没变,因为遗憾的是,现在没人能看到他的脸色。
褚英:“……”
他支撑在电梯轿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含糊应了句:“嗯。”
随后,褚英佯装无事地从电梯中走出, 看起来除了脑袋外一切正常,但从步伐来看,受创的右腿还是有些难以受力,死要面子踩在地上时,浑身肌肉都下意识紧绷。
由于异种“储备”不足,目前并没有能实现完美愈合的医疗方向执法者。
如今褚英血止住了,骨头复位了,皮肉也缝合了, 痛感也削弱了, 但离真正的痊愈还差一大截,少说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
“褚老师您好。”巫有礼貌点头打招呼。
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好。
“……”褚英抵着电梯门,又是一声含糊的, “嗯。”
不开口, 都看不出来牙在不在。
巫有打完招呼,又看了眼余琼,只见余琼神色坦荡,完全看不出任何恶意。
余琼甚至还热切地迎了上去。
“哎呀, 褚老师小心。”她搀扶住褚英,“怎么这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直接在局里休息。哎呀,这在宿舍也没个人照顾……”
她顿了顿,扭头看向巫有, 语气真切:“诶,要不我们去褚老师宿舍吃夜宵吧?正好还能照顾照顾他。”
巫有:?
仅花了半秒时间疑惑,她从善如流:“好呀。”
褚英:“……”
这说的是人话吗请问?!
褚英心头郁结。
虽然比起断了不少根骨头的蔡信,他的伤势算是轻的了。但毕竟身上中弹、右腿骨折,客观来讲也不是什么轻伤,理应留在局里观察。
那他为什么离开五局,强撑着回宿舍呢?
……根本待不下去!
整一套行动都是他计划的,他和五局局长打了包票,五局这一次准能大放光彩。
然而呢?
丰满的理想全都是泡沫。
昼已没抓着就算了,毕竟要这么轻松能抓到,仙为社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但这辛辛苦苦收容来的水母异种也没保住……实习生现在还在清理街道呢!
“这些我就不多说了,被昼已劫了,平心而论,也不是那么丢人。我看得开。我们确实摸不清昼已,不然早就凑一波人端了,输给她,我们美化美化语言,也能给上头和公众交代。但问题是啊……”
坐在他床前,局长薛伟咬牙切齿:“怎么一场体面的战斗都没有?这让我怎么解释?”
褚英无言以对。
他不太敢开口说话,因为说话漏风,嘴一张和type-C口似的。
但能言善辩的他确实也没法狡辩。
——别说体面的战斗了,五局的主力部队和昼已甚至毫无交锋!
要是爆发了正面冲突,大家各显神威,虽败犹荣。
可是呢?大部队就在他的指令下,先是全凑到主楼埋伏,然后又慌慌张张地赶向六号楼,在六号楼扑了个空后又赶回主楼,最后才大梦初醒,纷纷离开主楼想要拦截。可天地茫茫,只剩礼花。
“你一来一回一来一回的,遛狗呢?!”
薛伟被气笑了。
褚英:“……”
提到狗,他也气得不轻。
这原生异种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完全不合常理啊!
她手下的原生异种,难道不是被她以某种方式控制着,被她调用能力,以及帮她办事吗?自由自在的高等异种,忽然被一个人类所束缚。
这种情况下,难免不心生怨怼。
比如那只鬼面蛾异种,面对昼已时就非常抗拒,吱哇乱叫,又跑又跳。
但他遇到的这个是什么情况?
什么“主人”什么“任务”的,什么“和我抢”什么“想得美”的,简直疯狗一条。逮着他的脸就是一顿踹,搞得他牙齿脱落、鼻骨歪斜。伤害性很高,侮辱性更强。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踹脸啊。他这张脸很重要的!
这不像是昼已的命令。
他打心眼里觉得昼已是个虚张声势的普通人,非常讨厌她。但他也没法闭着眼睛把这事儿往她身上赖。
毕竟,昼已没道理给异种说:“你去把那个褚英的脸给我踹烂。”
她图什么啊?
思来想去,作为异种行为分析学的专家,褚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只原生异种XP可能比较特殊。
只有这个可能。
冷静想想。那个在写字楼里被昼已抽的羊头异种,据传可以变换形态。这不就对上号了?
疯了。以己度人!
褚英一想到自己在这羊头异种眼中的形象,他就浑身难受。
恨意愈发浓烈。
面对薛伟,褚英只能含糊憋出几个字:“这只异种,比较特殊。……但我已经有调查方向了。”
薛伟:“什么方向?”
褚英:“它的行为逻辑,佐证了我的一些想法。”
薛伟:“不能说吗?”
褚英硬着头皮:“它反复强调,我想要接触昼已,是在和它‘抢’。‘抢’什么呢?我认为是昼已借用异种能力时需要付出的‘代价’……对,代价。它害怕我接触昼已会分了它的蛋糕,所以,它才表现出应激状态的严防死守……”
本来是打算糊弄过去,但说着说着,褚英觉得真有道理啊。
越说底气越足。
“这也就是昼已为什么在掌管仙为社后,还要冒着风险来月港打劫原生异种。”他说,“一方面,这的确能提高她的‘力量’,而另一方面,她需要不断掌握更多原生异种,让它们之间避免达成协议,不断斗争,才能保证她不被某一只原生异种吞噬。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逻辑达成闭环,褚英心头又舒坦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空想。
毕竟,他所在的“学科”本就因为样本量太少,且无法量化证实,建立在大量的猜测上。只要这份猜测能推理出完美的逻辑,并获得拥护,那代表正确。事实从不真正存在,它只存在于共识之中。
可惜,他的舒坦并没有持续太久。
薛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虽然他是这件事的主责任人,但有人出手帮他摆平了这件事。
意料之中。
但为什么会不舒坦呢?因为他把锅甩了,但锅总需要人来背的。
薛伟有背景,蔡信家里也有底子。一番疏通活络后,二队队长边真成了背锅的冤大头。
边真太适合背锅了。
她家庭普通,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她带队参加了白天的收容行动,晚上突袭主楼时,也是她做主导。从上往下捋,局里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至于证据?有结论了,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边真在局内人缘很不错。大家不敢多说,怕自己也连带着遭殃,但目光落在褚英身上时,就不见得会收敛了。一想到大家私下怎么说他、心里怎么想他,褚英便胸口发闷,浑身不舒坦。
褚英实在是待不下去,这才硬装没事人回来了。
谁知道这大晚上的,这余琼和巫有不睡觉,站门口拎着烧烤聊天?故意的吧。
余琼还好,但巫有……
少年得志锋芒太盛,他看不惯。
本来想打完招呼就拐进房间,可余琼直接凑上来把他搀扶住了。褚英抽手想甩脱,但余琼身板结实,他一个研究员反抗不过,愣是被架在这里了。
“不,不用……”他含糊说。
当着伤员的面吃烧烤,到底是悉心照顾还是落井下石?
“没事没事,不用客气。”余琼语气热络,“五局那边的事儿处理好了吗?会不会影响你啊,今天下午我们还开会说顾问这事儿呢……”
……果然是来看他热闹的。
褚英皱眉。想到余琼和巫有私下会谈论他什么,嘴比脑子快:“影响我什么?又不是我的错。”
余琼:“嗯?”
“我只是顾问,又没有实权。”他尽可能咬字清晰,但难免漏风,“最终决策权不在我手上。队是边真带的。”
微微一顿,他看向巫有:“巫助教,白天拦你的是二队。其实你转身的时候,我就给出顾问该给的建议了,但边真没采纳我的建议。……我的建议,也是为五局考虑,从头到尾都是。”
巫有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很年轻,带着淡淡的、礼貌的笑。明明这是她入住宿舍的第一天,却完全没有该有的紧绷感和讨好感,整个人的状态非常轻快自如。
这是一股让他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褚英不喜欢。
她身上的轻快,让他感到无端的压迫感。白天在抚水街时就这样。
“好的,我知道了。褚老师。”巫有略一点头,表现得非常礼貌。
完全读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褚英感到焦躁,仿佛数千只蚂蚁在他身上爬。
他经常和余琼起冲突,但余琼有情绪就会挂脸,除了偶尔面子上要过得去,大部分时候不爽就是不爽。但巫有……他完全读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她讨厌他吗?或者瞧不起他?
明明白天他和她起了那么不可回转的冲突,现在却为什么能摆出这种和煦的态度?
猜不清,摸不透。
他心下不安。
似乎是察觉到他困惑,巫有解释:“在学院外,您是五局的顾问,我是四局的助教。我为四局考虑,也自然理解您为五局考虑。我明白的。”
是吗……
褚英也点了点头:“能理解就好。不要多想,我只是就事论事。”
巫有微笑。
褚英还是有点不安,他又忍不住开口:“还好你们四局没接手那只异种,昼已的成长速度很快,攻势很猛。……网上传的东西,不完全,障眼法而已,你也知道,监控录像那么私密的东西,能传出去都是经过授意的。”
巫有态度很好:“是的,我知道。”
“而且,我们也有收获。凡有行动,必留线索。”褚英急于安抚自己面对巫有时,内心莫名的不安感,也不管自己说话漏风了,他将自己逻辑完善的猜测全盘托出。
他盯着巫有的眼睛,想从其中读到认可、赞同、惊异、遗憾……反正之类的东西。
然而,巫有的眼睛仍平静而清澈。
她认真地聆听,点头:“您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往这一方向深入考虑。这或许能在未来,成为与昼已作战时制胜的关键。”
褚英获得了他想要的认可。
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但他想不明白。
“褚老师,在学院里,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工作。”巫有说,“如果不介意,您要是有相关的研究项目,我想参与其中,当您的助手。”
“……”
褚英差点张口答应下来,但他脑子一转,及时闭上了嘴。
他必须承认,巫有聪明又敏锐。
她主动参与这个项目,说明她很看好这个方向。但巫有太有自己的主意,他让她进入团队,很有可能影响他在团队里的主导性。
这个方向,他必须好好深入研究,至于巫有的参与……
“嗯,也只是个雏形想法。”他说,“我先认真考虑下,确认可行性。到时候你还有空的话,我再联系你。”
没有扶持她的义务!
褚英躺在床上,眯了眯眼,调出昼已的资料,反复研究。
他一定会把她抓住,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贴贴~权力的倒错感。理智上,褚英觉得面对巫有时,自己应该是权力的上位者,是长辈。但事实关系里,他却是权力的下位者。倒错感使他感到混乱,并急于想通过熟悉的路径找到安全感。
第153章
巫有一觉睡醒, 事件调查结果已经公布。效率很高。
正如褚英所透露,为“昼已袭击五局”事件负主责的,是二队队长边真。
巫有点开内部公开的报告。
报告中, 边真承认“我作为参与实战的执法者,轻视非实战型执法者, 盲目依赖个体实战经验,傲慢地认为别人都是纸上谈兵。所以,在明知队员更信任自己的情况下,非但不遵循策略,还带领队员擅自行动。……以上。造成的严重后果,我愿为此负责。”
她的确为此付出了代价。
公告显示,她被撤职,吊销资格, 且接下来的一年内不能参与任何行动。接受至少一个月的再教育, 在1-12个月内取得资格后,才能重新参与执法局的面试考核,重回体系。
按理说, 只要努努力, 在一个月内重新拿到资格就好。
但问题就是,她被五局撤职了。有了这层关系,她就算拿到资格,也不会有其他局愿意接手她。所以, 在月港范围内,除非五局还愿意接手她,边真基本上是没戏唱了。
不仅如此,在重新取得资格后的五年内,她都不能进行执法官考核。
在这后浪推前浪的时代, 相当于晋升之路就此终结。
不过,就算如此,边真也算得上是“幸运”。
因为上一次为“昼已袭击”负责的谷宇,已经在各种因素的堆叠下,坐实“勾结昼已”的罪名,面临牢狱之灾了。
“边真……”
巫有支着头,敲了两下键盘,页面弹出。
她垂眼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边真,24岁。
非常年轻,才毕业两年,就当上了小队队长,还是月港的,足以证明她能力之强。
巫有的视线在她的异能栏上停留。
她笑了笑。边真强,不是因为她获得的“异能”强,而是因为她本身强。
“瞬时预演。”
这是边真的异能。
能力描述是,启用能力时,能在脑中以极快速度预演未来1秒的1种及以上合理走向。
只是预演,而非预言。需要足量的信息积累,以及自身能力的支撑,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信息量不够大时,“合理走向”会成百上千地出现在她脑海中,是摧毁精神的负面BUFF。
自身能力不够强时,哪怕只预演出一个必中的走向,也可能无力迎击。
比起其他异能的直截了当,这异能实在是鸡肋。而边真却能靠这个异能,获得优秀毕业生名头,又在短短两年内,在月港,成为队长,可见其本身能力之强。
巫有不确定五局还愿不愿意要边真。
但她确定,她想要边真。
至于会和五局结仇?
无所谓。这是最不需要纳入考虑的事。
巫有给余琼发了条短信:“老师,您知道边真现在在哪里吗?”
余琼又去开会了,几分钟后,她回信:“六点刚接受完调查,现在应该回五局收拾东西去了吧?”
