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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年末流水线的任务总是重一些, 在产量的催促下,郁绮焊线头的速度更快了,快到谢芳都打不过她。


    郁绮坐在工位上, 垂着长睫, 手上动作不停, 打了个呵欠。


    夜班又开始了。


    算她倒霉,最忙的12月上夜班。


    “不是吧。”谢芳瞥她一眼, “郁工,你最近状态不行啊。”


    谢芳作为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年人”, 都还没打呵欠,郁绮倒是先打上了。


    郁绮眨了眨眼,为了打起精神来,没跟平时那样不理人,反而主动说道:“最近忙。”


    她的确是困了, 嗓子都有点哑。


    谢芳:“忙什么?”


    谢芳知道她肯定是忙着谈恋爱,问她只是故意想打趣罢了。


    郁绮却并没有被她打趣到,很直接地回答道:“攒钱。”


    最近只要有空,她就在直播,尤其是上个周末,舒画回家去了,她直接连播到半夜,两点多才睡。


    谢芳:“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郁绮懒倦地说道:“谁会嫌钱多。”


    谢芳嗤笑一声:“我就嫌。”


    郁绮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南海市一向入冬困难,但毕竟也是十二月了,暖冬也是冬, 人会比较容易疲惫,后半夜, 工人们都已经进入了最困倦的时候,平时话多的人到现在也像是被扎住了脖子,一句话都懒得说。


    郁绮只听到机器单调的嗡嗡声,只感觉到手中电烙铁散发出的温度,还会闻到松香挥发的气味……


    “哎郁工!”谢芳惊叫一声,伸手拍了郁绮肩膀一下,“没事吧?”


    郁绮眨了眨眼,伸手捡件过来,闷声答道:“没事。”


    “还没事呢,”平时不着调的谢芳也吓了一跳,“你刚才差点睡着了,想毁容啊你?”


    郁绮看了她一眼,放下电烙铁,抬手对巡班的示意了下。


    巡班的顶上,她则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把脸,也不擦,随便抹了把,抬头看了眼镜子。


    里面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冷漠、麻木和疲倦。


    为了避免困倦,她在工作服里只穿了件圆领薄款长袖T,手和脸都湿淋淋的,被走廊的风一吹,身上顿时泛起寒意,疲乏暂时一扫而空。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快速看了眼,舒画将近十一点时给她发了消息,跟她说晚安。


    郁绮低着头,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


    洗了把脸挺管用的,再坐回工位,已经没那么困了。


    谢芳看她一眼,丢给她一片口香糖。郁绮接住,也懒得道谢,直接剥开放进嘴里。


    谢芳把锡快甩到巡班的脸上了,说道:“为了谈恋爱,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郁绮歪着头,漫不经心地捡起传送带上的件,嚼口香糖的动作微顿。


    谢芳倒也不算说错,她最近攒钱,确实是为了谈恋爱。


    她想给舒画买一件圣诞礼物。


    一件真正配得上舒画的礼物。


    能配得上贵气精致的舒画的礼物,价格自然也相当不近人情,郁绮目前的积蓄根本不够。


    而且积蓄里还要拨出一部分当生活费。


    按理来说,她可能放弃这件礼物会比较好。


    但郁绮这人很认死理,这个礼物她一定要买,原因一是,舒画曾经提到过这个品牌,对这个品牌的风格颇为欣赏;原因二是,郁绮看过那条海蓝宝项链后,就觉得没有什么比它更适合舒画了。


    还有不到一周就是圣诞节了,这几天她就要下单。


    “算了,年轻人嘛。”谢芳嚼着口香糖,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谁年轻时还没发过疯。”


    郁绮嗤笑一声:“你年轻时为谁发疯了?”


    其实她对谢芳的感情史没兴趣,但她确实怕自己又睡着了。


    谢芳叹气:“上辈子的事情啦。”


    郁绮很无所谓:“爱说不说。”


    谢芳说她“发疯”,她却不觉得自己是“发疯”。


    这个圣诞礼物,她是买定了。


    “圣诞礼物应该不是很必要吧。”姚欢捧着热奶茶,吸了一口,和林佳音讨论道,“我跟我家博士说了,圣诞节千万别送我,我不要。圣诞节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节日。”


    林佳音笑道:“你这么跟他说啊,说不定他以为你在变相要礼物。”


    “怎么可能!”姚欢叫道,“我是那种人嘛?”


    林佳音:“你当然不是那种人,保不齐他会这样想。”


    姚欢说道:“不过,他说了,会过来跟我一起过节。”


    林佳音“哇”了一声,八卦道:“他难道是要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你了?”


    姚欢说她恶心,两个人顿时打闹在一处。


    邹杨被她们俩吵得学不下去,转头说道:“欢欢会收到什么礼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圣诞节我们都不用花钱买苹果了,画画的追求者会送来一堆。”


    林佳音恍然大悟:“是哦!我差点忘了。”


    大一的平安节,舒画足足收到了几十个平安果,很多都是通过宿舍楼其他女生送过来的,也没法退回去,只好堆在宿舍里,几个室友得到了舒画的首肯后,就把里面的苹果拿出来,重新包装了下送人去了。


    去年舒画在国外,这等好事只有她国外的室友能享受到了。


    舒画闻言,侧眸对她们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邹杨正色,“起码有四十个。还不算送巧克力的。”


    那些零食舒画也全都给她们吃了。


    “不知道画画今年会收到什么礼物,”林佳音笑道,“正好我最近想吃巧克力了。”


    “什么都好,就是别送这个……”邹杨说着,伸手指了指舒画桌上放着的橙子,“这玩意儿我不爱吃。”


    舒画弯起唇,笑得温柔,看了那画着笑脸的橙子一眼,没说话。


    “真奇怪,这是谁送的?”林佳音看着那咧嘴笑的橙子,“送了两个多月了,也不露面,什么意思啊?”


    舒画追求者一向多,但大多数人也是碰运气,感觉自己没机会,都会识趣走开,坚持这么久、还不露面表白的,还真是少见。


    甚至透出那么一丝怪异。


    下了课,舒画照例把橙子带了出去,扔进了停车场的垃圾桶,然后用湿巾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上了自己的车。


    今天上晚课,下午的课也只上两节,她可以回去看郁绮,一起好好吃顿饭。


    她唇边勾出一丝笑意,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急于发动车子,而是先给郁绮发消息,问对方想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她顺便带上去。


    她不喜欢喝奶茶,郁绮却很喜欢。


    像只爱吃甜食的小猫。


    姐姐:“什么都可以。[谢谢老板]”


    舒画勾起唇,按住语音条,说道:“那就买红豆味的了,姐姐。”


    姐姐:“好。”


    知道今天舒画四点多回家,郁绮两点多就起来直播了,一播就是将近两个小时,也没吃东西,有点头晕恶心,便躺下睡了二十分钟。


    睡得迷迷糊糊,一醒来就听到舒画的语音,她整个人都舒服了好多。


    本就温柔悦耳的声音经过电流的处理,多了一点点低沉磁性,是不是故意想迷死她。


    舒服了一点,她就又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薄毯,客厅里很安静,遮光窗帘也拉上了,熟悉的香气淡淡萦绕在鼻端。


    郁绮起身,在一片黑暗中准确地揽住了舒画的腰,埋进她颈窝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抬头去亲舒画,却被舒画捧住了脸。


    “怎么睡这里?”舒画骄横地质问她,“还不盖被子,感冒怎么办?”


    郁绮懒倦地解释道:“只睡了二十分钟。”


    舒画轻哼了一声,按开壁灯,暖色灯光倾泻而出,照亮她们相拥的一角。


    看清她的脸,郁绮就凑近去吻她,却又被她躲开。她转身拿了奶茶出来,连吸管一起递过来:“先喝一点吧。”


    看到郁绮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支架,舒画就知道,她刚才肯定直播了。


    郁绮一直播起来,吃饭喝水就都顾不上了。


    郁绮也确实口渴了,熟练地把吸管插好,喝了几口,深邃的眼眸里明显有满足之色。


    就这么爱喝奶茶?


    看到她这么乖,舒画也耐不住心痒,俯身过去,抬起她的下巴,和她接吻。


    先是浅浅地亲唇瓣,然后就被郁绮抱在腿上,手指和唇齿热烈交缠,积蓄了一整天的想念一触即燃。


    今天的郁绮,是红豆奶茶味的。


    而对于郁绮来说,今天的舒画,是甜樱桃味的。口红色号她记不住,这味道却记得,前几天刚吃过。


    恨不得把彼此揉进身体里。


    舒画轻喘着,纤细手指绕着她的黑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还要直播么?”


    郁绮任由她另一只手探入自己卫衣下摆,呼吸急促起来:“……不播了。今天够了。”


    她被舒画驯服的身体蠢蠢欲动,可耻地期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但与此同时,胃里好像又有点不舒服。


    头一次觉得,红豆奶茶有点腻。


    她向来很能忍耐,这次也不例外。


    直到舒画把她压在沙发上,躺倒的一瞬间,却突然忍不住了。


    她按住了舒画的手,坐起来皱眉道:“……等下。……有点恶心。”


    她平时真的“有点恶心”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现在说自己“有点恶心”,就已经是很恶心了,想吐的程度。


    她拧着眉,按住胃部,起身快步走到卫生间,扶住水池干呕起来。


    刚才就喝了几口奶茶,什么都吐不出来。舒画有点被吓到,她第一次看到郁绮身体这么不舒服,赶紧拿了水杯和纸巾进来,帮郁绮拍抚后背。


    “怎么会这样?”舒画蹙起秀眉,一边帮她拍后背,一边说道,“去医院看下吧?”


    她想到的是胃病,或者食物中毒。


    郁绮说不出话,摆了摆手,缓了几秒钟才低声说道:“没关系……就是饿得,加上睡得少,很正常。”


    舒画把水杯递给她,看着她漱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今天几点起来的?”


    刚才意乱情迷时,她没注意到郁绮说的“今天播够了”。难道郁绮早就起来直播了?所以才会过于疲倦,睡在客厅?


    郁绮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含糊说道:“两点起来的吧。”


    看着镜子里的郁绮,舒画神色渐冷,话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我不是告诉过你,要至少睡够七个小时么?”


    八点多快九点才睡下,两点起来,六个小时都不到,又玩3D游戏玩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头晕恶心。


    郁绮关掉水龙头,抬起睫毛,恹恹看着镜子里的舒画。


    此时的舒画,和刚才柔情蜜意的模样已经迥然不同,神色冷冷的,微扬着下巴显得有些傲慢,和刚认识时差不多。


    郁绮捂着胃部,咬了咬牙,因为难受气势有些不足,但眉眼还是低沉了下去,开口道:“你发什么火?”


    第162章


    卫生间里陷入一瞬的沉默, 水龙头战战兢兢淌出几颗没流尽的水滴,溅在洗手盆里。


    郁绮脸上湿淋淋的,还沾着水珠, 头发有点乱, 几缕发丝黏在颊侧, 看上去有些凌乱和狼狈。


    舒画冷着脸,把纸巾扔在台子上。


    郁绮没有去拿纸巾, 偏开脸,用力按住胃部, 抿着唇,压抑着翻涌的恶心感。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舒画开口道:“把脸擦了,去房间里躺着。”


    她命令人的时候,声音竟然也这么好听, 不了解她的人,甚至会觉得她这一刻很温柔。


    郁绮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看洗手台,紧抿住唇,当没听到,侧脸桀骜。


    她现在难受,一说话就想吐,不然非要问问舒画,她这是在命令谁。


    舒画抱着手臂,看了她几秒钟,突然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然后传来比平时大一些的开关门声。


    ……草。


    至于么?


