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门距离主楼还有一段距离。


    巫有走在硬质路面上, 鞋底与水面相击,步步清晰。


    亮着灯光的主楼越来越近,她不断思考着步入核心区域后的各项可能性。


    除领导层外, 一个完整的执法局配队模式是三支执勤小队、一支研究团队,以及其他文员以及勤杂工等。


    文员和勤杂工不上夜班, 唯一值夜班的门卫很快就会被放倒。而研究团队虽然也是星耀学院培养出来的,具有必要的战斗能力,但在正式投身工作后不再训练,绝大部分人的战斗意识和能力会在半年到一年内退化,和她发生正面冲突时基本不足为虑。


    因此,哪怕第三小队的能力处于亏空状态,她的关注重点仍在他们身上。


    执勤小队每天都有大量训练任务,以保证他们在能力回转间隙, 也能有足够强势的作战能力。有出了名的执法者拥有不参与训练的资本, 但显然这个第三小队不具备这一资格。


    她得尽量避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刚才接电话的是医疗员崔采,她提到“有人下去接了”,并且背景里有龚海拨通内线电话的声音, 说明她们此时在二层的休息区。


    以谷宇的性格, 肯定在负一层盯研究,而队长在工作时,优先选择的打杂副手,不会是同样具有一定调度权力的副队长, 副队长越枝有可能会在二层休息室,也可能在楼工作区复盘整理资料。


    至于谷宇会选择的副手,就剩下贺天翰或储绍两人。而根据巫有先前的观察,贺天翰和谷宇的关系会更好些。


    而主楼一层只亮了接待厅的灯光,工作区没有亮灯, 说明没人在。


    那么,能定下来的配置如下。


    负一层:具有火方面能力的谷宇,具有机械自瞄能力的贺天翰。


    二层:具有躯体状态暂停能力的崔采,具有躯体鳞片硬化能力的龚海,和具有感知方向能力的越枝。


    唯一不好确定的是具有“天罗地网”构建能力的储绍,但巫有倾向于他在二层休息。


    这么看来,下来接她的,要么是越枝,要么是储绍。


    虽然从权力关系上来看,下来的大概是储绍,但巫有更希望下来的是越枝:她具有通过细微环境音在脑内完美构建场景细节的超感知能力,如果储绍被击晕,她在上面极有可能感知到。而也是考虑到越枝的能力,她身上甚至没带任何武器,这对她非常不利,所以绝不能大意。


    如果下来的是越枝的话,她就必须在她察觉到不对之前,一击制胜,越快越好。


    而最糟糕的情况,是餐厅店员打电话核实,双方一对账,发现问题,又不直接点破,反而来一场请君入瓮。如果是这个情况,只要有一点苗头,她都会放弃一切计划,直接离开。


    希望她有好运气。


    “啪嗒、啪嗒……”


    水花溅起,巫有将每一步都踩得重而急躁,还带了些不利落的拖沓感,显得疲惫。


    她抱着外卖躲到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挤着因水渍而不太舒服的眼睛,在门前张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找到门铃,也没人开门,只好动作笨拙地从雨披下摸出手机,但手上有水,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都没成功,又用裤子表面擦了擦屏幕,可在雨中奔波,衣服也是潮湿的,越着急越点不准本就卡顿的手机。


    “什么破手机……”巫有低声骂了一句。


    “滴。”


    “咔哒。”


    终于,大门应声而开。巫有站在外开门的前面,门扇被推开时,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小心绕过门扇,看到来人。


    是越枝。


    她一手撑着门,另一手探出:“给我吧。”


    “不好意思啊,雨实在太大了。”巫有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用手拨去外卖袋上的雨滴,尴尬地说,“那个……现在要求超时单得顾客签字,我拍照上传后才能结单。您看,要是方便的话,您能不能……”


    “这么麻烦?”越枝皱眉。


    她明显有些不耐烦,但看着巫有谨小慎微的可怜态度,没有发作,从胸前口袋摸出笔来:“行吧,在哪签字?”


    “啊谢谢谢谢!太感谢了!这里就好——”


    巫有连声道谢,伸出脚帮忙卡住门,举起外卖袋,将湿漉漉的单据递向越枝。但这个姿势多少有点别扭,越枝得稍微探身才能够到,以至于她的上半身探出了房间范围。


    没有任何迟疑,巫有伸手摸向雨披之下。


    作为超感知的越枝,在巫有抬手的瞬间便已察觉到不对,虽然没能构建出巫有到底要摸什么东西,身体己依循本能向后缩去,手也立刻丢下笔摸向腰侧。


    然后,她的后背直直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个人!但哪来的人?


    越枝的眼睛蓦地睁大。她的超感知构建不可能出现纰漏,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是个异能者!而且是个瞬移范围高于她的感知范围的异能者。……但是,非星耀无异能,为什么要袭击她?!


    一瞬间,脑中闪过千丝万缕,却缠成一团。她根本想不明白。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凭空出现在她背后的人伸出胳膊,环绕搭在她的脖颈上,用力绞住!


    身后之人并没有用太大的力,但两侧颈动脉已被完全压迫,供应向大脑的血液流动被瞬时阻断。血压骤降,她开始感到眩晕。


    她只有十来秒的时间,必须发出信号。


    可是下一瞬,眼前的外卖员便紧逼上前,她面上的焦急与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冷静到有些可怖。她一只手攥握住她想要摸枪的手,另一只手则捂上她的嘴,用力压住口鼻的同时,附身向前,贴近,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


    “嘘,放心,不杀你们。”


    “唔……”


    越枝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已无法挣脱,意识到对方的完全压制后,她不再费力挣扎。


    对方不准备杀她。这是事实。


    如果想杀她,那么背后之人有比绞住她更直接的办法。如果只是为了让她昏迷,那么唯一的解法就是……


    装晕,诱导对方提前松手,毕竟绞技过激会致死致残。


    越枝倒数着数字。


    她经过训练,又是异能者,虽然不是防御或者战斗方向的异能,但也比普通人的体质更强。一般人是5-10秒内会晕厥,她认为自己至少能撑到10-15秒。但装晕后可能会真晕,她得给自己留一段缓冲空间。


    约莫第十一秒时,越枝松弛全身肌肉,任由整个身体瘫软下去。


    她极力抵抗着近在咫尺的眩晕,对抗着自己的本能,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


    “松开吧。”


    在她即将彻底丧失意识前,一道声音遥遥传来,绞住她脖颈的胳膊应言放松下来,托着她的上半身,小心将她的身体放平。


    扮演昏迷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她大脑昏沉,现在就像站在海浪中的独木船上,只要松懈一点就会跌入海中,度秒如年。越枝意识到自己撑不住了,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张开一条缝,看向袭击者。


    绞住她的那个人留着短而碎的头发,一眼扫过去,有着很好看的一张脸,却分不太出来性别。


    ……有点熟悉。


    好熟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外卖员抬手做了个挥退的手势,那人点点头便向内走去,脚步悄然无声。


    然后,外卖员在她面前蹲下。


    “还没晕啊。”她说,“真厉害。”


    “你是……”


    越枝的唇瓣动了动,想用最后清醒的意识同她谈判,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实音。


    “辛苦了,睡吧。”


    外卖员的手压在她的眼睛上,紧接着,有什么液体流入她的口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想要吐出,却被托住下巴,硬生生灌了下去。


    指尖传来淡淡的麻痹感。


    越枝不清楚是由于绞技还是液体,但很快,这种麻痹感便蔓延至全身。她摇摇欲坠的意识终于被击溃、瓦解,沉沉坠入海中。


    而在意识丧失的最后一瞬,仿佛走马灯般,她想起了那张脸。


    是那个在列车上逃逸的幻想种。


    也是刚刚由普通警局公开的、在高尔夫球场犯下血案的在逃杀手。


    *


    巫有站起身,将越枝扛起,锁进一层的办公区内。


    走出办公区时,她已脱掉不断滴水的雨披,换上了越枝的衣服和装备,拎起外卖,加快步伐前往二层。


    站在第三小队休息室的门前,巫有根据回忆调整体态。


    先前,她从水生异种身上复制来了一个范围的幻觉能力,范围基本能盖过休息室面积,但使用条件需要“符合逻辑”。所以,为了幻觉不失效,她必须完美复刻越枝的行为。


    好在先前接受问询时越枝也在场,巫有特地观察过她。


    她将ID卡贴向验证区。


    下一秒,门先被从里面拉开了。


    “呀,枝枝姐!”龚海迎了上来,“我还说怎么半天没上来,都快饿晕了,想着去看看呢!我来提我来提!”


    她只看了巫有一秒,视线便黏在了外卖袋上,主动伸手接过。


    “那个外卖员非说超时后要签字才能结单。”巫有说。


    抬眼看去,房间内果然只有龚海、崔采和储绍,见着外卖到了都聚集过来。搭了两三句话后,幻觉依旧稳定运行,但为了谨慎起见,巫有并不打算久留,她借口离开了休息室。


    没有人质疑副队长的决定。


    巫有起身离开,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口,安静等待。


    “哒、哒、哒……”


    时间在她心中精准流淌,在第二十七秒时,房间内传来一声:“储绍?!你怎么——”


    是崔采。


    但她的话音也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龚海的惊呼声,室内顿时陷入躁乱。


    毒血发作后,扩散速度会很快。


    果不其然,不过五六秒,室内便归于宁静。


    巫有压着枪,将ID卡贴上验证区,保持着安全距离,轻轻向门施力。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她向内看去,便看到躺在沙发上的储绍和倒在他附近的崔采,龚海似乎是最后进食的,她跌在地上,但并未完全昏迷,正极力用一侧胳膊支撑起上身,想要站起身来。


    她在地上挣扎地抬起头,和巫有对视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大,随后支撑着躯体的胳膊彻底失力,整个躯体都坍塌下去,不再动弹。


    巫有垂眼。


    如果她没猜错,崔采是第二个进食的。她率先发现了储绍的不对劲,如果她反应足够快,就会使用她的技能,对尚未完全发作的龚海进行状态固定,这种情况下,龚海的昏迷可能是伪装的。


    她的确时间有限,但可能有风险的事,她不会坐视不理。


    巫有走进房间,在龚海面前蹲下。将她翻了个面,轻轻扒开龚海的眼皮,巫有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角膜,又用手机手电筒的灯光直射她的瞳孔、规律开合。


    装挺像。巫有笑了一声。


    但不巧,她会补刀。


    而在巫有笑音响起的瞬间,龚海便知道自己露馅了,她顿时紧握拳头,硬鳞立起,直向巫有门面攻去!


    对此,巫有早有防备,再加上由于轻微发作的麻痹,龚海的动作不免有所迟钝,巫有干脆利落躲开这一击,回手一击制敌,将其击晕后,又补了一些毒剂。


    最后,她起身将所有人的ID卡收集起来,离开房间,从楼梯间奔向负一层。


    负一层只有两个实验室,其中一个是空房间,她直接转向亮着绿灯的那一间。在门口穿套上足以掩盖体型和相貌的隔离服,但没有扣紧锁扣,保持着随时能脱身的状态。


    实验室拥有无法同时打开的两道门。按照通用规定,不出意外的话,第二道仅凭一张队员ID卡无法打开,还需要一张研究员ID卡配合。


    只能让他们从内打开了。


    巫有给问尽发了一条消息。


    下一秒,除实验室外的灯光尽数熄灭。


    过渡区闪烁了两下绿光,示意实验室独立的备用电源已启动,实验室内必然也已收到提醒。巫有等待片刻,成功用龚海的ID卡刷开了第一道门,伸手按下第二道门的通讯铃,学着龚海的音色与语调,喊了一声:“队长,楼里忽然停电了。枝枝姐带着采采去查看了,让我来通知您!”


    龚海的语气很有特色,再加上声音从隔离服中穿出,本就蒙了一层失真的质感,又通过监视器传入实验室内,差距不大便很难分清。


    因为着急,隔离服穿得不严密也正常。


    屏幕亮起,一个穿着隔离服的人出现在黑白画面里。


    “什么?停电?怎么可能?”是谷宇,他思索两秒,语气保持镇定,“外头雨还在下吗?没事,可能是老化短路了,该叫人检修了。”


    话音刚落,火警报告响彻全楼,尖锐的声音极具穿透性,红光透过第一道门的玻璃窗持续闪烁。


    谷宇骤然警惕起来:“什么声音?”


    “好像是火警?”巫有答,她扭头看向第一道门,尽量不直视监视器,“队长,我先去看看?”


    “火警?开玩笑,哪来的火警?不会是吸引来什么异化种了吧?”谷宇维持不住稳定了,由于袭击执法局分局的案例少之又少,他宁可觉得是水生异种引来了异化种,也想不到是有人入侵。


    但不论是哪种可能性,面临的问题都不简单,他果然开口制止巫有:“不要独自行动,我们马上出来!