“好的,谢谢老师。”
巫有合上电脑,起身整理斜挎包。
包里没装什么东西,除了钱包和证件外,只有火机和两把实用性很强的刀。
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吧。
巫有背包下楼,径直走向食堂。
假期的校园并不怎么热闹,尤其是早上八点半。晨光下,以白色、金色为主色调的星耀学院显得分外明媚,沿着错落有致的植物丛,走在笔直的道路上,空气清新,小鸟啼鸣。
巫有放缓了些步伐。
掠过她脑海的,不是植物与小鸟的种类,不是风向与温度。只是某种轻盈的感受。质感清晰地贴上她的感知。
食堂里也没几个人。
不得不说,食堂的饭有点难吃。
上次吃也没这感觉。
……实话实说,她从不挑剔食物的,供能而已。她能判断出食物是否适口,但不会因此产生情绪。而在选择食物时,营养结构也是优于适口性的。
只是,大概是吃惯渡尘做的饭了,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太难吃了,真不想吃”的感觉。
稀奇啊。
巫有:“……”
可能实在是太难吃了吧。
她平静地将最后一块包子送进口中,肉有一种没阉割放血的奇妙滋味……算了,起码是蛋白质,就是死得有些太冤了。
好在,她不用花钱买这种东西,不然她的钱包也太冤了。
也没什么事干,巫有一边咀嚼,一边打开共生空间。
还好渡尘不在共生空间里,此时的它,应该在森林城的出租屋里精心准备早餐。
要是被它看到这边的她早上吃这个,估计要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大不敬!这种食物怎么能有资格出现在主人的餐桌上?”之类的了。
它对她的生活品质一向要求甚高。
但没有渡尘,此时的共生空间也依旧热闹。
【空暮:吃得好少啊妈妈,妈妈再多吃一点吧。哥,都怪你,肯定是因为你太小了!你是这里最小的,所以妈妈才吃得少。都怪你!】
毫无因果关系,但是:
【空朝:对、对不起……】
【初星:哈哈哈哈哈!】
【流金:不是的,你冤枉它了!小蛇不是我们这里最小的!她吃得少的罪魁祸首不是小蛇!因为真正小的另有其蚊。】
【临虚:?】
【:丑陋的蛾子。谁和你“我们”?我可和你们不一样,我……】
它的话被空暮打断:【什么东西在叫?】
蛇的视力不太好,临虚处于原型时又太小,所以它大概率只是单纯发问,毫无恶意。
【临虚:???】
【初星:哈哈哈哈哈哈!】
很热闹,但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
巫有关闭共生空间,起身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戴好帽子和口罩,离开食堂,起身前往五局。
“呀,巫有……老、师?”
刚接近校门,巫有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年轻,语气轻佻。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窸窸窣窣的笑声响起。
巫有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其中一个人追了上来,他走得很快,直接一个大跨步越过她,又一个转身,在她斜前方倒着走路。
他身上穿着作训服,白金色调很是靓丽,腰带收紧勒出腰线。
宽肩窄腰,盘靓条顺。正如余琼评价的那样。
巫有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名牌上,又看了眼肩章。
关致。三年级生。
他笑盈盈地盯着她:“我没认错吧。巫有老师?远远看着像。”
巫有点头:“你好。”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关致倒着走了几步,见巫有没有搭茬的意思,有些尴尬了。他声音极小地轻啧了声,又用那种听起来爽朗大方,但实则轻佻傲慢的语气说:“哎呀,还真是巫有老师啊。您要去哪?四局吗。”
巫有知道学院内外有很多人看她不爽。
原因很简单。她的“出名”太具备偶然性了。运气总是那么巧地降临在她身上,而她又没表现出任何让他们感到“啊?这拿什么比啊?”的强势异能。
“运气好”,会非常惹人记恨,以至于滋生轻视。
正巧,另外一个人也追了上来。
习山,也是三年级生。他和关致玩得来,几乎是一个德行:“还是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巫有老师呢,之前只看过照片和视频。”
他们说“老师”二字时,咬字都会故意加重。
显然,他们并不真心认可这个称呼,并期待她能感知到这份恶意,而为此感到羞耻,说什么“啊不用叫我老师,叫我巫有就好”之类的话。
面对局长,“叫我巫有就好”是一种符合情境的客套。
但面对学生……
巫有再次点头:“嗯。以后会比较常见。”
是学生就乖乖叫她老师。
“……”
关致和习山互相看了眼,面面相觑。
见他们哑然,巫有顺势发问,语气和煦:“这么早出门,去实习吗?哪个局?”
“……五局。”关致回答。
“啊不过我们是被特别调用过去的。”习山补充,重音落在特别二字上,“我和关致实习次数早就够了,但五局现在很缺人,假期留校生不多,我们……”
“挺好。”巫有说,“你们是什么能力?”
关致:“电。”
与此同时,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间跃起一道电光。只有一个字,但眉眼之间都带着淡淡的骄傲。
因为拥有异能,他们无比特殊。他们以异能为傲,也期待异能为自己带来更高的荣耀。
习山:“操控影子。通过影子打击目标。”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指尖触碰到灌木的阴影。手下微微用力,一枚灌木叶便凭空被扯了下来,又随着他挥手的动作,飞向巫有。
巫有抬手夹住那片灌木叶。
“不错的能力。”
她看了看叶子,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加油。多点实习经历也挺好。”
“……”
关致和习山又没话了。
“你们怎么去五局?”巫有又问。
关致:“打车啊……”
那不顺路了。巫有微笑摆手:“我坐地铁,拜拜。”
她没车,月港也没有共享汽车的习俗,容易坐牢。但打车又太过奢侈,不符合“巫有”的消费逻辑,于是,她理所当然会选公共交通。
但没想到,刚走到地铁口,关致和习山又追了上来。
“这个点打车会堵。”关致说,“我们也坐地铁。”
习山:“巫有老师不会介意吧?”
巫有:“……”
她看了眼关致和习山身上的作训服:“好啊。”
她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运气好”,所以和她在一路,容易倒霉。
而他俩穿得这么醒目,还挺有记忆点……那她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
地铁飞驰,走走停停。
关致和习山穿着作训服,有空位不坐,非得站在车厢中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夜的昼已袭击案,张口闭口都是调性很高的术语。
巫有压低帽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闭着眼休息。
“阳河坡站到了。
“……滴滴,滴滴滴滴!”
途径阳河坡站,一大波乘客涌上车。
车门关闭,车辆启动,十几秒后,巫有蓦地睁开眼。
她眯了眯眼,看向车厢的另一端。
关致和习山……
运气似乎不太好呢。
作者有话说:
贴贴,抱歉来晚了qwq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救傲慢的执法者于水火之中,至于水火哪来的,别管。(目移(吹口哨
第154章
敏锐的神经跳动了一下。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关致和习山身上, 巫有看向的方向人群并没有异样。
先兆?
没有任何迟疑,她动作自然地伸手探进包里,握实刀柄的瞬间, 相邻车厢便荡开隐隐的躁动。与此同时,模糊的先兆也瞬间化为真实的感知。
异化种。
在混乱未彻底爆发前, 巫有脚下猛地用力,起身冲向骚动的核心。
飞驰的地铁,密闭的空间。
侧身避开密集的人群,越过链接两个车厢的贯通道,巫有看到了一个位于车厢中后段、正在俯身呕吐的男人。
“呃、呃……呕!”
他坐在座椅上,整个人都折叠向下,发出一声极古怪的呕吐声。
地上已经有一滩液体。
色泽奇异,不是未完全消化的半固态食物, 而是粘稠的、充满囊泡的拉丝粘液。落在地上后, 还在不断向外涌出大大小小的气泡。
而这滩液体的边缘,已然开始腐蚀橡胶地板。
目光一动。
巫有看到他紧攥衣领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衬衫也像被汗沾湿般,晕开深色的水渍。
“没事吧……”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 准备上前。
“闪开!”巫有扬声。
刀刃弹出, 寒光在地铁灯光下一闪,惊叫声响起,此起彼伏。
不仅从她身侧传来,还从她身后传来。
巫有没空管身后发生了什么。身侧的惊叫也能理解:一个戴着口罩帽子、举着刀忽然冲出来的人, 的确值得害怕。起码比呕吐的男人值得害怕。
不过这也为她开了一条路。
无需闪避,一路畅通。
电光石火之间,巫有距男人仅几步之遥。
而与此同时,巫有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被妈妈带着靠在地铁门上, 但比起大人们的惊恐。小女孩圆圆的眼睛睁着,一派天真,毫无恐惧,只是好奇地盯着那男人看。
“……”
这一瞬,巫有的脑中闪过一个极其无足轻重的画面。
一个遥远的、不值得被记忆的画面。
巫有身形略顿,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摸向小女孩的眼睛。本能驱使,女孩闭眼缩头。巫有垂手,拨动女孩的肩膀,略一用力,那小女孩便转了九十度,背向那已经变异的男人。
一瞬就足够。
巫有移回视线,短短两秒内,男人身上的衣物呈现腐蚀迹象,变得软烂。
他的肢体也开始抽搐似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皮肉之中钻出。攥着衣领的手垂了下去,抵在地板上,十指用力,即将抬起折叠下去的上半身。
没救了。
进入这个状态,成为异化种已是定局。他不再是人类了。
它即将抬起上身。
黏稠拉丝的液体从它面部不断滴落,落到地上时,洇开一圈腐蚀的细小泡沫。
“嗬……”
带着气泡感的呼气声传来。
脑袋抬起一点,面上五官流动,肌肉丝丝分明、耷拉垂落。眼珠颤动,即将向上翻起……
它要看她。
巫有当机立断,迅速改换动作,抬脚用力踩向它的后背。
他的脊椎不再坚硬,和皮肉混在一起,质感发软,像踩到了一团未凝固的片石混凝土上。巫有没松脚,更加用力,甚至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它没能成功支起身,整个身躯垮了下去。
巫有顺势踩实。
脚下固定,用地下的公文包挡住入刀口,防止腐蚀性的血液喷溅伤人。刀起刀落,卡到合适的点,手下用力,头颅与身体分离。异变终于停止。
不到十秒钟。
在混乱的躁动中,巫有垂眼看着身下的异化种。
阻止得比较及时,它尚且存有一些人形。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大概是通过黏液与囊泡进行攻击的腐蚀类异化种,很标准的类型。从地面情况来看,腐蚀性在逐渐加强。
刀刃被腐蚀出锯齿状的缺口。
擦掉黏液,缺口不再扩散,但刀的锋利程度也被大幅削弱。
用刀尖挑起完全腐烂的衣物,巫有看到了一个即将发育成熟的囊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囊泡就像是吹到极致的泡泡糖,再晚半秒,它其中带着血丝的黏液就会喷射而出。
再次用公文包挡住可能的喷射角度,巫有将囊泡底端刺了个小口。
黏液被导流出,压力疏散。
巫有起身。
她大可以等待异化种发育完全。照这个速度,穿着闪亮作训服的关致和习山就遭殃了。
但没这个必要。
“……”
巫有转身看向身后的躁动。
短短几秒,她之前所在的车厢里便堆满了慌乱的人,甚至还有人想往她现在所在的车厢里跑,但看到横陈在车厢中部的异种尸体,又有些犹豫。
短暂的犹豫后,他们硬着头皮跑了进来。
是什么能让人选择往一节有异化种尸体的车厢跑?
另一只异化种。
正活着的。不受控的。
两个星耀学院生都无法为他们带来安全感的。
但她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这是一只具有伪装能力的异化种。伪装,就代表着能实现偷袭。
普通的异化种是非常好懂的生物。
它们会无差别伤害人类,但如果附近有异能者,那它们就会丝滑地将仇恨转移到异能者身上。并不惜一切代价地、毫无理智地攻击异能者。
也就是说,关致和习山终究还是遭殃了。
巫有活动手腕,逆流而上。
他们已不在之前的车厢,穿过一节半车厢,巫有才看到二人的身影。
关致和习山所在的车厢已清空。
他们面对的这只异化种非常特殊。
它保持着接近完美的人体,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变迹象。比起其他奇形怪状的异化种,它有点像她接触过的那些“先行者”,能够精准控制异化的部位。
此时,它的两条手臂已不再是手臂。
长袖的衣袖还是鼓着的,但充盈其中的是无数缠绕的黑色发丝,细长浓密,不断生长。
黑色发丝缠绕在习山身上。
习山的手腕脚踝、腰肢脖颈,全都缠绕着浓密的黑发。他也因此跌倒在地。
地铁灯光中,可供习山操控的阴影极少。他一手攥握发丝,通过手造成的阴影扯断发丝,一手不断用力挥斩匕首,切断发丝。
但他切割的速度比不上发丝生长的速度。
越来越多的发丝缠上他的身躯,似想将他包裹成茧,拆吃入腹。
习山额角渗出冷汗,他手下的动作已经完全乱了,脚下也一个劲在地上蹬踹,想和异化种保持距离。他的异能施展条件不佳,脱离了熟悉的路径,不安感爆发,学的格斗动作也忘得一干二净。
“滚、滚……!”
他甚至尝试让异化种听懂他的无能为力。
巫有笑了下。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腐蚀异化种和黑发异化种大概是前后脚爆发的。在她赶向腐蚀异化种时,黑发异化种也缠上了习山的脚踝。这使得关致与习山没能及时追上她。
根据她上次的经验,出现在月港的异化种,已经具备合作思维。
这只黑发异化种,极可能出于“分流击破”的想法。将猝不及防的习山拖向相反的方向,逐个击破的同时,也避免关致支援她。……不过,显然,她不需要支援。
而关致对习山的支援……
习山忽然直了。
物理意义上的。
——只见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关致甩出一道电流,直击黑发异化种。黑发异化种动作一僵,电流又在发丝上跳跃,直接传给习山。习山措手不及,痉挛抽搐。
电流不是特别强,习山缓过劲来,张口就骂:“关致你有病吧?!”