    郁绮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有些委屈。她只是咬了咬牙, 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拿着水杯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缓了一阵。


    等到恶心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才伸手拿起刚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


    这水温度刚好,喝下去后胃里也感觉舒服了些。


    郁绮目光下移,才发现手里的水杯是蓝色的——这是舒画的水杯,可能刚才舒画过来时太急,拿错了。


    舒画准备了两对情侣杯,一对家用,一对外带,这套家用的也是粉蓝两色,舒画用蓝色,郁绮的是粉色。


    郁绮垂着睫毛,修长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杯壁,慢慢转动着杯子,看着精致的蓝色暗纹在灯光下流动闪烁。


    跟舒画有关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精致的。


    除了她。


    她又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抹了下唇,然后起身去玄关穿上外套和长裤,换了鞋,随手拿起运动包,开门出去了。


    卧室里,舒画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在一边,看向窗外。南海市的夕阳总是很美,绚烂的晚霞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海岸线,谁看了都要为之倾倒。


    而在此时的舒画眼中,晚霞更像是天空的一道伤口,怎么看都不顺眼。


    舒画微微皱眉,又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把刚才拨过的号码再一次拨出去。


    “您好!”对面仍然是秒接,语气恭敬,“舒小姐,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舒画淡淡开口:“刚才我说的粥,麻烦放一茶匙红糖,别多放,一茶匙就够了。”


    那边热情积极地表示明白:“好的,我备注了,您放心!”


    舒画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她刚才先是通知私厨把今晚的焗饭换了,换成红枣枸杞小米粥,还特地嘱咐了不加糖。


    不加糖一是清淡,二是健康。


    但想到郁绮嗜甜,舒画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加一勺糖。


    就一勺。单纯为了改善口感,能让郁绮多吃一些。


    做完这个决定,她忍不住想去出门看下。


    看看郁绮在干嘛。


    已经做好了表情管理,打开门的一瞬,却并没有看到郁绮。


    客厅静悄悄的,卫生间里也没人。


    舒画的表情管理失效了,去门口一看,果然,郁绮外套和长裤都不见了,运动包也不见了。


    舒画咬了咬唇,拿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竟然很快就接了。


    对面传来郁绮微哑又冷漠的声音:“干嘛?”


    这种充满防御和嘲讽的语气,舒画很熟悉——刚认识的时候,郁绮就是这样对她讲话。


    想到这里,舒画的态度也不由得冷淡傲慢了几分:“回来,快点。”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嘲讽地说道:“回去看你脸色么?”


    舒画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道:“那是因为你不听话。”


    “听话”这个词似乎点炸了郁绮:“凭什么?我凭什么一定要听你的?你怎么这么霸道?”


    听到郁绮这么呛,舒画咬住嘴唇,眼中顿时泛起泪意:“你凭什么不听我的?”


    郁绮又沉默了下,听筒里只余她的呼吸声,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舒画捏着手机,长睫毛轻眨了一下,泪珠就滚落下来——郁绮挂她电话。


    郁绮竟然挂她的电话!


    舒画有点气,想直接回房间去,走了一半又转回来,用玄关柜上的纸巾擦了下眼泪,然后穿上一件长风衣外套,快速下楼。


    她已经做好去工厂宿舍的准备了,刷开一楼门禁后,随着茶色玻璃门缓缓打开,她却看到外面的香樟树下,有个熟悉的侧影。


    路灯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冷漠又寂寥,暗红色光点在她指间明灭不定,她缓缓吐出烟雾,时而垂下手,任由烟灰自然脱落。


    原来郁绮没走,只是下来抽烟么?


    舒画空落落的心里突然踏实起来,但这种踏实又让她高傲的理由更充分了些。


    她走过去,冷声说道:“站这里做什么?回去。”


    郁绮瞥她一眼,把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之前吵过几次架,郁绮发现自己发火会吓到舒画,便一直很注意收敛自己的暴脾气,但也不知怎么,可能她表现得太像贱狗了,舒画现在倒是会跟她发脾气了。


    以前舒画还会哄着她,逗着她,刚才却是直接命令她。


    她也有心有自尊的好不好。


    舒画想拉她走,却一点都拉不动。旁边不时有出来遛狗或者刚下班的人经过,奇怪地朝她们看过来。


    舒画立刻止住了动作,走到她面前,跟她面对面,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还难受吗?”


    郁绮单手抱胸,另一只手夹烟,低头看着她,哼了一声:“不用你管。”


    舒画也看着她,哼了一声,红唇翕动,轻声说道:“还有力气抽烟,看来不难受了。”


    她们离得很近,彼此的体息混合着薄荷烟的味道,萦绕在一处。


    郁绮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微张着唇徐徐吐出烟雾,没避开舒画。


    迎着温热的烟雾,舒画仍旧看着她,也并没有躲开,轻咳了一声。


    视线相对的范围内,空气突然暧昧起来。


    郁绮侧头把烟掐了,握住她冰凉的手,圈在手心里,转身往里面走。


    舒画勾起唇,快步跟上她。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两个人没说话,出电梯时,郁绮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电梯门,让舒画走在前面。


    刷开家门,舒画转身把她拉进来,把门带上的同时,圈住她的脖颈,仰起下巴吻她,把她口中薄荷烟的味道收归己有。


    郁绮圈住她的腰,边亲边把她压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强势掠夺她的空气。


    “嗯……”舒画挣扎了一下,却被郁绮按住,动弹不得,处于窒息的边缘时心脏狂跳,陷入了极端的兴奋中。


    郁绮离开她被吮吸到红肿的唇,在她耳边说道:“向我道歉。”


    舒画脸颊潮红,轻喘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装傻是吧。”郁绮恨恨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失忆了?”


    舒画垂下眼睫,食指尖在她锁骨上轻划,委屈地说道:“我明明是在关心你嘛。”


    郁绮握住她乱摸的手,皱起眉:“有你这么关心人的么?”


    舒画微嘟起唇,眉眼低垂,一言不发,看上去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宁愿装可怜,也不道歉。


    郁绮气得够呛,把她手腕压在两边,隔着衬衣发泄似的吮咬。


    舒画又痛又痒,在她手里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眼圈顿时发红,屈辱的泪水凝在眼眶里,轻轻颤抖。


    看到她发红的眼眶,郁绮怔了一下,立刻松手,扯了旁边的纸巾过来,给她擦眼泪。


    这有什么好哭的?


    郁绮觉得自己才该哭。但她不喜欢哭,从懂事起,她几乎就没哭过了。


    谁跟这个害人精似的,天天那么多眼泪。


    “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舒画眼睛红红的,啜泣着说道,“我跟你说过的,要睡够至少七个小时……要拉窗帘……为什么不听?”


    “我听了啊。”郁绮又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你哪里听了?”舒画的眼泪又有汹涌之势,睫毛湿哒哒的,看向她时别提多惹人怜爱,仿佛她说任何一个“不”字,都是千古罪人。


    “我有听你说话。”郁绮直接用掌心去擦她脸上的泪水,认真地说道,“但是……忙的时候就忘了。”


    舒画泪汪汪:“这不就是没听么?”


    郁绮无言以对。


    舒画说的“要保证七小时以上睡眠”“睡觉时必须要拉遮光窗帘”……她当然知道这很好,但这样的生活并不属于她,她就不可能有这个闲心注意这些。


    做了十二个小时的事,困都困死了,回来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别说一点阳光了,就算有人在她耳朵边放鞭炮,她也能睡着。


    可是看着舒画掉眼泪,郁绮的心又被泡软了,低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以后肯定拉窗帘,行么?”


    她停顿了下,“等忙过了这一阵,也会好好睡觉。别担心我。”


    舒画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


    郁绮吻去她的泪水:“嗯。”


    舒画吸了吸鼻子,还想说——姐姐,你把工作辞了吧,我养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每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但是,看到郁绮皱着眉,捂着腹部,又赶紧拉她起来,让她先去洗手,然后打开大门,把加急送来的晚饭拿进来。


    郁绮想帮忙,舒画却让她坐好,然后亲手拆开保温盒,把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勺子摆好:“姐姐,吃这个。”


    郁绮微愣了下,“嗯”了一声,低头搅了搅小米粥,尝了一口。


    红枣和枸杞炖得很烂,甜味浅淡适口,正好适合抚慰空虚的肠胃。


    平时的晚饭都是焗饭、沙拉、牛排之类的,今天的粥大概是舒画让改的。


    郁绮又吃了一口,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


    她转头看舒画,对方坐得优雅,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郁绮侧头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下,含糊地说道:“算了。我爱你。”


    第163章


    郁绮很少这么直白地说“爱”。


    说完她自己也不自在, 迅速偏开脸,低头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看着她的侧脸, 很明显在暴露情绪的、轻颤的长睫, 舒画唇边不由得漾起微甜的笑意, 轻声说道:“我也爱你,姐姐。”


    郁绮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是睡在“丽港城”, 她都会拉好遮光窗帘。


    但睡满七个小时这件事,她暂时做不到,也只答应了舒画“忙过这一阵”,再好好睡觉。


    “要考试后才能好好睡觉了。”走在校道上,林佳音打着呵欠, 感叹了一声。她习惯临时抱佛脚,期末考试前时间总是比较紧张。


    “圣诞节那天有假面舞会,你们去吗?”姚欢刷着手机,兴冲冲地跟几个室友说道,“几个社团联合举办的,还跟学校申请操场了呢!听说是开放式的,以大学城为单位,人应该蛮多的唉,肯定很热闹。”


    林佳音打趣道:“你有博士了,还想看小学弟啊?”


    姚欢嗔道:“得了吧,是你想看吧。画画, 你去吗?”她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舒画。


    舒画笑了笑:“我应该不去, 想赶紧复习。”


    姚欢说道:“那邹杨应该也不去吧?你们这俩学霸,真是不给人活路。佳音,你和我去吧?”


    林佳音犹豫了一下:“行吧,复习也不差这两个小时,我跟你去。”


    姚欢大喜,立刻打开购物app,拉着林佳音一起挑起面具来。


    邹杨一向不爱化妆打扮,更不喜欢社交,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而舒画则是无利不起早,这种不加学分的活动她看都不会看。


    几个女孩穿过棕榈林,去往图书馆,姚欢和林佳音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被夜风送到耳边,舒画竟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来到图书馆拿到了想要的书,她坐了下来,拿出手机打开购物app,搜索“面具”两个字。


    跳出来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面具。但仔细挑选的话,还是能找到不错的,尤其是那种做工精致、闪烁着金属质感的,看上去很适合郁绮。


    郁绮戴肯定很漂亮,很神秘。


    她自己呢,可以戴羽毛款……


    其实她对这种舞会兴致缺缺,不管是国内的大学还是国外的学院,这种活动都太多了,但想到郁绮应该还没参加过,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想带郁绮一起玩,也想看郁绮戴面具,想和郁绮跳舞。


    她很少冲动,但等她反应时,面具已经买好了。


    舒画咬了咬唇,关掉了app。其实,她都不知道郁绮那天有没有时间。


    而且,说是“假面舞会”,熟人也总会认出她的。


    ……很麻烦,也很冒险。


    突然燃起的心火渐渐熄灭,她恢复到了平常的理智,收敛了思绪,翻开书本,开始学习。


    南大图书馆环境很好,学习氛围浓郁,取专业书籍也方便,所以她经常来这边写作业。


    拿到了需要的数据,舒画合上那本书,起身放回原来的位置,回来时,看到自己那个位置的桌角上,放着一个画着笑脸的橙子。


    “画画!”坐她旁边的林佳音见她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有个男生放这里的,不过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看背影嘛,还挺高挺瘦的。”


    舒画对她笑了笑,“嗯”了一声,轻盈地坐下,目光落在那橙子上。


    橙子是不错的橙子,很大很圆,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微笑表情。


    舒画的脸上却半丝笑意也无,眼神慢慢变冷。


    笑什么?是在笑她喜欢女生,笑她瞻前顾后,谈个恋爱还要偷偷摸摸吗?


    还是得意于自己心机巧妙,用这种“小清新”的方式来追女孩?


