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郁绮微屈着膝, 便比舒画矮了一截,稍微一抬眼,对方粉红的唇瓣就近在眼前。
南海市果然还是南海市, 即便要立秋了, 这风也还是燥得很。
郁绮别徽章的动作慢慢停住, 没来由地浑身都热起来,连同视线也是烫的, 落在哪里,哪里就快速升温, 那双近在咫尺的唇瓣在她的凝视下,也越显得殷红诱人。
舒画唇瓣偏薄,形状规整优美,乍一看内敛禁欲,可越是这样禁欲的唇, 越是这样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在这种情境下,越是勾人探索,想让人扯下清纯的表象,高傲的外衣,露出神秘的本质来。
舒画微微垂眸俯视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紧密交缠,窗外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睛,空气窒闷无比。
郁绮不禁轻咽了下口水, 短短一两秒时间,汗珠已经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慢慢松开徽章, 伸手过去,温热指腹擦过舒画精巧的下巴,撩起那缕发丝,轻轻把它绕到舒画耳后。
她做这件事没有迟疑——没顾得上迟疑,就像出于本能的行为一样,忍不住这样做。舒画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她,像是疑惑,又像是邀请。
舒画耳廓出奇地凉,又软又润,像一朵无害的银耳,一点都不像主人那样傲慢无礼。
郁绮轻咽了下口水,听到自己嗓音微哑:“……你头发乱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奇怪。
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能被她感知到并且为之在意的尴尬时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手还停在舒画耳后,尴尬到僵硬。
就在这时,手背突然被柔腻的触感包围。舒画垂眸看着她,轻轻握住她尴尬的手,慢慢收紧手指,把她微湿的手心轻轻贴在自己下颌处。
这一刻郁绮心里竟然在想,她手心出汗了,舒画就不嫌弃吗?
之前可是对她嫌弃得要死。
可与此同时,她也想到,她一直以来也很嫌弃舒画。
可她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关系有亲近到……可以这样么?
还是说,这就是舒画对待朋友的方式?
她发现,她不知道。
表面上看来,她了解舒画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要说她对舒画一无所知,也一点都不为过。
当浪漫的幻想不只是幻想时,它的飘忽和不切实际让人感到害怕,害怕它带来的期待和失望。
郁绮偏开目光,不自然地把手从那柔滑的手心里抽出来,哑声说道:“那个……别好了。你自己照下镜子。”
她说着,和舒画拉开了距离,顺手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破镜子,立起来对准舒画。
舒画淡淡扫了下镜中的自己:“嗯,可以。”
不过短短的半分钟时间,窒闷的空气已经消散,窗外的风还是那样温吞吞,身上的汗水已经干透,后背凉嗖嗖的。
“我送你回画室?”郁绮本是找话题,转移刚才那件事带来的尴尬氛围,但听起来却像赶人走。
舒画闻言神色更冷淡几分:“嗯,好。”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郁绮跟上,顺手拿起舒画只喝了一小口的那瓶水,递过去说道:“喝了再走。”
舒画站在门边,瞥了她手中的矿泉水一眼,摇头道:“不用了,反正很快就到家了。”
郁绮“嗯”了一声,把水扔在自己床上,拿了钥匙出门。
和来路的和睦截然不同,两个人回画室的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画室,舒画下车,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模样,站在路边,弯着唇向她告别:“谢谢你送我,回去吧。”
舒画越是和往日没区别,郁绮就越别扭。
想到明天舒画就要走了,郁绮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她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扶着车把,明知故问道:“明天下午就走么?”
对舒画的家人朋友们来说,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度假而已,舒画很快就会回来,但对她来说,也许是永别。
她不知道以后,舒画还有什么理由和她见面。
出国的事情舒画妈妈已经同意了;舒画的课程已经学得差不多;对于舒画来说课程紧张的暑假也即将过去。
“嗯。”舒画收起手机,简短地应了一句,“明天下午。”
她停顿了下,又说道,“最近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陪我上课。”
郁绮两条腿支着车子,低头说道:“……没什么。”
她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什么可以跟舒画说。
想了半天,才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是让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么。”
她前几天要看舒画小时候的照片,舒画说要让她答应自己一个条件,才给她看。郁绮当时同意了,但舒画说还没想到,先存着。
舒画抱着手臂,侧头看着她,半晌,薄唇轻启:“那你就答应我——夜班后别剧烈运动吧。可以做到么?”