而关致表示:“你忍一下,把它电麻了就好解决了!”
说着又要甩出一道电弧。
巫有:“?”
优质配合。
她伸手压住关致的手臂,下一道电弧打歪了,落在绝缘的地上,消失不见。
“你——”
关致皱眉扭头,见到巫有后,怒音卡在嗓子眼里。
习山也看到了她。
他面上先是微妙的一僵,然后迸发喜色:“老师!老师!!”
非常真诚的呼唤。
“老师!”他脚下蹬踹,手上乱挥,算得上是手舞足蹈,惊恐的声音颤抖着,“我的能力在这里没……”
“放松身体。”巫有打断,“不要挣扎。”
“……什么?”习山不可置信。
巫有:“站起来。”
习山摇头:“不,老师,这只异化种……”
巫有平静地盯着他,语气笃定:“不需要施展异能,你能解决它。抓住现在的时机,你能解决它。”
“……”
习山顿了顿,又是摇头:“不……”
巫有扫了眼他的脖颈,又同他对视:“七秒钟。站起来,走向它。用你手里的刀,杀它!”
“七。”
“六。”
她刚来时,缠绕在习山身上的发丝并不锋利。它们只能通过缠绕来包裹目标,进而达成某种目的。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习山的肌肤上出现了明显的红痕,且越挣扎、捆得越紧。
它会成长,会越来越锋利,直到接触就会割开肌肤。
但在此之前,为什么只想着逃?
巫有看向关致:“你也可以。上去。”
关致嘴唇蠕动了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老师,我、我是远程……”
巫有移回目光,看向仍在挣扎的习山,继续计数:“三。”
“二。”
“一。”
话音落下,没有人行动。
发丝轻轻割破习山的肌肤,血珠渗出,但这仍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他依旧想逃,只想逃。
“好吧。”巫有略感失望。
她伸手,从关致腰侧抽出佩刀,直直向前走去。
“老师、老师……”
习山向她的方向挪动,他的手腕与脖颈渗出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巫有越过他,伸手直接抓向那撮缠绕在习山手腕上的头发。另一手斩断缠绕着习山脖颈上的头发。
头发兴奋地缠上她的手。
巫有感受到割伤痛,抬眼看向异化种,像唤小狗似的嘬了两声。
“……”
受到挑衅,或是被她的血液刺激。黑发异种瞬间转换目标,不再同习山较劲,发丝贪婪地缠绕上巫有的身躯。
“很好。”
巫有不退反进,脚下用力,向它冲去。
向后,是和发丝角力。但向前,异化种完全来不及收紧。
二者很近,一晃眼的功夫,巫有已经冲到它面前。它向后退,她便向前逼近。直到退无可退。
在收缩的发丝勒住巫有的脖颈前,她的刀刃已经抵住了它的脖颈。
闷闷的落地声响起。
学院生的配刀非常锋利,又经过特殊异能处理,找准角度,巫有轻而易举地切下了异化种的头颅。
随着头颅滚落,黑发也软软垂落。
巫有甩手,刀上的血滴被甩落,搭在她身上的发丝也簌簌落地。
她的双手布满细密的血痕。
时间掐得准,对于巫有来说,这算不上什么伤。
她转头看向车厢另一头。
看向捂着手腕和脖颈惊魂未定的习山,看向警惕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关致。
轻笑出声。
离开异能就不知道怎么战斗的东西。
毫无勇气的东西。
她步步逼近,二人垂首,抿着嘴避开目光,一言不发。
巫有将匕首插回关致的腰侧。
她问:“真厉害啊,你们实习次数,怎么达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老、老师……”
一片肃静。关致的声音不爽朗了, 站姿也不自然随性了。那种轻佻而微妙的恶意荡然无存。
“哒哒、哒……”
挺阔的肩膀微微内扣,垂落的手指绞在一起,偶尔传来一声抠动指甲的脆响。
焦虑、不安、紧张。
关致大脑空空, 无名的恐惧在他心头弥漫。
他根本不敢看眼前的巫有。
甚至,在她走向他时, 他还很没出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先自己动了,这丢人的下意识!躲什么躲?
理性分析,巫有的语气并不重。
在没真正见过巫有前,关致就发现这一点了,他还特地和同寝的习山讨论过。
“这个巫有,没啥脾气啊。”
习山说:“就这两个字,说得一点气势都没有。赢一两手没用, 要不是余琼和白仑在后头镇场子, 谁听她的?哎呀,有背景就是好,捡漏废物也能耀武扬威。”
话毕, 习山还特地站起身, 用一种故作寡淡的语气模仿了一遍,有意阴阳,因而显得很虚。
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力道都没有,谁会怕她啊?”
在推崇“非暴力沟通”的时代, 习山仍然吃且仅吃“暴力沟通”那一套。
尖锐的语言攻击、强势的指责否定……只有这些才能镇得住他。尤其在体训方面,都不用沟通了,动辄上脚踢踹、物理耳提面命的纯暴力老师很容易让他听话。
关致就在这上面吃过亏。
刚入校时,他尝试和习山友好相处。结果越友好,边界越被入侵。回过神时, 他都像是习山的小弟,习山使唤他就像使唤家养奴才。
直到他忍无可忍,给了习山一拳。
然后,面对习山的语言攻击,他也回以语言攻击,甚至偶尔会主动发起攻击。
奇异的是,他们的关系反而并没有因此闹僵,反而越来越好。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还觉得挺正常的。
就很贱。
习山为人很强势,但关致又觉得他像个欠揍的M。
最初,这只是关致想出的美妙攻击视角,后来他惊奇地发现,不得了,习山可能真的是!
不是污蔑。
比如,作为执法者预备役、光明的人类未来,习山非常喜欢昼已。
非常喜欢。
他沉迷于昼已毫不收敛的挑衅、批量生产的杀戮、象征意义的爆炸,以及……十分有力的耳光。
——是的,耳光。
当然,不是幻想昼已扇他耳光。……呃,暂时不是,应该?
在学院内部吹“昼已是掌握了某种方式的普通人”的风时,习山不屑一顾,说褚英纯扯淡,根据他的分析,昼已就是当得起“异种之主”的名头。
关致问他:“为什么?”
习山调出他星标收藏的视频,理所当然地说:“没有能力的普通人敢这么抽?
“按照褚英的说法,不论是交易论还是方法论,昼已如果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那保准要把异种当祖宗供起来,有求必应的,而不是当众给人一耳光。”
就这么简单地判断出:
昼已,拥有比原生异种强大数百倍、数千倍的能力。
习山打心眼里觉得昼已强到离谱,且非常自信自己的判断。面对自己的身份,习山想到的则是未来万千执法者大战昼已的恢宏场景,觉得那一战一定很帅。
……不知道是觉得谁帅。
看着习山徜徉于小尘寰,关致实在忍不住,佯作不经意试探性问:“要是这巴掌抽你脸上怎么办?”
很危险,习山居然真的想了。
并且理性回答:“看情况。……我为什么被抽?”
习山到底想看什么情况啊!
不过好在,他没真的被小尘寰腌入味,张口回他一句:“还有这种好事?爽哉爽哉。”
关致:“如果你是星庭的成员,因为某件事被抽。”
习山:“嗯……那应该是做错事了,抽就抽了,应该的,下次别错。”
关致:“……”
他又问:“如果你成为执法官之后,不幸遭遇她,被抽了呢?”
习山思索两秒:“她没有攻击我,而是选择抽我。这种情况下,我和她的实力差距一定是碾压级的。那我被抽了能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忍着呗。”
好理性的分析。
那么问题来了:分情况讨论有什么区别。
一个心甘情愿被抽,一个窝窝囊囊被抽?原来分情况讨论,是在讨论用什么角度释然这巴掌吗?
聊到这个话题时,关致微微后仰。
认识三年,他终于懂习山了。
习山认为支配与暴力可以使人屈服,那么他就会屈服于更有力的支配与暴力。而除此之外,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健康的相处体系。
也就是说……
习山是S/M二象性。
关致彻底悟了。
所以,和习山聊到巫有时,他毫不意外习山认为巫有“废物”:语气不锋利,显露的情绪也不尖锐。她的暴力也非常收敛、点到为止,没有任何超出他认知的能力。
稳定,冷静,克制。
这种在习山路径里会转换为“软弱无能”的状态,此时此刻,却压得关致喘不过气。
“老师……”
关致小声开口,想要解释:“我的能力,是以远程控制为主……”
不是狡辩。
他的电异能大部分情况下,无法瞬杀敌人,但能起到很明显的控制效果。一直以来,他训练的都是保持安全距离抓准时机放电。让他和异化种面对面……
“抬头,看着我。”
巫有的声线依旧很稳,没有压抑的怒火,只是单纯的陈述。
关致立刻抬起头。
但巫有并没有在看他,她在看习山。
习山身上有伤,细密的带血勒痕环绕在他的手腕和脖颈上,但他只是沉默地靠在地铁车厢上,没有用应急医疗包进行处理。
他抿着唇,视线低垂。
关致对此再熟悉不过,在训练课上,他挨了揍就是这反应。
但和视频中相比,巫有没有任何改变:平静的语气、克制的力量、未展露的异能。
“抬头,看着我。”
第二遍。
习山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巫有,嘴动了动,声音也很小:“老师……”
“看到了吗?”
巫有问:“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
沉默。“对不起。”
没有解释,果断道歉。
关致的手指蜷了蜷。他也要道歉吗?被困的不是他,他只是……
“回头看。”巫有又说。
关致下意识跟着回头,视线越过管通道,他看到一双双眼睛。恐惧的、好奇的、兴奋的、松了一口气的……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好丢人。
太丢人了。
关致无法同他们对视,扭回头。
他回想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像习山一样狼狈地满地打滚,还成功展示了异能,但没成功。没效果的异能还不如不释放,照样是笑话一则。
……如果能冲上去就好了。
如果在巫有给出指令后,他就冲上去,那么斩杀异化种的人就会是他。
关致后知后觉、悲哀地意识到:巫有给出指令,不是想让他们突破自我的豪赌,而是100%确保他们能做到。
就算他近身作战能力不强,将发丝引到自己身上后,他便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放电,使异化种陷入僵直。然后实现控制与斩杀……
他真的能做到。
但他没做,他就这么傻站在这里,好丢人!
“你想往哪里躲?”
巫有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她问:“躲到他们身后吗?”
“……”
这句话落入反反复复转着“丢人”的脑海里。
关致一僵。
他看向巫有,但巫有只盯着习山。
“老师。”关致开口,“他应该只是想挣脱,然后和我配合,我其实……”
“不用和我解释。”
巫有打断,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一张沾擦着渗血的手。
为什么她只对习山说话,不和他说话?
太过明显的忽略。
又不能直接问“巫有老师你为什么不理我”,那太幼稚了,也很丢人。关致想了想,从腰侧的战术配袋里摸出应急医疗包,递向巫有:“老师,处理一下伤口吧。”
巫有伸手接过,笑着点头:“谢谢。”
态度自然。
……是他的错觉吗?
关致心下打鼓,愣神间,巫有的声音再次落下:“等什么呢?”
他看向巫有。
而巫有看向异化种的尸体:“收拾,上报。”
“好的老师。”
习山立刻行动了。
关致:?
他也应了声,紧跟着习山走近异化种的尸体。巫有又说:“关致,你去六号车厢,那里也有一只。”
“好的老师。”
声音比思维快。
盯着乘客们的灼灼目光,关致穿过七号车厢,抵达六号车厢。他一愣。
一具腐蚀性异化种的尸体。
腐蚀液的溅射范围极小,说明它基本没能做出任何有效攻击。
巫有突然起身,就是为了这只腐蚀性异化种。他们本来想跟上来的,但被黑发异化种绊住了脚。
可是,从她离开,到她来支援他们,一共才多久?
有半分钟吗?
关致蹲下/身,从配袋中摸出临时收集管,开始收集异化种信息。但面对这具由巫有斩杀的异化种尸体,他的心绪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
地铁过站不停,直达临近五局的地铁站。
地铁站台已被封锁,不知为何,五局执法者并没有倾巢出动,但是五局局长薛伟亲自来了。
车门缓缓打开,在巫有的注视下,他们将乘客进行分类,只特殊隔离了6、7、8三节车厢的乘客。虽然人数少,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我也需要做检测。”巫有的声音传来。
关致看向巫有的方向。
“您不需要。”薛伟笑着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说着客套的话,“巫有老师辛苦了。……刚刚又是一轮异种小爆发,要不是您在这车上,不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我需要。”
她说:“因为我是非异能者。”
关致:……?
啊?
作者有话说:
一种狗一个栓法(不是贴贴~
第156章
“紧急通报!月港市执法总局发布。”
电视插播讯息, 市民的手机也强制弹出提醒。
“我市各地出现新一轮异化种活动波动。
“经初步核验,本轮活动呈单点分散为主,偶见2-5只短时聚集;多出现于人群密集处、封闭处、潮湿处、避光处……
“总体级别判定为【B】级。
“相关机构正赶赴处置, 周边将实施临时封控与交通分流。当前全市总体秩序可控,但为降低人员暴露与次生事故概率, 现向社会发布以下提醒:
“【停止外出】:关好门窗。……已在外的,不要在地下场所、滨水处停留,避免进入人群密集处。
“【及时上报】:远离任何膜状物、漂浮物、不明囊体,留心同行人异常反应,……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即举报。……
“……
“【不要围观、不要拍摄、不要追踪】如遇异化种,请——”
上滑退出警报。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看不懂。
于象点开相机, 画面框住在街道上游荡的异化种, 跟进拍摄:“我去!这个猛啊!”