    他可以随意纠缠并不认识他的女生,而她呢,连带女朋友出来过个圣诞,都要思虑再三,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


    细白的手指狠狠攥住笔帽。


    她从小就力争上游,却要在这种事上输掉。


    离开图书馆时,舒画没拿那个橙子,林佳音想提醒她,但是看到她的侧脸,又突然觉得,她好像不太开心,立刻住了口。


    圣诞节那天,郁绮和二线的人换了四个小时班,这样晚上就可以陪舒画了。


    每次约会都是舒画决定去哪里,在不知不觉间,郁绮也养成了凡事都要先问过她的习惯。


    虽然郁绮自己偷偷看了些有名的餐厅,以及情侣过圣诞的攻略,准备给舒画制造一些惊喜,但真到了决定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去问舒画:“圣诞节你想去哪里?”


    舒画眨了眨眼:“我已经准备好了。”


    郁绮就知道会是这样,又不禁有些好奇:“去哪里?”


    她倒想听听舒画有什么新花样,她准备订的餐厅算得上高级,计划带舒画去的游乐场也有“南部规模最大游乐场”的美称。难道舒画还有更好的安排?


    舒画却卖了个关子:“秘密。还想不想要惊喜了?”


    郁绮“切”了一声。


    虽然知道舒画这女人向来喜欢故弄玄虚,但她还真的有点期待,舒画会给她带来什么惊喜。


    事实证明,她的想象还是局限了。


    舒画下课回到家,就拉上了窗帘,然后从衣帽间里拿出了一个大礼物盒,让郁绮自己打开看。


    郁绮觉得她脸上的笑容有点怪,心里好奇更盛,解开了礼物盒上的蝴蝶结,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套……西装?


    郁绮有点懵。舒画干嘛送她西装?


    “下面还有呢。”舒画姿态端正地坐在床沿,手指托着下巴,似乎在欣赏她的表情。


    郁绮把西装拿出来,看到了下面的东西——一个银色的质感不错的面具,一卷丝带,还有一副……手铐?


    “喜欢吗?姐姐。”舒画勾起唇问道。


    郁绮微微皱眉,拎起那副手铐,在手里把玩了下:“这干嘛用的?玩具?”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舒画送她的玩具。真正意义上的“玩具”,平时用来玩的那种。


    舒画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插进她头发里,慢慢梳理,动作温柔,然后取下手腕上的发圈,帮她绑了个低丸子头:“是呀,玩具。”


    郁绮侧头笑道:“那我挺喜欢的。”


    她小时候饭都吃不饱,但还是很羡慕邻居家胖男孩的玩具枪、手铐、遥控车。


    她饶有兴致地摆弄了下手铐,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构造,然后又去看那个面具,戴在脸上转头看着舒画。


    好幼稚。


    但是,也好可爱。


    “姐姐,先把衣服换上。”舒画帮她把西装拿出来。


    这是一套女式西装,腰身收得比较紧,舒画还帮她打了领带。郁绮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很别扭,但这是舒画送她的,她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


    舒画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按照郁绮尺码订做的,很合身,郁绮穿上腰细腿长,禁欲又性感。


    “好漂亮。”舒画忍不住给她拍了张照片,然后把面具也递过去,“姐姐,戴上。”


    郁绮还处于懵然状态,接过来顺手戴上。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饱满的唇和尖尖的下巴。


    舒画很满意,拿出手机点开智能音箱的操控app,点开一首钢琴曲。


    客厅里传来悠扬的乐声,舒画戴上自己的羽毛面具,近前一步向郁绮伸出手,含笑温柔道:“漂亮的郁小姐,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么?”


    郁绮舔了舔唇,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垂眸看着她:“舒小姐,你又在搞什么,我不会跳。”


    “跟着我就好,”舒画搭上她肩膀,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客厅走去,“很简单的。”


    小提琴加入协奏,乐声进入高/潮,舒画带着郁绮前进、后退,慢慢踩着节奏。


    “郁小姐,跳得不错嘛。”舒画紧贴着她,轻声说道。


    “神经。”郁绮骂了一句,却是笑着的。这就是舒画今天的安排么?


    不知怎么,她好像还挺喜欢的。


    两个人在客厅里慢慢旋转,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时光。


    舒画穿了件稍显华丽的法式小礼服,后背是镂空的,郁绮微糙的手心覆在凉润的肌肤上,低头问道:“你冷不冷?”


    虽然开了空调,虽然是南海市的冬天,可舒画有多怕冷,她是知道的。


    “有点冷。”舒画仰头看她,唇边露出一丝狡黠笑意,“郁小姐要不要带我回家暖暖?”


    郁绮觉得她有点奇怪,好像在扮演陌生人似的。


    但是,感觉很“有病”的同时,郁绮又莫名觉得有点刺激,接话道:“好,带你回家。”


    她抱着舒画回卧室,让舒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舒画却拿起那副手铐,在她面前晃了晃:“姐姐,这个是怎么用的?”


    郁绮低头打开手铐的卡扣,跟舒画示意了下,然后把其中一只扣在自己手腕上:“这样。”


    “哦。原来是这么用呀。”舒画若有所思,指了指床头的金属杆说道,“那可以把你拷在这上面么?”


    “可以啊。”郁绮很乐意为她解惑,脱了拖鞋,跪在床头,跟她示范了下——直接把另外一只手铐绕过去,再拷住自己另一只手,就可以了。


    郁绮双手都被拷在那边了。


    她双手握拳,试了下往外挣,手铐链在金属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还挺结实。


    她转头看向舒画:“钥匙在包装袋里,帮我拿下。”


    舒画勾起唇,却并没有去拿钥匙,而是爬上床,俯身过来,小声说道:“姐姐,等下再开好不好?”


    郁绮皱眉:“干嘛?”


    舒画靠近了一些,轻轻扯住她的领带,声音更轻:“等下你求我,我就帮你开。”


    第164章


    郁绮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舒画垂下眼睫, 冰凉指尖在她因为跪在床上而绷紧的西裤布料上划过,小声而又无辜地说道:“不行么?”


    郁绮微微皱眉——她不理解,舒画要是想, 做就好了, 干嘛非要把她拷起来。


    她下意识想转身, 冰冷的手铐却禁锢住了她,铁链在床头金属杆上撞击出声响, 她只能保持这样的姿态。


    “搞什么?我动不了了,你……”郁绮拧起眉, 话只说到一半,便骤然停了下来。


    舒画的手好冰。


    “姐姐……”舒画扯着她领带,轻吻着她的唇,“把你的一个小时给我,好不好?”


    ……现在郁绮还能说不好么?都被铐起来了。


    手铐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郁绮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求是不可能求的,舒画做梦。


    夜色被灯光映亮,南海市大学城的圣诞向来热闹,校园操场里的舞曲时快时慢,游乐场有南部最大的摩天轮,过山车冲上顶点又飞快下落。


    郁绮西装外套和衬衣扣子解开着,西装裤也已经凌乱,领带倒是仍然在原处系得好好的。


    她脸颊发热,面具已经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色泽健康的皮肤透出隐隐红晕, 靠在床头喘着气,略带愠怒地看着躺在她旁边的舒画:“给我打开。”


    舒画的法式礼服裙穿得整整齐齐, 甚至还很体贴自己地在外面罩了一层针织衫。她除了脸颊有点红,手有点酸外,看上去没有丝毫狼狈。


    舒画扯着她衬衣衣角,抬起长睫看着她,话音软绵绵的:“你还没求我呢。”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恨得挣了挣手铐:“你没完了?”


    舒画伸进她衣摆里,很认真地点头:“嗯,想听你求我。”


    郁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她这辈子都没求过人,小时候挨打也都是硬生生扛过来,让她求舒画,怎么可能。


    “不。”郁绮撇开视线,无情拒绝。


    舒画眉眼微垂,默默扯着她的衣角,轻声说道:“求你了姐姐……我想听嘛。”


    声音软得似乎要化成水。


    郁绮咽了咽口水,视线回到她脸上,含糊地说道:“……求你。”


    “求我什么?”舒画说道。


    郁绮低声说道:“……求你帮我打开。”


    草……她在说什么。


    “打开什么?”舒画环住她的腰。


    舒画耍赖,郁绮仍然被铐着,链条清脆作响。


    失重的一瞬,舒画仍然在要求她,声音潮湿而温柔。


    郁绮就没这么狼狈过,手铐一打开,她就把舒画压住:“你说,你是不是变态?”


    舒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伸手去抚摸她的眉骨,坦然地说道:“我当然不是。你才是。”


    还倒打一耙?郁绮狠狠吮了下她颈侧:“还说我?我哪里变态?”


    舒画勾起唇,纤细手指轻轻卷着她垂落的发丝,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郁绮脸颊瞬间发烫,但还是嘴硬道:“那也是你害的。床单我会洗的好不好?”


    看着她拧起的浓眉,舒画不禁笑了,央求道:“好了,姐姐,别生气了嘛。”


    “……没生气。”郁绮闷闷地说道。


    她只是觉得在舒画面前丢脸。舒画这个变态,好像就爱看她丢脸。


    “我好爱你。”舒画抱住她的脖子,在她唇上很纯情地吻了下,“圣诞快乐。”


    郁绮低头看着她,语气缓和起来:“圣诞快乐。”


    舒画勾起唇,把手伸给她:“揉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郁绮接过她的手,和她一起并排躺着,耐心地帮她按揉。


    看着她的侧脸,舒画笑意柔和,伸出另一只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纯白色盒子拿过来:“姐姐,送你的圣诞礼物。”


    郁绮抬了抬眼睛,帮她按揉的动作没停:“还是手铐?”


    “才不是呢。”舒画冤枉地嘟着唇,“你看嘛。”


    郁绮这才放开她的手,坐起来拆盒子。


    拿在手里看,才发现这盒子不是纯白色的,侧面有一串英文字母,郁绮看着有点眼熟,但又一时没想起是什么。


    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郁绮微愣。


    奢侈品她可能是不认得的,但这个她认得——数位板。


    这是一块看上去就很有质感的超薄数位板,那串英文字母是它的牌子——郁绮想起来了,她曾经看到过这个牌子,这几乎是板绘圈里最贵的板子了,只有相关专业的人才会去买。


    “姐姐,带着它,你就可以随时随地画画了。”见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惊喜之色,舒画满意地笑道。


    郁绮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礼物很贵重,也让她很感动。


    “……谢谢。我很喜欢。”她把盒子放到一边,抱住舒画,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舒画被她抱得紧紧地,脸颊贴在她颈侧:“喜欢就好。”


    “但是有点贵。”郁绮抱着她,声音听上去有点闷,“我又不是专业的,随便的板子就够画,这么贵的有点浪费。”


    舒画抬头看向她,她却偏开脸,不让舒画看,长长的睫毛闪烁,侧脸故作冷漠,眼尾却有些红意。


    差点哭了?


    舒画假装没看出来,轻快地说道:“你用当然不浪费。要不要试一下?”


    郁绮摇头,小心地把盒子放一边,然后对舒画说道:“等下再试。你闭上眼。”


    如此拙劣的开场白,舒画当然猜得到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顺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心跳也有些不规律了起来。


    郁绮快速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蓝色锦盒,放进舒画手里。


    舒画眼睫轻颤:“姐姐,可以睁眼了么?”


    “……可以了。”郁绮说道。


    舒画睁开眼,手指轻轻抚摸了下锦盒,然后郑重打开。


    一条海蓝宝白金项链映入眼帘,宝石不大,却深蓝剔透,在灯光下闪烁着高贵的光泽。


    “好漂亮。”见惯了各色高奢珠宝的舒画也不禁夸赞了一句,然后看向郁绮,“姐姐,帮我戴上。”


    郁绮挑起项链,绕到她身后,小心帮她系上。


    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这项链很适合舒画,那蓝色既像天空,也像大海,精致又清冷。


    在她眼中,舒画就是这样的存在。


    舒画其实一点都不乖巧,也一点都不甜美,她气质的基调是冷的,笑和温柔都只存在于表面,内里就像这颗蓝宝石一样冰冷坚定。


    “好看。”郁绮很简单地夸了一句。


    舒画圈住她的腰,眨着眼撒娇:“是夸我,还是夸它?”