    他挂断通讯,巫有立刻闪身站到门边,调整呼吸与姿态,蓄势待发。


    “滋——”


    几秒后,验证通过,第二道门被推开,干燥的冷空气陡然涌出。


    在被推至约莫一肩宽时,一只棕白相间的白鼬从巫有隔离服的缝隙窜了出来,像一道闪电般跃身钻进实验室内,而它的躯体在接触冷气的一瞬间,褪去所有颜色化为纯白,只留尾尖一段黑。


    “什么东……”谷宇扭头去看。


    “砰!”恰在此时,巫有抽枪、瞄准、连续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精准击中隔离服颈部的锁扣,锁扣变形弹开,穿着隔离服的谷宇行动迟钝,头还没转回来,巫有便已借着这一时机,从厚重隔离服中脱身。


    她飞身而起,将谷宇踹倒在地,又以蹲跪姿态压在他的身上,掀开他的头部防护,用手径直压住他的脖颈,向相反的方向,用内力……


    随着“咔”的一声,谷宇的脖颈被扭转至关节脱位,彻底失去抵抗能力,身体开始发软,直到昏迷。


    巫有这才抬头向着实验室内看去。


    微微一愣。


    贺天翰正和初星纠缠在一起。


    虽然处于寒冷状态,但环境湿度极低,初星无法使用凝聚冰晶进行战斗,只能依赖迅捷的攻击速度与利爪利齿进行缠斗,再加上巫有刚刚起步,对恶名没有偏好,下达了“非特殊情况禁止杀戮”的命令,导致初星尽管已咬开了隔离服最薄弱的卡扣,使贺天翰的脖颈裸露在外,却没有选择直接撕咬或者划开,只能尝试用反复痛殴的方式使他陷入晕迷。


    让巫有微愣的是:初星的变身并不完全。


    此时此刻的她,顶着放大版白鼬毛茸茸的脑袋,却用的是人形的躯体:脑袋是为了保留撕咬的利齿,身体是为了更方便地进行痛殴。


    这其实也是兽人种的正常体态之一。


    它们很自由的,除了部分设定内无法更替的锚点外,想变人变人,想变兽变兽,想这么兽首人身也可以,乐趣上来了,只要自己乐意,人首兽身也没问题。但它们真正的形态却并不是人或者原型兽的样子,而是更加具有幻想色彩,是真正意义上的“异种”,只是处于低阶的兽人种无法幻化或者稳定维持。


    不过,虽然场面看起来奇怪些,但初星面对身上没武器的敌人明显处于优势,甚至由于狩猎欲得到刺激,愈来愈兴奋。


    玩去吧,玩累了就不会在共生空间里煽风点火了。


    巫有收回视线,起身。


    她的视线看向已经身体紧紧贴着主控台的两名研究人员,他们一人正在反复尝试拨通内线电话,另一人则做出了举手投降状,见巫有看过来,说道:“支援很快就到,你们快走吧。”


    虚张声势。巫有笑了笑。


    她在问询结束后签字的阶段,看到了文件里事件概述的最后一句,就是“该异种已得到完全控制,将收容至CR-03全谱系实验室(编号072)进行初步分析”。


    不可否认,CR-03全谱系曾经是普及度最高、实用性最强的一类实验室,可以说是当年每个分局的基础配置,但遗憾的是,随着星耀学院做大做强,如今的它已经落后太多版本,以至于今年已处于半公开状态,纳入入学考试的技术方向考察范围内。尽管巫有认为,公开的部分必然存在某些误导性内容,但对于支撑她的行动已完全够用。


    由于这种实验室主打“全面”,能满足进行对各种类型异种的研究行为,以至于过了第二道门后,通讯会完全屏蔽,只保留了构造最简单、范围最可控的的可视门铃与内线电话,用于和外界交流。


    正是看到第四分局还在使用这种老古董,她才打定主意要把握机会。


    巫有没有回应,走到储物柜前,拆开一枚一次性注射器,抽取早已调配好的毒血稀释液,注射入谷宇体内。她敢直接扭脖子,是有经过可以训练,基本可以把握尺度,不会让延髓出现损伤,进而危及生命,而谷宇的生命体征的确也一切正常。


    她站起身,将剩余的液体放在研究员面前的桌面上,往前一推:“可以口服。”


    “……”两个研究员面面相觑。


    “昏迷时长控制在1小时左右,发作很快,几近无感。”巫有带着笑,“我要是你们,不会想选择另一种方式的,没意义,你们说呢?”


    话毕,她偏偏头,示意他们看向贺天翰的方向。


    初星的战斗方式过于依赖本能,虽然凶残、但很好判断,经过严格训练的贺天翰有一定的还手余地,只是过于臃肿的隔离服让他的动作笨重迟钝,已近穷途末路,比起在势均力敌地搏斗,他更像是恐怖片里即将领便当的、垂死挣扎的炮灰,在地上不住翻滚着,想要摆脱初星的纠缠。


    掠食性异种的攻击多次落空,控制不住地急躁恼怒起来,利齿毕现,眼见着就要咬上贺天翰的脖颈。


    “不许!”巫有制止。


    初星有杀戮的本能,有欲望不是它的错,但决定是否能杀戮的权限不能在它手上。


    一声令下,初星蓄势待发的动作猝然停住。


    这一顿给了贺天翰空隙,他甩开了小体型的初星,一边抠弄着隔离服的锁扣,一边踉跄着往门外跑去。初星被摔落在地,彻底被激怒,一道冷气爆发般席卷整个房间,它下肢用力,向贺天翰扑去。


    这一次,贺天翰被扑了个正着,应战节奏彻底被打乱。


    初星死死压着他,不再是兽性的攻击模式,而是用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拉起,又狠狠往地板上撞去。如此反复几次,直到贺天翰脱力昏迷,不再反抗。


    掠食者异种盯着失去反抗的猎物,舔了舔嘴唇,但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扭头看向巫有。


    “没死,晕了。”它解释。


    兽首化为人头,只是由于兴奋,两个小耳朵没能收起来,软软地抖了抖,最终它撇撇嘴,干脆化为小巧的白鼬形态,两三步蹦跳便爬上了巫有的身体,卧在她的肩头,晃了晃尾巴,又用鼻尖去贴她的脸颊。


    有些因犯错而想要讨好的意味,又隐约有些想要获得奖赏的契机。


    ……巫有觉得它最后那套动作有点眼熟。


    不过它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还有意识学习了丰盈自己战斗逻辑的动作,值得正面的反馈。巫有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错。”


    初星眯起眼,被拍软了身躯,像没骨头般挂在巫有肩膀上。


    巫有再度看向那两个研究员:“考虑好了吗?”


    研究员面露惧色。


    二人对视一眼,双方都理解对方的恐惧:比起贺天翰的惨样,他们更恐惧的是那只兽人种的服从。


    最初由于原生异种拥有明显的智力型思考,人类认为它们是可被驯化的。


    长期的研究证明,除了与其能力相关的强设定外,原生异种不会服从,更不懂得忠诚。即便是那些具备超乎常人智慧的个体,展现出的也始终只是利己本能,完全不涉及支配与服从的社会关系结构。


    这意味着,人不能像驱使狗一样驱使原生异种,甚至不能像人奴役人一样奴役原生异种。


    问题就很严重了。这证明人与原生异种,是水火不容的、全然对垒的存在。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因此星耀学院培养出来的异能者,才叫做“执法者”,所执的是人类之法,或者说是人类于世界的主权之法。


    以上,是这么多年以来,无人质疑的事实。


    所以他们才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眼前的兽人种,展现出了一种非理性的服从,就像狗在进食时听到“吐”的指令,它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并且没有表现出利己性的思考,即优先表达本能被控制的不满,反而表现得明显具有讨好意味,这代表它能清晰理解主从关系,并且全无质疑地遵循它的身份。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行为模型。


    其中一个研究员吐出一口气,抬手解开隔离服的卡扣,脱下头部防护。他们自从升到二年级,被分到研究方向后,就再也没接受过高强度的系统训练,现在两个执法者都扑那儿了,他们的反抗的确毫无意义。


    他拿起瓶子,晃了晃,通过肉眼无法分辨构成。


    想着含在嘴里便于之后的研究,但在那液体入口一瞬间,某种物质便顺着粘膜渗透入他的躯体,紧接着化为淡淡的麻痹感,又以极快的速度剥夺了他的意识。


    所有人员均被放倒,总计用时六分零三秒。


    比她预计的最快十分钟还要短,他们的戒备心实在太缺乏了,不过也能理解,入侵执法分局的事件还是太少见了,只是恐怕从今夜往后,执法总局就会下达相应预案,再也没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巫有走向中控台。


    电控玻璃此时处于不透明状态,她按下开关,玻璃转为透明,透出核心试验区内的场景。


    玻璃窗犹如画框,框住了其中被缚的异种。


    无液的极低温空间中,几乎没有残留一点水汽,冷白的顶光从高处投下,照亮悬浮的异种之躯。黑色的抑能收束带向不同角度拉起,将它本就羸弱纤长的身躯束缚拉扯得更加诡异。它垂着脑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被它极长的黑发遮掩住,不漏一丝空隙。


    数条管线穿入它的躯体,精准刺入它的脑部、四肢、肩胛、腰腹,针管在它的皮肉下鼓动着,又同房间顶部四角相连,垂出交织的弧度。同它身上的缎带与网状物交相辉映,没有任何违和感。


    苍白的肌肤因干燥泛起层层鳞状物,贴着骨架,幅度极弱地起伏着,好似在呼吸。


    荒诞、诡谲、残忍,是美丽的标本。


    巫有盯着看了几秒,它却毫无动静,显然神智已全部丧失。


    她垂下眼,扫了一眼中控台。结合好几套实验设备,大致推出了部分核心按钮的作用。她伸手将温度和湿度升高至适宜异能宝石愈合的程度,然后终止了一切运行中的分析设备,最后,她找到了那个教材中提到过的、特殊的输入端口,又从柜子里找到匹配输入端口的一次性能量转换装置,看了一眼有效期,居然已经过期两个月了,这第四分局的确有够落魄的。


    这个输入端口是用来输送非实体能量的,比如异化种或者异能者的能力,用以观察对抗或者融合反应。


    “翎生。治疗它。”


    她唤出翎生,此时12小时已过,翎生已经恢复为治疗状态。它的血液流入转换装置,被提取出能量,涌入输入端口,缓缓输进那只水生异种的躯体之中。


    “当。”


    巫有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水生异种的尾指跟着颤了一下,它在复苏。


    “当当。”


    巫有又敲了两下,那无力垂落的脑袋挣扎般动了起来,耷拉着的躯体也开始发力,它已醒来。


    “嘟——”


    巫有按下通讯,对着话筒,声音输入核心试验区,清晰响彻。


    她说。


    “我来了。”


    受困的异种缓缓睁开了眼,越过发丝、越过空气、越过玻璃……


    同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贴贴~


    第27章


    “……根据最新气象监测, 这场雨将持续至明日凌晨四点。


    “清晨,当您拉开窗帘,等待着您的将是一扫阴霾的蔚蓝晴空。愿您有一个安稳的梦。


    “醒来后, 会是美好的一天。”


    舒缓的背景音乐,温和的电台女声, 怨声载道的车站咖啡厅。


    大雨倾盆,青陆的城市内列车十分稳定地犯了老毛病,开始大面积地晚点甚至取消,并且非常临时,大量旅客不得不在各个餐厅避雨候车。


    “哒、哒哒……”


    坐在门边的巫有带着耳机,托腮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车站入口处,手指百无聊赖地轻敲桌面。


    她也在候车, 但她的车次不会晚点。


    青陆和森林城关系特殊, 两方虽然通车,但不像其他车次一样可以直接进站、只在车上人工抽检,而是由于通行证的存在, 需要刷卡或者刷码检票才能入内。


    好处就是, 列车基本不会出现晚点或者取消的随性情况,到点就发,风雨无阻。


    巫有看了一眼时间。


    她想要乘坐的列车已准时开始检票,距离发车还剩十五分钟。


    她的目光在入口处的每个人身上跳动。


    这个店的位置有些偏, 没法看到入口全景,但对巫有来说已经足够。毕竟,只要出现一只蟑螂,就足以证明这是蟑螂的家了。


    半小时前,她成功带着那只水生异种离开第四分局搜查范围。


    抵达车站附近后, 她使用钱康顺的通行证,在线上购买了一张前往森林城的车票,这是比她想坐的班次要晚一班的末班车。前往森林城的列车夜晚班次多,两车相差不过一小时。


    然后,她开始等待。


    不过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没有执法者或者其他警力提前来布局。虽然算不上是绝对的安全,但已越过了巫有愿意赌一把的界限。


    “你好。你好?”


    女孩的声音在巫有身侧响起,巫有偏头看去,是刚落座在她身边的女孩。女孩笑了笑,将手机递给她,礼貌询问:“小姐姐,能帮我俩拍个合照吗?我送我朋友离开月港,结果晚点了,滞留在这也没事干,就想拍照留个纪念。”


    这个女孩和她的朋友,巫有在她们进来时观察过,没有什么异常。


    她离她们最近,又同为女性,找她拍照也合情合理。


    “好。”巫有没有拒绝,她接过手机,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微蹲,“果汁稍微往左边一点……头往这边偏一点。”


    女孩应言调整动作,巫有连续按下拍摄键。


    “连拍了几张,看看有可以的吗?”她将手机递还,“我不太会拍照。”


    “啊可以可以!特别好!特别会拍!感谢感谢!”女孩连声道谢,转过身去,和朋友脑袋凑脑袋翻看起照片。


    巫有坐回原位,重新看向窗外。


    窗户的玻璃反光,映照着二人的身影。她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几秒后,睫毛垂落,挖了一勺蛋糕填入口中,含着甜品勺抬起眼,再度盯着人流来往的车站入口。


    “我天,真的假的?!”


    几分钟后,一声压抑着的惊呼从身侧传来。巫有偏头看去,那女孩正举着手机递给朋友:“哎哎哎,这得是合成的吧?!”


    “吓我一跳,不是要发我照片吗,怎么跑去玩手机了?”朋友笑着推了一下她,脑袋凑过去。


    只见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拍摄者的距离应该隔得比较远、焦距拉得很长,手部一点轻微的晃动都带着画面上下左右地摇晃,但仍然能看得清画面中央的图案——


    那是一枚明显变形的一笔画六芒星,清晰的线条、锋利的棱角,犹如一枚暗器刺破厚重的云层,久久不散。


    友人故作嫌弃地推开手机:“不是?你才知道啊?这都几天前的冷饭了……”


    “不是不是!不是前几天森林城那个!”女孩再次把手机推了过去,语气激动,“就今晚!就在月港!你看拍摄地点!”


    友人皱眉:“是合成的吧,这群人……一天到晚闲的。”


    “我也觉得是合成的。”女孩点开视频评论区翻看,“可评论区里好多人都说自己看到了,说的和真的似的,不会是跟风骗人的那种吧?还有各个角度的图片呢……呃,有人说是在第四分局那边,好耳熟?”


    “第四分局?月港的吗。”友人疑问,“今天吃软饭白赚一只幻想种的那个?”


    “哦哦是那个啊,我说怎么有点耳熟。这好像真不是合成的啊……真的假的,我去看看。”女孩完全忘了发照片的事儿,退出视频软件,又打开社交软件的趋势页面,一刷新后愣住了,抬头,“……好像真不是合成的。”


    “不是?来真的啊?”


    朋友再度凑过去,看到位于榜首的“#月港上空神秘标识”字眼,也愣住了。


    巫有收回视线,继续监视出入口的人流。


    “之前不是说,这个标识要么是森林城新兴组织的示威,是森林城开启内战的标识,要么是咱们这边想把那边水搅浑的操作吗?但不都是针对森林城那边的吗?”朋友语气犹疑,“这怎么会……”


    “是啊,这下哪个猜测都不靠谱了……诶?你说该不会是森林城那边的报复吧?早上列车出问题,晚上又出现这个标识。一天之内这么多事儿,不会有关联吧。”女孩说着抓抓脑袋,“啊……不会真要开战了吧?那最先倒霉的不就是月港吗,完了完了,我要不买票和你一起走吧,连夜逃离。”


    朋友笑了声:“行啊,走,和我回家。”


    旋即,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不至于。我们前面查看车次,来往森林城的车比我们的车准时多了,哪像撕破脸的样子?而且就算是真的,那边没什么胜算的,这么多年了。”


    “哎,希望如此吧。”女孩点点头,“诶你刚说第四分局收容了一只幻想种?不会有关吧?”