这只异化种的身形不断膨胀,此时已近乎一层楼高。
潮湿的薄膜、蠕动的血管……穿过半透明的浑浊胶质,可以看到撑起异化种身形的人们。他们没能逃离, 被一路吞吃入腹, 薄膜包裹上他们的身躯,管路同他们的血管相连。
最先被吃的男人已经干瘦到皮包骨头。
他被分泌了出来,薄膜和血管也成了他身躯的一部分,他木然地动了动脑袋, 目光锁定最近的逃窜的人,拖着身躯扑了过去。
“它有转化能力!”
在周围人倒吸冷气中,于象惊讶道。
最近,异化种事件频发,不过每次执法局都能妥善应对。只要执法者到位, 就代表绝对安全。
虽然观察现在的趋势,网上很多人都在担心灾难再临,人心惶惶。
但于象觉得不过是杞人忧天:十八年前什么条件,现在又是什么条件?执法者都多到需要排位竞争了,根本没得比好吗?
不仅不害怕,相反,他感到兴奋。
那种平庸而无趣的生活终于被撕破假象,露出其真正危险刺激一面的兴奋。
“嘶,这是它的完全体吗?”身侧的同事惊叹。
于象觉得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他常在网上和人讨论战局:“不。它现在只表现出了它的基本构造与能力,达到完成体还需要成长时间。不过,如今监控严密,执法者手腕强硬,异化种基本等不到进一步成长,就会被剿灭。”
有人抱怨:“执法者怎么还不到啊……这都多久了!”
于象解释:“都发全域警报了,说明这一次的爆发活动非常普遍,而其他异化种的处理优先级比这只高。不过既然它的处理位次在后面,肯定是有考量的最优解。放宽心吧。”
他并不害怕眼前的异化种会威胁他的生命,因为他在安全的室内。这栋楼早几分钟前就被封闭了,这只异化种是从另一条街追着人跑来的。
“太惨了。”于象看着街道上的惨状,摇头感慨,镜头追踪着越来越近的异化种,“它吃了有十个人吧?”
“是啊,我刚差点下楼去买咖啡!”有同事心有余悸地说,“还好没下去。”
他们位于三楼,窗户就像全景银幕大屏。
屏幕里的怪物不会冲入电影院。
异化种持续逼近。
它的正前方,是一个抱着小孩奔跑的男人。他竭尽全力奔跑,但仍改变不了异化种的捕食触手离他越来越近的事实,他扭头去看,这一扭头,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小孩的脚腕被触手勾住,向后拖去。
他一顿,随后疯了一样冲向即将把孩子裹入体内的异化种。
“嘶……”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这不纯送死吗。”于象说。
再怎么说,孩子的死已是定局,趁这个机会还能多跑一段路,跑回去白白买一送一。……哎,人在危险关头,还是得保持冷静啊。
又是一阵惊呼。
只见男人死死扣住孩子的肩膀,在血管缠上孩子的腰前,猛地将孩子从薄膜中扯了出来。可他自己却被异化种吞没,血管缠上他的身躯,联通他的肌肤,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直至静止,只偶尔抽动。
“跑呀!”于象捶了一下窗台,“愣着干什么?”
小孩只知道哭,伸着手想找爸爸。
不出意外的,触手再次缠上小孩的身躯。小孩被拎了起来,即将再度被塞入异化种的身躯。然而,异化种却顿住,倒拎着小孩,盯着它,晃了晃。
“它在干什么,怎么不动了?”
异化种拎着小孩,高高举着晃来晃去,庞大身躯上的变形脑袋动了动,环顾四周。
畸形脑袋上的畸形眼睛在眼眶中转动,它的目光忽然直勾勾看向三层。看向在玻璃上紧贴的人们,拎着哭闹的小孩,摇摇晃晃。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于象也神经一紧。
什么意思?
好在,异化种只盯着他们看了五六秒,就移开了视线。
随后它转动脑袋,将目光落在另一栋楼上,它盯着在安全区域围观的人群,摇晃着手里的小孩。
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快来啊……”有人声音颤抖,“执法队怎么还不来……”
被凝视的恐惧感萦绕在心头,心脏狂跳。
没事的。他安慰自己。执法局已经在路上了,更何况街上还有很多人,躲进门面房里的人也不在少数,足够拖一段时间。异化种的思维很简单的,不会舍近求远……
“天啊,那人什么情况?”
“什么?” 于象顺着同事的手指看去,眼睛蓦地睁大,“疯子吗?”
只见异化种行进路线正前方的奶茶店里,冲出一个戴着手套和电动车头盔的人。她还穿着奶茶店的围裙,握着一把店里用来切水果的刀。
她所在的奶茶店并没有像其他店铺一样拉下防盗门,防盗门只拉了一半,店门大开,接纳逃来的人群。
而她逆着慌乱的人流,跑向异化种。
“又一个送死的!”
于象啧了一声。话虽如此,他却不由得松了口气:异化种是非常单线程的生物,这人冲上去,就会把它莫名其妙向上看的行为打断,进而专注于在街道觅食。
……不说别的,那奶茶店里得有二十个人吧?还没防盗门。
他看向奶茶店员。
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趁着异化种扭头的空隙,一跃而起,就这么扑到了异化种身上!
包裹着手套的手穿透薄膜,径直探入其中,牢牢抓住一个受困者的肩膀。
“她不会想救人吧!”于象眉头紧皱,“能一样吗?刚刚那个小孩是还没完全被吞进去啊。送……”
死字还没说出口,他愣住了。
被困的人的确扯不出来,但也成为牢固的攀爬支点。
她就这样,借着受困者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在异化种怒视与拉扯下,用力扬起手中的刀,砍向它的脖颈!
十分钟前。
刚开门,店里还没什么顾客,暑假工凌瑶备餐结束后,靠在收银台上开始玩手机。
页面刷新,一个帖子便映入她眼帘。
——“8号线突发异化种!巫有瞬杀两只异种,学院生呆若木鸡!”
大数据猜她喜欢。
巫有。
这个名字就是凌瑶诱捕器,她看到就会点击。手的动作比脑子还要快。
她也不是多喜欢巫有。
相反,她对巫有怀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
她见过巫有。
因为凌瑶是今年星耀的落榜生,之一。
在体测的对战环节,她的其中一个对手就是巫有。每每回想那一场,凌瑶都会痛苦面具。
……非常打击信心的失败。
她明明能和其他几个对手打得有来有回。但面对巫有,可以说是完全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非常难熬的一分钟,打完一场,浑身疼不说,脑袋也发懵。
是人吗。她就问是人吗?
虽然不知道巫有的笔试成绩,但凌瑶觉得少说是入学的前几名。
可是,榜上无名。
她榜上无名就算了,巫有怎么也榜上无名?
凌瑶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单人斩异种的列车案引起轰动。
面对异化种,巫有一个人就打出了碾压局的感觉,凌瑶略感释然:她输得不冤。而且,这车来自森林城,巫有为什么这么能打,她似乎、大概,也有点想法了。
那么,是因为森林城的原因落榜吗?
……哦,不是落榜。
“特聘助教。”
原来是太强了,直接去当老师了吗?……好合理啊。
凌瑶完全释然了。
但这种释然感在频繁刷到巫有后,转为一种非常微妙的情绪。承认她很厉害的同时,又有点难过。
如果她没和巫有对战过就好了。
这种想法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如果没对战过,巫有就不是存在于她真实生活里的人,她或许就能坦坦荡荡地称赞她、喜欢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拧巴地通过网络偷窥她的人生。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会这么阴暗?
思来想去,大概是她还对星耀学院念念不忘吧。
尽管她在看到名单上的名字后,已经了解自己为何落榜,并清晰地意识到星耀学院并非她想的那样,于是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另一所大学的录取。
但她的潜意识里,或许还是想成为一名执法者的。
她素未谋面的警察父亲为了守护一栋楼而死,怀着她的母亲被初代执法者救助,而她也得以平安出生。
抗争、守护、传承。
这三个词,是她报考星耀学院的源动力。
“哎……”
凌瑶点进帖子。
总之,在短暂的信息屏蔽后,凌瑶决定脱敏治疗:只要和巫有相关的帖子,她都会进去品品咸淡。
当然她真的不是多喜欢巫有。看看而已。
视频播放。
拥挤的人群。画面中央是两个穿着制服的星耀学院生。
标题的描述并不夸张:他们一个呆呆站着,一个被异化种缠缚着,在地上奋力挣扎。亮眼的白金色作训服就像聚光灯一样,惹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们身上。
太尴尬了。凌瑶咧了咧嘴。
拍摄者被挤了一下,他有些不悦:“挤什么挤……”
镜头晃动,扫到了挤他的人。
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女性,她侧着身,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直直走向异化种所在的车厢。
就这么一晃,凌瑶一眼认出那就是巫有。
很好认啊。周围人怎么都没反应?
巫有呆站着的学院生旁站定,只一个背影,那耀眼的白金色蓦地逊色几分。按理说,星耀体系的制服版型是非常漂亮的,不论是礼服还是作训服,只要穿上就是鹤立鸡群。
凌瑶不禁分神关注了一下巫有的穿搭……怪了,明明很日常休闲啊。
可能是学院生的操作太蠢了吧。
刚这么想,她就看到那学院生甩出一道电弧,痛击队友。
凌瑶:“……?”
她看呆了。
如果能准确判断出“异能者耐电力远高于异化种”,那一位牵制、一位开电,是非常不错的作战计划。
但问题是——
大哥,你队友明显已经被电直了,你还打算再接再厉吗?你队友是有网瘾吗。
收治疗费么?
好在,巫有伸手拦下他的第二击。
凌瑶思索,按照巫有以前的风格,她应该会直接上手,干净利落地斩杀异化种,碾压性的炫技,让这两个学院生无地自容!
淡淡的期待浮上心头,凌瑶目光专注。
然而,巫有脚下却完全没动。
“放松身体,不要挣扎。”
声线稳定,全无面对异化种的紧张。话音落下,像是一剂镇静剂,自带安抚感。
她说:“——站起来。”
“……”
凌瑶微微一愣。
……
“不需要施展异能,你能解决它。”
“站起来,走向它。”
“——用你手里的刀,杀它!”
……
某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和那两个学院生一样,如木头般一动不动。
……
“二。”
“一。”
倒计时结束。
巫有终于动了。她上前、交接、斩杀。
不到十秒钟。
动作干练,是完完全全的“巫有”。
她了解这样的巫有:稳定的情绪、精准的判断、强大的战力。网上总是这样描述她。由于实力强大,所以从不给规则面子,在别人考虑会不会得罪人时,她想揍谁就揍谁,进星耀体系就是来当皇帝的。
可是,她给了学院生七秒钟。
后知后觉的,凌瑶才反应过来:发丝目前明显没有伤害,但韧性很强,所以与其对抗,不如直接冲上去。发丝回缩需要时间,正是它的弱点。
巫有大可以直接上手解决,让这两个学院生成为惨烈的对照组。
但她给了他们七秒钟。
短短的七秒钟,只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反应过来,就能完成一场漂亮的斩杀。巫有给了他们准确的指引,只是他们完全没有开窍,正如标题所说,“呆若木鸡”。
那种奇异的感觉在凌瑶胸腔中发酵。
说不清,道不明。
两个慌乱学院生的背影中央,巫有定定站着,沉稳而镇定。
……
“抬头,看着我。”
语气稳定,却莫名让人感到不容抗拒。
……
“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轻声询问,没有一丝愤怒的压力。
……
“回头看。”
两双空茫的眼睛看向人群,而她看向他们。
自始至终,巫有都没有发脾气。
学院生处理异化种尸体时。她靠在车厢里,垂眼,安静地处理手上的伤口。倒药粉、缠纱布,动作流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后,她抬起眼,接过学院生递来的采集管,晃了晃。看向学院生时,眼睛微微弯起。
似乎在笑。
视频定格在这一帧,播放完毕。
和大部分网友描述的“锐气”形象相比,这最后一帧显出一股轻浅的温和质感。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些笑意看人时,有一种……
窒息感?
凌瑶盯着最后一帧看了好几秒。回过神时轻轻舒了口气。
她晃了下脑袋,往下翻看。
果然,评论区已在短短几分钟内涌出数条评论。
“啊啊啊我也在八号线!我说怎么公告突发情况过站不停了。”
“作者回复:我坐的这辆车估计要打包运到五局那一站。真的还好巫有出手,不然我这辆车要完蛋了。尤其是我这节车厢,两面夹击,真要花样赴死。”
“那俩执法者啥情况,cosplay的吗?”
“回复:看胸章和肩章是学院生。虽然是学生,但这反应也太……[流汗]”
“回复:星耀到底在教什么?只教怎么摆pose吗。”
……
“同一列!!我真服了!我还给这俩学院生拍了照。刚检查照片才发现,巫有原来一直在车上,应该是和他们一起上车的,对不起啊巫有老师呜呜色令智昏我没认出来您……[图片]”
凌瑶点开图片。
她没忍住笑出声了——照片很明显,是在拍这俩学院生。
但可以看得出,拍摄者心思没有那么纯,用了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拍了个完美“屁扔脸”构图,姿态是360度的完美,作训服一穿的确帅得很出彩。
巫有在哪呢。
二人面对面在交谈,而透过二人中间的空隙,看向对面的座椅。巫有正好坐在那。
她压着帽檐,微垂着头,一手轻搭在身上,另一手指背轻托下巴。跷着二郎腿,姿态随性,像是将睡未睡。
虽然在画面中央,但确实容易被忽略。
不过,一旦注意到她,整张图的视觉重心便发生了转移。两位学院生反倒像前景了。
“回复:姐们,你这拍摄手法。[赞]”
“回复:不得不说,星耀严选,果然权威。[赞]”
……
“回复:我也昏了。[图片]”
这张截图进行了二次构图,将中部的巫有放大截取出来,两个学院生被裁去一部分,加了点模糊处理,成了完美前景,仰视视角,微调色调,地铁座位都有了种皇位质感。
“回复:这谁不昏!!”