    郁绮有些无语:“夸你们俩。”


    舒画嘟起唇:“我比它好看。”


    郁绮低头看着她,骂了一句:“你有病。”但唇边还是勾起了笑意。


    “我有病,你治一下。”舒画咬了咬唇,又解她衬衣扣子。


    郁绮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床沿:“是我治你好不好?”


    然后半跪在了床边,低下头去。


    所以,这就是舒画的安排——在家里做。


    但是跟郁绮相比,舒画坚持不了太久,余下的时间,两个人躺在床上静静相拥,偶尔会聊几句天,然后不知不觉中依偎着对方睡了过去。


    从未觉得时光如此平和。


    第二天醒来,郁绮已经不见了,舒画翻了个身,懒洋洋地缩进郁绮睡过的位置,下一秒便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不禁蹙起秀眉,轻叹了一声。


    身体酸软无力,某个位置酸涨不已,手腕手臂也痛得不行。昨天玩得太过火了。


    可是,一想到郁绮穿着西装戴着面具跪在床头的模样,她心脏还是一阵战栗。她亲手把郁绮打扮成那样的,就像是自己给自己挖了陷阱。


    她贴上消肿的眼膜,往手腕上喷了药,懒懒地拿起手机,先查看了下大号的消息。宿舍群里又有了99+的消息,林佳音和姚欢分享了不少假面舞会的图片,艾特舒画和邹杨,说她们不去太亏了,今年这一次超热闹,好多美女帅哥。


    舒画随便打开几张图片看了下,神色淡淡。


    确实很热闹。但对她来说,昨天只有她和郁绮参与的“假面舞会”,已经够“热闹”了。


    除了舞会照片,林佳音还拍了好多送到舒画宿舍的圣诞礼物。


    无非是一些巧克力和零食。舒画在群里假惺惺说了几句话,然后说她不爱吃甜的,让她们代为消化。


    林佳音和姚欢欢呼:“好啊好啊!”


    舒画随手往后翻了下,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放大看,有个礼物盒上,画了一个笑脸。


    这笑脸很熟悉——和那个橙子上的笑脸很像。


    舒画反感地皱眉,艾特了一下林佳音:“佳音,你知道这个是谁送的么?”


    林佳音:“不知道哎,好像是楼上605的学姐帮忙带上来的,也没说是谁送的。这上面也没写。”


    舒画:“里面也是零食吗?”


    林佳音:“我拆开看下。”


    林佳音:“是个娃娃哎。[图片]”


    舒画皱眉,点开图片,一个精美的手工娃娃映入眼帘。


    娃娃穿着粉红的衣裙,披着长发,发尾微卷,眼睛大大,睫毛长长,形态很是逼真。


    舒画:“@林佳音佳音,麻烦帮我装回盒子里吧,谢谢哦。”


    林佳音:“好的。画画,这个娃娃很漂亮哎,最近很多人喜欢玩这种娃娃的,这人对你很有心啊,应该是定制的。”


    舒画神色冷淡,回复道:“确实很漂亮。”


    她放下手机,面色沉沉。看到这个娃娃的照片,她有点不舒服。


    谁都不知道,她很怕这种娃娃。


    十一岁那年,严康给她买了很多类似的娃娃,当时这种娃娃比现在还要贵,但严康出手大方,一买就是十来个,为了在黎芸面前显示对她的宠爱,特意亲手摆在她床头。


    被这种娃娃盯着睡觉,舒画害怕极了,尤其是在雷雨天气,她会更加恐惧,梦里都是这些娃娃盯着她的样子。


    原本时间已经够久,记忆有些淡了,现在她只是有些怕打雷,可刚才看到那个娃娃,不可名状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好想郁绮在身边。


    第165章


    可现在才七点多, 郁绮还没下班。


    连续好多天了,醒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房间里空荡荡的, 很是寂静, 窗外的阳光和鸟鸣, 只会让这种寂静更加明显。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格外想念郁绮。


    如果郁绮在身边就好了。被郁绮的体温包围时, 她从来不会感觉到害怕。和郁绮在一起时,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舒画轻声叹了口气, 咬了咬唇,把手机放在一边,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素描本,翻开看了几页。


    柔软指腹轻轻摩擦过纸面, 这上面记录了郁绮眼中她的样子,那样生动美好,内心的阴霾被慢慢驱散,心情平定了许多。


    她已经不是那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了。


    看过了几页,舒画逐渐被郁绮的素描吸引,忍不住又往后面翻看。郁绮这段时间真的画了不少,而且有肉眼可见的进步。


    之前郁绮学国画,学习速度也很惊人。


    舒画一页一页翻过这些素描,心念微动。仅靠自学就画到这个程度,那如果去接受系统教育呢?


    郁绮现在也才二十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而且, 如果郁绮愿意继续受教育,她就可以借这个机会让郁绮辞职, 这样,郁绮就不用做那份消磨人的工作了。


    正好可以多一些时间来陪她。


    舒画略有思索,然后把素描本小心收起来,做了拉伸运动,吃过早餐,去学校上今天的早课。


    第一节课下课,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校对笔记,而是打开了平板,搜索关于“自考美院”的信息。


    她做事向来有效率,很快就把适合郁绮的途径弄明白了,并整理成了文档,准备有空时再细细研究一下。


    院校倒是好说,大学城十大高校□□美院在整个南部地区都颇负盛名,再不行还有南大美院,师资力量同样雄厚。


    只是……不知道郁绮愿不愿意。


    其实对郁绮的担忧,一直隐约盘桓在她心里,包括昨天,她也在思虑要不要跟郁绮商量辞职的事。


    但是,她是试探过的,郁绮明显很介意她插手这些。


    如果她提起这件事,只会让郁绮对她产生负面情绪,那么……


    她纤细的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她该如何选择呢?


    郁绮以后的去向。


    郁绮对她的感情。


    一定要放在同个天平上的话,后者对自私的她而言,明显更重要一些。她希望郁绮一直这么爱她。


    所以前几天她没说,昨天也没说。


    沉浸在爱情的欢愉里时,她不想提,大概,郁绮也不会想听。


    “画画?想什么呢?”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应,林佳音感觉有些奇怪,笑着问她。


    “啊……没什么。”舒画侧头对她微笑,温柔说道,“我只是在想,女生都会喜欢娃娃吗?”


    林佳音想了想:“我是挺喜欢娃娃的,但是……”她转头看了邹杨一眼,忍住笑意说道,“但邹杨肯定不喜欢。”


    邹杨抬头,慢悠悠说道:“谁又说我坏话呢?”


    林佳音不理她,只是饶有兴致地跟舒画说道:“画画,你不会是对那个人动心了吧?”


    舒画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淡声说道:“确实有点好奇。佳音,你记得帮我留意一下哦。”她停顿了下,轻声说道,“留意下那个送橙子的人。”


    难得听到舒画说对某人好奇,林佳音也挺好奇的:“啊?这娃娃就是那个‘橙子侠’送的吗?这人还真挺神秘的,每次都趁你不在才出现,行,下次我要是看到他,一定抓住他,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嗯,好,谢谢啦佳音。”舒画展颜说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那个送橙子的人却没再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入了期末考阶段。


    时近元旦,舒画那边忙于准备考试,郁绮这边也很忙,电子厂进入了产量最后冲刺时期,每个人都有干不完的活儿。


    但就在全厂都忙个不停的时候,副厂长突然对车间主任发了难,因为最近又有一个二线上的工人因PC被抓,他老婆不知情,来厂里闹事要人,引得隔壁的老冤家“达齐电子”都在看热闹。副厂长觉得丢脸,就把火气都撒在了车间主任身上。


    车间主任也很窝火,一气之下立刻派人事去火车站那边拉人头,然后当天就辞了犯事的工人。


    这还不算完,前阵子进过局子的电工赵刚也没幸免。


    赵刚办离职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副厂长自己平时也出去P,怎么不把自己也免职?


    副厂长突然发疯,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犯事只是个借口,是车间主任早就看不上这俩人,才把他们裁掉的,也有人说这只是个开始,同春电子要彻底转型,会裁掉一批不需要的人,一时间人心惶惶。


    郁绮拿着电烙铁,低头熟练地捡件、焊接、投放。


    她平时懒得打听厂里那些事,但周围同事的议论还是会不时飘进耳朵。


    赵刚竟然被辞了?


    但是,走了一个赵刚,还会再进来一个“王刚”,维保电工这个职位在厂里算是不错的,人事贴出去的招工启事虽然不明说“男性优先”,大家却也都明白这个潜规则。


    之前郁绮争取过,却输了。


    她低头蘸着松香,心思却飘向了远处。


    维保电工的好处就是三班倒,还能接触各种电路和机器,包括研发部的各种设备,能学到不少新的东西。


    刚才听旁边的同事说,人事部已经忙起来了,也许明天就有新的电工来报到。


    她该不该再试一次?


    就算不是为自己,为了舒画,为了她和舒画的以后,她要不要再试一次?


    片刻后,她扯下口罩,举手跟巡班示意了下。


    巡班的过来接手,她立刻起身,向车间外的线长办公室走去。


    时间还早,小刘还没睡,躺在行军床上玩手机,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


    他以为是研发部的小周来找他闲聊,没想到进来的,却是那个常年一脸冷漠的郁绮。


    “小郁啊?什么事。”小刘起身坐在了椅子上,往后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猜得到郁绮是来干嘛的。今天赵刚过来跟他抱怨一通,拿了东西走了,他当时就在想,这个时间招电工,恐怕不太好招。


    然后就想到了郁绮。


    说实在的,厂里任何一个做了两年的男工人,早就混到QC或者产线组长的位置上去了,不会有哪个男工人像郁绮这样,两年了才坐到产线上游的工位焊线头。


    对于女工人来说么,倒是很正常。


    尤其是这种不会“来事”、不会讨人喜欢的刺头女工人。


    上次郁绮就来主动找他,暂代老赵的位置,现在老赵走了,郁绮当然会来争取维保的工作。


    但是,这次小刘不急。上次是车间主任把任务给他了,他不得不找个人暂代,现在呢,对外招电工明面上是人事的工作,他自然不急。


    所以郁绮进来后,他就一直在低头喝茶水。


    郁绮手腕背在身后,身形挺拔,一如既往的刺头样。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啊?


    “这个不归我管。”小刘往垃圾桶里吐了吐茶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郁,这是人事的工作,好吧?”


    郁绮直视着他:“你管调岗。”


    小刘被噎了一下,喝了口水才想起来:“但我只管产线调岗呀?”


    “我也是产线上的,只能找你。”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咬死不放,“上次你都把我调维保了,这次也可以。”


    “不是咯……”小刘放下杯子,拉长了调子说道,“这次不一样。小郁啊,你快回去工作吧。这个事情呢,我真管不了。这是人事那边的事情。”


    郁绮沉默了一下。


    她进来之后就一直高扬着的头颅,轻轻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面前小刘的办公桌上,语气缓和却又僵硬:“……刘工,这件事的确给您添麻烦了。”


    小刘不禁睁了睁眼皮松垮的眼睛,顺着茶杯沿朝女孩觑了过去。瞧瞧,他这是听见什么了?