    友人思考片刻,认同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你别说……这样其实也能解释前两天的事件,或许我们搞错因果关系了。轰炸和标识其实不是一伙的,标识代表异种出现,而因为森林城那边的执法者都是废物,不能及时控制出现的异种,所以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手段。——轰炸。”


    “讲得通诶!”女孩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可转念一想,“嘶,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距离发车还剩六分钟,巫有将最后一口蛋糕送入口中,冷不丁搭了一句话:“因为森林城的标识是在第三制药厂爆炸后出现的,月港市的标识也是在第四分局遇袭后出现的。”


    “啊?”女孩疑惑,“第四分局遇袭?”


    “嗯。你的消息比较灵通。”巫有将甜品勺正正放回盘子上,站起身,抬起手,手指随意动了动告别,“我的车要出发了,再见。”


    “呃、啊,再、再见……”女孩懵懵懂懂地回应了巫有的道别。


    巫有不再回头,她推开门,撑伞离开了咖啡厅。


    卡在最后三分钟截至购票的时间点,她使用问尽的身份购入一张车票。


    最后两分钟,她通过扫码进入站台。


    而最后一分钟,巫有的目光透过车窗,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踏上了前往森林城的列车。


    “滋滋……”


    “啊你手机在这,给!……嘶!群语音?!什么玩意?”一道混乱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喂?……喂?有人吗?”


    巫有轻笑一声。


    支援队伍在她放出庆贺礼花的后二十九分钟才赶到第四分局,而发现其中一部技巧拙劣的、用来监听的手机,则又足足用了近一个小时。一群毫无危机意识的、怠惰的蠢货。


    越来越多的危机事件会让他们警觉的,下一次,他们应该就会拥有更快的反应速度了。


    “谁?!”对方听到了气音的轻笑,瞬间警觉。


    “白昼已尽的昼已。”


    巫有带着笑音说,然后轻飘飘落下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立刻挂断电话,抽出电话卡,在列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瞬,将它丢入铁轨。


    列车启动,夜雨向后褪去。


    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拍在玻璃窗上,闷闷作响。


    巫有步伐有些轻快,目光掠过一个个数字,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支着脑袋看向外面飞驰而过的夜景。此时,她的心情无与伦比的好。


    她早就对规律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只是她能力克制自己即时而躁动的欲望,所以哪怕无聊,她也能耐心地执行长期目标。


    而现在,她开始认真对待“当下的欲望”。


    她有能力掌控更多,所以可以容纳一部分追求刺激的任性。她为此感到愉快。


    趁着好心情,巫有打算规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她调出代神之手的页面看了眼,这个疑似不安好心的东西。


    拥有它,她就有能力去满足自己更多的欲望,而满足欲望必然会带来后果,那么为了维持她对环境的控制力,她就得持续依赖它,以免能力和处境不对等。


    这也许是代神之手理想中的情况,但绝不能是真实的情况。


    她必须发展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灰翅那边情况暂不明朗,贸然下手必然贪心不足蛇吞象,她最好先从从个体入手。而说到“个体”,巫有心中立刻跳出一个人选。


    ——计弦。


    她想起计弦反手将自己手下一一击毙的场景,下手毫不留情,没有任何动容。


    不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讲,计弦都完全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巫有自然不会信任她通过杀戮手下而抛来的橄榄枝。


    她最初的打算,就是利用她启动湮灭系统后,让她陪着那些异化种们一起灰飞烟灭的。


    死人,姑且值得信任。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巫有的想法。——计弦跌入了培养罐,并向她伸出了求救之手。


    当时的她看到了“欲望”与“野心”,这并非仅仅因为她的挣扎,而是计弦“让自己落入异化种培养罐”的那个决定。


    培养罐不会那么巧地失控,但联合计弦之前提到的,她的身份卡有权限打开一个异化种的培养罐,那这就很好解释了。计弦在培养罐中的困境大概率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是她故意为之。


    至于她为什么要故意打开培养罐?是想利用那只异化种攻击她,结果却玩火自焚吗?


    那太蠢了,她当时站着的位置,是最优先会遭到攻击的地方,这一点她不会想不通。因此,巫有判断,计弦只是以身入局,想赌一个大的。


    在森林城混迹多年,计弦不会想不到自己会被她灭口,而且完全没得商量。与其又是带路、又是帮忙,费心费力地讨好一整路结果憋屈地死掉,不如从主动中博取一线生机。


    假设计弦拥有某种对付异化种的手段,可以成功脱逃,那么将拥有以下两种可能性。


    第一,她没有出手救计弦。


    那时的她,在确定触发湮灭计划后肯定会赶时间撤离,而计弦就会想办法自行脱离困境,从其他生路逃脱,舍弃仙为社身份,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第二,她出手救了计弦。


    在这种情况下,她既然出于其他考虑拉了计弦一把,就必然不会脱裤子放屁地再灭口,双方因此建立起薄如蝉翼的信任。


    在后一种可能性下,获得了短暂生息的计弦不会立刻选择背叛,而是会投入一些时间,去衡量她是否可以长久追随。


    双向选择。


    手机在手中打了个转。月港市的执法分局遭到袭击,神秘标识划破夜空,巫有相信,这已经足够计弦做出正确选择。


    巫有给手机重新换了一张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审视完自己和自己的人际关系,她只剩最后一件事需要思考:针对仙为社第二个异种研究基地的袭击,是今晚一鼓作气、趁热打铁,还是休息一天、明晚再去?


    倒是都可以。


    她今天虽然起得早,但中午有舒适且完整的午休,再加上早上和晚上的活动都是瞬时爆发,没有拖得太久,比起之前每天训练到力竭还要学习与工作,她现在除了饿以外,整体状态倒是挺轻松的。


    只是休息一天,状态肯定会更好。不只她,连同受伤的异种也是。


    “笃、笃……”


    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


    巫有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着,约莫一分钟后,她做出了决定。——就今晚。


    她睁开眼,看着由于列车提速,玻璃上几乎已经拉成横线的雨水。


    刚才的电台预报说,这场雨凌晨四点就会停,而水生异种共享给她的能力之一,就是“湿度条件达标时,于空中的液体衍生为其[视觉范围]”的监视能力,过时不候。


    况且,今晚的森林城恐怕正在幸灾乐祸青陆执法局发生的“倒霉事”,这更正是趁其不备、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一切都捋顺了。


    由于体能不足的缘故,初星不在共生空间内,极小的身躯藏在她的衣衫下,现在也担当起守卫者的身份。巫有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闭上了眼,她需要休息,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得更好一些。


    不断思考着的精神放松下来,疲惫渐渐爬上躯体,她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咚……”


    “咚咚……”


    失去意识的瞬间,巫有再度进入“梦境”。


    依然是纯黑的空间,依然是寂然的四周。“咚”“咚”的闷响从四面八方而来,接踵而至的声音朦胧模糊,巫有有了经验,向前跨出一步,光点亮起、悉数坠落,如流星、如光雨。


    代神之手、翎生、初星和皎羯的卡牌凝形,悬浮于她周身,除此之外,地面上出现了两张恒亮的新卡牌。


    第一张属于问尽。


    巫有径直踩上,卡牌浮起,线条扭曲成奇诡的图案。


    那是一个共用躯体的双头者,它们的脑袋被撕裂开来,拉出发丝般纠葛的数道丝线,而纠葛的丝线又从它们张着的口中涌出,向外缠绕着他们的脑袋与身躯,最终凝一滴心血般的璀璨宝石。


    巫有伸手触碰,【获得任意点数+10】。


    第二张卡牌则没有标注名字,踩上也没有反应。巫有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得给它先起个名字。


    ……要不直接叫水生得了。


    长羽毛的叫翎生,水里游的叫水生,符合逻辑,没什么毛病。


    但她转念一想,翎生算不上专业术语,水生和术语相关,直接使用会产生误解不说,也有点太过于接地气了,还是重新想一个吧。


    巫有苦思冥想。


    它是只水鬼,它身上有海藻,那不如叫鬼藻吧?看起来有点阴间,不过它本身就挺阴暗的。


    就这样,起个名比学习还费劲。


    巫有已经努力,于是放弃思考。


    做出决定的瞬间,“鬼藻”二字出现在卡牌之上,扭曲、浮起,卡牌上出现一个蜷缩至近乎扭曲的人形,海藻般的发包裹着它纤细的躯体,面容亦被遮掩,而在发丝遮掩的面部缝隙间,一枚宝石凝聚、诞生。


    触碰,同样的【获得任意点数+10】。


    她先前给体能加了18点的任意点数,再加上现在获得的20点,现在还剩42点任意点数。巫有仍然打算在有需要的时候再进行分配。


    巫有回想上次离开这个空间的情景,觉得她应该很快就能自行清醒。但她是否可以自行选择离开?比如,后退一步?


    她打算试试,抬脚刚准备行动时,余光却捕捉到了一张似乎亮度更高些的卡牌。


    是代神之手。


    “嗯?”


    巫有略一偏头,抬手探去,手指在同那张悬浮卡牌相接的瞬间,一道提示弹出。


    ——【精神力控制操作,精神力提升23点。】


    “叮——”


    “前方即将到站,野沽泉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雨天路滑,请注意脚下安全,祝您旅途愉快。”


    卡牌尽数退去,黑暗被昏黄的车内灯驱散。


    巫有陡然从梦中抽离,蓦地睁开眼。她看向窗外,列车已缓慢减速、即将进站。野沽泉站并不是离住所最近的车站,只是她为了保险起见,买了和皎羯那趟下车点不同的一站。


    巫有将初星重新收回共生空间,又打开自己的数值面板。


    【体能:177.7(103/……/25.1)】


    【精神:206.2(165/……/8.8)(进阶:降为每40点共生一只眷属,含[1]个独立共生位,且[服从力极高]的眷属共生时不再占用体能数。)】


    【智慧:236.1(184/……/13.3)】


    【生命:132.3(77/……/15.3)】


    【合计:757.3】


    精神力确实提高了23点,但巫有不清楚这仅和精神链接有关,还是和她外放精神力也有一定关联。


    巫有询问代神之手。


    对此,代神之手回答:【精神链接可以提升精神力,但外放精神力完成精神链接,提升程度要高于非外放达成的精神链接。初次精神链接则远高于重复精神链接带来的提升。】


    巫有:【哦。】


    想了想,她又问:【那是不是,越难强制到的,提升程度越多?】


    问问而已。


    代神之手:【……】


    它答:【理论上,似乎,的确。】


    这道理还挺简单的,就是越练越强。巫有没再继续询问,放空大脑继续休息。


    倒了两趟地铁,巫有避开人,终于回到住所。


    她查看了一遍自己留下的“机关”,确定在她离开后只有一人进入过房间后,放下心来,摸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


    一道白色逃也似的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顺着她的裤腿一路上爬。


    巫有的手下意识一托,抱住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垂眼一看,真是知秋。


    它发出压制着的、可怜的“呜呜”声,小爪子抱住她的胳膊,身体则瑟瑟发抖般蜷缩成一团,毛也乱糟糟的,那双异瞳可怜兮兮地眨了两下,轻轻叫了一声:“喵……”


    仿佛遭遇了极端的迫害。


    可知秋从来不会跑出房门的,它很懂规矩,不乱挠、不乱叫。


    巫有皱眉,直接闪身入房,翻手带上房门的同时,抬头打算质询皎羯。


    然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皎羯已经恢复它的本体形象,此时正扭头看她。两条举着的胳膊血淋淋的,皮肉外翻,伤口深可见骨,甚至似乎因为扯到它的舌钉链,血从嘴角蜿蜒流下,气喘吁吁。


    它同巫有对视。


    这一次的皎羯倒是没有装模做样挤眼泪,而是冷静异常,它深呼吸两口,调匀自己的呼吸,看了一眼她怀里卖惨的知秋,又冲着巫有咧开嘴一笑,给出了真挚的建议——


    “主人,您养的这猫攻击性太强,绝育可能会好一点,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贴贴~猫无性。营养液5000了,感恩感谢~但今天生病了,吃了药实在困得眼睛睁不开,我过两天补加更!一定!——中间有一段,我写完后进行了删改,但又舍不得完全删除,因为这一版本巫有psychopath的味道会更浓些,拥有一种克制的、理性的淡淡疯狂感,遂在作话呈现,如果有同样喜欢分析感比较强的文字的朋友,就当作小彩蛋啦:  因为在这一刻,她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转变。    她承认面对规律的生活,自己很容易感到发自内心的无聊,而对冒险行为,似乎又存在着一种本能般的趋向。  好在与此同时,她又能拥有着比冲动更强大的自我控制力,能对认定的长期目标富有耐心,并且能稳定地执行每一个细节步骤,所以尽管很无聊,她仍然能安分地在灰翅手下干活,也能每天按部就班地训练、学习。    然而,变化出现了。  这个“变化”并不是指她对自己的冲动不再具有绝对的掌控力,而是,“兴奋感”、或者说是“当下的欲望”不再是做出判断时的减分项,反而成为了有份量的考核内容。  她开始愿意考虑不为长期目标服务的欲望。    比如,她完全没必要和那个女孩搭话,也没必要对电话那头说什么晚安。这些都和长期计划无关,甚至更具风险。  巫有坦荡接受了自己的转变,完全不因此感到愧疚。  这不是退步,她反倒认为这是进步,这说明她对情况的把控已经足以支撑她去满足即时欲望了,所以她感到愉快。——而对计弦的形容也删掉了一段:她只是个为了自己能活命,会牺牲掉一切的利己主义者,甚至完全能称得上是“人品低劣”的程度。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承担别人的信任,她只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环境,并愿意随时改变自己的底线,无所不用其极。


    第28章


    皎羯冲着巫有笑。


    知秋扒拉在巫有怀里, 飞着耳朵炸着毛,不住地冲皎羯哈气,像一只刚出锅的白馒头。


    初星从巫有的衣领探出脑袋来, 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皎羯,又扭头看了看巫有, 最后歪着脑袋看知秋,鼻子抽动了两下,小小的脑袋一帧一帧地动着,充盈着看热闹的好奇意味。


    “……”


    巫有忽略了皎羯的提议,垂眼看向知秋。


    知秋只是只猫而已,它靠气味、声音与视觉识人。按理说,皎羯先前的伪装毫无漏洞,是知秋的主人“巫有”, 而现在的她, 才是知秋眼里的陌生人。那么问题来了,知秋到底是靠什么认出她来的?