“:这谁不昏!不昏让我来打昏![怒][锤子]”
“等等,救命??这是巫有??她不是见谁揍谁的不服给我滚蛋的狂气暴君吗。这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啊,学生蠢成这样都没发火。”
“回复:???啥。”
“:啊啊啊哪来的狂气暴君我笑疯了。暴君,起码得是昼已那样吧,炸完你的炸你的,杀完你的杀你的,想要的原生异种拿来吧你。巫有一直都很稳定的,昨天见过她的那波人都说她温柔耐心好性格。”
“:朋友请不要代入执法局官僚啊!!”
“:对规则和异种重拳出击,对学生和民众稳定耐心。[爱心]请多多支持我们巫有老师呀^^!”
……
“完噜家人们,我陷入爱河了。——你能解决它;抬头,看着我;对你来说,很困难吗?谁懂我,听到这几句,隔空给我调成小狗了快。妈妈……”
“回复:你不对劲。”
“回复楼中楼:我很对劲。[赞]”
“救命,妈妈。”
“回复:言简意赅型。”
“怎么办,我感觉巫有老师的教资要如奶油般化开了……”
“回复:不允许!!”
“我要是这俩学院生,下一秒我就叫妈妈。愣着干嘛,不会叫就换我来!!”
“回复:巫有老师的教资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回复楼中楼:查了下,星耀学院的老师不需要教资![欢呼]”
……
“呜呜,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很难过吗?巫有老师杀完异化种,转头看向那两个学院生时,眼睛好平静啊,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回复:失望吧。但不会只是失望,反而会更加坚定。她追求的是光明与新生,所以她深刻明白路上会遇到的黑暗与困苦,她会尽可能地将迷途的人引入正轨。所以哪怕学院生做了错事,她依旧很耐心,她让他们回头,我猜就是想让他们明白,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战斗,不是荣耀,而是责任。回头,回头看。看看来时路,看看背后的人,为了更好地向前走。”
“回复楼中楼:呜呜呜心疼,一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地包扎伤口,好心疼。”
“其实巫有一直是这样啊。‘脱掉’那次就是替四局收拾烂摊子,这次也是……她本来都是想把机会留给别人的。只是大家不信她,呜呜……”
“回复:痛,太痛了。不行了,姐妹点一下:设置,我的,注销账号。谢谢!”
“回复:不许说了,破防了。真爱上了。”
……
看着文字,凌瑶眼睛也莫名有些湿润,心里闷闷的。然后身上幻痛了。……她想起挨揍的那一分钟了。
被巫有揍是真疼。
凌瑶又晃了晃脑袋。往下滑动。
“标题写瞬杀两只异种?只有一个啊。”
“作者回复:两节车厢的事,另一段视频不是我拍的。时间线是,她先去了另一个车厢,把那边的异化种扼杀在萌芽里,才过来支援学院生的。前前后后也就十几秒。[视频链接]”
点开链接。
最开始,正在拍摄一个捂着胸口,表情古怪,一点点往下折身体的男人。应该是拍摄者想要帮助,但怕被碰瓷,所以录视频留证。
正如作者所说,巫有在这只异化种完全变异前,果断出手,将它斩杀。
细心地将鼓胀的脓包放血后,又转身离开,走向另一个车厢。
凌瑶睫毛颤了颤。
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非常细小的一件事,在一片混乱中,那个动作几乎微不可察。甚至乍一看,有点像巫有赶赴战场时不小心碰到,或者借力的动作。
——巫有在路过一个小女孩时,遮上了她的眼睛,让她避免看到接下来的一切。
是不小心的动作吗?
凌瑶拉着进度条,反复看了几遍。
她确信,这是巫有特意的。
这是一个冗余的动作,不做这个动作,巫有的动作连贯性会更好。更何况,在异化种变异的最初阶段,瞬息万变,半秒也很重要。
但巫有仍然这么做了。
以往,大家拿着“罪恶的、光明的”开玩笑,给巫有套上一堆设定时,她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此时此刻,她有点恍惚了……
思维荡开,在这恍惚感中,她拇指微动,向下滑动帖子……
“滴、滴滴——
“滴滴——”
忽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凌瑶一惊,她立刻放下手机,向门外看去。没有什么动静,但异种警报不会随便响。
她绕出操作台,向外看去。
远远的,街道那头确实有一个不太像人的身影。
周围店铺陆陆续续拉下防盗门,凌瑶也伸手去拉。但拉到一半时,她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到了尖叫着逃窜而来的人们,如果她拉下防盗门,他们要往哪里躲呢……
抗争、守护、传承。
凌瑶有些害怕,她的手指纠结地捏着防盗门边缘。小腿肚紧张得有些颤抖,她想到了家里的妈妈,又想到了……
巫有。
她想到了巫有。
终于,她抬起眼,看向危险的远方,抬起手,坚定地用力一挥——
“这里!”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贴贴一到晚上又烧起来了,疯狂打抖。但还是写完了!(挺胸!
第157章
在一片落锁声中, 凌瑶的呼唤格外清晰。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完全是脑子一热。话音落下,看到四处碰壁、无处可逃的人们朝她而来, 她的身体莫名开始发抖,根本无法保持静止。
疯了疯了。
她观察着异化种的距离, 转身小跑进操作间。目光在操作台上扫了一遍,唯一有用的就是切水果的刀。
紧握着刀,用来自保。
凌瑶极力克制身体的颤抖,看着人们接二连三地涌入店内。
“谢谢、谢谢……!”
有人道谢,有人体力耗尽,放松下来,靠着墙坐下来剧烈喘息,只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他们感慨“得救了”, 他们说她是“好人”。
可她不是为了感谢才这么做的。
就像她报考星耀学院不是为了万人敬仰的荣耀。
她曾在网上说“抗争、守护、传承”, 说她很喜欢星耀学院的宣言,并用一些很宏大的叙事维护执法者的尊严。但收获到的都是“孩子还小,过两年就开智了”或者“骗骗别人就行了, 别把自己骗了”。
后来, 她确实“开智”了。
看着录取名单,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真的太过天真。
离开执法者的视角,事实变了形状。
那身白金色的制服代表的到底是什么?原来不是责任和奉献,而是权力与欲望。被那身制服套上, 就无可救药地成为一群被制服奴役的猪,嗅闻、贪食、体壮膘肥。
权力,权力,权力,我要凌驾于众生之上!
欲望, 欲望,欲望,我的欲望能吞食一切!
一双双猪眼向上翻起,哼叫着涌向世俗的食槽,争抢着荤素不忌的腐食与珍馐。
——或许,这是她落榜后的愤世嫉俗。
但事实上,不到一个月,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很世俗的人。
当她学着和大家一样,用不天真的、理性客观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时,她清晰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恶意,为了逃避痛苦,她选择向犬儒主义投降。
“偷窥”。
凌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浏览巫有信息时的状态。
因为她在真诚仰慕巫有强大的同时,又怀揣着微妙的恶意,想要看到巫有的“失败”。
不是作战上的失败,而是灵魂上的失败。
想看到那个强大又耀眼的个体,在这世俗的土壤中腐败,在这夹击的恶意中萎靡,最终被形态规整地套进制服里,沦为规则的护旗手。
位极人臣,也不过一头嗅闻贪食的猪。
看吧,巫有尚且如此,她的落榜焉知非福。
“谢谢谢谢……”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道谢声声,落在凌瑶耳中,竟让她感觉到针扎般的讽刺。
不是的,她不是为了感谢才这么做的。
她这么做,是因为……
凌瑶轻吐出一口气,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渐渐消退。
她刚刚只是想……
如果是巫有,她一定不会将人拒之门外的吧。她会坚定地推开门,哪怕惹上被异化种关注的风险。
凌瑶忽然笑了下。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期待看到巫有的折服?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巫有真的从身到心被装进那身制服里,耀眼的灵魂陨落消散。但起码,现在的她愿意得罪规则带人冲离束缚、愿意给无知的学生机会与耐心、愿意接手危险替学生处理后续、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孩遮住纯净的眼。
起码,现在的巫有已经牢牢站在了她的心里。
巫有未来可能的失败,不会决定凌瑶现在选择的正确与否。
今天的巫有,让她敢于拉开店门直面异化种;那么今天的她,或许也能成为躲进店里的这些人的“巫有”。那么这一瞬间的巫有,就永远不会失败。
凌瑶完全冷静下来了。
她不再发抖了,她的头脑很清醒、很理智。
绕进操作间,戴好手套,确保没有任何空隙,又把自己上下班骑车用的头盔戴好。拿着刀,走回店门前,看向越来越近的异化种。
“关门吧!”店里有人颤抖着声音说,“它会撞碎玻璃门的!把防盗门拉下来吧!”
凌瑶站在门口,但她没有做出关门的动作。
异化种越来越近。
抱着孩童的父亲跌倒在地,孩子被夺去,他声嘶力竭地扑向异化种。他的孩子获得了一时的生机,他却深陷于异化种体内、无力挣扎。
惊呼、哭泣、尖叫。
晨光明媚的街道宛若炼狱。
来不及为陌生人的悲剧而惋惜哀叹,凌瑶紧握着手里的刀,死死盯着异化种的一举一动。
毛骨悚然的一幕。
异化种没有吃掉小孩,反而摇晃着小孩,到处乱看。……凌瑶猜测,它从救子的父亲那里学到,人类是愿意为另一个人舍弃生命的。
它或许无法理解血缘的羁绊,只是以为这个小小的人类,能让更多大大的人类主动成为它的盘中餐。
但它想得对。
人类就是会这么做。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想死,她还有妈妈呢。而她,已经明白该如何战胜它了。
像巫有一样分析。
像巫有一样战斗。
观察。冷静观察。
找到弱点,然后攻击。
凌瑶向前一步,离开奶茶店的范围。
她看向店里的人,用着和巫有相似的镇定语气,开口:“等那个穿着红衣服的人进门,你们再关门。”
穿红衣服的人是最后一个人。
他离异化种很近,等他来,无异于直面异化种。
店里的人面露惊恐与不解:“你、你是打算……再等等,别急啊,执法队肯定马上就来了……你又没有异能,过去就是……”
送死。
凌瑶反而笑了笑,她说了句在他们看来肯定莫名其妙的话。
她说:“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
她确实没有异能,但那又如何?
巫有也没有异能。
在十八年前,第一批对抗异种的人,同样也没有异能。
不过,她并不是盲目的模仿。
虽然打不过巫有,但她为了考星耀学院参加过特训。所以不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都比普通人要强,她有战斗的能力,也发现了它的弱点。
所以,执法队怎么还不来?
这个问题毫无价值。
难道执法者不来,大家就只能蹲在这里,惊恐地、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同类一个接一个死去吗?更何况,那还有个小孩呢。
如果执法者无法及时到达,那她也可以做到。
她有这个能力,也愿意这么做。
“而我,很喜欢巫有。”
话音落下,凌瑶转身、坚定地冲向异化种。
她将自己想象成巫有。
冷静的眼睛,敏锐的觉察,精准的动作。……她感到身躯中充盈着充沛的力量,感到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一刻,世界只剩下她和异化种。
锁定,攀登,斩杀。
她的刀没有那么锋利、力道也不太够,砍下异化种头颅时并不流利,但她仍然做到了。
异化种的畸形头颅滚落在地。
凌瑶也滚落在地。
看着巨物轰然倒下,她伸手接住了嚎哭的小孩。她抱着孩子,下意识将她的脑袋轻按在自己胸前,避免让她看到从胶状体中滑出的、父亲的惨状。
身上有些滞后的酸胀发软,但她必须后退。
从胶状体内爬出的人们或多或少都被异化种感染,他们动作诡异地向她们而来。孩子的父亲伸着手,做出一个明显想接过孩子的动作,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可那笑却时不时抽动一下,露出皮肉下的诡态。
“雯、雯雯……”
他的声音也古怪地转着弯:“雯、雯雯啊,别、别哭……”
凌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赌。
她判断不出来。
向后退去,下一瞬,一颗子弹飞驰而来,击中其中一个受困者的膝盖。他踉跄两步,跌倒在地,又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站起,继续向凌瑶的方向走来。
凌瑶扭头,看到了一片耀眼的白金色。
执法队终于抵达战场。他们熟练列队、封锁,局面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进入封锁区。
路过她时,他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并不是感激或者赞赏,反而是一种隐秘的埋怨与敌视:封锁的区域是他们独有的食槽,她凭什么在其中觅食?
在他们眼里,她竟然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他们争先恐后,对着从胶状体中爬出的受困者大显身手。
异能的弧光比太阳还耀眼。
“先别……”
她抱着孩子向前一步。她想说,别直接杀死那些人,虽然她不敢将孩子交还给她的父亲,但她仍能从他身上看到残存的理智,他的眼神还是清明的。
在被异化种完全吸干能量前,他们或许还是人。
……起码,要试试吧。
“女士!请后退!”