郁绮一怔,点头道:“……好。”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想到舒画会提出这么个条件。
舒画微微一笑,又拿出手机,低头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郁绮知道,那辆豪车快要到了。
她戴上头盔,双手握住车把,转头看着舒画:“我先走了。”
舒画抬起头,像平时一样勾起唇角,向她告别:“拜拜。”
郁绮握紧车把,声音有些干涩:“……拜拜。”
是“拜拜”,不是“明天见”。
舒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郁绮也收回目光,扭动车把,随着行人和自行车电动车流,穿过路口,拐进另一条街道。
她猝然在一个拐角停下来,问旁边的便利店要了盒烟,拿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远远看着路口的那个纤细出挑的身影。
直到一辆黑色豪车从远处驶来,停留片刻,然后绝尘而去。
郁绮拧着眉,又拿出一支续上,然后坐在车上发呆了片刻,直到夕阳坠入远方的楼群,晚霞染红天际,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岸北片的别墅里,华灯初上。
客厅里燃着茉莉香,黎芸给女儿搭配着各种衣服,看着怎么穿都漂亮的女儿,她简直自豪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舒画面色平和,任由母亲折腾,连续换了几十件新衣服,最终定下了其中十多件。
“其实这件也很不错。”黎芸拿起那件波西米亚风长裙,放在女儿身前比量着,“可惜你不喜欢。”
上次黎芸挑了这件和另外一件泡泡袖裙给女儿,让女儿出发那天穿,舒画选了那件泡泡袖的。
舒画瞥了眼镜中的自己,说道:“妈,这件不太适合我吧。”
黎芸想了想:“也是,这件看着还是不庄重了些。”
说着,便随意将这件长裙扔在了沙发上,把泡泡袖裙递给女儿:“来再试一下这件,妈妈给你搭配点珠宝。”
舒画拉开试衣间门,进去换上,黎芸则找出了一对珍珠耳钉,舒画一出来便给她戴上。
黎芸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搭配作品:“不错。”
当然,主要还是她女儿容貌出色。
舒画对母亲笑了下,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泡泡袖裙质量上乘,正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软糯的设计能凸显她的青春,也能显示出她的易于把控。
珍珠耳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又显得她不铺张浪费。
“就这么定了,明天就穿这一身。”黎芸在选好了鞋子后,满意地说道。
舒画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思,接住那身衣服,乖顺地点头:“好。”
“行了,你去休息吧。”黎芸和曹阿姨一起收拾沙发上乱七八糟的衣服,说道,“早点睡。”
黎芸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安慰了一句,“别太紧张了,放轻松点,这种事情嘛,强求不来的。”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母亲,舒画唇边露出一抹略带疲惫的笑意,轻声说道:“我不紧张。放心吧妈妈。”
“那就好。”黎芸边慢慢收拾,边说道,“妈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舒画看到她把那件波西米亚长裙扔给了曹阿姨,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妈。我先上去了。”
看她们收拾东西这么认真,大概今晚章宏会来。
到底是人家的房子。
舒画拿着衣服慢慢上楼,随手把泡泡袖裙、新鞋子扔在衣帽间里,珍珠耳钉放进收纳盒里。
关上小收纳盒,她坐在椅子上,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只盒子来。
里面有很多卷成筒的画纸。
她取出其中一个,慢慢展开来,郁绮给她画的那张“森林女神”缓缓出现在面前。
作为一个常年被大批追求对象包围的人,她自然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浪漫,可再多的花束、高级餐厅、情书、蛋糕……都比不上这幅画。
她不是个浪漫的人,但这幅画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浪漫。
而这幅画,出自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郁绮之手。
那双手可以画出这样的画,却又略显无情地把她推开。
舒画看了会儿,勾了勾唇,又把它仔细卷好,放回了盒子,推进抽屉最深的地方。
她承认,她对郁绮产生了好感,这种好感很可能是短期内无法磨灭的。
也许是吊桥效应催生出来的短暂感觉,又或许是她沉溺在郁绮带给她的自由空气里,错把快乐当成了心动……
这对于她来说,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超出了她的经验,她不能确定,这种好感到底能持续多久,又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性质。
唯一能确定的是,郁绮对她恐怕并没有相同的感觉。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控制权。
恰恰相反,她相信,在理智地了解了这一点后,她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
第82章
时间还早, 郁绮回了宿舍,准备休息一下再去厂里。
她神情恹恹,把车随意停在一楼楼梯间里, 拖着脚步往楼上走。
陈旧楼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沉闷又疲惫。
杨玥去了婆家, 张梦禾做兼职,只有周妍坐在桌前吃打包回来的饭菜。
“回来啦?”周妍跟往常一样打招呼。
郁绮随意应了声, 换了鞋子去卫生间洗手。
老式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不太均匀,温吞又缠绵, 缓缓流淌过手心。
郁绮低着头,打了点洗手液上去,快速搓洗,像是要把这种触感洗掉。
“哎?你怎么没带饭回来?”周妍吃着炒豆芽,瞟了眼坐在床沿伸着一双湿淋淋的手发呆的郁绮, 问道,“在外面吃了没?”