    巫有很擅长观察别人,所以她在进行伪装时会更加警惕。除了姿态、声线、习惯等, 她也会考虑到自身的气味, 甚至会注意含有香氛的产品留下的味道。


    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吗?还是说……猫这种生物,真的具有某种灵性?


    对于饲养宠物来说,这是值得欢喜的事,对现在的她来说, 却是风险。


    具体情况还是问问皎羯吧。


    巫有抬眼环顾房间。她的房间本就不大,东西大部分都被妥善藏着,知秋再怎么上蹿下跳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主要是皎羯的血甩得到处都是,此时还在不断往下滴着, 皎羯的脚下都汪了两小滩血泊。


    她伸手搓着知秋的脑袋,将它的穷凶极恶搓了个七零八碎。蹲下/身,从床底拉出医疗箱,递给皎羯:“处理伤口,还有你的血迹。”


    被她削弱后,皎羯最近的生命值一直不高,她都没发现它的生命值又跌了。


    皎羯愣了一下,眼睛蓦地亮起,伸出两只手接过医疗箱,整个人都隐隐有些兴奋得发抖。


    根本不知道它在兴奋什么,燃点太低。


    巫有也懒得管,抓了两根知秋喜欢的零食猫条坐到椅子上,拆开一根,动作极快地挤出一点抹在知秋鼻尖上。


    知秋一向缺心眼,刚被巫有毫无章法地摸得乱七八糟,回过神来又下意识舔了一下鼻尖上的零食,迟钝一愣,便彻底不再关注皎羯的动态,也不管自己乱糟糟的毛了,就着巫有的手开始进食。


    还没安静两秒,初星又躁动起来。


    它本来乖乖挂在她的衣领上,左看看右看看地看热闹,很是安分,但忽然之间,它的神色由好奇转为不可思议,先是仰头看了看巫有,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舔食的知秋,嘴唇动了动,亮了利齿。


    知秋感受到威胁,可怜兮兮地扁下耳朵,也不攻击、也不炸毛,就这样装可怜。


    巫有抬手拍了下初星的脑袋,初星被拍得缩了下脖颈,钻回衣服里,没几秒,又从衣摆下钻了出来,一蹦两跳地跃到桌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进食的知秋,小胡子随着嗅闻的动作一动一动。


    仔细想想,虽然共生时它消耗的是她的能量,但初星的确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尽管巫有喂知秋只是为了安抚它的情绪,可见初星这样,巫有还是把第二根猫零食放在它面前:“吃这个。”


    初星用前肢压住那根小零食,脑袋歪了歪,似乎还扁了扁嘴。


    等了几秒,它跳来跳去,把零食外包装玩得咔咔作响,余光不住地瞥巫有。见巫有还是没有反应,它终于低下头去,手口并用地撕开零食,开始进食。


    巫有当然捕捉到了初星细碎的小动作。


    可爱是挺可爱的,只是她并不打算因这份“可爱”而无止境地妥协。哪怕是知秋,由她饲养后,也一直是“定点定时定量,不吃拿走”的标准,撒娇也没用,只不过最近情况特殊,标准才有所变动。


    她很清楚野兽与宠物的区别。


    巫有将自己的工作机开机,只有一个未读短信。


    来自银兰,是中午发的,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咋样啦?”


    巫有瞥了眼时间,正巧刚过十一点。


    她回复:“嗯。”


    银兰秒回:“我问‘是或否’,你回答‘或’是吧?怎么才回消息?”


    巫有:“我的响应时间是晚11点到早7点。以及,琴姐说我在休假。”


    银兰:“哦哦。”


    就回了这两个字,再没消息了。巫有也没在意,刚压下手机,就听到一声克制着震颤的询问:“主人,有血液清洗剂之类的吗?”


    巫有抬眼,对上了皎羯的那双横瞳。


    它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处理好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询问巫有时,看得出它在尝试克制自己本能的兴奋与躁动,让自己显得乖顺、温和,甚至无害,以至于竟隐隐有些青葱少男的意味,但仍然很明显处于一种亢奋且期待的不稳定状态。


    只需要轻微的一点刺激,便足以使天平失衡。


    “不用,浪费。”巫有摆手,“检测试剂喷上去,这房子里没有不亮的地方,表面擦干净就行。”


    都说这里的房子均价低,都均给鬼了,能不低吗?


    愉悦的皎羯明显一愣,眼神都清澈不少。


    它抬眼环顾四周,目光由微愣转为若有所思,思的过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复又高涨起来,目光也转为期冀与艳羡交杂,最后,它喃喃了一句:“……运气真好啊。”


    巫有:?


    她用指节在桌面上轻扣两下,语气冷漠而平静:“做你的事。”


    “哦……好的,好的。 ”


    皎羯十分听话,它毫不迟疑地迅速收回视线,投身于巫有的命令中。


    巫有一边翻看媒体内容,一边观察皎羯。


    她本以为,以皎羯这样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可能反而会把血液均匀地抹开在每一个角落,结果没想到,皎羯干起这种无聊的活来居然还挺有条不紊的。以及……


    ……不是?干个家务活还能越干越兴奋吗?


    巫有不解,但巫有尊重。反正她不是很乐意做家务。


    最开始只是想让它把血迹清洁干净的,但为了支持皎羯的健康喜好,释放一下它无处安身的混乱欲望,就顺带让它把整个地板拖了一遍,还整理了一遍灶台和橱柜。


    皎羯毫无怨言,越做越勇,宛如家政附体。


    巫有支着头,不禁有些沉默。


    她觉得比起仙为社,皎羯还是更适合灰翅,比她还适合。


    遗憾的是,她的房间卫生状况一直保持良好,留给皎羯发挥的余地不多,不到十分钟就无事可干了。于是,皎羯的目光再度黏在了知秋身上,金色横瞳目不转睛、微微眯起,吓得知秋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然后,皎羯初心不改,再次发问:“主人,您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巫有抚摸知秋的动作略微一顿。


    建议?它先前提到什么来着?哦对,绝育知秋是吧。


    别说,巫有还真考虑过这事。


    来到森林城之前,知秋并不是由她养的,所以她也没关注过相关问题。可如今知秋既然跟着她,那她就得为它负责,而她查阅了不少养猫知识,其中有一条就是有条件最好要绝育。


    知秋很乖,从饲养层面上来讲,绝育不是必要的,但为了它的健康考虑,巫有还是了解了相关内容。


    第一件事,就是判别知秋的性别。


    这本该是最简单的一步,但巫有却在这方面犯了难。她找了无数图片,都没办法精准判断知秋的性别,它本该存在某些东西的地方,居然空空如也,在“是或否”里,知秋是“或”。


    这不对吧?


    那是巫有第一次认真观察知秋,结果获得了如此神奇的结果。那段时间,只要知秋翘起尾巴,她的目光就会移动到不该看的地方。疑问、好奇、思索、不解,学习累了,就继续疑问一下,当作放松。


    最终,巫有认为知秋是一只隐睾的小公猫,本该存在的东西可能是实在太小了,到发情期的时候可能会明显些。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巫有将它带去了“蛆虫”那儿,也就是黑诊所,她还特地找了个能拍片子的。


    当时,那个蛆虫看她递给他一只猫,要求绝育时,倍感惊讶,稀奇地扒在猫箱上看。


    他语气有些兴奋:“我还没给猫拆过蛋呢!还是隐藏款?”


    巫有反问:“你不是说可以做任何手术吗?”


    “又没说不接,还能给你家隐藏款拍个片子,看看。”他笑嘻嘻地说,“没给猫拆过,但我给人拆过啊!所以,一只小猫而已,轻轻松松!保证给您拆好,哎,我还可以给您送个纪念品,就那罐子,充满防腐液,‘咵喳’一下丢进去,封好,可漂亮了,上次那姐就把那对儿带回去了,底下打点灯,可炫彩了。”


    好吧。给人拆过,那很可靠了。


    至于纪念品,“不需要。”


    那蛆虫大话放出来了,可事实却并非“轻轻松松”,平时对外界环境一向适应极强的知秋,像是知道那蛆虫要对它做什么似的,在打开笼子的那一瞬间,又是撕咬又是抓挠地挣脱开来,自己跑回家了。


    巫有带它来了三次,次次成功脱逃。


    那蛆虫面子上过不去,甚至买了一本兽医相关的教材,认真学习,还给她展示了他的藏品柜:一排的密封罐,罐子里打了色素,又加了个底灯,他一开灯,五光十色、熠熠生辉。


    ——他把附近的流浪猫都抓来拆了一遍。


    “我都练熟了,一抓一个准啊!”那蛆虫看着知秋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血淋淋的抓痕,欲哭无泪,“姐,要不算了吧?”


    “我没见过它发情,这不太对。”巫有说,“而且网上说隐睾可能有健康风险。”


    那蛆虫翻阅教材无果,得出结论:“都隐藏款了。万一它阳/痿呢?人的阳/痿率都那么高呢!而且它是长毛猫啊,长毛猫和长发男说不定有同样的特质呢?您看您家孩子的眼神多单纯,不像那种乱来的小猫。……对了!对了,说不定已被拆过了呢?所以它的反应才那么大!”


    巫有:“?”什么胡言乱语。


    她看了看那蛆虫偏长的头发,点了点头,决定不再逼他。真是白搭了一张不错的脸。


    不论如何,知秋绝育的事情便暂且搁置了。


    只是有传言,自此往后,总有一个“慈善兽医”,隔三岔五地抓流浪猫回去绝育,而且他对好抓的猫兴致缺缺,就爱抓凶猫、恶猫,尤其喜欢抓白色的猫,异瞳与长毛也会被他青睐。


    “……”


    此时此刻,巫有看着眼前的皎羯,没有直接否决它,而是反问:“你刚说……绝育有什么好处?”


    皎羯说:“它攻击性太强,情绪不稳定。”


    巫有轻笑一声,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下皎羯,抛出四个字来:“不像有用。”


    “嗯?!”


    皎羯还没什么反应呢,站在桌子上看热闹的初星先活跃起来,激动之下它化为人形,看了看皎羯,又看了看巫有:“啊姐姐它它它——”


    “没你的事。”


    巫有把初星的脑袋按下去,将它按回原型,看向皎羯:“说下你一路上、以及进门后发生的所有事。”


    “我……”皎羯后知后觉,想要解释的时候,巫有已把前一个话题轻轻揭过,它只好克制下来,井井有条地叙述了分离后的所有事。


    巫有靠在椅背上思索。


    根据皎羯的说法,知秋是在皎羯开门前,就已经起了攻击性,站在床头、一幅凶态,见到皎羯的伪装态后,更是瞬间暴起攻击,撕咬的力度完全没有留情。打斗的全过程,知秋都没有叫出声,皎羯也怕动静太大引起邻居怀疑,也硬是一声没吭。


    于是,一羊一猫,就这样沉默地互殴到她回来。


    虽然有中场休息,但一个弓身炸毛,一个伺机而动,谁都没真正休息下来。


    不过重点不是它们打了多久,而是知秋在见到皎羯前就知道它不是她,到底是靠什么感知的?而这种感知能力,是只有知秋能,还是“具有灵性”的动物都能?只是她无法感觉到。


    这些问题接踵而至,给了巫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


    “喵……”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知秋舔了舔她的掌心。巫有垂眼看它,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最初,她是很排斥知秋的,而尽管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从不回应它任何撒娇,知秋却一直黏着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奇异依赖,反而对真正饲养它的人爱答不理,甚至人想摸它一下都会发出白面馒头的邪恶尖叫。


    动物的确是有灵性的,但绝不会敏锐到这种地步。


    知秋身上,或许带有原生异种的特质。在她身边是因为某种非理性的吸引力,而这种吸引力,成为了它判断她的关键点。这个可能性能解释很多知秋身上的异常,比如它神奇的绝育经历,但问题就在于,知秋出现得远比代神之手要早……


    巫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再一次想到了那个雨夜。——她究竟为什么会遇到那个仙为社叛徒?


    正是因为知秋。


    暴雨的夜,可怜的小猫和往常一样,在她到家之前就跑来迎接她。以往,它都会保持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可也许是那天的雨太大了,它躲进了她的伞下,用身体蹭着她的小腿,带了一点点力道,想将她往岔路口引。


    照以往她不会管它,但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它漂亮的皮毛被淋得湿漉漉的,她又恰巧有空,这才举着伞,陪它多走了一段闲路。


    后面的所有事,都因这段闲路而生。


    “……”


    巫有抚摸知秋的动作一顿,她两手并用,将知秋举了起来,同它对视。


    刚被拎起来的知秋身体很放松,长长一条软软耷拉着,尾巴不甩也不蜷,可没几秒,它便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后肢慢慢蜷起,尾巴也夹住了,身体也明显紧绷着,声音很小地叫了声:“喵……”


    巫有眯了眯眼。它心虚什么?


    皎羯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仙为社已经开始搜查您的踪迹,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养猫需要购买很多东西,难免惹人关注,而且如果有人趁您不在潜入房间,这只猫也会成为后患。我想……在仙为社的风险解除之前,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养这只猫。”


    巫有看向皎羯。


    虽然皎羯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原态,可仍穿着那件印有小猫纹样的宽松罩衫,那罩衫底色是鹅蛋黄,小猫则是洇开的浅粉色,套在它身上竟有些诡异的萌态,但配合着它偏深的肤色和能开三元店的配饰们,反倒显得不奇怪了,四舍五入能算“亚味儿”。


    见巫有看来,它微微一笑:“您觉得呢?”