有人伸手拦住她,语气强硬:“请放开您手里的孩子,配合我们的检查!”
凌瑶回过头,抑能膜在她面前张开。
她想解释,但对方充耳不闻,只重复他的要求:“放开孩子,请交给我们处理,并配合检查。如果您不愿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手段。”
“……”
凌瑶松开了手,任由抑能膜包裹上她的身躯。
“爸爸!”
可年幼的孩子服从性很差,一个扭身,就从执法实习生的身侧窜了出去,哭喊着冲向父亲。
“服了,什么熊孩子。”
负责凌瑶的执法者抱怨一句,将抑能膜草草黏贴好后,也冲出去阻拦孩子:“快抓住她!别让她和异化种接触!”
执法者们各显英姿。
姿态诡异、犹如丧尸的受困者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消解怪异,带来安全。
这个年龄的孩子精力足,跑得很快,如泥鳅一样难抓。
她并不害怕父亲的形态诡异,在这条被执法者控制的街道上,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只有父亲,哪怕他已经似人非人,连呼唤她的乳名都带着奇怪的音调。
她离父亲只余三四米。
实习生的手终于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执法者的武器也终于贴向那踉跄失控的男人。
“——砰!”
炸点植入男人的脖颈,和爆炸声一同响起的,是孩子尖利的叫声。
血液迸溅,一颗头颅向上飞起。
头颅的嘴仍张着,保持着“雯”的口型,滚落在地。滴滴答答,一路血痕。
凌瑶的眼睛蓦地睁大,她看向行动的执法者。
无人在意。
负责斩杀的执法者几乎没有停留,便赶赴下一个感染者。
孩子的哭声凄厉刺耳。她在实习生手下不住挣扎,只能一个人按,一个人裹抑能膜。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具无头尸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直到最后一个感染者被肃清,他们终于听到了孩童的哭声,听到了悲伤,而非吵闹。
他们聚集在一起。
有人在孩子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有人摇头叹息,满面悲哀伤感;有人偏过头去,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有人在盯着孩子看了几秒后,将愤怒施加给异化种的胶质尸体……
一张张刻奇到极点的脸。
廉价的集体表演。
太阳之下,多么漂亮又华丽的制服。
一场碾压性的胜利后,他们的发丝都好像发着光。
凌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中搅动。
她感到天旋地转。
日光灼热柏油路面,凌瑶嗅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耀眼的执法者,竟扭曲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有人走近她,和她说了什么话,她也听不太懂。
身上发冷,木然地点头。
她跟随执法队回到执法局,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与化验后,在天色将黑前,她才被允许离开狭小的房间。
“下次不要擅自行动,很危险。”
执法者对她说:“这次是你幸运,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以后,请务必等待救援。”
“……知道了。”
凌瑶说,她脚步一顿,看到了大厅的一对母女。
母亲紧紧抱着嚎哭的孩子,她双目通红,俨然已悲恸到极点。但她不能落泪,只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重复着温情安抚的话。
多么令人心痛的场景。
“谢谢。”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执法者,看着记录仪的镜头,颤抖着声音说:“太……太感谢了。”
谢谢。
她只能说谢谢。
在这清晰的镜头之下,除了千恩万谢,她别的一个词也不能说出口。
泪水也将成为感恩的证词。
所以她不能流泪,一滴也不能流。
“哎……”
凌瑶身侧的执法者轻叹了口气,语气悲悯:“还这么小,父亲在她面前变成那种东西,打击真的太大了。不过还好,如果她也被感染了,留她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啊。太可怜了。哎……”
“……”
凌瑶沉默不语。
执法者将她送出局外,潮热的晚风拂过她的肌肤,空气一点也不清新,充满汽车尾气味、空调风味、二手烟味……还有若隐若现的人臭味。
她没乘坐人挤人的公交车,沉默地步行。
几分钟后,她摸出手机,点进社媒平台,刷新。
点开一个视频。
语速极快的变音响起:“杀我别用亲情刀,不敢想当时的他该有多绝望啊!刷到一个视频,异化种爆发时,一位父亲为了救孩子,自己被异化感染了。而残忍的是,这怪物还用着爸爸的脸欺骗孩子!如果爸爸还存有一丝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成为诱骗孩子的利器,该有多绝望啊!还好执法者出手保护住了孩子,没有让异化种得逞。异化种不仅想要夺走我们的生命,还要摧毁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人类的苦难在这一刻瞬间具象化了,而守护的意义,在执法者出现的瞬间也得到了残酷的证实。”
凌瑶垂眼,向下翻看评论。
“太恶心了,有孩子的真看不得这种事,不如直接死了,起码孩子回忆起我时还是个人样。”
“这孩子以后每次想起爸爸,都会做噩梦吧。异化种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哈哈,很会精准打击的异化种。[捂嘴笑]”
“昨天还在抱怨生活苦,今天觉得能平淡接孩子放学已经是幸运。[柚子叶]”
“父亲拼命救孩子,结果却成了伤害她的工具,太讽刺了。天啊我好想哭。现实也确实如此,多少家庭无形中已经被‘异化’成了互相伤害的模样?爱是终极的诱饵。”
“哎,虽然但是,还是感谢执法者的守护……”
“那个开枪的执法者手一定在抖吧?救了一个孩子,却不得不亲手杀死一位父亲的外壳。致敬。”
“残酷的选择,致敬!感谢守护。”
“……”
好正常。
一切都好正常啊。
营销号并没有删减视频,难道这件事真的很正常吗?其实是她的感知出了问题?
与她无关的小事一件。
她的手指机械地翻动着评论区。
视线涣散,她只能看到满屏人机般的“致敬!感谢守护”,那种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度传来,她终于忍不住,冲进最近的公共卫生间,将中午在执法局吃的盒饭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紧紧压着胸口,觉得那里充盈着一股怒意。
为什么怒?因什么怒?不知道。她不知道。
但那怒意烧心似的往上翻涌。
她又吐了。嘴里发苦。
什么都吐不出来后,生理性的眼泪便一个劲地往下坠,滑入下水道。耳朵里全是孩子凄厉的尖叫,哪怕死死捂住耳朵,也能清晰听到。这件事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救救……”
她喃喃出声。救救我。从何处救?救往何方?不知道,她不知道。
后背传来微弱的痒意。
有人点了点她的后背。
“抱歉。”她狼狈地捂着嘴转身,“我忘关——”
凌瑶愣住了。
简直像幻觉一样,巫有站在她的身后,向她递来一张纸巾。
“……巫有?”
一身便服,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
“不用意外。”
巫有微微俯身,纸巾的一角落在她濡湿的脸上,轻轻吸去泪水。
“因为我在等你。凌瑶。”
早上,巫有很快通过了检测。
可惜的是,边真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五局,她没能和边真见上面。
不过有的是机会。
巫有也不强求,追到人家家里去,未免显得太过变态。于是,她婉拒五局的示好,直接前往四局。
四局的执勤范围内也爆发了四起异化种案。
不过,四局的执法者们做得很好,响应迅速、处理妥当,甚至还收容了一只异化种。
巫有翻看战斗录像,和之前相比进步神速:四局的执法者已经学会了不依赖固定的配队,根据任务情况随时调整队列。
这个意识很珍贵。
虽然最开始会因为熟悉路径被摧毁,配合得不怎么好,但打破了之前“永远围着某个人转”的配队模式。当固定的思维被打破,灵活应对会成为更长效的主导者。
面对不同的异种,队伍的重心也不同。
以前,队里所有人都在给“主攻手”做配,时间久了难免心有异端,但现在,传统的“辅助位”也可能成为队列里的核心,所以没必要在某次战斗中和队友玩钩心斗角的小把戏。
而且,对比较弱的异化种,也没必要出一整个队伍。
四局这次就拆了个三人小队出来,完美避免“四个异化种同时爆发但我们只有三个小队啊”的困境。
值得鼓励。
“好耶!”得到鼓励,龚海高兴得奖励了自己两杯奶茶。
休息时间,龚海取回奶茶,递给巫有一杯:“巫有老师,快来尝尝我的新宠,草莓奶心啵啵加双倍芋泥!”
“谢谢。”巫有喝了一口。
“……”
甜得眼神都有些发直,而杯子上写的是半糖。……是半杯糖的意思吗?
她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喝奶茶的龚海,发现龚海竟然面不改色,一杯奶茶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了一半。这速度,怪不得要给自己点两杯。
甜起码代表供能充沛,她的身体要养那么多只眷属,补点糖分吧。
巫有劝好了自己。
她一边喝,一边写战后总结。
忽然,龚海惊叹一声:“呀,巫有老师!我很喜欢你!”
巫有:?
“知道了。”顿了顿,“谢谢。”
龚海笑了一声:“是有人这么说!当然,我也很喜欢啦。”
她举着手机凑了上来,感慨道:“她好厉害啊!这套动作……哇塞,做得太利落了,要是手里的刀快一点,最后的收尾会更完美。”
巫有接过手机。
视频又重播到了后半段,正如龚海所说,虽然隔得很远,但也能看得出来,视频中人的动作非常利落,在异化种身上攀爬时,每一个落点都找得稳而准。
没有使用任何异能,单人斩杀异化种。
“这是哪个局的执勤范围?”巫有问,“都发展到这个情况了,还没来吗?”
“六局。”龚海说,“他们执勤范围内出现了五只异种,不过他们只有四个队,这一只距离又比较远,所以放到最后处理了。”
六局啊。熟悉的错误案例。
巫有点点头,视频播放完毕,重新轮播。
画面中央,女孩还穿着奶茶店的围裙,只拿着一把刀、戴着一个电动车头盔便敢跨步走向门外。在众人焦急的劝阻声中,她反而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年少气盛的明媚笑容,而是沉稳的、安抚似的微笑,使人感到淡淡的安定。
这预示着,她的决定并非头脑一热,而是经过细心考量。
“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
她说:“而我,很喜欢巫有。”
巫有一顿。
伸手,放大画面。
她认识这个女孩,体测的时候当过她的对手。好像是叫……
“你好巫有,我叫凌瑶。”
在互为竞争者的激烈对抗前,曾向她主动伸出手、轻轻一握的那个女孩。
作者有话说:
贴贴~凌瑶:san值骤降中,灵视开太高了。
第158章
巫有靠在椅背上, 翻看着和凌瑶相关的视频。
回忆录取名单,凌瑶也不在榜。
近几年,竞争愈来愈激烈, 考前特训产业也应运而生,所以凌瑶是掌握一些战斗技巧的。而且根据巫有的判断, 在模板化强、生记投机套路的考生中,凌瑶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堪称优秀。
有天赋,并且很可贵的有耐心。
凌瑶的表现不够出彩,但可塑性极强。
可惜了……
也不可惜。
看着执法者赶来后的视频片段,她改变了看法:或许,凌瑶没被星耀学院录取,一点也不可惜。
视频中, 她被抑能膜牢牢缠缚, 孤零零地站在战场后方。
执法者在清理感染者,实习生在追捕逃逸的孩童,她远离热闹的核心战场, 周围空无一人。她没有任何威胁, 也带不来任何荣耀。
后面发生的事,巫有已经了解,对准执法者英姿的角度有很多。
悲情的配乐,刻奇的解说。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将父与子的悲剧性推到最高,再用泪水与感恩将看客的思维挤入一条既定的路线。和小尘寰的运行原则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但这个视频的关注点落在凌瑶身上。
镜头拉近,凌瑶孤零零地站着。拍摄者或许最初想拍的是一位勇士:她挺身而出、为执法者的后续工作奠基,她此时理应如释重负或者游刃有余。
但最终拍到的,却只是一张茫然的脸。
凌瑶愣愣地看着前方, 站在安全又明媚的晨光下,竟有一种萧瑟的空茫感。
弹幕闪过。
“给这小姑娘吓傻了。”
“太勇敢了!接下来就交给执法者吧。[抱抱]”
“笑死了,吓疯了吧,这点胆子逞什么能啊。[捂嘴笑]”
“想学巫有,但拎不清差距。[抠鼻]”
“呃呃,我怀疑她是看到执法者来了,故意冲出来的。没想到冲早了,差点栽了,不然为啥这表情。”
“?前面的没必要这么说吧,她晚来一步那小孩可能就死了。”
“都吓懵了成这样了,还说这些,之前还以为是自由执法者呢……”
弹幕弥漫着鲜明的恶意。
倘若凌瑶此时的表情坚定而自信,就像她在跨步出门时那样沉稳、笃定、安全感满满,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强大,弹幕或许便是另一种主导风向。
“是普通人,也能是勇敢的战士。[赞]”
“太帅了!开门接纳,出门斩杀!星耀这是你遗失在外的明珠啊!!@星耀学院”
——就像别的视频里对她的评价。
但这个视频撕碎了勇敢的“假象”,凌瑶的表情似乎是不自信的象征,恶意的猜测便顺坡下滑。攻击一个看起来脆弱的人是更容易的,但这并不是凌瑶的错误。
巫有轻点屏幕,按下暂停。
她盯着画面里的凌瑶,轻声询问:“凌瑶,你在想什么呢?”
你跨出门时很坚定,你也成功做到了你想做的事。
为什么,你却露出这样的表情?
巫有支着头。
星耀落榜生在看到执法者的光耀时感到悲伤,很正常,这是可能性最高的猜测。但这真的是事实吗?
所有相关视频在巫有脑海中展开。
她微微闭眼。
孩子,诱杀,“巫有会这么做”,奔赴,斩杀,抱着孩子,分离,焦急……不可思议,庞大的茫然。
那是代表着无措的茫然。
比起悲伤,更像是遇到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尽管她此时已经安全。
“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
巫有轻声复读。
她会怎么做?