郁绮无意识地拿起床铺上那瓶矿泉水,抛着玩,心不在焉地说道:“没。”
周妍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再多问,拿出手机支在水瓶边,打开最近正热播的古装偶像剧,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上仙相提并论?”手机里传来尖刻的女声,“帝尊怎么可能让你服侍?”
比较好听的声音大概是女主角:“小仙不敢和上仙相比,更不敢高攀帝尊。”
尖刻的女声似乎不打算放过她:“那你还敢来上仙面前撒野?你……”
一个女人打断了尖刻女声的辱骂, 语气冷静但隐藏傲慢:“算了,我不想和一个区区下仙计较。我们走吧。”
郁绮抛着矿泉水瓶, 电视剧的声音持续传入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傲慢冷静的女人声音,让她在脑海中不自觉配上了舒画的脸。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差点就笑出声。
周妍却很入戏,不时为女主角叹息一声。
郁绮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舒画喝了一口的那瓶。
是一瓶非常普通的矿泉水,两块一瓶,包装简单,解渴的最佳选择。郁绮的柜子里还有两瓶,和这个一模一样。
郁绮修长的手指在瓶体上轻轻捏了捏。
这瓶水和其他矿泉水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她垂着眼睛看这瓶水,看了半天,然后拧开,喝了一口。
……撒谎精喝过也没什么,不能浪费嘛。
然后又喝了一口。
出门前,她把这瓶水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在外面的小商店随意买了两个面包,边吃边往厂里赶去。
以前还能买蛋挞、炸串什么的,现在她身上钱不多,只好靠面包撑了。
面包只吃了一个,另一个塞进柜子里,打算午夜休息时吃。
一个面包完全抵不住这样强度的工作,午夜下工时简直饿得前胸贴后背。
郁绮吸着牛奶,拿出面包快速解决,然后趴在桌上小憩。
闭了会儿眼,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打开微信。
冷不防看到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Tess_:“对了,我订了半个月的外卖套餐,你记得每天去门口拿。忘记跟你说啦。”
发送时间是九点多,这破手机又没提醒。
郁绮顿时把衣服往旁边一扔,出去把外卖拿了回来。
对舒画自作主张给她订外卖的行为,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反感。
甚至还有点兴奋。
她又欠了舒画一大笔钱,这算不算一种联系?
总有一天她要还这笔钱,她永远都有理由去找舒画。
今天看着舒画离开,她以为随着国画课的结束,以及经历过宿舍里的尴尬后,舒画不会再来联系她。
以她的脾气,只要舒画不理她,她也不会主动理会对方。
但是,她欠了舒画钱,那就不一样了,她至少要还钱吧?
意识到这一点,她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心。
今天的外卖和昨天是一家店,只不过是不同的菜,大概舒画是让店家自配的菜品,种类很丰富,甜品都和昨天的不一样,但依然是有肉有菜,满满几大盒。
郁绮拍了张照片,给舒画发了过去。
她知道舒画已经睡了,也就并不期待对方会回复,吃完继续工作。
吃得好精神好像也会好一些,余下的时间没那么难熬。
早晨下工时,线长小刘提醒大家回去看群,投一下票,决定一下下个月的团建的活动内容,后勤好提前准备。
室内聚餐和桌球,或者室外烧烤和秋游。毫无疑问,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
郁绮瞄了一眼投票,也勾选了后者。
无所谓,只要不是参观工厂就行。
她躺在床上,随意翻着手机。工作群前所未有地热闹,大家都很兴奋,七嘴八舌讨论下个月的行程,消息源源不断地弹出,甚至连烧烤买什么菜都聊到了。
但相邻的聊天窗却始终冷寂。
舒画一直没回复。
郁绮在床上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看下微信。
终于她恼怒起来,直接关机,睡觉。
说来不公平,自从和舒画认识,舒画想骚扰她就骚扰她,好像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她却每次都得想想。
草,她有什么好想的。
舒画可以面不改色地拉她的手,摸她的腿,抓她一起去游泳,她怎么就不可以摸一下舒画的脸?