    此时此刻,它虽然在煽风点火不干好事,却既无先前克制的兴奋,也不是故作委屈的哀求。反而,不论神态还是语调,都和正常人无二。如果不是它穿着一身粉色小猫,说它像是坐在高档餐厅议事的客人都不为过。


    真挚、诚恳,态度清晰。


    以至于巫有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皎羯是用那种兴奋的状态询问她、或者装模作样地祈求,巫有都会毫不犹豫地接拒绝它,甚至完全不会将它的话纳入考虑范畴,但现在,巫有却听进去它说的话了。


    是皎羯的模仿能力。


    巫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和它针对外在的伪装能力不同,更像是“性格”层面的变色龙。


    “是吗。”


    巫有将知秋放回膝头,语气平静,盯着皎羯。


    “嗯。我和它起冲突,是因为在它的角度,我是模仿主人的外来者,居心必然不良,这的反抗反而说明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猫。但如果是您亲手将它交付给我,我想以它的聪慧,是能够理解我对它而言是无害的……”


    说着说着,皎羯的声音渐弱。


    它天赋里有一条“具有极强的情绪感知力,能洞察他人秩序之下的伪装”,也就是说,它能感受到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态度。


    一人一羊对视着,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伪装出的性情开始龟裂,它的面上浮现些许无措,巫有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在空荡之中,它只感到无序的慌乱。


    “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伤害它。”僵硬的停滞后,皎羯尝试继续叙述,“我只是听从您的安排,想将它放入这个箱子之中,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对它做出任何伤害行径……”


    巫有无动于衷,只是安静地盯着它看。


    数秒过后,皎羯终于支撑不下去,不再游刃有余,原形毕露。它的指尖开始颤抖,依赖着死扣掌心控制着,它面部肌肉抽动两下,困惑与慌乱在它脸上交替出现,又被讨巧的乖顺隐没。


    它再度开口,神色讨好,小心翼翼开口:“我错了……主人。”


    四下静寂,度秒如年。


    直到被一声轻笑打破。


    “哪里?”巫有终于做出回应。


    皎羯明显放松了些,它舔了舔嘴唇,试探性地说:“对……那只猫有恶意?”


    巫有没有说话,垂下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知秋顺毛。


    答案错误。


    皎羯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这样的“游戏”比起直接的规训与责罚要难受得多。


    斥责它,它会感到愉悦;惩罚它,它会感到兴奋。可当明确的规则与束缚不曾出现,无序的混乱在空荡荡的胸膛里乱撞,得不到秩序与出口时,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躁,甚至说……痛苦。


    和她对视时,它感到恐惧,可当她移开目光后,它又感觉到比恐惧更甚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爬满了它的身躯,它感到痒、感到痛,感到好像被什么东西支配了躯体,那东西随时都可能撕破它的皮囊,从它的骨血中挣扎地钻出。它的身上爬满了比“恐惧”更为恐惧的东西。


    它脚下动了,它一步步走向巫有,它想要同她对视,恐惧远比空虚要真实。于是,它只能像只真正的羔羊般,跪在自己的母亲前,仰起头去找她的眼睛。


    它无法真诚地哭出来,只是近乎哀求的姿态。


    “我错了……”皎羯开口,语气又是试探,“我……不该尝试干涉您的选择。”


    巫有拍了拍屁股,将知秋赶下腿面。


    她当然知道养猫有风险,但她既然已经决定养它,就代表她已经衡量过风险,并且愿意接纳这份风险,不会随意迁移。更何况,倘若她的猜测属实,那么知秋很有可能是对异能宝石或者异种有着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更不可能抛弃它了。


    但皎羯仍然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


    巫有支着头看它,看着那双哀求之眼里的期待转为失望,它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最后一次机会。”巫有说。


    皎羯其实说到做到,是真正的吃一堑长一智。现在的它,比起初见面,乖了不止一点半点。这家伙获得枷锁后,是真的会往自己身上套。


    比如,它甚至能通过白天的放置敏锐地意识到,她不接纳“请您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之类的说辞。所以哪怕它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整个人都处于极端恐惧的不安中,却一句“为什么”都没说出口过。


    而是选择收敛所有锋芒,摆出一副可怜的、弱小的、劣势的姿态。……这一点,巫有觉得它极有可能是跟翎生和鬼藻学的。


    可能它觉得她吃这一套。


    ……好吧,巫有还真吃这一套。


    把自己放在宠物的位置上,比起把自己当作平等的存在,更容易轻松获得想要的东西。上位者对下位者偶尔是会慷慨一些的,哪怕知道对方是装的。所以,面对这样的皎羯,巫有的耐心也多了些。


    她耐心地等待皎羯思考。


    直到迷途的羔羊终于想到了什么,它眼睛蓦地亮了亮,又极快地克制住了自己过分鲜明的情绪,比先前两次更加谨慎。它观察着巫有的表情,最后,轻轻将猜测说出口。


    “……对、对您使用能力?”


    巫有看着它,在绝望即将再度覆盖它的期望时,她抬手抚上它的脑袋。柔顺的黑发穿梭于她的指间,带着皎羯仰着的脑袋微微晃动,直至带有些强迫性质地贴上她的膝头。


    皎羯一愣,旋即,紧绷的躯体骤然松弛,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它的面颊贴着她的膝侧,但还是极力仰着头看她,先前怎么也哭不出的眼睛竟也有了些湿漉漉的质感,水光闪烁于金色的底色之上,全然没有失控的兴奋,反而更像是得到宽恕后的释然。


    巫有施加给它的一切,都没有进入它的“秩序者”规则,进而成为取悦它的工具,而是从真正意义上地体验到了“权威与秩序”。


    “我错了……”


    皎羯的声音颤抖着,支撑在地板上的手往前挪了两下。想要贴近她,却成功克制住了越界的行为。


    “再也不会了。”


    它的唇角抽动两下,扯出一个笑来,却并没有彰显愉悦,而是更具讨好意味。


    不需要惩罚,也不需要说“没有下次”。


    巫有摸着它的脑袋,似是奖励,再次开口时,直接切入了下一个话题:“仙为在查我什么?”


    皎羯又是一愣。


    巫有手下微微用力,它立刻反应过来,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查您清洁工的身份。有一部分人声称这是突发事件,计弦已死,整个小队都是为保护机密而牺牲的。但又有另一部分人声称,劫走初星的是个早有预谋的成熟组织,并且计弦早就叛变,目前一定还活着。但不论哪一派,都在找您,不过只是觉得您极有可能目击了‘入侵者’。”


    “计弦早就叛变,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巫有问。


    皎羯说:“她在之前就有向外售卖资料的行为,我前往第三制药厂就是受命调查她。其实售卖资料这个行为很多人都有,仙为也默认可以售卖一些过时的或者不涉及根本的资料,这些资料卖就卖了,有时候还能借机打些烟雾弹,可是计弦挡了别人的路,又恰好失去了庇护伞,有人想要彻底扳倒她,顺带用她的叛变掩盖他们动过的手脚。嗯……以我对她的调查结果,她在职期间,并没有做过真正出格的事。”


    也就是说,计弦叛没叛变不重要,只是有人希望是她能戴上叛变的帽子。


    “叛变的计弦”会很有用。


    巫有看了看跪在她面前、贴在她膝侧,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皎羯,倒是有点好奇皎羯平时在人面前是什么个人模狗样了,怎么感觉它在仙为混得有头有脸的呢?


    不过和皎羯聊正事时,能看得出它还是靠谱的,“社会之羊”属性倒是不假。


    “灰翅那边的态度呢?”巫有问。


    “不明朗。”皎羯说,“但我认为灰翅应该不会泄露您的信息,因为我伤了那个灰毛,那个灰毛似乎对灰翅来说很重要,灰翅不找仙为的麻烦就不错了,很难放下芥蒂和仙为做交易。”


    巫有思忖片刻,又问:“仙为不会找你的麻烦吗?”


    “……”


    皎羯没说话,巫有感觉到它又开始克制不住地躁动,好像又要燃起来了。她略微皱眉,垂眼看向它时,它便迅速将躁动压了下去,神色显得很是乖顺,仅剩声音略带颤意:“不会,我做的都符合规章。……我会处理好的,主人。”


    “行。”


    巫有松开搭在它头上的手,用指背轻轻拍了下它的脸颊:“去休息,等会要出门。”


    不管皎羯有多不舍,巫有径直站起身,走向狭小的厨房区域。


    和异种共生,她饿得很快,她必须补充足够的能量。她打开冰箱门,一边挑选食材,一边拨通了丢给计弦的那个号码。


    “嘟——”


    十来秒后,计弦接通电话,却没传来一点声音。


    “昼已。”巫有直截了当,“半个小时后,告诉我一个地点,我俩见一面。”


    “啊?!”


    接通电话前,计弦应该是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没做太充足,她声音很是惊异,还带着点呛咳后的沙哑:“今晚半小时后?”


    巫有:?


    什么叫“今晚半小时后?”


    计弦沉默片刻,蹦出了几个字:“呃,就是说……不累吗?”


    看样子,计弦已经对她在青陆干的事略知一二了。


    如果不是这场雨,巫有会选择休息一天,但这场雨对于鬼藻来说实在是主场,她也看了天气预报,短期内不会再有这么大的雨了,巫有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但她没必要给计弦解释,于是,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


    “哦,你是看新闻看累了吗?”


    作者有话说:


    努力尝试加更了,但是还是差了一点。抱歉。贴贴~最近一到晚上就低烧,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和喝大了一样,但36.6、36.7的又没必要吃退烧药,我早睡调理一下。加更就是比平时(最近的标准是日六)多三千字,多两千字也不算在加更里嘿嘿,就这样严格。


    第29章


    在巫有的电话打进来之前, 计弦的确能算得上是在看新闻。


    约莫一个小时前。


    房间昏暗密闭,难分昼夜,写满了字迹的白板被踢翻在地, 计弦坐在旋转软椅上,一脚踩着椅子面, 看着白板上乱糟糟的文字。


    “叮、嗒……”


    侧面光影明灭,来自她手中的翻盖式打火机,拇指弹起、搓动、按下,打火与翻盖的声音清脆作响。


    这里是计弦早就备好的藏身之所,其一。这里金条、食品与武器一应俱全,只要不被发现,她躲在这里起码能两个月不愁吃喝,换个房子她还能继续躲。


    在这绝对的安全地, 她这两天就没迈出过门。


    计弦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之前虽然没有背叛仙为的想法,但她还是早早安排好了自己的退路。事实证明,她是明智的, 可是如果一直要像老鼠似的躲来躲去, 她也不愿意。


    单单这两天她都受够了。


    在她的人生信条里,人活一世,不外乎是为了钱权二字,有钱可以买奢侈品来粉饰自己的门面, 有权可以买人尊严来装点自己的尊严,而活着是享受这一切的基础。


    她现在活下来了,自然不是为了在阴暗的房子里躲着的,这能有什么意思啊?


    焦虑渐缓,在短暂的安定感中, 她盯着白板上的标识看。


    计弦在先前从未见过这个标识,而在看到这个标识撕破夜空时,带给她的震撼无与伦比,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某种庞大的、无形的东西覆盖下来,包裹住了她的一切。


    如今回忆起来,那是一种非理性的奇诡感官,不是恐惧、不是臣服、更不是亲近……她从未体验过,她难以形容,却客观存在过。


    饶是现在已经脱离了那种不理智的、惹人悸动的吊桥氛围,她仍然会觉得在那一瞬间做出的判断没有错。


    ——那个昼已,绝非昙花一现的反抗者。


    这个判断肯定没有错,但是计弦仍然很有压力。


    她担心昼已是否已经看穿了她的诡计,担心在告诉昼已地点后,会招致被灭口的结局,也担心昼已救她出来就是为了找个“替罪羊” 。当然,还有更糟糕的可能性:昼已被皎羯逮回仙为社了。


    计弦担心的东西很多,白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近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对计弦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她想了好几条路,目前来看都是能走得通的,她手里掌握的东西非常多,绝对没有到非选昼已不可的绝境。可是……缺点什么,她不知道缺了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想透,而她必须想透。


    “啧。”


    计弦往后一仰身,本想单手开个啤酒,可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皱了皱脸。


    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有段时间了,入口温吞,计弦又将酒放下,烦躁地抓起自己新换的手机,结果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将充电器插上。


    手机开机,信号打着转。


    广告信息叮当弹出,计弦根本没精力关注,重点查看了通话和短信。好在,她没有错过任何来电与信息。


    说是“好在”,计弦又隐隐有些失望。


    昼已晾她一段时间也是正常的,这是很常用的心理博弈手段。计弦不想表现得太过关心,哪怕观众只有自己,她活动了一下肩颈,准备将手机丢回桌面上充电,却忽然瞥到状态栏里的一条两小时前的推送:“月港上空惊现神秘标识!”


    计弦微微皱眉,她现在对“神秘标识”这个词很是敏感。


    只是……不可能吧?


    应该不是。青陆出现这种事,八成又是什么“外星人”传言,最后发现其实是歌手在开演唱会,激光打到天上去了,今天下雨云低、水汽足,还真有这个可能性。


    所以月港今天有谁在开演唱会吗?没听说啊……


    虽然这么想着,计弦的手指还是诚实地点中了那条推送。信息加载,弹出,却显示“该内容已删除”。


    “嗯?”这反而引起她的好奇心了。


    计弦立刻点开推送的社交软件,刷新趋势榜,没看到和标识相关的信息,最热闹的话题是:“男子两年连杀24人”。


    “屁大点事……”


    该不会是这个男子每次作案后都会留下神秘标识吧?怀揣一线希望,计弦点进话题。


    仔细一看,不得了,网友根据这个话题扒出来不少内容:


    一,该男子杀的是妻子点过的男模,24个都是。


    二,该男子的妻子是政府某机构要员,工作内容据传和森林城有密切往来。


    三,该男子的公司在其婚后拿下多个有关森林城的项目。


    四,该男子在开公司之前是当男模的。


    恶性案件、钱权交易和桃色新闻。议题十分充足、几乎包揽所有受众,民意空前高涨,说什么的都有,堪称乱成一锅粥,


    计弦皱了皱眉。


    她对这种事件见怪不怪,并不以为奇,反而更加确信这个“神秘标识”内藏玄机。她立刻切出这个话题,直接搜索关键词,然而不但没有“月港上空”的信息,连对森林城的事件讨论都寥寥无几,整体热度很是低迷。


    肯定有问题。


    计弦决定放弃和青陆的社交媒体较劲,她打开电脑,轻车熟路地连入一个匿名论坛。


    这种类型的网站在森林城“里世界”流传很广,算得上是所谓的“暗网”,这个名为“小尘寰”的匿名论坛是最知名的一个,它经过了时间的检验,安全性很高,排他性不是很高,只是需要点技巧和特殊的访问方式才能找到。目前,很多地下交易都经由这个网站达成,比如昨天计弦还通过这个论坛联系了一只偷接私活的蛆虫,打算风头过了去整个容呢。


    小尘寰流量很大,很多信息免费流通,但毕竟免费没好货,吹起水来自然百无禁忌,需要观者仔细甄别真伪。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计弦立刻闭上眼。


    她面前的屏幕陡然变成刺目的纯白,持续了几秒后,像是流沙手工品般,细小沙砾簌簌落下,层层叠叠堆积成山,最后,一粒孤独的沙轻飘飘落下,沙山上涌,页面染上纸质般昏黄,对视力还算友好。


    计弦睁开眼,登入自己新注册的账号,进入论坛页面。


    不过两三秒,她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除置顶外,位于第一条的帖名就是:“劲爆![给力.emoji]!六角星标识惊现月港上空!各来一炮,打响众生平等!”