——除了处理异化种外,凌瑶认为她还会怎么做?
巫有睁开眼。还有一种可能性。
她调出另一个角度的视频:哭泣的孩子,“诱杀”的父亲,以及做出“艰难抉择”的执法者。
人头落地,孩子凄厉的叫喊是这场悲剧最直白的证明。
足以使人落泪的生离死别。
巫有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场悲剧。她在想,所以,她会怎么做呢?
很简单。
这个父亲没什么战斗力,看起来也不像已被彻底感染,完全可以控制住看其后续发展。如果真的无可救药,再按规处理。这样还能提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六局来了一整个小队,做出这个选择不难。
真的有必要当着孩子的面把父亲的脑袋炸飞吗?这在森林城都属于仇杀。
思维一顿。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的脑海中为什么会有这个选择。
巫有偏了偏头。
她再次想到了那些很久远的、很少想起的事。
那时候的瞳岛游荡着各式各样的异化种,完全封闭,哪怕有原生异种拉仇恨,堪称炼狱。幸存者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搭建庇护所,又因为幸存者也可能异化,于是不得不频繁更替庇护所。
不过最初,巫有对“庇护所”一无所知。
她观察异种的习性,巧妙躲避。她自主生活,有时设置陷阱捕捉活物,有时能从废墟中挖出食物。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就是“世界”的规律。
她强大了些。
于是,在她发现自己常生活的地方出现了异化种活动的痕迹后,她打算设陷阱杀死它。她要清理她的领地。
而就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同类”。
人类。她了解了自己的种族。
“太可怜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一个女人蹲下/身,目光担忧,“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家人?
她不知道这个族群的规律,于是对一切问题保持沉默,安静观察与模仿。
女人带她去了她的领地。
她抚摸着她的脑袋,爱怜地说:“看你的身形,我估计你有三四岁了?没关系,你安全了,以后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不用怕,还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呢,你们可以一起玩。”
人类这个种族和异种不一样。
他们会互帮互助,还会照顾形状上更小的人类。原因未知。
女人口中的“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就是后来的见灯。初次在庇护所见到他时,他就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从掩体后探出脑袋,同她对视。
判断为弱小,她有能力掐死他。
不过,人类似乎没有攻击同类的规律。
她暂时在这个庇护所安定下来。在同类里,她尽可能掌握更多的规律,然后进行模仿。比如,模仿见灯,在入夜后因为“噩梦”而偷偷哭泣。
拧断野兔的脖子后,也不会直接拎回来,而是丢在觅食者的必经之路上。
规律是:只有比较大的人类拿回食物,才会让大家感到喜悦而非惶恐。而烤小鸟之类的食物,大部分会分享给较小的人类,也就是她和见灯。
就算如此,一日在入睡后,巫有还是听到了女人和其他人的闲谈。
有人说:“这孩子看着不对劲。”
有人附和:“是啊,我也觉得。她盯着人看时,感觉不像在看活物,眼神很奇怪。而且她总喜欢沉默地盯着人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人替她辩解:“她家人都不在了,受到惊吓了。……她状态越来越好了。”
又有人说:“可是上次,她拿了只拧断脖子的鸟回来!”
又有人附和:“她才几岁啊!她当时的表情,就好像这件事很正常一样!我真觉得她不太对劲。这种小时候会残杀动物的,不是说……长大后会、会成为……说不定她的家人就是……”
他们议论着。
她侧着身装睡,平静地睁眼聆听。
他们恐惧她。
人类应对恐惧的方式有两种:打不过,逃;打得过,杀。
他们凑起来能杀死她。
她有些好奇。
“人类会相互扶持不会杀人”和“清除恐惧的方式是杀戮”,哪个规律的优先级更高呢?
他们最好快一点做出决定。
因为她在成长,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凑起来不一定能杀死她。
然而她没有得到答案。
这场辩驳以女人的话告终:“别再说了。就算她真的脑子不对劲,我们也不能把她丢了,那样真的就会导向最糟糕的结局了!”
女人说:“如果觉得她身上有某种‘天生的恶’,为了防止她危害我们,清除这个人,剥夺她的自由甚至生命,就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是,但是呢……
“如果她之所以做坏事,是环境没给她不去作恶的理由。那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修补环境,补上那些她缺失的东西呢?让她有所选择,并且知道该怎么选择……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我们是大人啊。
“我们有能力驱逐她,也有能力包容她。”
女人似乎哽咽了:“她还是个孩子。你们看看现在的外面是什么样……
“让一个孩子,必须变成这样才能活下去。
“真的是她不对劲吗?
“我们还要给她变得更不对劲的环境吗?”
议论的众人沉默了。
她也闭上了眼。
她想,她似乎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比如……见灯,她模仿他的哭,模仿他的笑,但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而其他的人类并不是依赖模仿规律而行动的。
他们拥有某种参与判断的东西,这种东西会让他们面对同一件事,做出不同的选择。连和她一样大小的见灯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她没有?
不知道。没关系。
既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说明这种东西根本不怎么重要。
她照常起床,进食。
和见灯玩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游戏。她要时不时让他两局,不然他会露出名为“难过”的表情。当然,她输了几局后,也会适当地表现出一些难过。
人输了要“难过”,所以她不喜欢输。
于是,在她发现见灯的难过对她毫无影响,并且在独自难过一会儿后,还会带着糖果小心翼翼地自己回来找她后,她就不再让他了。
久而久之,见灯不会因为输而难过了。
哪怕他后面一次也赢不了,也不会难过,反而会继续找她玩。
她不想玩。
见灯再次开始“难过”,为了印证一些事,她没有复刻这种难过,而是选择置之不理。果然,见灯在独自难过一会后,又带着珍藏的糖果来找她了。也不再缠着她玩游戏了。
这时,她再邀请他玩游戏,他会露出名为“开心”的表情。
这很好玩。
虽然她没有某种“东西”,但其他人类的这个“东西”还挺好玩的。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东西”很有趣,拥有这个“东西”的人也很有趣。
她没有模仿,而是摸索出了很多种方式,让这个“东西”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
她开始理解见灯为什么喜欢玩游戏了。
然而,在她感到“腻”之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异化降临在庇护所里。
人类在她面前变形,庇护所里的其他人不得不向朝夕相处的伙伴举起武器。哭泣,尖叫,哀求……接下来,应该就是死亡与杀戮。
一片黑暗。
女人扑向了她,抱着她和见灯,用身躯牢牢遮挡住视线:“没事,没事的,不要看……”
……这是在干什么?
不理解。
女人松开她和见灯时,庇护所已经被清理干净。少了三个人,其他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愁容,但她和见灯依旧按时吃了晚饭,并按时睡觉。
巫有没有睡着,众人在讨论迁移庇护所。
第二天,她离开了这个待了小几个月的庇护所,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拨人。
一拨更厉害的人。
为了避免风餐露宿,他们加入了这拨人,进入了新的庇护所。
人类和人类也不一样。
新的庇护所有新的规矩。她和见灯开始挨饿。以前最厉害的大人,在新的庇护所里被要求学狗叫,在对方的笑声中,换取少量的食物。
无所谓。
她会出去找吃的,如果有多余的吃的,她偶尔也会分给女人和见灯一点。
直到有一天,女人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好几天,多余的食物也腐臭了。
没意思,她想走了。
她准备离开时,听到了一声悲泣的怒吼。以前最厉害的大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怒吼着冲向大笑着的人,可他的愤怒毫无用处,他被踩在地上,脸被一脚一脚踢烂。
她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见灯倒吸一口冷气,身上发抖。她看了一眼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以前最厉害的大人死了。
大笑着的大人确定了自己的权威。
而她学会了。原来……
人类,是可以杀人的啊。
作者有话说:
贴贴!天才萌宝三岁半!(不是
第159章
巫有回神。
她向后靠在座椅后背上, 垂眼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指尖相互摩挲。
平心而论,单说能力, 凌瑶只是基本功扎实而已。她没有特殊的异能,也没有足够强大或者特点鲜明的战力。之前和她对战时, 凌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普通人。
一个有勇气,且尚未磨灭蓬勃锐气的普通人。而可惜的是,少年心性易磋磨、难再生。
巫有和龚海等人建立私交,有利于她掌控整个四局。
和余琼保持友善关系,也利好她在星耀学院发展。
而想收揽边真,也是看中了她的异能。
但凌瑶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句“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她甚至不会注意到凌瑶。天真的勇气诚然是瑰宝,但愿意为此买单的少之又少。
凌瑶, 祝你好运。
巫有抬手, 打算退出视频页面,继续写总结报告。
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又微微一顿。——那双茫然的眼出现在她脑中, 同她对视。
哪里没想明白吗?
巫有更细致地去“看”那双眼睛。
“……”
她想到了在那位“以前最厉害的大人”死亡时, 庇护所里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或愤怒,或悲伤,或恐惧,或愉快, 或庆幸……只有一个人,露出类似凌瑶的表情:不敢置信后的茫然。
庇护所里状况剧变。
当时的她选择留下来,注视着这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入夜,那茫然的人颤抖着声音质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杀人者回复:“他根本没有服我!他带来的那群人也只听他的话!这都多少天了, 他还这样,不杀了他,迟早一天他会骑到我头上,我失利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他们现在的待遇,就是我们以后的待遇!你好日子过腻了,想过那样的日子吗?不想就给我闭嘴,我不会忍你第二次。”
对话结束,茫然的人离开庇护所,在一处废墟啜泣。
巫有跟了出去。
她像是被啜泣的人吓到一样,连连退了几步,完成一整套符合逻辑的表演后,用见灯那种怯生生的语气问:“姐姐,你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
她属于新庇护所的那一拨人,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哭?这是难过的表现,是“输”的表现。
杀人,不是规则允许的吗?
更何况,他的杀戮证明了她所在阵营的胜利。所以,为什么哭?
见灯这一套确实好用。
面对一个弱小的三四岁孩童,啜泣的人完全放下警惕。她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也和你们一样……分享食物、并肩作战,但从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巫有盯着她看,安静地聆听。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啜泣的人捂着脸,一次又一次地落泪:“我的问题,我早该发现的。其实从食物终于富余起来的那时候,他就变了,可他说的都对……都对,真的都对。如果没有秩序,这么多人就是会乱套,我一直劝说自己这些都很正常,都是对的。可是,可是……”
说着说着,她的语序开始混乱,用词也乱七八糟。
最终,她只能混乱地抓着头发,重复着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秩序。
巫有了解了。
群体需要秩序来维持稳定。
她在进入原庇护所之前,他们就已经形成了固有的秩序,她一个“模仿者”的加入不会冲击固有秩序,所以秩序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动荡。
而当原庇护所和新庇护所交融,双方不一致的秩序便发生了对冲。
一种秩序,将在另一种秩序下消失。
就像……
见灯曾经觉得游戏输了难过有用,想玩游戏也随时有人陪他玩。后来,难过没有用了,而且他想玩游戏没用,得看她想不想玩。她想玩的时候,他不想也得想。
秩序就是,谁听谁的话。
所以,“姐姐,你想取代他,成为你心中的‘老大’吗。”
既然觉得“不该”如此,那就摧毁不喜欢的秩序。那时候,“该”是什么样,不就是你说了算吗?
她在这里哭,是因为不想,还是不能?
“……”
啜泣的人低垂着头,她沉默了很久,又说出最初的那句话:“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呢……”
再也没有别的话。
但仍然是一场有意思的夜谈。
第二天醒来,那个迷茫啜泣的人逃跑了。
杀人者暴跳如雷。他愤怒地指使人出去找她,接到指令的人都很听话。一整天,杀人者对待同伴都是非打即骂,而被他打骂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第三天醒来,她被抓回来了。
面对杀人者愤怒的质问,她不再愤怒迷茫,而是声嘶力竭地控诉,她说:“你根本不是你了!你和那些异化种没有任何区别!就这么些人……就掌握着这么些人!就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终于看清了,你没救了,彻彻底底没救了。死在异化种手里,和死在你手里,毫无区别!”
声音回荡在庇护所里,杀人者震怒,将她关了起来。
第四天醒来,被囚禁的人用一根由布条编织的绳子,上吊了。
尸体摇摇晃晃,众人闭口不言。杀人者痛苦嚎哭,他说:“我不得不啊……我不得不,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人死了,是谁杀的?
不知道。
巫有坐直身体,调出拍摄到凌瑶表情的那段视频,重复播放。
她找到自己哪里没想明白了。
面对“不该如此”的场景,感到愤怒很正常。
但感到“茫然”,代表着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信念在摇晃,只需要一点外力,就会被摧毁。而这样的凌瑶,会走向怎样一条道路呢?
她会成为“上吊的人”,还是下一个伊菱?