摸了就摸了,舒画觉得恶心的话,最好永远别来找她。
郁绮在心里骂了一阵,终于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梦里她也在愤怒,没有任何愤怒对象地愤怒。但突然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缓缓摩挲着,动作轻而暧昧。
她的愤怒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海绵中,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激情。
醒来的那一瞬,梦境清晰地回放在脑海中,然后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快速模糊起来,只有那种激烈和悸动的感觉,清晰刻在了记忆里。
做的什么破梦。
一定是睡前一直想着舒画的缘故,连梦里都是她。郁绮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是她真的像梦里那么“折磨”舒画,舒画说不定有多生气。
想到舒画那副极度愤怒、却还要故作优雅的样子,郁绮忍不住望着天花板笑了起来。
看了下时间,才不到三点。她差点忘了,国画课已经结束,她用不着去画室了。
不过,中午的时候蒋晴给她发了微信,问能不能把她那副《北地》扫描一张出来,放在一楼大厅。
郁绮想了想,拒绝了。
就让她的这些作品在流光画室永远消失吧,就像她和舒画在那里一起度过的那一个月一样。
她坐起身,把散掉的头发扎起来,又忍不住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
舒画的确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草。
郁绮把手机往枕边一扔,沉着脸,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脱了T恤和短裤,她动作顿时,突然察觉到内裤有点湿。
郁绮心里一凛,还以为是月经提前来了,脱下来一看,却并不是。
她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提前来了。
她把内裤往小盆里一丢,先泡起来,然后才开始洗澡。
郁绮几乎从来不关注自己这些问题,月经时间勉强会记一下,毕竟这关系到卫生巾的准备,至于别的么,她就无所谓了。
今天这种情况好像还是第一次,但她也并不在意。只是一点点液体而已,洗干净就是了,管它为什么呢。
整个下午过得百无聊赖。
直到六点多时,她坐在粉店里吃一碗重辣的粉,辣到心跳加速时,收到了舒画的消息。
Tess_:“还有十三份,记得每天拿哦。”
郁绮舔了舔被辣得通红的唇,丢下筷子要回复,却突然想到,舒画晾了她一整天,她现在秒回岂不是很丢脸?
等等再回。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粉吃完,扫码结账,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五六分钟而已。
再等等。
舒画倚在酒店露台上,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轻点着手机屏幕。
她今天一早就起来了,收拾行李确实费了点时间,但多数事情也是曹阿姨帮忙做,她只需要整理自己的私密物品就行了。
也并不是有多忙。
但看到郁绮发来的消息时,她并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放在一边,自顾自温习课本去了。
她想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事实证明,她的确可以很好地控制感情和情绪。
只要有意识地去完成自己每天要做的事,郁绮这个人对她来说,也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而已。
她是不是女同性恋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做到对郁绮脱敏。
说实在的,“恋爱”这个词,对她来说一直意义不大,并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
而她也实在没有找到,郁绮这个人,还有什么可值得被她利用的。
嗯……漂亮是很漂亮。
身材也很合她的意。
可年纪不大的她,却早已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漂亮的人很多,身材好的人也很多,她没有任何理由觉得,非郁绮不可。
更不用说,郁绮对她根本没那种兴趣。
如果能戒掉郁绮,当然再好不过。
但是坚持到了六点多,也就是刚到酒店时,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嗯,没关系,慢慢来吧,毕竟还是坚持了一整天的。
她对自己向来有信心。
但等待郁绮回复她的消息时,她又有些心神不宁。母亲刚才好像跟她说了明天的行程,但她完全没听进去,寻了个“头痛”的理由,来露台吹风。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YQ:“嗯。”
凉爽的山风中,舒画微微皱眉。
这么冷淡么?
即便她一天没回对方的消息,她也还是下意识地要求,郁绮对她不可以这么冷淡。
完全不可以。
一种类似于不甘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唇,坐在藤椅上,纤细的手指轻巧打字,然后点击发送。
Tess_:“一天没见,有没有想我?”
第83章
露台位置很高, 山区最美的落日景致尽收眼底,空气鲜甜,温度宜人, 的确是一处度假胜地-
但舒画无心欣赏。她坐在藤椅上, 双腿优雅交叠, 单手托腮,安静得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
只有指甲轻轻敲击手机后壳的细微动作, 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和郁绮相处。
舒画知道, 不管她是不是对对方有好感,这种持续相处带来的惯性,是没办法一下子消失的。
她看待事物向来不止步于眼前,用长久的尺度来衡量的话,她和郁绮迟早会淡去联系。
好像, 也不差这么几天。
而且,硬要说郁绮还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话,那大概只余一条——在这里度假的日子里,郁绮是唯一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人。
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但实际上,时间也才过去了两分钟而已。
微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YQ:“你好自恋。”
谁会想她?她走了才好,郁绮课也不用上了,还能多睡会儿。
郁绮停在路口,两条长腿支着车子,拿出手机看微信。
撒谎精没再回复。怎么,伤自尊了?