    计弦眼皮一跳。


    她立刻点开这个帖子,首楼是快十点发的。


    【精通要饭学(楼主):到底哪位老大干的啊!酷酷酷,这么嚣张,目的是啥啊??有无老大知道月港那一炮什么情况?(我就问问,卖信息的别私我,我都要饭了!)】


    【1L:[视频]】


    【连上六天晚班:?一眼合成,你坛智商一览无余。】


    【经验丰富求姐姐包养(回复2L):不用积极自证。[笑哭][向右指][小丑].emoji】


    小尘寰的名字虽然有些许格调,但使用者基本没什么好东西,再加上匿名性质,开口就上升人身攻击是常态。计弦混迹其中,不觉为怪,她点开视频,反复观看,确定和那晚的标识完全一致后,略过废话,一目十行地往下翻看。


    【沉默的螺旋:不是合成,发射地点在月港第四分局附近。】


    【杀人如麻婆豆腐(回复21L):四局?白天捉了一只原生异种的那个?这六角星标识该不会和原生异种有关吧?如果是的话,那岂不是实锤第三制药厂在[嘘.emoji]了?(这个制药厂是蛇的没错吧?)】


    第四分局?


    计弦用手机检索,搜到一条讯息。


    大意是,今天下午,该局第三小队的队长谷宇带领队员例行巡逻时,一只水生幻想种攻击游船与游船上的旅客,小队遂立即拉开防护、展开攻势,并协同星耀学院及编外力量,成功将该水生幻想种制服并收容。这是时隔27天,月港市再度捕获原生异种,为异种研究提供了极大助力。


    这条讯息配了些动图和照片:照片是队员的相貌与能力信息,而动图则是那只幻想种在冰面上被围殴到奄奄一息的场景。


    异化种的捕获是常态,原生异种的捕获则总是大操大办。


    对比往常,这条官方讯息便显得过于言简意赅,既没有详细描述的文字,也没有绚丽出彩的战斗集锦。


    计弦抿了抿唇。


    论坛里只是不着调的猜测,但她确信,昼已就是冲着这只原生异种去的。


    莫名的情绪像是蚂蚁般爬上计弦的躯体,她感到焦躁,拇指更加频繁地搓动着手中的火机,拇指指腹被摩擦滚轮蹭得发疼。


    她对青陆那边了解不多,但对那边异能者实力绝无小觑。


    因为她勉强能算是一个“异能者”。


    她接受过仙为社的相关培训,从白鼬初星身上触发觉醒了“感知”类的能力。但比起从星耀学院毕业的异能者,只能说是微不足道。她的异能水平,就像一个身材瘦弱的人觉醒了体能方面的能力,进而变得能硬拉80公斤:听起来很厉害,可无需觉醒异能,能硬拉80公斤的人也客观存在,甚至这个数值在健身爱好者的网络圈子里有极高几率触发评价:“根本没入门”。


    可就是这样的“微不足道”,仍然实现了一个瘦弱的人,力量从空杆到硬拉80公斤的绝对提升。


    仙为社这种野路子能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星耀学院这种潜心研究这么多年的专业学府。凡能从星耀学院拿到毕业证书、进入实战相关机构的,能力都是仅靠人类本身突破自身极限无法达到的。


    就算无数人对异能者体制唱衰,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月港市可是异能者的大本营。


    “她怎么敢的?”


    计弦喃喃道。不是惊叹的感慨,而是切实的思考。


    她怎么敢的?


    无数疑问与信息涌入计弦脑海,她盯着眼前的白板,不住地思考着。


    “呲——”


    火机煤油燃尽,再一次搓动滚轮时,滚轮与火石摩擦时爆裂的火花打到了计弦的指腹,生疼的电痛从指尖穿至大脑。


    醍醐灌顶。


    就在这一瞬间,计弦忽然想通了之前困惑她的一切。


    ——她真正恐惧的可能性不是昼已会灭口她,而是昼已的能力与欲望并不匹配,促使昼已做出那些行为的只是涉及生死的“被动欲望”,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可她计弦是个强欲之人,她既不是昼已的“命运共同体”,也无法说服自己追随一个只因“被动欲望”而行动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不说,还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纵观全局,这就是一步必输的死棋。


    然而,第四分局事件的出现彻底否定了这一可能性。


    那一发烟花,不是为了消除后顾之忧误导推理的障眼法,而是真正的宣言。


    昼已敢做。那她计弦为什么不敢?


    她现在手里有仙为的不少资料,在获得这些资料前,昼已不会弄死她。至于资料用完后怎么办?她对昼已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无法做出精准判断,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就跑路。


    计弦不再犹豫,做出决定只需要短短一秒。


    哪怕这个决定顾头不顾腚。


    “铛”的一声,打火机被丢到桌子上,扶起白板,其上罗列出的详细出路被一一擦去,只留下那个锋利的标识。


    “昼已。”


    她在标识之上写下了这两个字,以重重戳下的一点作为终结,喃喃道:“下注了啊……”


    再抬起眼时,她心中豁然开朗,身上一阵轻快。


    今夜凌晨是湮灭计划的解禁时间点,但是昼已晚上才在月港市干了一票,估计就算要联系她也得等明天白天了。计弦伸了个懒腰,起身简单将房间收拾干净,又冲了个澡,晦暗而雾沉沉的房间赫然亮堂起来。


    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帖子。


    小尘寰的热帖不少,大部分都是互相攻击、没架硬吵,想获得免费的真实信息,已经不属于沙里淘金,而是屎里淘金的程度。计弦一般都是直接搜索,不太浪费时间在看帖上。不过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通过这个案件了解一下昼已也可以。


    她坐直身体,继续往下翻看。


    【匿名:这意思是,执法局被六角星端了?这有点太离谱了吧。端个森林城的执法者队伍都不能这么轻松。】


    【公开盗窃(回复31L):所以这肯定是个组织!庞大组织!】


    【招我只需饭补(回复31L):还好吧?一点也不离谱,咱这边的执法者队伍有条约保护,不然谁都能吊起来打,而青陆那边的执法者队伍纯草台班子,一团散沙。哪像十来年前,执法者刚出来的时候真是风光无量啊,啧啧,人类之光,如今也是成为三伏之日了。】


    【匿名(回复36L):点了,招的越来越好看,能力是越来越菜。都说物以稀为贵呢,现在只能斗蛐蛐了。乐。】


    【匿名:哎哟我懂你们的,一边哭着哀求“我再也不敢了饶我狗命”,一边张口就是能把执法者吊起来打,什么牌子的垃圾袋这么能装啊,想整容就去斩首,反正脑子也没用。】


    【修身养性(回复45L):狗皮子来了,嘬嘬嘬。】


    果不其然又吵起来了。


    计弦熟练下翻,这个话题吵了八十多楼后,总算陆陆续续出来了正常人。


    【日噶野猫三百只:哇噻,真好,热热闹闹活力十足,批发去拉磨。所以有无老大慷慨分享一下啊,真是执法局被端了吗?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大事件啊。对了,提到绝后,本人免费替凶猫绝后(婉拒戴着铃铛的人形猫,这是收费档),白猫优先。】


    ……好吧这个也不正常。


    【天赋小狗:一看起吵架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完全忘了点进帖子的初衷。嘿嘿,据可靠消息,真的是第四执法局遭劫了,异种到手还没捂热,就让人劫跑了。哈哈,全员无伤,但侮辱性极强。】


    【楼主(回复156L):??!老大详细说说!】


    有效信息出来后,吵架的楼层明显变少。


    【没有好奇心:啊?异种咋劫啊?劫了干啥啊?异种有啥好劫的?不会是蛇干的吧?自导自演?怎么还能全员无伤呢?】


    【天赋小狗:凶手是伪装外卖员进入第四分局的,在外卖里也下了毒,直接毒翻了所有局内执法者。然后如入无人之境,把收容设备打开顺走那只异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第四分局那边认为是内部人干的,或者至少内部人向外通风报信,原因:1.凶手知道第三小队加班就点外卖的习惯;2.凶手十分了解收容设备的使用方式;3.非异能者没人敢对异种下手。】


    【匿名:哇去!这么好玩?这么说来,我认可六角星是一个庞大组织的观点了,估计潜伏很久了,势力已渗透到各行各业。蛇里有它的内鬼,执法局里也有它的内鬼。嘶,这么看,它有望成为森林和青陆的公敌啊!有生之年是不是能看到联合行动了?】


    计弦摸了摸下巴。


    她可不是内鬼,她在任的时候还是很忠诚的!她只是单纯临阵倒戈。


    这个执法局的内鬼估计也是子虚乌有,“庞大组织”更是无稽之谈。只是,按照伪装“外卖员”的说法,昼已该不会其实不是清洁工,而是伪装清洁工入内,后续的一系列发生的事件,其实都在昼已的意料之中吧?


    计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继续往后看。


    【骂我通通幸无能:我也听说了。四局三队这次真的丢人,收容异种靠的是编外力量,绝杀是未入学的学生打出的,所以写通告都不敢写详细一点,多写一点就露馅。夜里本想狠狠干一把,结果把异种弄丢了,别说,执行入侵的那姐们方法可原始了,挨个给附近还在营业的快餐店打电话,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订单骗出来了,假装外卖员混入其中,一路下毒,不费一兵一卒,直捣黄龙。三队队长倒大霉了,本来局里其他队都在看他笑话,他还真配合,托他的好人缘,这次信息流传应该挺广的。】


    【匿名:总结,不要每次加班都吃外卖啊长官们!!】


    【枪准不贵:可惜药厂被炸飞了,一点信儿都没有,真好奇作案过程啊。那地儿也点不到外卖吧?这么看来,蛇的保密工作比执法局做得好多了,这消息泄露的和筛子似的。】


    【尸人:蛇也没法泄露消息啊!死光了不说,周围全炸秃了,自己都挠脑袋闹不明白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托梦鬼魂了。蛇最近真的倒霉,该去求神拜佛一下了。】


    【无酬低酬先: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内鬼了。】


    【尸人:露头就秒,蛇能把内鬼的骨灰生拌饭吃咯。据说在这事儿发生之前,蛇就调人过去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据说是内鬼见到调查的人,脱身心切,这才把事闹大了。现在估计担惊受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计弦开了一罐冰镇啤酒,兴致稍高。


    她知道皎羯是来查她的,谁想搞她她用后脚跟都想得出,不过她一直很老实,不怕他查。如今看来,皎羯极有可能是个异能者,他通过那瓶眼珠,发现了她和昼已的踪迹,并随着眼珠追踪那辆车,然后呢?


    昼已明显活着,且在作案。所以皎羯这家伙该不会被宰了吧?


    计弦没忍住笑了两声。


    虽然她和皎羯共事不久,但已深知他就是精神状态和脸蛋美丽一点,实际上没什么战斗力,顶多力气大点。碰上昼已那种技巧派,大概率会被弃尸荒野。……不过他的能力很不错,如果滑跪得快,肯定也能活。


    良禽择木而栖,成则勇者败则叛徒而已。


    离职后在新岗位遇见忠心耿耿的前同事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仙为社又没和他们签竞业协议。


    计弦一边喝啤酒,一边继续看论坛。


    【承接尸上雕花服务:我猜幸无能的消息来源是第四分局的其他小队,就光惦记着说三队怎么怎么丢人了,其他丢人事怎么不提?[斜眼笑]要丢人一起丢人啊。】


    【小众网名(回复214L):什么什么?![耳朵]】


    【承接尸上雕花服务:三队全员昏迷没人拉警报,所以呢,那持久的烟花都发上天十几二十分钟了,社媒趋势都爆了,在网友的积极@下,四局其他人才发现是自家房子塌了。


    【袭击执法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啊!根本不敢想袭击者得多厉害,于是四局连忙集结,还摇了一群附近的编外人员前来支援,把自家围了个里里外外水泄不通,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可是啊,仔细那么一看表,呀,好快!只用了半小时!响应速度创历史新高,凶手哪怕是只乌龟都能爬离作案现场了,一群人只能冲着天上的标识干瞪眼。


    【并且,由于响应速度太快了,意识到真是执法局出事时,网上讨论度已经很高了。虽然现在那边已经把消息压下去了,但我估计是暂时的,纸包不住火。因为我说的这些,甚至还不是这个事件里最搞笑的部分……[斜眼笑]】


    【匿名:还有高手?!】


    【偷吃上司骨灰:啊啊我服了,这千疮百孔的执法局……】


    【再改改(回复248L):青陆那边执法局派系斗争超严重,就喜欢抖落别人的烂事、看别人的热闹,尤其是这次的事儿,真的烂得太大了,估计最开始响应慢也是因为想看热闹。】


    计弦看她自己的部分时,没看到几句真话,所以对这些人张口就来的事儿半信半疑。


    这绘声绘色的,明显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她喝了一口啤酒,往下翻看。


    只见在多方请求下,“承接尸上雕花服务”再度回帖。


    【这个事件最搞笑的部分是,这群执法者在局里搜查了半天。唯一的成果是:三部手机,还都是执法者的。


    【那为什么说是成果呢,因为袭击执法局的那姐们拉了个群语音,就用着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监听了他们好几个小时。这群执法者正头大呢,忙起来顾不上自己的手机,因此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用外卖药翻,用电话监听。这手段简直和给发财树浇开水一样原始,谁想到真有效?[斜眼笑]


    【总之,就这么荒谬地起效了。而当终于有人拿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将听筒贴近耳边时,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句……】


    计弦:“?”


    演都不演了吗,这已经超脱艺术加工的层级,开始纯编了,还会留钩子了!