    郁绮的暴脾气全厂都知道,她好像天生一身反骨,见了谁都不会主动打招呼,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来真是五斗米压弯硬汉的脊梁骨。


    小刘心里略有些得意。


    看吧,全厂最刺头的女工人,为了一个职位,到了他面前也还是要低头。因为他手里,就是握着调岗的权力。


    他呷着茶水,故意不说话,几秒钟后,郁绮果然继续说道:“……之前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我……”


    她视线再次向下,目光落在办公桌掉了漆的桌腿上,话音低沉,说得一字一顿,“……我真的很需要换个岗位。麻烦您帮个忙。”


    听到这里,小刘笑了一声:“这个事情呢……再看,只能再看了哈。你先回去,我会留意。”


    这个回答很模糊。


    郁绮舔了舔干燥的唇,低声说道:“好……麻烦您了。”


    她转身出去,“咔嚓”一声,把门带上,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狠狠攥紧。


    原来求人是这种感觉。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求人”。


    她面无表情地回到产线,从巡班手里接过电烙铁,埋头快速焊接。


    刚才小刘的态度很不明确,她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是白费工夫。


    但是快下工的时候,巡班的拎着工具箱过来找她,说小刘让她暂代维保白班,也就是接下来的班。


    郁绮已经焊了一个夜班的线头,小刘的意思是,她等下八点不能走,要直接维保值班到下午四点。


    第166章


    巡班的把话说完, 谢芳甩锡的动作都停顿了下。


    小刘这意思是让郁绮连上二十个小时的班?


    今天维保的白班明明不是赵刚,是另一个电工的,小刘却硬是让郁绮连上, 这是逮到了机会, 就明晃晃的欺负人啊。


    谢芳转头看向郁绮, 却发现对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接了工具箱。


    巡班的走了,谢芳嚼着口香糖, 说道:“悠着点,真不要命了?”


    郁绮换左手拿电烙铁, 头低垂着,脸颊微微侧向右边:“不至于。”


    她当然知道小刘在搞她,但她这次不想打架。她想拿到这个职位。


    自从圣诞节,她都没能腾出什么整块时间陪舒画。


    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爱舒画,越来越离不开对方, 她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


    至少,她想和舒画在一起。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受不了自己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事。


    跟流水线相比,维保是三班倒,工作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工资却差不多,每周还可以轮休一天,算是电子厂里比较不错的职位。


    “还不至于呢。”谢芳说道,“再年轻也不是这么搞的。”


    “嗯。”郁绮面无表情捡件,懒洋洋应了一声。


    “我还真有点好奇。”谢芳慢悠悠地说道,“最近你累成这样, 还能满足你女朋友吗?”


    郁绮麻木疲倦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别扭和不耐烦, 没做回答。


    真是,谢芳问的什么鬼问题。


    谢芳嗤笑了一声,然后几分钟后又恍然大悟般突然开口:“你不会是下面那个吧?”


    郁绮动作一顿,松香差点沾到手套上,侧头过去白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谢芳有点惊讶:“你真是下面的?”


    “乱讲。”郁绮绷着脸,头也不抬地说道。


    什么上面下面,她自己也没留意那么多,不过被谢芳这么一说,仔细回忆的话,好像确实……


    舒画那个她比较多。


    但那也是她让着舒画,好不好!


    困倦的时候想到这些,像打了肾上腺素,直到交了班,她都还精神得很。倒是张梦禾,知道她要连一个班,替她担心得不行,下工的时候给了她一盒酸奶,说让她吃完再干活儿。


    郁绮接了酸奶,换了劳保服、绝缘鞋,戴上手套,先检查了一下电路,然后才把吸管插进酸奶盒,叼着吸管给舒画发消息。


    原本想跟大小姐汇报一下,今天她要继续上白班,可想起前阵子的那次争吵,她又有些心虚。


    还是不说了吧,免得舒画担心。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但现在,她是真不想和舒画吵架。


    YQ:“好好上课,爱你。”


    只发了一句简单的问候过去。


    这时候舒画应该已经上课了,她也不想过多打扰对方。


    果然没有收到回复。


    郁绮勾起唇角,收起手机,盘腿坐在纸箱堆上,抱起手臂,头往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仓管在隔壁搬货,高声大嗓聊天,车间里机器嗡嗡作响,身边不时有人走过。但郁绮还是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把她惊醒了。


    她眯着眼睛,拿出手机看了下。


    Tess_:“好好睡觉,爱你~”


    郁绮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头往后靠了靠,继续睡。


    但刚闭上眼,产线上就有人来找她,说坏了两个灯,让她帮忙看看。


    她搓了搓额头,提起精神去车间里。问题不大,重接了一根线就好了。


    整个白班下来,断断续续睡了可能有两个小时,虽然杯水车薪,却总比没有好。


    下午四点交班后,她立刻骑车回到了“丽港城”,来不及洗澡,窝进沙发倒头便睡。当然,就算在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拉窗帘、盖毯子。


    舒画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本以为郁绮已经上班去了,一开灯,就看到她好好地睡在沙发上。


    睡得很沉,开灯都没能惊醒她。


    舒画立刻关了灯,只留了玄关的小壁灯,轻手轻脚走过去。


    郁绮侧卧在沙发上,长腿委屈地收起一半,半张脸颊陷入柔软的抱枕里,浓黑的长睫覆着眼睑,黑发有几缕垂落在鼻尖,毯子裹到下巴边缘,像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小动物。


    舒画坐在地毯上,借着昏暗光线端详她,注意到了她眼睑下淡淡的青灰色。


    舒画轻轻皱眉,却并没有叫醒她,而是坐在了另外的小沙发上,静悄悄地用平板写起了作业,在客厅里陪她。


    十点多,郁绮终于醒了过来,掀开毯子,迷迷糊糊地朝舒画看过去,带着刚醒的懵然轻声叫道:“……画。”


    在她的视野里,舒画端端坐在小沙发上,穿着贴身薄白毛衫,外罩天蓝色羊绒小外套,挽着头发,戴银丝边眼镜和珍珠耳环,低头在用平板看着什么,细长的手指不时在屏幕上轻划。


    很明显是从外面回来就坐在那里了。


    舒画放下平板,过去把她连人带毛毯抱住,撒娇道:“等了你好久呀。”


    郁绮掀开毯子,往后挪了挪,示意她进来,舒画立刻就像蛇一样钻进了她怀里。


    整个人立刻被郁绮的体温围裹住。


    沙发不大,两个人非要挤在一起,贴得紧紧的。


    郁绮怕她掉下去,圈住她的腰,低眸看着她,声音微哑:“干嘛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嘛。”舒画抱着她,弯起眉眼,“姐姐,你刚才叫我什么?”


    郁绮停顿了下——她刚才叫了舒画什么?


    她舔了舔唇,视线移开,有点不自在,凶巴巴地说道:“不让叫啊?”


    “没有呀。”舒画一点都不怕她凶,在她饱满的唇瓣上印下一个吻,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再叫一声。”


    “不叫。”郁绮低头吻着她脖颈。


    “叫嘛。”舒画腻着她说道。


    郁绮扣住她乱动的腰肢,抬头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突然笑了,深邃的眼眸弯起:“甜甜。”


    舒画却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害羞,只是缩进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软声应道:“嗯。”


    “甜甜。”郁绮低声叫着她,手沿着毛衣下摆伸进去。


    “嗯……”舒画咬着唇,轻喘了一声,然后问道,“姐姐……你怎么没去上班?”


    郁绮低头吻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暂时换岗了。”


    小刘那边对她百般为难,她也不确定自己这次是暂代,还是会顺利转岗。


    反正,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小刘怎么为难她,她都不会认输,一定要争取这个岗位。


    “那你今晚……不走了?”舒画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微弱又勾人。


    “嗯,不走了。”郁绮缩进毯子里,掀起她的毛衫,话音模糊。


    舒画娇嫩的肌肤被紧身毛衫勒着,有点不舒服,不禁用手心托住郁绮脸颊,喘着气说道:“……先洗澡吧。”


    两个人一起洗澡,时而打闹,时而又因为一个对视而突然亲吻对方。


    圣诞节之后,已经好几天没这样待在一起了。


    南海市又下起了冬雨,空气微寒,雨丝连绵,整个城市都浸在潮湿的雨雾中。


    卧室里开了空调,郁绮怕舒画感冒,盖上了被子。


    被子里的世界,暖湿又旖旎。


    “姐姐……”舒画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水汽。


    她突然觉得不太对,抬起头来,舔了下湿润的唇瓣,然后慢慢掀开被子。


    郁绮头侧向一边,呼吸平稳深沉。


    她睡着了。


    舒画凝视着她的脸,然后拿了纸巾过来,小心地帮郁绮收拾好,盖上被子。


    郁绮今天好像格外疲惫。


    舒画突然很害怕,俯身过去,低头凑近去感受郁绮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仍然很规律有力。


    然后她又轻轻握住郁绮放在枕侧的手腕,指腹微微压紧,感受到了郁绮的脉搏。


    她把发丝捋到耳后,望着郁绮的脸微怔了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病态。


    但是,并不完全是她想多了,郁绮今天看上去真的很累。她刚才问过郁绮,郁绮说白天睡了六个小时。


    难道是换岗之后的工作很累?


    她不想吵醒郁绮,只是小心地躺在了旁边,闭上眼睛。


    后天就是元旦了,她刚才没来得及跟郁绮说,她元旦要回家去。


    母亲最近似乎都没对她起疑。但她时刻都很小心,母亲又不是傻子,她要是元旦都不回家,就实在过于怪异了。


    她和徐泽的关系明显不到这么亲密的程度。


    但是她回家了,郁绮就要自己过元旦了。


    所以,即便她已经在电话里答应了母亲,也还是在挣扎犹豫,要不要留下来陪郁绮一起过呢?


    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元旦。


    她思虑了一阵,缓缓贴近郁绮,抱住对方手臂,也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桌边郁绮的手机却突然振动了起来。


    郁绮被惊醒,伸手拿手机过来,眯着眼看来电显示,然后皱起眉,点了接听:“……组长,怎么了?”


    那边传来男人急迫的声音:“小郁你在哪里啊?怎么没来上班?”


    郁绮坐起来了一些,揉了揉额前的头发,有些懵:“我转维保了啊?”


    组长有些气急败坏:“刘工说你上后半夜的焊锡岗!你赶紧过来!现在杨工给你顶呢!”


    “什么?”郁绮拧紧眉头,完全坐了起来,停顿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闷声说道,“好。我过去。”


    小刘看来是成心要为难她一番了。焊锡工又不是电工,哪有那么难找,不过是故意让她去顶后半夜的班而已。


    好,顶就顶,反正也有加班钱拿,她才不怕。


    舒画也醒了,侧身过来睡眼惺忪地问道:“姐姐,怎么了?”


    郁绮起身的动作顿了下,转头快速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去工作了。你好好睡。”


    第167章


    舒画立刻清醒了, 坐起身来,秀眉微蹙着看向她:“不是说换岗了,晚上不工作了么?”


    郁绮已经拿上手机准备出去换衣服了, 闻言又转身撑在床沿上, 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低声说道:“暂时的,没事。明天再跟你说, 睡吧。”


    然后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挑了挑唇角, 说了声“我走了”,便转身出去了。


    舒画看了下时间,十二点零五分。


    是什么工作,半夜突然叫人出去?郁绮看上去也不像有准备的样子。


    她下床走出卧室,看到郁绮已经换上了卫衣、加绒外套, 以及工装裤,拎着头盔要出去。


    “等等。”舒画取下衣架上的羊绒大衣,快速穿好,说道,“我开车送你。”


    “不用,没多远。”郁绮转身看了她一眼,神情疲惫冷漠,话音却又出奇温柔,“回去睡。”


    舒画严肃地说道:“不行,我送你。”说着便坐在换鞋凳上,快速换上穿脱方便的平底鞋。


    郁绮弯腰蹲在她面前, 按住了她纤细的小腿,看着她的眼睛, 无奈地低声说道:“明天下班我还要骑车回来的。”


    “明天几点下班?”舒画蹙着眉问道。


    “明天……八点啊。”郁绮话音有些含糊,视线飘忽。


    舒画看着她,欲言又止,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包奶糖来:“这个带上吧。”


    这是她托学姐从国外买的,昨天刚好邮寄到。她不爱吃奶糖,郁绮却很喜欢,刚好可以用这个提神。


    郁绮接过来,轻轻捏了捏塑料包装,然后放进包里,把她圈在怀里亲了又亲:“那我走了。乖。”


    说完便拎起头盔和运动包,打开门出去了。


    门外透进来一阵风,舒画不禁抱住手臂,打了个寒颤——外面好冷。


    轻微的“砰”的一声,门关上,立刻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室内温暖芳香的气流迅速包裹住她。


    她怔了几秒钟,才重新换上棉拖。


    空中细雨如织,郁绮扯出后备箱里的雨衣,快速穿好,骑车往厂子赶去。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冷雨沿着帽檐汇聚流下,时不时有几滴渗进脖颈,带着寒意的水珠和温热皮肤甫一接触,便开始了缓慢的蒸发。


    此时街道上车不多,郁绮很快就到了。她打了卡,换了衣服,刚进车间,组长便跑过来,埋怨道:“你咋回事啊?你自己登记的排班,到了时间也不来,别跟我说闹钟坏了?”