郁绮把手机塞进口袋, 捏了捏车把,拧起眉看对面的红灯, 头盔下面一双狭眸盛满烦躁。
竟然还有一百多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拿出手机。
YQ:“才一天没见而已啊。有什么好想的。”
舒画瞥了眼手机,勾了勾唇。
一天没见而已。那要是两天,三天呢?
这个回答,真的很容易令人想多。
要不是她知道郁绮对她没兴趣,大概都会觉得对方在跟她调情了。
不过,她完全可以把这个当做调情来处理。
她轻轻敲击着屏幕,一句话还没打完,黎芸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甜甜,晚饭来了,吃点吧。”
舒画立刻将手机屏幕熄灭,转身点头道:“好,我马上过来。”
晚饭是酒店送的,摆盘精美,味道很一般,舒画随意吃了些,便停住了筷子。
黎芸倒是兴致勃勃的,跟舒画介绍,这是当地的菜,很有地方特色。
舒画陪坐一旁,应着母亲的话题,一边打开了手机,继续编辑刚才那句没发出去的话。
Tess_:“那明天要记得想我。”
舒画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漂亮的指尖轻轻点击了下“发送”。
黎芸看了女儿一眼,随口问道:“甜甜,跟谁聊天呢?”
舒画看着母亲,从容笑道:“徐泽学姐。”
“你跟她关系不错。”黎芸端坐在椅子上,慢慢往碗里夹了片蔬菜,若有所思道,“我前几天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关于徐泽这孩子的。”
舒画握着手机,笑着看向母亲,等她开口。
“我在美容院碰到了徐泽的一个远房表亲,她跟我说,这孩子挺有性格的,”黎芸说道,“她跟家里说了,以后不会结婚,现在在国外还有个小女朋友。”她停顿了下,“她跟你说过这些事吗?”
舒画点点头,坦然承认:“她跟我说过一些。”
黎芸“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这孩子真的挺有性格的。不过,以她的家世,就算找女朋友,大概也不会找太差的。”
舒画已经见过徐泽的女朋友,当然知道Annora家里条件不差,但她并没有说起这件事,只是随口应了句:“应该是吧。她看上去眼光也很高。”
黎芸表示赞同:“眼光高点好,免得被人骗了去。”
舒画“嗯”了一声。
母亲好像并没有对徐泽“女同性恋”这一身份说什么,她关注的重点是,徐泽找的女朋友家里应该也不错。
黎芸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禁笑了起来:“是不是在心里想,没想到你妈妈这么开放吧?”
舒画笑了笑,乖巧道:“妈妈不是一向心态年轻么?”
黎芸摇头:“倒不是什么年轻不年轻。现在年代不同了,性别放在以前是大事,现在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也是咱们娘儿俩说话,我毕竟不是徐泽妈妈,她妈妈肯定是担心的。年代是不同了,钱和资源却不在年轻人手里,都在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手里攥着呢。”
母亲说话还是像往常一样,点到即止,但舒画明白她的意思。
无非是虽然她理解,却不是所有人都理解,走上这条路,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可能会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个中不易,恐怕只有徐泽自己知道。
舒画“嗯”了声,并没有发表什么观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黎芸吃完了饭,按铃让服务员进来收拾。服务员中文讲得不错,但却怎么都听不懂黎芸要求的“沙发上门消毒服务”,趁着母亲在给她解释,舒画看了眼手机。
YQ:“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了?”
郁绮躺在床上,看着她和舒画的聊天记录。
好像每次舒画心情不好了,都会过来戏弄她一番。
说什么“想不想”的,腻歪死了。
如果舒画是来跟她撒气的,她理都不会理,说不定还会骂对方一顿,但舒画每次都是说一些——怎么说呢,大概是一些看上去很自恋,但又显得很孤单——的那种话,让她没办法做到置之不理。
她盯着那句“那明天要记得想我”看,看了好一阵,似乎要把这几个字看出另外的意思来。
怎么看,都不会有另外的意思。
但是,这到底是心血来潮的戏弄,还是真的希望……她能想她?
硬要说的话,郁绮确实算是想她了。一个几乎每天都见面、都聊天的人,突然从自己身边消失,任凭是谁,也会有些空落落的吧。
只不过,她想舒画的方式……舒画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梦境的碎片闪过脑海,郁绮自己都不敢多去回忆。
梦里她和舒画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鱼,互相取悦,互相折磨……
真是奇怪的梦。如果这样算想舒画的话,那她真是很想舒画了。
不过,郁绮觉得梦就是梦,说明不了什么,她还曾经梦到过买彩票中大奖呢。
Tess_:“没有心情不好呀。”
YQ:“真的?”