    小尘寰就是这样,有人乐意编,有人乐意信,在压抑而空虚的生活里,荒诞的假话远比枯燥的事实要畅销。就连计弦都有点好奇了,她倒要看看这人能编出什么花来,她看笑话的视线向下一扫,却是骤然愣住。


    【白昼已尽的昼已。晚安。】


    “……”


    计弦怔怔看着这行字,一口啤酒含在口中,变得温吞、变得无感。


    论坛里充斥着看热闹的人,他们本都和她一样,对这些免费的消息半信不信,只当睡前故事看,有趣就传颂,无趣就攻击。


    可是,如果当本以为虚假的信息里,夹杂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真实信息呢?这些话或许是真假混合的,最重要的是,计弦因此坚信,这个“尸上雕花”肯定还知道别的更详细的内情。


    她得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这个人,哪怕花重金……


    “嗡嗡——”


    手机冷不丁震动起来,全神贯注的计弦神经猝然紧缩,口中那口酒呛入气管。


    她连连咳嗽,摸起手机,只见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


    这张卡是昼已给她的,那能打给她的只有……


    计弦接通电话。


    她沉默地等待着,手指微颤,指尖冰冷,直到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冷静的:“昼已。”


    *


    巫有披着黑色雨衣,几乎隐于夜雨之中。


    这个片区,就是乘坐列车进入青陆区域前的那片荒芜,接近内海,有几个通往瞳岛的货运码头。当年撕裂时,这里繁华的一切都被摧毁,建筑只剩残骸,暂时未被重建,很多偷渡客会在这里落脚做缓冲。


    计弦藏得够远,还好晚上没什么车,巫有可以把油门踩到底。


    顺着约定好的指引,巫有抵达一处建筑残骸前,手电明灭,打出信号。


    雨声噼啪,四周静谧。


    突然,巫有察觉到了异样,她迅速偏头向后看去,目光比手电更先一步看向黑暗。


    手电光紧随其后,玻璃质感的反光一闪而过。


    巫有看清了,那里有一个隐秘的摄像头。


    她刚才感觉到的异样,应该是有人调节了摄像头的焦距。巫有推测。


    那么,是谁调节的呢?好难猜啊。


    巫有盯着摄像头,拨通电话:“给你两分钟。”


    挂断。


    第一分四十五秒,巫有在计弦对面落座。


    计弦把两罐啤酒和两罐可乐放在桌上,问完她想要哪个后,又问了句:“诶你成年了吗?未成年人不能饮酒。”


    巫有没理她的冷笑话。


    她观察四周,这里明显是计弦下功夫休整过的地方,至少有三个暗室。计弦把她约在这里,是想表达诚意,还是另有图谋?不过她既然敢来,这些就都不重要,她不想和计弦废话。


    巫有将包放在桌面上,掏出了一支枪,利落上膛。


    计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她只退了一步,又生生顿住,举起手来:“你可以搜我……”


    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计弦就看到巫有将那把枪放在了桌子上,她认出那把枪是皎羯使用的型号。


    巫有伸手,压着上好膛的枪向前一推,将其推向计弦。她抬眼,同计弦对视,语气沉静:“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每人三个,提问者持枪。”


    计弦睫毛微颤。


    巫有笑着落下最后一句:“谈不拢,死一个。”


    当然,死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再次日九失败,又差一点,明天继续努力。总会成功的。贴贴!


    第30章


    计弦表现得很随性, 她接受了巫有的提议。


    在巫有面前坐下,伸手压在枪上,枪口也没有对准巫有, 似乎完全没有开枪的打算。短暂的沉默后,她率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和仙为、矩阵、潮汐, 或者任何政府有仇吗?”


    计弦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巫有在想。


    根据皎羯提供的资料,计弦是在四年前由一个骨干高管招入仙为的。那时候的仙为社正处于十分萎靡的状态,裁员、换血,不少人都在唱衰,笃定三巨头的时代即将结束,森林城的未来注定是矩阵一家独大,可计弦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期入职摇摇欲坠的仙为。


    下半年,仙为社便彻底改朝换代, 迎来生机, 再度节节攀升、一片欣欣向荣。


    而也正是经过这半年危难之中的沉淀,计弦积累了人脉,逐步展露头角, 在重新洗牌的仙为社中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与选择权。


    当时, 仙为社处于闭着眼都能摸到金的时期,几乎随便跟一个项目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在这个晋升领导层的绝佳时期,计弦却跟随带她入局的那个高管加入了一个不少人都不看好的、风险极大且短期不盈利的全新项目,即针对异种的研究。


    这是新任社长空前绝后的一步险棋, 据说当时不少高层都认为会使仙为招致毁灭。


    运气再次眷顾仙为社,这个新项目既没有夭折,也没有使仙为社成为众矢之的。它隐秘地成长着、发展着,像海中的暗流积蓄着属于自己的能量,在两年后成为仙为社支柱级别的项目。


    参加这个项目的管理层社员几乎全部成为仙为社的骨干, 而带她入局的那个高管,更是成为了整个研究项目的一把手,堪称飞黄腾达。


    两次逆流的选择。


    这和计弦在那晚展示出的贪生怕死、急功近利有着明显差距。


    计弦此人绝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肤浅。


    她关注的或许并非当下的利益,而是更为长远。巫有对计弦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做出了大致判断。


    她看着计弦,回复:“你不是,我就不是。”


    这是个不太明确的回复。手指在枪管上摩挲了下,计弦点点头,没有任何质疑,笑着将枪推向巫有,“知道了,该你了,昼已。”


    枪在木质桌面上划过,发出短暂而清晰的摩擦声,“啪”的一声被巫有按住。


    她要提什么问题呢?


    巫有压着枪,想起皎羯的话。


    “大概一个月前,带计弦入职的那个高管死于非命。职位空缺,除了从外部调派外,最有希望摸到那个职位的社员,只有计弦和索江。索江是另一个核心基地的主管,他跟随的人,则是那个高管再上一级的死对头,我也属于这一派别。也巧,计弦副手意外身亡,我就顺势被安插入内,对计弦展开调查。我一直没有获得有价值的把柄,索江那边就按耐不住了。您出现的那晚,我也提早收到命令,对实验区发生的异常,要响应得慢一些。”


    那晚的真相已然明了。


    显然不是什么“矩阵在挑拨离间”,事实是“仙为社的派系斗争”。


    如果当晚巫有不出现,计弦大概率能妥善处理此事。


    可巫有的出现,彻底让她陷入困境。让计弦下定决心叛变的绝非简单的“死亡威胁”,而是她清楚地意识到,就算她从巫有手里活下来,她在仙为社的路也走到尽头了,未来毫无指望。


    所以,巫有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对我说了不少谎,对吧?比如,索江。”


    【消耗[提问字数]*14】


    【是否消耗一定精神力进行真假判定?】


    【判定进行中……】


    计弦挑了挑眉:“呀,皎羯招了啊。”


    旋即,她无奈一笑:“没办法啊。在那种情况下,想多一分生机,就得想办法说些可能会影响你的事,而不是陈述我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困境。毕竟……”


    她同巫有正视,表现得十分真诚:“当我对你而言有意义时,我的困境才重要。”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1(无需[命运链条],该点数可直接分配于自身或者[问尽])】


    【提醒:眷属[问尽]情绪异常不稳定,请注意。】


    巫有:?


    后面那句这是个什么提示,她还是第一次触发。


    计弦回答的是真话,但太过空泛,巫有并不满意。因此她并没有及时回应计弦,而是垂下眼,点开眷属的交流面板,就看到疑似处于狂乱状态的问尽。


    【问尽:?????】


    【:多少?!多少?!多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应该只能抽出来0.01、0.02、0.03的……】


    哦,原来是这种不稳定。


    巫有关闭了交流面板,重新抬眼看向计弦,安静地对视。


    “好吧。你是想了解索江?”见巫有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计弦往后一靠,继续说,“你猜到我会优先告诉你索江所在的基地。这的确是私心,但也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计弦顿了顿,接着又说:“我和师傅的关系还行,再加上除了我主要负责的项目外,我还要兼顾指导几个下属基地,哎,基层就是这样嘛,所以能知道一些不该我这个层级知道的信息,但不多,有些只是个大概。可索江不一样,索江听的可是他妈的话……哦,亲的,不是那种关系哈,就是由血脉构成的利益共同体,那消息肯定和筛子一样,除了自己的下属基地,旁的估计知道的也不少。”


    巫有点点头,继续听。


    “我师傅虽然说是这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但上头不可能任由信息只由他一人掌控,而索江的亲娘虽然人不在这个项目里,但她是仙为社三议席之一,也就是除社长外最有话语权的那三个人之一,触手无处不在,知道的信息绝对不少,再加上还有一些弱势的其他势力。我知道个五分之三,索江知道个五分之三,我俩凑一凑,说不定就能凑出全部信息。仙为社的研究基地都很难迁移,只要知道信息,短时间内,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和尚也不敢跑。”


    她直视巫有:“我想弄他,而你需要他手中掌握的信息。起码在这一步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是一份能够‘双赢’的私心,如何呢。”


    最后,她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皎羯能撬开索江的嘴,他在来我这里之前就是干这个的,绝对熟练工。”


    计弦想试探皎羯的生死。


    “好的。”巫有没有接茬,将手中的枪往前一推,手枪打着转滑向计弦,被稳稳接住。


    计弦也没继续探索皎羯的意思,她问出的第二个问题是:“你自身具备能够操控原生异种的异常能力?”


    不意外的问题,并且很有分寸。


    她大可以问她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异能的,将这个问题挖得更深,但她却只问了这个最基础的问题。这一次,巫有给了她明确的回答:“我是异能者。”


    为了展示她持续的支配力,巫有抬手拍了拍衣服,可初星并没有配合地探出脑袋。


    巫有略微敛眉,伸手摸向自己的外套内口袋,将团成一团的初星拿了出来。初星自由垂落,挂在她手上软软的一条,仰着脸四脚朝天。巫有晃了晃,初星死了一样一点不带动弹。


    只有浮动的胸腔证明它还活着。


    巫有:“……”


    她启用了物理唤醒法,尝试拍醒初星。


    计弦:“呃……”


    初星是攻击型的原生异种,作为它曾经的负责人,计弦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恐怖。可这只掠食性异种就这么被巫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又被左晃右拍的,看起来实在吓人。


    计弦连忙制止:“……呃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了不用了,让它继续睡吧。”


    可为时已晚,初星已被物理唤醒,它睁开眼,懵懵醒醒的看起来有些痴呆,但这也不妨碍它生起床气,并且柿子挑软的捏,完全忽略了使她清醒的罪魁祸首,冲着计弦就是呲牙亮爪。


    计弦:“……”


    行吧,锅又她背了。


    确定初星已彻底清醒后,巫有将它放在桌面上,给它开了一罐冰可乐,又取了个杯子倒满。


    初星瞬间雀跃,两只圆圆的小耳朵动了动,先是往后撇,又立起来,它凑上前嗅来嗅去,高高兴兴地晃着尾巴品尝了一口。下一秒,它似乎是被气“辣”到了,往后连退数步,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巫有伸手托了一下后,它才站稳,冲着杯子里的可乐呲了呲牙,气呼呼的。


    过了两秒,又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巫有没忍住笑了声。


    见初星似乎已经适应可乐并乐在其中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眼前微微向后仰身的计弦,提问判定的五分钟间隔期已过,她顺势转向下一个问题:“能聊一聊你信任过的某个人吗?”


    【消耗[提问字数]*15】


    【是否消耗一定精神力进行真假判定?】


    【判定进行中……】


    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又似乎在计弦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神色明显有一瞬间的松动,巫有确信她想到了某个人。


    然而,计弦却是回答:“很遗憾,我想不出要聊谁。”


    【失约判定成功!叠加[失约]状态*2】


    巫有笑了一声。


    她期待的正是计弦的谎言,而她的运气也很不错,一次就判定成功,这就好办多了。


    至于代神之手又一次弹出的问尽情绪激烈提示,巫有选择忽略。


    “这个词代表的含义太宽泛了,我甚至可以聊你,不是吗?”计弦又补了一句,有些欲盖弥彰。


    巫有将枪推回:“也可以啊。”


    “可我明确知道你口中的‘信任’指的是什么。”


    计弦接过枪,食指指腹在枪管上摩挲着,仿佛那是她亲昵的爱人、信赖的伙伴,她的语气放柔、放沉,有些无奈地失笑:“只可惜……这片土壤注定无法滋生世俗意义上的信任,金钱与权力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坚实的链条,不断膨胀的欲望只要得到满足,谁都能对你坚定不移。”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巫有,问出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 ,你能满足我吗?”


    话音落下,密闭的房间里陡然安静,空调运转的声音愈来愈大,温度似乎有些过低了。


    一片寂静之中,巫有直直盯着计弦的眼睛。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客观来讲,眼尾似刀微上挑,黑色的瞳仁靠上,被较平的上眼皮压了三分之一,是标准的下三白眼睛。这种眼型总伴随着一些锋利的评价,不笑时,也确实缺少一些真诚的质感。


    看着这双眼睛,巫有想,这的确是一双欲壑难填的眼睛。


    “这个问题啊……”


    巫有开口,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她学着极计弦的语气:“很遗憾,我不会许诺你任何事。”


    “哇,这回答也让我太没安全感了吧?”


    计弦向后仰身,眉眼倒是轻松,她将枪向前一推,它再度打着转停在巫有面前:“你真不怕我就此跑路?还是说下一个问题时你就要把我毙了?不要啊,好商量。”


    “不用那么麻烦。因为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巫有没有接枪,声音轻柔:“你信不信,我让你去死,你就会去死?”


    “……哈。”


    计弦只滞了一瞬,她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拿啤酒罐,手在空中悬停了半秒,最终却是落在了可乐上。


    单手扣开易拉罐,伴随着一声气体涌出的声音,她说:“也很遗憾啊……”


    晃了晃可乐罐,计弦语调散漫:“没有为女人赴死的癖好。”


    和她这句话同时落下的,是巫有的命令:“[拿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三秒后扣动扳机。]”


    巫有盯着她,眼眸微微弯起,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甚至刻意放轻了些。


    显得温和、随性。


    代神之手信息弹出。


    【指令判定为[特等],正在进行精神力衡量……】


    【正在进行判定……】


    【判定成功!指令履行中……】


    下一瞬,计弦轻松的神色倏地敛去,瞳孔骤扩,肌肉紧绷,她缓慢而机械地将可乐罐放回桌面,像被无形的线操控一般,伸手摸向桌上的枪,握紧、抬起。


    冰凉的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三。


    心脏在狂跳。


    二。


    呼吸也变得滞塞。


    一。


    但她死死睁着眼,绝不闭上。


    “砰!”