    郁绮鬓边的发丝都湿了,脖颈上还有水珠。她一言不发,从杨工手里接过电烙铁,开始做事。


    她不说话,组长也没办法,又不依不饶地教训了几句,这才回去干自己的活儿。


    巡班的过来提醒谢芳省点锡,目光落在埋头工作的郁绮身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郁绮不是转维保了吗?


    要是暂时没找到焊锡工的话,也轮不到郁绮顶吧?仓管那边有闲人,会有人想来顶的。


    他挠了挠脑袋,拿出手机来看排班表,还真看到了郁绮的名字。


    这女的真够拼了,一边“送外卖”,还一边抢着加班,也不知道赚这么多钱是要干嘛。攒嫁妆?


    不过,最近又有人说,她喜欢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私生活可够复杂的了,以后谁娶到这种女人,还真有点倒霉。


    巡班不屑地撇了撇嘴,背着手从她身后走过。


    郁绮刚才睡了会儿,现在倒还不困,就是有点恶心,是那种睡眠不规律、又没吃饭的恶心。


    她皱着眉忍耐,手上动作如旧。


    小刘为难不了她几天。


    “你干脆去跟线长说几句好话吧。”谢芳见她脸色不好,说道,“说了也不碍你什么事。”


    这种人谢芳见多了,未必是真要郁绮加班,八成是等着郁绮去送礼、赔小心呢。一天十六个小时的班,谁能上得起?


    话虽这么说,就是因为小刘这种人的存在,谢芳才一直在混日子——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不去。”郁绮一边蘸松香一边说道,“随便他。”


    谢芳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郁绮一只手捡着件,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一颗扔给谢芳,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甜的奶香味浸润了口腔。


    郁绮唇边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埋头把存下来的几个件快速焊上。


    隔壁的线长办公室里,小刘正躺在行军床上玩手机,正因为一个三俗视频发出嘿嘿笑声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小刘咳嗽了一声,坐到了椅子上:“进。”


    他满以为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结果却是研发部的周明枫。


    “刘工,没睡呢?”周明枫把一盒烟放在他桌上,笑道,“黄工给我的,我也不抽烟,想着你喜欢这烟,就给你送来了。”


    “亏你还想着我呢,谢咯!”小刘兴高采烈收下,给周明枫冲了杯茶水,还殷勤地让对方坐下。


    周明枫和他寒暄了一阵,然后闲聊似的提了一句:“老赵走了,维保少了一班啊。”


    小刘点头:“是咯,现在是那个郁绮代班呢。”


    周明枫笑道:“是啊,我看到了。不过……这当电工可是辛苦啊,她一个小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刘乐了:“小周啊,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子嘛!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啊?”


    周明枫赧然一笑:“只是真觉得她一个女孩,在外地不容易,电工这活太危险了,男人都不好应付的,我还真是担心她。”


    小刘把脚搭在办公桌上:“不用担心她啦,她也就是代几天班。”


    “是吗?”周明枫笑了笑,“看来刘工也是怜香惜玉,看不得美女做电工。”


    小刘摆了摆手:“什么怜香惜玉啊。就她,还香,还玉呢?我看她就是一臭石头,难搞得很!”


    “不管是什么,有刘工在呢,还能怎么样呀?”周明枫笑道。


    小刘脸上乐出了褶子:“就你会说话!我这个命哦,快被这些人折腾死咯。”


    和小刘谈笑了一阵,周明枫才从他办公室里出来。路过产线时,他目光落在了上游那个修长美好的身影上,面上仍带着亲切的笑容。


    郁绮此刻看上去并不好,发丝有点乱了,眼圈也有点青,但并不影响她的漂亮。


    但是,当这种漂亮并不甘心任人采撷时,漂亮就变成了刺目、碍眼。


    从前在产线上勤恳本分打螺丝的郁绮,好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郁绮,更漂亮,攻击性却也更强。


    周明枫还是更喜欢那个打螺丝的郁绮。如果这种漂亮不属于他,就最好一直待在角落里,不要有出头那一天。


    元旦将至,今天就是跨年夜了,南大一派新年气象的同时,学生们也在忧心最后的几个考试科目。


    林佳音和姚欢也终于开始抱佛脚了,疯狂借舒画和邹杨的笔记,狂背狂算,都顾不上讨论学校的元旦活动了。


    邹杨一如既往,对元旦活动毫无兴趣,假期也不打算休息,继续学习。舒画则要回家去过节。


    Tess_:“姐姐,我今天晚上就得回家去了。[哭哭]”


    舒画坐在椅子上,身姿优雅,手指轻轻点着屏幕。


    她一直在犹豫,但母亲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最后一个小时里,她终于还是决定回家去。


    现在已经快六点了,郁绮应该直播完了吧?


    但郁绮一直没回她的消息。


    上午八点郁绮也是匆匆和她说了句话,就说要睡觉了,她没能有机会跟郁绮说元旦的安排。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书翻了几页,却完全看不下去。


    又给郁绮发了一条消息:“姐姐,给你的新年礼物放在客厅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爱你]”


    发出去几分钟,还是没回应。


    舒画精致的脸上,神情逐渐冰冻。


    郁绮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她咬了咬唇,走到阳台上,关好门,切换到拨号页面,拨了“姐姐”的号码。


    铃声响了半天,对面才接起来,声音很闷,还带着类似于刚睡醒的微哑:“……嗯……怎么了?”


    舒画抱着手臂,微微皱眉:“在睡觉么?”


    那边一阵窸窣的声音,郁绮慢半拍地回答道:“嗯,在睡觉。”


    “我要回家了,姐姐。”舒画压低了声音,委屈似乎要溢出来,“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么?”


    “可以。”郁绮说道,“反正也不放假。”


    舒画眺望着远方“丽港城”的方向,话音低落:“那你今晚还要去上班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要去上。”


    那就相当于凌晨到早八点的班。


    好像比以前好一些。但郁绮听上去很疲惫。听她说最近产量大,是这个缘故么?


    “太累的话就不要直播了。”舒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我会心疼的,姐姐。”


    郁绮“嗯”了一声:“我知道。”


    舒画轻哼了一声:“你才不知道呢。”


    郁绮没反驳她,也没犯别扭,很乖顺地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舒画犹豫了下:“可能……要等假期结束。”


    郁绮:“好。等你回来。”她停顿了下,语气温柔,“等你回来,带你出去露营,看星星,好么?”


    舒画咬了咬唇,像是在强行抑制住心里翻涌的甜蜜。


    郁绮很少跟她说,带她去哪里。


    其实她很挑剔,也很有主见,想去哪里都会安排得很妥当,通常是她带郁绮出门。但听到郁绮说“带她出去”,她又觉得心里最柔软的位置被轻搔了下。


    “嗯……好呀。”舒画轻快地应道。


    外面其实很冷,她此刻竟浑然不觉。


    第168章


    刚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就被舒画吵醒了,郁绮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了会儿, 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舒画要回家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 睡意都没那么浓了。她起身走到柜子旁边,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不知道又是什么惊喜。


    这次舒画倒是没再搞花花绿绿的盒子,一打开抽屉, 就看到了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十几瓶水彩颜料,还有数不清的各种样式的画笔, 以及一个小型折叠画板。


    郁绮怔了下。舒画干嘛突然买这个给她?


    郁绮随手拿起一支画笔,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肯定不低。


    其实那个数位板已经能满足绝大部分的绘画需求了,舒画为什么又买这些给她?


    继数位板之后,又收到跟美术相关的礼物, 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开心,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羞耻和恼怒。


    不管是昂贵的数位板,还是这些美术专业用具,她都配不上。


    她根本不会画画。


    她只是个厂妹。


    而且,她最近忙着加班,完全忘记了元旦这回事,也没给舒画准备礼物。


    舒画一直在变着花样给她惊喜,而她……就连平时多陪陪舒画都做不到,更别提制造什么浪漫了。


    这些精美画具在灯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泽,看上去好像在讽刺她。


    她对着敞开的抽屉沉默了几秒钟,拿出手机来拍了张照片, 然后拿起其中一瓶蓝色颜料抚摸了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


    算了。她当然知道,舒画是对她好。


    她把外面放了一阵的晚饭拿进来,一边快速吃,一边给舒画发消息。


    YQ:“[图片]”


    YQ:“[猫猫亲吻]”


    舒画那边没回复,大概已经到家了吧。每次回别墅那边,舒画都会间歇性失踪,就像她一进电子厂就失踪一样。


    郁绮吃过饭,洗了个澡,订上闹钟,回卧室睡了。


    床上有舒画的气味。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把舒画换下来的睡衣捞进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闹钟在十一点二十分把她叫醒,她从床上弹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雨丝仍然连绵,她骑车穿过夜半的雨雾,提前十分钟来到厂子,打卡、换衣服。


    在产线下游做包装的张梦禾看到她进来,不由得对她投去了担忧的目光。


    来了厂子一年半了,有些事张梦禾也能看得明白——郁绮好像被针对了。


    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递给郁绮一盒酸奶,让她等下饿了吃。


    这两天张梦禾送了两盒酸奶,郁绮不习惯欠别人,接了酸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奶糖,刚要送出去,却又有点舍不得。


    这是舒画送她的奶糖。


    于是手松了松,只抠抠搜搜地摸出来两颗,扔给了张梦禾。


    张梦禾接在手里,对灯看了看,很惊喜:“呀,进……进口奶糖。谢谢!”


    郁绮扯了扯嘴角,趁着换班的最后一分钟,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分钟,编辑好一条消息,准备踩点给舒画发过去。


    不知道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在别墅里吃饭,就是出没于各种高端场所吧。


    舒画很少具体说这些,她也不怎么过问。


    卡在新年的第一秒,她给舒画发去祝福:“新年快乐!”


    然后也顾不上看舒画的回复,就立刻把手机扔进口袋,接过小杨手里的电烙铁。


    元旦有人轮休,小刘带着新来的螺丝工,安排好了工位,似有若无地瞥向郁绮。


    女孩侧脸立体,优秀的眉骨配上略深的眼窝、不俗的山根高度,透着一股子野性桀骜。


    小刘踱步过来,亲切地说道:“小郁啊,加班不要太频繁了,要注意身体。咱们厂子不鼓励过度加班哦。”


    郁绮动作停顿了下,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漠:“我就喜欢加班。”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那也要量力而行啊。那个谁……老李,你好好监督。”


    组长立刻赔笑:“知道了,线长,我一定会监督他们,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说是这么说,组长老李却在心里犯着嘀咕——这一切都是按照排班表来的,排班表还是线长登记好发群里的,他怎么监督?


    说起来郁绮这几天加班是挺凶的,但他作为组长,只管看郁绮有没有迟到、有没有完成工作,别的他可没空管!他自己还要完成定量呢。


    郁绮不理人,小刘也觉得没趣,教育了她几句,转身走开了。


    看郁绮这意思,是要这么扛下去?