或者,两者皆非。
几分钟后,巫有站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四局。
她没回宿舍,而是直接前往六局。
六局斜对面有一家咖啡厅,巫有找了个靠窗的边缘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搭配一份黄油曲奇。咖啡店老板认出了她,但没有打扰,只是多送了她一份柠檬挞。
夜色已至,凌瑶终于走出六局大门。
她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巫有将柠檬挞的钱压在杯子下,戴好口罩,压低帽檐跟了上去。
巫有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凌瑶。
凌瑶径直路过地铁站与公交站,顺着街道一路向前。遇到绿灯就过马路,遇到红灯就转弯,看起来不像有确切目的地。
直到凌瑶猛地一顿,捂着嘴冲进公共卫生间。
巫有等了会,见凌瑶迟迟不出来,于是走入其中。然后,她听到凌瑶在哭。
就像那个在废墟中啜泣的人。
昏暗的灯光中,巫有盯着凌瑶的背影。
月港的人,比当年瞳岛的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所以这一刻,巫有看到了很多个凌瑶。
她看到了在网上对执法者极尽冷嘲热讽的凌瑶,看到了在公司中成为小领导冲着大领导笑完后想也不想驳回属下病假的凌瑶,看到了向和星耀学院对立的“昼已”投递简历的凌瑶……“上吊”的方式有很多种,成为伊菱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当然,她也看到了人到中年还愿意向异化种举起刀的凌瑶,看到了在适合她的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凌瑶……
这都取决于凌瑶的一念之间:她能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她最终决定做什么。
巫有伸手,点了点她的背。
一念之间,她再次介入了她的因果,用更清晰有力的方式。
在疑惑与诧异的目光中,她问:
“凌瑶,你想取代他们,成为你心中的‘执法者’吗?”
这一次,她不是作为观测者的询问,而是为凌瑶增加一个“能做什么”的机会。
所以,凌瑶,你想做什么?
“您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私密的包间里,凌瑶喝了口电解质水。大概是见面的方式太过狼狈,她显得有些局促。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巫有回答。
凌瑶抿了抿嘴:“可是……我已经被月港大学录取了,不打算再考星耀学院了。而且,再来一年,我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月港大学?”巫有点头,“好学校,什么专业?”
一边备考星耀,一边被青陆前十的大学录取,凌瑶很聪明啊。
凌瑶:“人工智能。”
巫有又点头:“挺好的。不过你觉得成为执法者,一定要读星耀学院吗?”
凌瑶:“诶?”
她显得有些呆呆的:“不、不一定吗?”
巫有笑了下:“凌瑶,你心里的执法者是什么样的?”
凌瑶像是面试一下,一下坐端正了,她手指搅在一起,说:“呃,对抗异种,守护人类,传承意志……?”
说完,她耳尖泛红地干笑一声,连忙补充说:“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中二,但是我以前真的觉得执法者就是干这事的,毕竟不论如何他们得直面危险,敢为人先。”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字里行间都是一腔热血的风华正茂,少年心事当拏云。
巫有耐心听她说完:“很好。”
“所以凌瑶,你没有读过星耀学院,但今天,你认为你有没有做到你刚刚说的那三点?”
凌瑶微微愣住。
她垂眼,神色有些落寞:“不知道,但确实……我意识到,或许以前的我真的太天真了吧。世界并不是像我想象中一样运转的……个人的力量,真的很微弱。”
巫有没有安抚她,只是问:“那你是否尽了全力去符合你心里的标准?”
“……”
凌瑶又抿了抿唇,她说:“就是因为尽了全力,所以才发现……”
巫有:“那就够了。”
她从抽出一张餐巾纸,掏出笔,在上面写下数字:“如果你想。你可以联系我,在你有空的时候,定期进行一些严格而痛苦的训练。并且,在你能看到的未来,你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你无法拥有丰厚的工资、荣耀的排名、炙手的权力,可能还会被骂多管闲事、自不量力,遭受不公的怨恨与排挤。”
“只要你想好,任何时间都可以。”
她将这张写着联系方式的餐巾纸推给凌瑶:“一天后、一个月后、一年后,十年后。只要我在,只要你想。”
这是除了成为“上吊的人”和伊菱外的,另一条永远存在的路。
凌瑶愣愣地看着她。
巫有微笑地点头,起身,戴好帽子与口罩,摆手告别。
“给你点了晚餐,饿的话吃完再走。”
作者有话说:
贴贴贴贴贴贴~正道之光!!
第160章
巫有回到星耀学院, 赶上了食堂收餐的尾巴。
提着饭回到宿舍,她挑了个不需要会员的纪录片,点击播放。
“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上, 每一种生命都遵循着古老而残酷的法则……”纪录片深沉的旁白响起,“觅食、争夺、繁衍、死亡……”
巫有曾认真思考过, “巫有”在休息时应该做什么。
比如设计一些反差:凌晨熬夜刷手机,然后早上定十个闹钟,把前九个按掉后再起床。当监控她的人拉出她的浏览记录,会惊讶地发现她看了一晚上百集短剧《开疆拓土:她的三十六宫真绝色》123。
疑惑,查证,确认,思索,释然, 感慨:“白天装得正气凛然, 结果偷偷摸摸看这种!哎呀,也是也是,这才是真的人嘛!”
……别问她怎么知道这短剧的。
初星爱看。知道出了第三季后还求她给它买手机。
但巫有权衡之后, 还是决定正常点。
而且最主要的是她不是一个人看, 监控她的人一起看也就算了,她共生空间里那么多眷属一起看《开疆拓土:她的三十六宫真绝色》,感觉影响不太好。
一个热爱拱火的,一个热爱管理的, 一个欲望混乱的,一个阴暗潮湿的,一个口嫌体正直的,一个天天“主人我是正常人,我有一个小妙招”的, 还有几个智力低下的……
凑在一起,谁知道会分析出来些什么东西。
还是一起看动物世界吧。
巫有特地挑了集《群体与社会》给它们看,强调群体生活与协作,落点高效的集体掠食、领袖与分工协作,希望它们能有所学习,有所进步。
不求和和美美,但求相互尊重。
结果刚看了一会儿,狮群围捕羚羊的画面出现了。
羚羊转瞬即逝。
巫有:“……”
她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打开共生空间,果不其然,热闹起来了。
【空暮:太差劲了!简直太差劲了!羊你怎么就这么死掉了?!】
【皎羯:我没死。】
按照它的性格,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看样子是有点没招了。
和智力47的空暮很难交流。
尽管如此,空暮仍然依依不饶:【别不当回事,你需要多加锻炼!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妈妈保护吗?你要强大起来!不然会就这样死掉!】
【皎羯:……】
【空朝:好像、长得不一样……不是它。它是黑的……】
空朝比妹妹高了足足11点的智力发挥了效用。
【流金:……还要用颜色来区分吗?那是电视画面!】
【空暮:就是,蠢货,还需要用颜色来区分?那是电视画面!哥,你太差劲了,连蛾子都不如!】
【流金:?】
【临虚:呵呵,可悲可悲,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只能费尽心思察言观色,对主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极尽分析,以便讨好谄谀。哎,真是一群可怜的玩物。不过我就不一样了……】
【空暮:咦,什么东西在叫?嗡嗡嗡的,算了。哥!你听懂没?!】
【临虚:……】
【:死没脚的爬虫!爬虫!】高雅的血族恼羞成怒了。
【空朝:听、听懂了,对不起……】
【流金:……你该对不起的是我好吧?算了,再和你们兄妹俩说话我就是狗!】
【初星:蛾子怎么叫?汪汪汪!】
【流金:大灰耗子再说话我弄死你!】
【初星:急。】
如果不是共生空间自带禁令,巫有估计它们一天能打十几次架。看样子,不仅和和美美毫无希望,相互尊重也只能是天方夜谭。
不过,流金一天到晚嘴上恨这厌那的,也没见它的精神层面沾上什么“难以消弭的敌对”状态。
还不如鬼藻稳定。
鬼藻虽然一言不发,但它稳定而真诚地厌恶着每一位眷属,并持之以恒地在心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丑死了丑死了丑死了丑死了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一会儿没看,初星和流金又聊到一起了。
【初星:哎呀小羊,虽说空暮表达得很直接,但也不是没道理,你说姐姐为什么要特地放这段视频呢?她总不能是随便乱放的吧?你得好好反思一下!】
皎羯没理它。
流金倒是凑上来了:【呵,反思什么,说不定它心里正爽着呢。】
【初星:如此残忍的画面!羊被杀了然后吃了!这明显是某种暗示,小羊呢,你是不是偷偷做坏事了?姐姐正旁敲侧击你呢,没关系,我来帮你分析!助你渡过难关。】
【流金:如果它就好这口呢。奖励啦。你看,她两边都在进食,又偏巧配了一个这样的画面,确实是暗示,但不是敲打,而是奖励。】
【初星:?什么。】
【流金:就那个!玩超大的!】
【初星:?哪个。】
【流金:啧,你别懂装不懂。】
【皎羯:有病就去治。】
【流金(思考展开):啧啧啧,装什么装!敢爽有什么不敢说的?让我来揭穿你这死M的肮脏伪装!叫你带坏风气,叫你背叛我们被压迫阶级,不懂反抗,只懂一个劲地讨好!还说我有病?你这——】
巫有:?
什么东西。流金这是又有什么小巧思了?
位于森林城的巫有将最后一块食物放进嘴里,放下餐具、直起身。她将分享欲正盛的流金丢了出来,眉飞色舞的流金瞬间立正了。
“主人好!”很有精神的一声招呼。
显露出它的心虚。
巫有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它。
流金眨了眨眼,瞬间明了:“明白!主人!”
它十分勤快地跑上前,将碗碟叠好,熟练地抱去洗碗了。
再次打开共生空间。
【初星:蛾子去玩超大的洗碗小游戏了,它就好这口,奖励啦!……不是我说,羊,所以你为什么每次在蛾子去洗碗时露出杀意啊!洗碗到底有什么好羡慕的啊!】
【空暮:妈妈的指令!要积极地去执行!】
它很有精神:【哥,你学学蛾子啊,别妈妈每次让你干什么,都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死样子!我们不能被别人比过去,打起精神来!下次妈妈需要洗碗,你要第一个举手!】
【初星:蛇有手吗?】
【空朝:没有打不起精神……我可以举尾巴……】
【初星:得了吧。还没姐姐指头粗,去洗碗别给自己冲进下水道里了,捞起来都麻烦。】
【空暮:它会化形,冲不下去!你这小耗子,少瞧不起我哥。】
高贵的血族也发话了。
【临虚:呵呵……为了主人一时的宠爱,互相争抢,甚至欲在口舌上争个高低上下。有趣、有趣,怪不得她要盛情邀请我来此处,原是为我准备了如此解闷的戏剧,嗯,还算不错吧。】
然而没有眷属理它。
很快,《群体与社会》播放完毕,眷属们没有学到任何协作精神,反而给了它们充沛的吵架土壤。
下一集跳到了《海洋生态》。
共生空间里没有鱼类,这下没有吵架的由头了。
最开始,初星还尝试骚扰和水有关的鬼藻,然而鬼藻只会蜷在那里,眼睛从黑长卷的发丝缝中露出,阴暗地盯着初星,满脑子都是“去死丑死了恶心”的花样变体。
给圈出刻板行为了。
但离开共生空间,巫有确实没有饲养水鬼的环境。
鬼藻在外面待久了会干燥裂皮,皮裂了它肯定要破防发疯。但如果让空气保持高/潮湿度,又不适宜人类生存。所以只能揣在兜里。
不过,巫有已经托计弦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放心老板,我保准给您找一个能够满足您饲养异种宠物大人们的、又大又隐秘又安全的老巢、呃窝点?哦不,总部,对,总部。我们星庭的大BOSS,待遇肯定要拉到最高!”
计弦许下誓言。
巫有:“待遇什么的放放,我需要水池。构造丰富一点的水池,深水区浅水区都要,免得后面返工。”
计弦悟了:“鳄鱼池,我懂得,标配。”
巫有:“……”
“我要养生活在水里的异种。”
计弦改口:“哎呀,我的意思是,鳄鱼是我们伟大的原生异种大人们的食物。”
巫有:“你非得在池子里放鳄鱼吗?”
“老板,当然以您的意愿为主,不放鳄鱼了。”计弦摸了摸下巴,“不过伟大的原生异种大人们,也可以处理一下尸体什么的吧?别人是鳄鱼池,您是异种池,这气派、这威慑力。”
行吧。
计弦已经沉浸在把人丢进鳄鱼池里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了。
随她吧。
总之,等计弦安排好后。“昼已”和其他活动的身份也能分开了,鬼藻也不用被迫在共生空间里,看着一群它讨厌的眷属复读“恶心好丑去死吧”了。
“而在海洋中,并非所有生命都依靠速度与力量。比如有些生命,它们没有骨骼,没有利齿,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却在洋流之中,存活了数亿年。”
话锋一转,纪录片的镜头对准水母群。
共生空间里,水母浮之从不主动说话。巫有并不意外,因为这位更是重量级:它没有脑子。
物理意义上的。
空暮和空朝只是智商低,而浮之是完全没有脑子。它站在那里时,看起来就是完完全全的三无少女。
它的所有行为都依赖“本能”与“波流”。
“本能”就是巫有问它:“你为什么要在抚水街大面积扩散,是想一鼓作气统治世界吗?”
它回答:“条件充沛,所以繁衍。”
完全不考虑在大街上游荡,扭头就会被执法者抓进局子里。
“波流”就是巫有问它:“哪怕条件充沛,我也不允许你随性繁衍。能做到吗?”
它回答:“您不允许,那就不繁衍。”
气流、温度、异化种等等,都是能影响她行为的“波流”,但“主人的命令”目前来看是最高级别的“波流”。
从这方面来看,没有脑子比智商低反而更好。
起码没有自己独树一帜的小巧思。
所以,它在共生空间里也毫无存在感,按照初星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个浮在那里,还怪好看的。和装饰一样。”
十一点。
巫有关闭纪录片,也准时接到了灰翅的清洁任务。
星耀学院的巫有关灯睡觉。
而森林城的巫有推开门,走入夜色,开启属于“昼已”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嘿嘿贴贴~过渡章之探望精神病院(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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