YQ:“心情不好可以找我说话。”
Tess_:“正在跟你说话呀。”
短短的几个字,却又让郁绮有些失神。
舒画的意思是,她的确心情不好。
郁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不知道舒画愿不愿意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什么忙。大约是什么都帮不上吧。
她心里一阵烦躁,刚要撤回,就看到舒画发过来一条消息:
“不太喜欢这里。”
郁绮心里一动,继续问:“那边不好看吗?”
舒画选了张远山风景发过去。
YQ:“风景不错啊。”
舒画咬着唇,轻轻点着郁绮那张小老虎的头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郁绮。
要是一个月前,她会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只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去把自己的阴暗面展示给郁绮看。
但现在。
她总不能说,这次来度假,本质上是来“相亲”的吧?
总不能说,她不是讨厌这里的景色,而是讨厌同酒店住着的那几个人,讨厌他们打量自己的目光,她却丝毫不能露出鄙夷之色吧。
还有……
还有一句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很想念郁绮。
她缓缓打字:“是还不错。酒店也很漂亮。”
YQ:“是不是遇到什么讨厌的人了?”
郁绮也是猜的。她还是第一次为了其他人的事情,绞尽脑汁地去猜想。
之前舒画妈妈让舒画穿漂亮点,舒画自己却不想打扮得过于出众,她就觉得有点奇怪。
YQ:“是不是你妈妈让你见什么人,但你不想见?”
舒画睫毛微颤。
没想到郁绮还猜得挺准的。
她是不想见,但她没有拒绝,甚至配合了母亲的安排。
这算什么“不想见”?
她如果说“是”,就是在对郁绮撒谎,把自己伪装成了完美受害人;要是说“不是”,那她在郁绮眼中,就是一个攀附关系的恶女。
郁绮见舒画久久不回,但时而又在“输入中”,便知道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她快速打字:“能忍的话,就先忍忍吧,等以后出国了,毕业了,就不用忍这些了。”
她平时想怼谁就怼谁,谁惹了她,她就要揍谁,谁都知道她不好惹,但没人知道,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隐忍着过来的。
如果不想忍爸妈的辱骂,那就要忍着饿;如果不想忍饿,就要忍着毒打;后来终于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纪,她才什么都不用忍了,义无反顾地和家里大吵一架,偷走了家里的二百块钱,坐火车来了南海市。
当然那钱本来就是她的,是她爸从她包里偷走的。要不是那个破钱包里只有两百块,她会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拿走。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每个人都无法选择。郁绮不知道舒画妈妈到底想做什么,但基于她对舒画的了解,她知道舒画的处境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就可以概括的。
既然舒画已经跟她妈妈去了,就说明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郁绮能做的,只有安慰而已。
是没什么用,但她只能给这些。
郁绮一向不太擅长安慰人,她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总觉得自己讲话蛮硬的,是不是,该更柔软一点?
正当她想要不要撤回重写的时候,舒画发过来一条消息。
她顿时愣住。
Tess_:“想你了。”
第84章
这才是最令舒画心情不好的一件事。
原本这件事是不会说出口的, 可看到郁绮拼命找理由安慰她,她心里坚硬的部分像是突然松动了下,突然想对郁绮诚实一次。
的确她经常谎话连篇, 真假参半, 但这句话, 她是说真的。
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在郁绮面前她也没少露出自私冷漠的一面,郁绮明明很讨厌她, 此时却还是不问缘由地安慰她。
而且郁绮说的,也正跟她的打算不谋而合。
冷寂已久的心弦,突然被轻轻拨动了下,浅浅荡出回音来。
对郁绮的好感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又多了一分。
短短的三个字, 一下子撞进郁绮眼帘,撞得她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什么……啊。
她这边一本正经地安慰对方,撒谎精干嘛又说这种话。
舒画经常说一些腻歪的话,就像是一些用来戏弄她的武器似的。这次呢,看上去也像在戏弄她,但不知怎么,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如果舒画是戏弄她,应该会说“好想你啊呜呜呜”,而不是简单的“想你了”。
越了解舒画就越会知道,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起假话来比珍珠更真, 而且表达能力超强,没有她接不住的话题;但说起真话来, 表达能力则急剧下降,惜字如金,好像是从小说谎长大、没怎么说过实话似的。
郁绮隐约也感到了这一点。但她还是不能确定。
隔着网络,看不到舒画的脸,这短短三个字也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可就是这种难以捉摸,紧紧抓住了她的心,操纵着她的心跳,像过山车一样刺激。
郁绮盘腿坐在床上,盯着这三个字看。
……舒画大概是在那边不开心,所以才这样说吧。
郁绮平时没什么朋友,但她也看过其他女生相处的场景,一句“想你了”谈不上多么离谱。
不过,这也说明,舒画觉得和她相处还算开心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郁绮不禁扬起唇,但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回复道:
“我其实也……”
“有点想你”四个字还没打出来,上铺的张梦禾就探头下来说道:“郁绮,你……你在忙什么?”