    骨头真够硬的。其实小刘觉得自己要的不多,一条烟,两瓶酒,三句好话,满够了。


    但郁绮这丫头片子好像没这打算,那天逼她说几句软话,她都一副踩了屎的表情。


    小刘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他能坐上线长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吴亮突然被辞了,车间主任和他关系不错,才破格提拔了他,不然他还在质检那边呢。


    要论整人的心眼和手段,他当然比不上吴亮,最近正在练手,郁绮算是拿来开刀的其中一个,但好像不太顺利。


    这块臭石头油盐不进,还年轻不要命,让对方这么扛下去的话……出了什么事,会不会算他头上啊?


    那边人事也还没找到电工,倒是焊锡工有两个,明天就来面试。


    小刘有些心烦,但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郁绮。


    再等等。


    跨年夜就在机器的轮转声中过去了。


    早晨交班,郁绮才看到舒画七点多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姐姐~昨天我十一点之前就睡了。”


    Tess_:“好好睡哦,爱你。”


    郁绮勾了勾唇,回复:“好。[猫猫晚安]”


    虽然还是很难熬,但她已经稍微适应了一些,没像昨天那么难受想吐,现在只是单纯的困,打着呵欠做了日常电力检查,便坐在纸箱堆上闭着眼暂歇。


    第二天凌晨,她仍然是提前十分钟到了厂子,准时上工。


    小刘巡视产线时看到她,转头假装没看到。


    第三天,她仍然是准时出现在产线。


    上午传送带坏了,来叫她的女同事没再叫她“小郁”,而是叫她“郁工”。


    她拿上工具箱,弯腰查看电路。


    与此同时,车间主任也正在小刘办公室里抽烟,问他这边有没有维保的好人选。人事刚才面了一个,对方嫌厂子小、工资低,直接走人了。


    其实往年线长手底下都会有学了电工的工人,想转维保并不难,今年倒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刘竟然没推荐人上来,还要人事出去找。


    小刘咳嗽了一声:“小姚电工证没过……得重考。”


    车间主任唉声叹气:“让小姚赶紧考。”


    小刘附和了几句,主任又说道:“现在快过年了,靠谱的人难找得很。都怪老江,突然发什么火啊,谁还不出去P了,弄得我也心烦,这不一生气,才让老赵走的吗?”


    小刘连声称是,车间主任又对他发起了脾气:“你也是,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小姚怎么还没考过?厂子给他的培养难道还不够吗?这么点小事我都要操心,我要你们干嘛啊?啊?”


    车间主任气得鼻孔翕动,数落不止,把小刘喷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能说什么。


    等主任骂完了,他才厚着脸皮给对方倒茶,低三下四地说道:“董哥,您消消气咯。其实是这样……一线上还有个女孩,她有电工证,我这不是怕您嫌弃,没敢提这事吗?”


    车间主任摆摆手:“反正你解决这事。”


    “哎,好好好。”


    送走了这尊大佛,小刘才铁青了脸,把转岗登记表扔了一张给巡班的,让他给郁绮。


    这郁绮一定是他的瘟神,为难了她几天,结果他新年第二天就挨骂,他回家要跨跨火盆!


    郁绮修完传送带,就拿到了巡班送来的转岗登记表。


    这次是正式转岗。


    她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仍然疲惫又冷漠,下眼睑处有两片青灰色阴影。


    填完表格,她送去了线长办公室,仍旧是双手背在后面,站得笔直。


    小刘没好气地在上面签了个字,扔给郁绮,略带嘲讽地说道:“拿去给主任看,以后你归主任管,我可没资格管你咯。”


    那张纸轻飘飘的,被他这么一扔,擦过桌面飞去了地上,郁绮弯腰捡起来,转身就走,“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也不管小刘在后面是什么表情。


    主任似乎才注意到新维保是女的,多少有点不满的意思,但可能是想到了最近缺人,还是签了字,盖了章,让她拿给人事录入,就可以了。


    今天的班上到下午四点,接下来,她每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了,每周还有一天假期。


    但她好像是太累了,在厂子里心情没什么波动,直到下了班,骑车掠过美食街,她才突然意识到,她至少算是赢了。


    微寒的风钻进冲锋衣领口,郁绮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到了十字路口等红灯,她两条长腿支着车,拿出手机给舒画发消息。


    想第一时间给舒画分享这个消息。


    YQ:“下个周末去露营吧。”


    编辑出来又觉得不好,删掉重写。


    YQ:“我正式转岗做维保了,以后……”


    她眼角余光瞥到了绿灯,立刻把手机扔口袋里,拧动车把骑向对面。


    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很熟悉。


    但是,当那辆闯红灯的电动车猛地冲过来时,她竟然罕见地没反应过来。


    只听得“砰”地一声,那辆车猛地左转,撞在了她车头上,被撞出去那一瞬,她下意识地扔掉车把,顺着惯性往外滚了一下,大脑因为强烈震动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小臂上就传来了钻心的痛感。


    第169章


    “我天, 撞车了……”


    “快打120!”


    郁绮侧躺在地上,雨水冰凉渗入衣服里,她瞬间从空白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左臂一阵剧痛, 她咬牙捂住, 坚持着起身, 转头看向那个坐在地上的肇事者,骂道:“我草……你会不会骑车!”


    那男人大概三十多岁, 穿了件雨衣,趔趄着站起来, 看上去应该是没受伤,嘟嘟囔囔地说道:“我赶时间……留个电话给你,你自己去医院,后面再联系,好吧?”


    郁绮一听火冒三丈——草, 这个傻吊,当她是傻子呢!


    她也懒得跟这个傻吊多话,直接拨了交警电话,说明了情况,然后才打120。


    那男人扶起自己的车,见她不肯私了,有点气急败坏:“你打什么交警电话?多大个事啊,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郁绮刚才脑袋在地上磕了下,现在还有点眼花,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她不耐烦地转头骂道:“你闭嘴!”


    男的被她吓了一跳, 也自知理亏,却还是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郁绮没理,用另一只手扶了扶头盔,检查自己的左臂。


    小臂外侧的衣服被磨破了,血迹都渗了出来,伤口火辣辣地痛。


    旁边一个女生过来给她递了一包纸巾,说她下巴也在流血。


    她用纸巾擦了下,纸巾上果然浸上了血迹,这才后知后觉到下巴上的刺痛,顿时拧紧了眉。


    她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一点都不爱美,她当然不想年纪轻轻就在脸上留疤。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要是留疤了,舒画会不会嫌弃?


    想到舒画,她就立刻伸手进衣领里,去摸那条硬币链。


    她平时干活不好戴戒指,就把戒指做成了项链,戴在脖子上。


    触摸到坚硬温热的戒指,她神色才稍松下来。


    交警来得很快,在事故现场拍了照,做了登记,把两辆车都拖走了。急救车呼啸而至,把郁绮接到了医院。


    她脸上带血,半只手臂也是血,医生立刻做了止血处理,问她家属在哪里,赶紧带她去拍片。


    “没家属。”她站起来要自己去。


    那医生赶紧招手,让护士带她去,说她不排除内脏出血、脑震荡以及骨折骨裂的可能。


    拍完一系列片子,郁绮被安排在了急诊的一个床位上躺下,等着出检查结果。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出手机,来电显示“麻烦精”。


    她立刻点了“接听”。


    “姐姐,你怎么了?”对面的舒画似乎有些焦急,“一直不回消息,吓到我了。”


    郁绮愣了下,低头把手机页面切到微信,才发现她在被撞前发了一串乱码给舒画。


    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没锁屏就扔进口袋,不小心碰了一堆字符以及“发送”键。


    “哦,不小心碰到的。”郁绮压低声音说道。


    “好吧……”舒画说道,“怎么碰到的,你刚才不是在直播么?”


    郁绮舔了舔唇,停顿了一下,才低声含混说道:“嗯……就是,不小心碰到。”


    听到舒画声音的一瞬间,她心里软了软,差点就想把自己被撞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并不脆弱,但此刻,她很想舒画。


    可是,上午舒画就说过,下午她要陪她妈妈出去购物,晚上母女俩还要参加一个酒会。


    舒画为了瞒住母亲,经常说一些精心编织的谎话,如果郁绮告诉她这件事,她肯定会过来,还要临时想个合理的原因。


    太麻烦了。


    郁绮想,反正自己现在也不是动不了。


    再说,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被舒画看到。


    对面却沉默了下,然后语气有些疑惑:“你刚才在直播的话,怎么会不小心碰到手机呀?”


    舒画坐在装潢华丽的奢侈品店里,微微皱眉,把手里的玻璃杯略重地放在桌上。


    黎芸跟店员上二楼选颜色去了,她才终于得空给郁绮打电话。


    郁绮难道不知道自己很不会撒谎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对面不说话,舒画脊背挺直,手指微微攥紧,忍不住轻声质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最近郁绮太奇怪了。明明是上和以前一样的班,为什么会这么累?


    “……没有。”郁绮没想到撒个谎会这样难,苍白地解释道,“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等你回来,我就……”


    “哎你现在不可以打电话的。”刚才陪她去拍片的护士拿着托盘进来,上前来提醒她,“你现在需要休息,医生说你很可能有脑震荡……”


    郁绮赶紧抬头对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别说话,但已经晚了。


    “脑震荡?什么脑震荡?姐姐,你在哪里?”舒画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微信说吧。”


    挂了电话,她单手打字,给舒画发消息:“没什么,就是有个傻吊骑车闯红灯,撞到我了。我在医院,没事。”


    这行字闯入舒画的视野,触目惊心。


    她快速追问:“伤到哪里了?我现在过去。”


    姐姐:“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伤得不重。”


    都进医院了,还伤得不重?而且,郁绮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


    不过,跟这个相比,还是郁绮的安全更重要,舒画心急如焚,也等不及黎芸下来,马上起身去二楼,尽力调整好表情,才说道:“妈妈,挑好了吗?”


    黎芸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享受两个导购的服务,闻言转头过来,笑道:“是不是等急了?你也过来看看,这颜色怎么样?”


    舒画哪还有心思去看那双鞋,立刻说道:“妈,我……一个同学在学校出了点事故,她室友都不在,要我去帮下忙。”


    “哦……”黎芸诧异地朝女儿看过去,“出了什么事?严重吗?”


    舒画尽力维持着平和的呼吸节奏,点头:“挺严重的,已经去医院了。”


    黎芸犹豫了下:“那等下的酒会,你不想去了?陈总也在。”


    “陈总”指的是“陈思彤”。


    舒画耐着性子坐在了黎芸旁边,笑道:“陈总现在已经很喜欢我了,还说寒假让我去她公司实习呢。”


    黎芸看着女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领口露出的白金项链上,突然转移话题:“项链新买的?没见你戴过。”


    “嗯……是新买的。”舒画笑了笑,“我觉得挺漂亮,就随手买了。”


    “行,你去吧。”黎芸慈爱地看着女儿,“让王义送你,我还要再选件衣服。”


    “好,那妈妈我就先走了,下周再回来看您。”舒画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撒娇道。


    “快去吧。”黎芸拍了拍她手背,笑道,“去医院要戴好口罩,那里细菌病毒多得很。”


    “好,知道了。”


    好不容易上了车,舒画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罕见地跟王义提了要求:“王叔叔,麻烦您开快一点,我同学比较急。”


    王义说了句“好的”,开始提速,与此同时闲聊道:“小姐人缘真是不错,同学蛮信任你的。不像我儿子,上了一学期学,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舒画笑了笑,说了几句敷衍的客套话,然后握紧手机,转头看向外面。


    问到了医院地址后,她就没再给郁绮发什么消息。她怕自己会跟郁绮发火。


    到了医院,她快步进了急诊科,外科这边人很多,地上还有一摊没来及擦掉的血迹,她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


    护士过来叫郁绮去医生那里时,舒画也刚好进来。


    “郁绮?郁绮在吗?赶紧去看张医生,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郁绮看着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微怔了下,还没等开口,就听到舒画对那个护士说道:“在这里,知道了,谢谢。”


    舒画走进来,看到她左臂渗血的纱布,以及下巴上的淤青,脸色微沉,随即眼眶也有些发红,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疼吗?”