    消音的子弹自枪管破空而出,旋转着、疾驰着。


    “哗——”


    破碎的玻璃灯罩尽数落下,灯光之下,犹如落雨。巫有正向前俯身,紧紧攥握着计弦的手腕,二人之间距离很近,几乎只隔着那把枪口朝着天花板的手枪。计弦怔怔地盯着巫有。


    “当、当当……”


    弹壳在桌面上跳跃着,直到彻底安静。


    【失约者履行指令,消耗[失约]*1】


    巫有轻轻抬眉,笑了。


    “好了,问答游戏结束,现在我信任你了。你呢?信任我吗?”


    电闪雷鸣。


    雨依然在下,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雨滴重重打在车上,雨刮器在前车窗玻璃上不断摆动。


    研究基地的选址都远离人员密集的区域,索江所在的基地表面上则是一个疫病研究机构,设立在靠近内海的荒芜区的内侧边缘,距离城区直线距离约两公里,距离计弦选择的藏身之处也不远。


    巫有沿着无人的裂沟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快车,就抵达该机构附近。


    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2:15,系统已解禁。


    车灯熄灭,车辆缓缓减速。


    巫有按下车窗,雨滴飘入车内,落在肌肤上,冰凉、湿润,她安静地感知着。


    【已调用眷属[鬼藻]天赋[监视],湿度监测中……】


    【在该湿度条件下,[视觉范围]将扩展至[500m]半径范围。】


    【是否进行扩展?】


    在傍晚没下雨的情况下,根据她第一次感受到的视线,鬼藻的视觉范围至少在一千米以上。共生共享来的能力会有一定程度的削弱,这是一种适配性的保护,可她现在停在距离机构三公里开外的位置,五百米的范围并不够用。


    车的目标太大,她得走过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试试这个“视觉范围的扩展”是什么感觉。


    巫有踩下刹车,车辆彻底停稳:【是。】


    【[视觉范围]扩展中……】


    信息弹出的瞬间,巫有陡然感受到一股灵魂出窍的感官。她的精神仿佛不再受限于肉/体,飘忽而前后不定,她俯视着渺小的车辆,同自己的眼睛对视,也仰视着水洼中的石子,看到雨水表面张力破碎的瞬间。


    她融在每一滴雨里,坠落,破碎。


    肌肤的纹理、呼吸的气流、水泥的裂缝、新生的嫩芽……纷杂的信息于一瞬间涌入她的大脑。她感到强烈的眩晕,作呕的感觉在肉/体之中翻腾。


    巫有伸手扒住面前的方向盘,控制住自己的身躯。


    她尝试将视线定在一滴水里,可她外放的视觉范围就像没有基座般,被周围传来的强吸引力扯来扯去,像是泄气的气球般在空中飞来撞去,又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极难停留。


    身体似乎隐隐要适应这种混乱,翻腾的眩晕感也在消退。


    视觉在雨滴中混乱跳跃着,跳跃得频率很高,几乎是瞬间的功夫,半径500m范围内的场景都被她尽收眼底,这是个很不错的能力。


    似乎她再坚持久一点,适应后,这种无序的视觉就不会带给躯体强压了。为此,她得融入潮湿、融入暴雨、融入土地、融入不止不休的水循环之中……


    融入、融入、融入……


    是这样吗?


    ——必须要这样吗?


    巫有看到自己睁着眼,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哪怕她的视觉根本不从那里出发。


    和自己对视着,她在想,既然这是被她使用的能力,为什么反而她要随波逐流地接受这种不确定的混乱?她真的不能主导、不能选择吗?


    还是说……因为现在她不是她,只是一滴水、任意的一滴水,所以才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她得是她,才能选择怎么看、看什么。


    她可以选择无序地总览整个视觉范围,也可以只专注于看某个事物,就像当时鬼藻对她做的那样。


    所以,她要回到她的眼睛里。


    人类的肉/体能做到这一点吗?她想试试看,她要试试看。


    所有信息在巫有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能力需要空气湿度达标,达标后可以融入特定范围的液体中。这说明什么?说明存在“通路”,由肉眼看不见的水汽构建。


    视觉就是从由无数通路扩展开的。


    她能出来,就能回去。


    四面八方传来的引力强度都差不多,所以才会混乱、无序、随机,而她只要施加自己的力,掌握好力度,应该就能精准控制视觉跳跃的方向。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有点歪……但是奏效了。


    巫有不断调整力度,对抗着混乱,重复数十次。


    终于,在一次跳跃时,她精准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直到从车窗跃入自己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她真实地感受到了附着在眼球上的强压,500m范围内的所有事物向她而来。


    废楼、破车、泥土、树木,每一颗草、每一颗石头、每一粒尘埃……每一滴液体看到的场景纷至沓来,全部压缩在她的视觉范围内,连海都被压缩到咫尺之际。


    她回到了她的眼睛里,眼前图层重叠,繁复不清。


    但当她看先某一个“图层”,那个图层就像点开电脑上的某一个文件夹般,在她面前瞬间展开。她的视线能抵达500m范围内的任何一处,只要有液体存在。


    如此几遍,她便掌握了在通路里穿梭的精准力度。


    谈不上轻松,但也算得上是简单。因此巫有认为还有余地,比如——恢复正常视觉。


    为什么这些“图层”会全部压在她的眼睛里?用水的角度来思考的话,答案似乎并不复杂:就像一瓶水倒在地上,最中间的确会形成一个水洼,但还是会有水自然地沿着缝隙也就是通路流淌开来。


    所以必须有更强的力来束缚。


    她尝试捕捉,尝试控制。从毫无头绪到找到抓手,像电脑屏幕上的窗口被一个关闭,眼前的纷杂视觉尽数褪去,直到只剩下摆动的雨刮器。


    巫有身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她偏了偏头,看向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2:18。


    用了三分钟。


    “昼已?”计弦压低的声音从副驾驶响起,显然不是她第一次发问了,“有什么问题?”


    巫有看向计弦。


    此时的计弦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脸上还带了个黑色的基础款全脸面具,只隐约漏出两只眼睛。反观巫有,摘下黑色雨衣的帽子后,一张毫无遮掩的脸就露在外面,甚至还将为了更多遮掩面部而存在的刘海梳起,头发高束,干净利落。


    在她刚刚视觉乱飘时,计弦敏锐地意识到她状态不对,迅速握枪观察四周,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姿态。


    半小时前的会谈起到了不错的效果,她俩现在就像一对互相信任的好搭档似的。


    起码表面上像。


    “没什么。”巫有将雨衣帽子戴上,“该下车了,我们慢慢走过去。”


    “确实,也差不多了,武器在后备箱。”计弦活动两下肩颈,刚准备推开车门时,动作一顿,扭头盯着巫有的脸看了又看,“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巫有将车熄火,灯光彻底暗下:“什么?”


    隔着面具,计弦传来的声音瓮瓮的:“匿名论坛上有人在拍卖你的面容信息,说是绝对保真且清晰,12小时截。哈哈,执法局内部真是千疮百孔的筛子,什么信息都漏得出来。”


    执法局的监控确实挺清晰的,巫有也没怎么避讳,反正不是她的真实面目。


    巫有想了想,问了句:“卖得贵吗?”


    “呃,重点是这个吗?”计弦笑了笑,打开手电筒,从下往上照自己的脸,“老板,你不会指望让我花钱买下吧?我只是有点小钱,但到不了和仙为打拍卖的程度耶,你太看得起我啦。嗯……事到如今,接,接能和仙为打拍卖的巨款来。”


    说着说着,又开始不着调了。


    “我买那个干什么,自己没看够吗?”巫有伸手,“面具给我。”


    计弦之前向她推销过面具,但她拒绝了。


    “嗯?”计弦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字里行间都是幸灾乐祸,“哦,先让仙为把冤枉钱花了是吧?那我赞成。我工资十号才发,这么一算,我白干二十多天啊,嗯,是得让仙为出出血。”


    她一边说,一边向后捡起那个被随手丢到后座的面具。


    巫有接过面具戴好,顺口问了句:“你年薪多少?”


    “问这么隐私的问题?”计弦想了想,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实话,张口就是,“也没多少,近两年的话,一年几百万应该有的吧?说到底都是打工的,不自个偷摸着搞点外快的话,随便消费消费就没剩几个子了,我就这样在消费主义的陷阱里畅游,再加上还得给自己铺铺后路,大部分时候进账还没出账快呢,钱嘛就这样,进账哪有出账容易?”


    巫有:“……啧。”


    皎羯那小子钱也很多吧,晚上派他帮她办事前忘问了。不过看它那样子,也就会买点三元小饰品了,总不能那些条条链链钉钉坠坠的都是高定款吧?看着就不值几个钱。


    计弦转而问:“你呢?老板。灰翅啊还是冥河什么的给你开多少?”


    巫有:“……”


    “没情商。”


    她抛下这三个字,拉开车门,径直走向后备箱,将武器一一配置到位。


    计弦则被戳中笑穴似的,在车里笑个没完,半天才扶着车走出。被巫有手中的枪抵住脑袋后,她终于不笑了,举起手做投降状,一本正经:“我错了老板,我回去刷一百个高情商视频,成吗?”


    一顿,声音又带上点笑:“对了,那你以后给我发工资时,共情一下,别像他们一样抠哈。”


    巫有把枪丢给他,丢下一句:“先把你的高情商视频刷完吧。”


    她转头就走,踩着积水步入夜中,计弦压着音的轻笑声渐渐隐没在雨水中。


    雨下得很大,路不好走。


    几分钟后,装备齐全的计弦追了上来,她们二人并排,手中的手电灯光调到最低档,只浅浅照明脚下的路。


    她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踩水的声音混合在雨声中,寂静又喧闹。


    “索江今天肯定在。”计弦开口,“这人心里一有事就和屁股长针似的,坐不住,所以那天晚上他绝对不是在酒吧就是在会所,或者赛车?赌/博?都有可能。但他没料到湮灭计划会启动,所有基地都进入48小时绝对封锁期,这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所以呢,为了好好表现,在封锁期结束的瞬间,他绝对要冲进基地发号施令的,就算他不愿意,他妈也会把他压过去的。”


    巫有略一点头。


    计弦已经和她聊过索江,计弦口中的索江是一个无能之徒。他在强势母亲的威压下缺乏独立做决策的能力,又吃不了艰苦训练的苦头,学习方面还和智力有缺陷似的,所以不论是战斗、研究还是决策,都是一团浆糊。


    对此计弦评价:“我要是索正心,早就去练小号了。谁想到母子情深,还帮他把面子功夫装得好得很。”


    但恰恰如此,才值得戒备。


    无能的人能到高位,他周围的人一定要足够有能力,而他们真正听命于索江的母亲,所以就算他们讨厌索江,也基本不会临阵倒戈。


    “今晚是很好的时机。”计弦又说,“他今晚的‘发号施令’是完全的表演性质,表演完了,就去继续看青陆的热闹了。……不仅仅是他,我认为整个森林城里不会有人预料到你会在今晚出第二次手。”


    巫有一边听,一边主动操控视觉跳跃于雨滴之中,检视着前路。


    她的夜视能力经由雨滴被加强,在人类眼里无灯无光的漆黑,也能勉强看清物件的轮廓,她们已接近基地外围,极有可能存在布控。


    忽然,在一次跳跃中,她被亮白的强光闪了一下。


    是屏幕光,她立刻做出判断。


    巫有迅速压灭手中的手电筒,计弦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她一句话也没多问,立即侧身、抬枪,补位巫有的后半侧的视觉盲区。


    目标距离她们至少四百米,但巫有暂时没空和计弦解释。


    她操控视觉附着在即将坠向目标地的一滴雨上,这一次,她卡准了方位,清晰看到了屏幕光的来源。


    是一栋废弃破楼的顶楼。


    窗玻璃已完全破碎,窗台向内延伸,架着一把狙击枪,旁边还有一副夜视设备和一个通讯设备。而这些东西的主人完全没在看向窗外,他侧坐着,正瘫在椅子上玩手机。


    嘴在动着,似乎在说话。


    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雨滴在窗外无法长时间停留,巫有迅速切换到下一个雨滴上,确认这附近只有他一个人后,她开始读取他的唇语。连续附着了几十滴雨后,巫有终于在抱怨中读到了一个关键词。


    “……你说到底有什么好警戒的?那个六角星在青陆捣乱呢,那只[?]狗打关进去就没闯出来过……”


    什么狗?


    巫有收回视线,在微微眩晕中,她复刻看到的唇语。下唇降下,嘴唇稍长,唇角因为拉扯微微上扬,舌头落在上下齿之间。


    猎。


    猎狗?


    先前计弦和她交流时,说这只基地里的异种是“狗”,是只掠食性异种。


    ……那么,是什么类型的狗呢?


    形容异种的种类,会特意说“猎狗”吗?普遍来讲,这种形容是用于“被人类驯化后,用于狩猎的犬科动物”的统称,甚至用“猎犬”也比“猎狗”更加普遍,就像常说“牧羊犬”而非“牧羊狗”一样。


    巫有直觉不是这个词。


    她想到了一个答案。


    “你不会……”她看向计弦,“把鬣狗当狗了吧?”


    人家属于猫形亚目鬣狗科的啊。


    “嗯?居然不是狗吗?我只知道是狗。”


    计弦略一偏头,她没有立刻反驳,短暂的思考过后,她说:“我的消息不完整。那很有可能是索江那个蠢货认为这是狗吧,那什么狗非狗,他的智力不足以理解这一点,反正都是掠食性,应该吧?差不多。”


    看样子“狗”的说法并非计弦的误解。虽然巫有仍然没有铁证,但比起“猎狗”,她更倾向于“鬣狗”的说法,更加具有攻击感,符合他需负主责的基地的定位。


    计弦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围没有任何光源,她靠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计弦的困惑真情实感。


    巫有:“看高情商视频知道的。”


    计弦:“……”


    “进入布控区了。”巫有自然地转换话题,“不想一路突围过去的话,紧跟着我。”


    她不打算专门去处理那个成员,这很浪费时间,也徒增风险,在视觉扩展的条件下,她完全可以绕开布控暂时潜入其中。


    托计弦的建议,她打算活捉索江。


    作者有话说:


    含营养液5000加更。燃尽了。贴贴!计弦:看……高情商视频……能知道……机构机密……(记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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