郁绮立刻把手机翻转扣在床铺上,抬头看向张梦禾,微狭的眉眼浮现出一丝慌乱:“没……没什么。”
张梦禾惊讶又悲伤:“你……你是在学我说话吗?”
那不然,一向口齿伶俐干脆的郁绮,怎么突然结巴了?
“没有。”郁绮瞥她一眼,口齿又利落起来,解释道,“我在玩手机。”
张梦禾“哦”了一声:“我是想……想跟你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郁绮快速瞥了眼手机,确实快七点半了,随口应道:“嗯。”
张梦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缩回了脑袋。
郁绮这才把手机翻转过来。
奇怪,她有什么好怕被看见的?
再看编辑中的文字,她不禁皱起眉,舔了下发酸的后槽牙。
什么啊这是?
她在说什么?
她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想说这种话。
不能被撒谎精带偏了。
YQ:“那你快点把事情搞定,就可以快点回来了。”
看到郁绮顾左右而言他,大概是在强忍着被调戏的恼怒,舒画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熟悉的乐趣又回来了。
Tess_:“好呀。”
那边黎芸终于让服务员明白了什么叫“沙发上门消毒”,吩咐好这些后,她便招呼舒画下去散步,说要看看吉隆坡的夜景。
舒画点点头,然后低头快速打字:“要和我妈妈散步去了。”
YQ:“嗯,我也要去工作了。”
Tess_:“注意安全哦。”
郁绮不禁勾唇,回复道:“嗯。”
张梦禾踩着梯子下床,就看到郁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眼间都是笑意。
张梦禾这次没吭声,任由郁绮看着手机笑,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提醒了一句。
郁绮这才关掉了手机,脸上笑意虽然淡了,却仍有甜蜜的余韵。
度假山庄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黎芸说要去“散步看夜景”,舒画却知道,看夜景是假的,为她制造机会才是真的。
下去之前,黎芸催她换了身衣服,还补了下妆。
镜子中的女孩身材高挑,腰肢纤纤,柔顺的长发如瀑,穿一身鱼骨方领长袖礼服裙,看似低调随意,实则处处把握细节,现在是晚上,外面光线也没有很好,没有什么比一身白裙更合适了,为了避免单调乏味,黎芸还特意找出一件彩宝项链,在夜灯下,彩宝会闪烁出细碎光芒,衬托着主角雪白的肤色,那场景想想就令人心动。
黎芸很满意。
舒画唇角带着笑意,眉眼却冷淡,随意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黎芸一起下楼去了。
其实她觉得母亲多半是白费心机——隔壁就是赌/场,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在那里面通宵达旦地玩心跳游戏,谁会对什么“夜景”感兴趣。
不出她所料,楼下的宴会厅里虽然是衣香鬓影,门前的泳池也人来人往,却并没有黎芸要会的人。
黎芸是个有耐性的猎人,见没找到要找的人,她索性和其他人攀谈起来,不出一会儿,竟然就已经和几个穿着很是不俗的女人熟识了起来。
舒画和她们打过招呼,坐在了母亲身边当吉祥物。
没想到,黎芸和这几个人攀谈一阵,竟然打听了陈伯骏的下落——他果然和白山制药的二东家一起去赌/场了。
在宴会厅里喝了点香槟,黎芸也觉得无聊起来,准备带女儿先上去休息。
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没想到,就在她们等电梯的时候,两个男人也从外面进来,一边说笑一边过来查看电梯。
黎芸给舒画使了个眼色。
那其中的一个人,就是陈伯骏。另一个像是白山制药二东家。
舒画接收到了母亲的眼神,不动声色,只是移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了下最角落那部电梯的上行按钮。
陈伯骏果然留意到了她,主动说道:“小姐,你是要上去酒店吗?这部电梯只能到五楼的棋牌室。”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面前那部电梯,“这边可以到客房。”
舒画闻言看向他,脸上带着一丝懵然,随即微笑道:“这样吗?谢谢。”她说着转头叫黎芸,让她过来。
母女二人站在了离陈伯骏不远不近的地方。
陈伯骏继续跟旁边的男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旁边的年轻女孩。
舒画却依旧淡定地和母亲聊着闲话。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一行人鱼贯而入,舒画也有意和陈伯骏以及那个男人拉开了距离。
到了十六楼,舒画挽着母亲的胳膊,悠然走出电梯。
身后的陈伯骏果然按住了开门键,跟着她们快步走过来:“抱歉等一下!”