    郁绮抬眸看着她,轻轻攥住她纤细的手指:“不疼。”


    “小心。”舒画一手握着她,另外一只手圈住她的腰,稳稳地把她扶起来,和她一起往隔壁就诊室走去。


    郁绮忍不住瞄舒画的侧脸。


    她心里有点忐忑,觉得舒画肯定会生气,但实际上,舒画看上去又不太像生气——鼻尖和眼圈都红红的,更像是在心疼。


    郁绮收回目光,不禁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心脏里涌起一股暖流,以及一些愧疚。


    “郁绮。”在就诊室坐下后,医生点开她的电子病历,查看了一番,随即神情严肃。


    舒画站在郁绮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心都揪了起来。


    “比较严重。”医生说道,“马上去缝针吧,别耽搁了,然后左转去注射室打破伤风。”


    舒画微微皱眉:“请问医生,有没有骨折、脑震荡的情况?”


    医生又看了一下电子结果,摆手:“没有。”然后解开郁绮手臂上的纱布查看,“但是伤口很深,都快见骨了,赶紧去缝针。”


    “好……谢谢。”看到郁绮血肉模糊的伤口,舒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接过单据和诊疗卡,扶着郁绮去旁边的处理室。


    舒画交了相应的单据,坐在家属等候区。门帘有一道缝隙,她能看到郁绮在打麻药。


    针头戳进皮肉,郁绮只是皱了下眉,没有多余的表情,舒画却攥紧了手指,咬住唇,积蓄已久的泪水缓缓掉落,晶莹又滚烫。


    她今天和母亲逛奢侈品店,打扮得比较高调精致,路过的人不时会好奇打量她一眼,怀疑她是不是网红或者明星。


    她却只是紧紧盯着里面的郁绮,顾不上自己现在的形象。


    二十分钟后,郁绮才从里面出来,小臂上缝了六针。


    缝针的过程有点疼,但郁绮忍得住,毕竟她有很多比缝针更痛的体验。出来时看到舒画坐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向她,她这才后知后觉——好像伤口是有点疼。


    她一直等着舒画跟她发脾气,但没有。


    舒画把她照顾得很好,让她在输液室里好好坐下输液,买了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拿着诊疗卡去打印了检查结果,以及账目清单,还打电话让私厨送了粥和点心过来,给她仔细地擦手、擦衣服上的泥水和血迹,做事井井有条,毫不紊乱。


    等郁绮吃过,她又收拾好,然后让郁绮靠在自己身上,好好睡一觉。


    郁绮贴近她柔软馨香的胸怀,闭上眼睛。


    郁绮确实很困了。她已经很久没睡觉了。


    在睡着之前,她含糊地问了句:“……没生我的气吧?”


    舒画握着她的手,细长手指托住她脸颊,温柔地说道:“睡吧。”


    第170章


    舒画平时说话就很温柔, 现在更是温柔极了,柔软的声音熨帖着郁绮的耳膜。她靠在舒画颈窝里,盖着暖和的毯子, 被温香的体息包围,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舒画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颊, 注意不碰到她刚上过药的下巴。


    郁绮整张脸上最凶的就是眉眼,一闭上眼, 浓密长睫垂落,看上去就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加上原本尖尖的下巴又青又肿,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周围晕着一圈碘酒的颜色,几缕发丝垂下来,显得脆弱又可怜。


    像出去打架没打赢、狼狈归来的小动物。


    舒画托着她的脸, 她睡了多久,舒画就托了多久。


    输液室很冷,舒画穿得又不厚,没过一会儿双腿就有点僵,手也很酸。


    可看到郁绮睡得那么香,她不忍心松开手,只是低头凝视着郁绮熟睡的侧脸。


    睡成这样,是多久没睡觉了?


    需要换药时,舒画便轻声请求路过的护士帮忙。


    她悉心照顾郁绮,又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睡觉,虽说都是女生, 亲密到了这个程度,却还是引人注目了些, 对面输液的男人刷够了视频,便不错眼地盯着她们看。


    舒画微微皱眉,脸上神情慢慢转冷,朝那男人傲然瞥过去,十足的一副骄横富家女做派。


    男人早就注意到了她身上都是奢侈品,一开始还很是不屑,觉得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有钱人送的,毕竟她身旁的朋友打扮很普通。被看了这么一眼,男人莫名害怕了起来,联想到南海市富豪出了名地低调,面前这女孩说不定有个好爸爸,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后面的急救科普。


    舒画淡淡地收回目光。


    夜色渐浓,等液体输到最后一瓶,郁绮才悠悠醒转。


    刚醒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把舒画的手心当枕头蹭了蹭,蹭到了伤口才“嘶”了一声,睁开眼睛。


    “嗯……我睡了多久?”她抬头,皱着眉,惺忪看向舒画,


    “两个小时吧。”舒画垂下眼睫,帮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下。手腕很酸,她不禁微微蹙眉。


    郁绮这才意识到,刚才是舒画一直托着她的脸。


    她用没打针的那只手握住舒画,想帮着揉一揉,却被舒画严肃拒绝:“你手伤了,还乱动?”


    郁绮看向她:“没事,不疼了。”


    “那也不行。”舒画把她的手放进毯子里,轻声说道,“缝了六针,还能不疼?是麻药的作用而已。”


    郁绮觉得自己已经够狼狈了,不想在舒画面前显得那么弱,而且看到舒画那只手苍白泛青,有点心疼,还要伸手出来,却被舒画隔着毯子轻轻按住。


    “别动。”她柔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


    舒画转身把包里的一瓶矿泉水拿出来,撕下上面的暖宝宝贴,拧开盖子,递到郁绮唇边:“喝点水。”


    郁绮睡了两个小时,当然渴了,低头就着舒画的手喝了几口,不时瞥舒画一眼,神情别扭。


    她刚对舒画撒了谎,心里还在虚着,舒画现在又对她这么体贴,让她心里更虚。


    草,撒谎真的很难受。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忍了又忍,郁绮终究还是受不了这种令人难受的状态,索性开口道,“你下午不是有事么,而且……我又没有伤很重。”


    舒画对她弯起唇,安抚地说了声“没事”,便拧上矿泉水瓶盖子,放进包里,然后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瓶子里剩余的液体。


    郁绮的目光追随着她,也注意到了她今天穿得像个明星。


    舒画应该是要去酒会的吧。


    “你跟你妈妈怎么说的?”郁绮几天没看到她了,本来就很想念,又看到她毛呢大衣里被腰带勒住的纤腰,心里痒痒的,偏偏现在外面,不能抱不能碰,只好没话找话。


    还有小半瓶水,目测需要滴二十分钟。舒画重新坐回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道:“随便找了个理由。”


    今天这个理由着实算不上高明,她当时心慌意乱,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掩盖好情绪。


    但当时她什么都顾不上,甚至还要求王义开快一点。王义回去肯定会跟母亲学舌。


    现在想起,是有一丝后悔——她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再来一次的话,她希望自己能伪装得更好。


    可是,就算再来一次,她真能做得到吗?


    “酒会……不去了么?”郁绮瞥着她的侧脸。


    舒画转头看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拿出湿巾,倾身过来擦她脖颈上的血迹,垂着长睫,神情专注,好像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不去了呀。”


    “……哦。”郁绮定定看着她近在眼前的红唇,不禁舔了下唇瓣。


    舒画注意到她的目光,睫毛轻颤了下,唇角微微翘起。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升温。


    郁绮脸颊发烫,立刻移开了视线。


    周围好多人,许多事都不好说、不好做。


    坐在她们旁边的是一对情侣,女的陪男的来输液,照顾得也很是殷勤,时不时就抱着男友的脖子亲一下,说着一些腻人的话,倒是没人见怪。


    她们不可以。


    舒画扔了湿巾,问郁绮今天出事时的情形,肇事者是什么态度,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一直没问她今天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撒谎。


    两个人正说着,交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郁绮什么时候有空,叫她去交警大队一趟,到时候也会叫上另一个事主,进行责任认定。


    郁绮没有犹豫,说道:“明天四点之后。”


    舒画帮她举着手机,在一边默默听着。


    明天四点以后。郁绮是打算明天继续上班吗?


    那边郁绮已经和交警说好了时间,挂了电话。


    郁绮笨拙地握住舒画的手,因为伤口的扯痛而微微皱眉,继续跟舒画说今天在路口发生的事。


    她觉得,说详细一点,舒画知道了始末,也许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看着她下巴上淤青的伤口,舒画确实心里软了软,把她颊边垂落的发丝捋至耳后,轻声说道:“姐姐,以后有这样的事,马上联系我,好不好?”


    郁绮看着她,眼睫闪动,半晌才点头:“……好。”


    舒画弯了弯唇,柔软的指尖在她手心轻勾了下。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今天……”


    “郁绮?郁绮家属?”护士突然站起来喊道,“医生开单了,去缴费拿药。”


    “好,知道了。”舒画立刻起身,拿上手机和就诊卡,转头对郁绮勾唇,“乖乖等我哦。”


    “嗯。”郁绮抿了抿唇,看着她出门。


    话题就这么被打断了。


    舒画回来时拎着一大袋药,又给郁绮喂了一次水,然后叫护士拔针,蹲下帮她按了好一阵棉球,揭开棉球后,又轻轻吹着针眼,温柔又耐心。


    受伤后被人这么妥帖地照顾,对于郁绮来说,还是第一次。


    刚才她太累太困了,直接睡了过去,现在看着舒画为自己忙碌,只觉得名为“幸福”的暖流充斥了她的胸腔。


    “还有什么不舒服?”舒画在她面前站着,弯腰看她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然后又端详她的脸,“头晕?耳鸣?”


    郁绮摇头:“没事了。”


    其实该做的检查都做过了,舒画也仔细看了几遍结果。


    她“嗯”了一声,语气轻松起来:“那我们回家吧。


    郁绮凝视着她,舔了舔唇,凑近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你对我真好。”


    说完立刻偏开头,托着受伤的手臂起身,好像这句略有些肉麻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看着她的侧脸,舒画勾起唇,扶住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出门,打车回家。


    快到家时,黎芸打来了电话,问舒画她的“同学”怎么样了。


    郁绮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舒画又为她撒了一个谎。


    但舒画现在已经镇定多了,她握着郁绮的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一些谎话,有意无意地强调了下这位“同学”之前和她同个学习小组,所以关系还不错。


    母亲没有再问她其他的,只是让她好好照顾“同学”,注意安全,就把电话挂掉了。


    舒画略微松了口气,刚好车子也驶入了“丽港城”。


    她打开车门,先行下来撑好伞,然后扶住郁绮,轻声说道:“郁同学,来我这儿。”


    郁绮用好的那只手关上车门,钻进她伞下,侧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深邃眼眸在路灯下闪烁:“切。”


    雨丝绵密,舒画那略显花哨的伞,却在她们头上撑起了一片小小空间,此时郁绮不嫌它花哨,只觉得温暖。


    其实郁绮能自己走,左脚踝是有点淤青,左腿也不知怎么有点痛,但很幸运都只是皮外伤,只有手臂和下巴伤得重了些,并不妨碍走路。


    但她还是任由舒画扶着自己,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慢慢往楼上走。


    一进家门,郁绮就用好的那只手圈住了舒画,把她抵在门后,去寻找她的唇。


    舒画的包滑落在地上,用仅存的理智把伞插进伞架里。


    三天没见面,身体比理智还想对方。


    “……小心伤口。”舒画轻喘着气,离开郁绮的唇瓣。


    郁绮单手支在门上,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


    舒画抬起下巴回了她一个吻,她很幼稚地再回一个。


    两个人也不开灯,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视线暧昧缠绕,时不时在对方唇上印下一个吻,好像谁都舍不得说话,打破这一刻的亲密。


    舒画环着她的腰,半晌,才轻声说道:“明天……请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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