舒画缓缓停住了步子。
陈伯骏走到她跟前,彬彬有礼道:“这位小姐,我看你们二位也是华人吧?是否有兴趣留个联系方式呢?同样出门在外,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这话说得非常流利,一看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舒画犹豫了一下,眼中有明显的警惕之色。
“哦,别误会,”陈伯骏笑道,“我不是坏人,我叫陈伯骏,住在二十楼。”
他的自我介绍很简短,不过一个名字,显然是觉得一个名字足矣。
舒画那张精致的脸上却露出迷茫之色,似乎是不知道陈伯骏是谁。
陈伯骏有些意外,也觉得有点有趣,咳嗽了一声,说道:“我真不是坏人,这次来也是为了工作。你看,能加个微信吗?”
舒画犹豫再三,又回头征求母亲意见,得到了肯定这才拿出手机,添加了陈伯骏的微信。
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陈伯骏不禁笑了一声,身后的男人走过来,打趣道:“哎哟,陈总,怎么着,看上了?我看你今天是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啊。”
陈伯骏把手机插进口袋,耸肩道:“看上倒不至于,你也知道,最近我老妈一直忙着给我相亲,烦都烦死了。”
身后的男人心领神会——无非是心烦解闷罢了。
黎芸刷了房卡,和女儿一起进门。
她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地开心:“甜甜,我看这陈伯骏不错。”
“是么?”舒画一边换鞋,一边反问道。
她不知道母亲的评判标准是什么。难道母亲就没注意到,陈伯骏的目光不止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多看了母亲几眼吗?
他明显就是想拿她们母女解闷。
他心里怎么想的,舒画一眼就看得出。她不明白,这样龌龊明显的心思,为什么母亲看不透,她识人的本领,明明都是母亲教的。
“我看他还算有礼貌,有分寸。”黎芸换了衣服,坐在消毒好的沙发上,惬意地说道,“是个不错的孩子。”
舒画站在玄关挂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一个刚从赌/场输了一大笔回来的,一心想着拿女人解闷的,二十九岁的,不错的“孩子”。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母亲对异性的评价,似乎总是要比她对异性的评价高很多。
曾经她以为,这是年龄代沟的缘故,也或者,是她太过于傲慢、挑剔的缘故,但现在她突然觉得,也许不只是这些原因。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母亲是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女。
那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纯正的直女。
当然,她没有再针对此事说什么,免得母亲不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她和陈伯骏一直有所交际,而且每次一起吃饭、看舞台剧,都带上了母亲。
陈伯骏只当她性格保守,反而更觉得有趣了,还介绍了一些人给她们母女认识,包括白山制药的二东家,以及几个和陈伯骏有亲戚关系的同辈女孩。她们手中都或多或少持有股份,舒画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这段时间,舒画不仅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还要抽空温习功课,经常没办法及时回复郁绮的消息,而郁绮似乎也察觉到她很忙,慢慢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
两个陌生人相互了解是那么艰难,需要无数的耐心去经营,但一段关系淡下来,又是那么容易。
只消一个已读不回的消息,只消连续两天互不理睬。
立秋之后的半个月,南海市一如既往地入秋失败,除了刚立秋那几天稍微凉快些,后面反而更热了。
立秋之后的这种热是闷闷的,有时候在工位上操作久了,郁绮都恨不得把口罩摘下来。
闷死了。
又闷又无聊。
午夜休息时,她出去拿了外卖——这是最后一份外卖。
一开始她还会拍照发给舒画,但后来她发现,舒画五次有四次不会回复她。
什么啊?之前还说“想她”,后来适应了那边的生活,看样子,玩得还挺开心的吧?
郁绮对着外卖盒拍了照,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埋头吃饭。
饭菜无罪,她不能因为舒画不靠谱,就迁怒于食物。
吃了一半,郁绮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那天,舒画说她和几个女孩以及那个姓陈的男的,去打了高尔夫球。
附一张舒画穿着短裙,在高尔夫球场里的照片。她旁边好像还有个男的,但只拍到了一半,光看这一半,长得也就那样。
郁绮第N次放大这张图片,越看越不是滋味,眼前的饭菜也不香了。
第85章
照片里的舒画戴着手套, 微微弯腰挥动球杆,眼神认真专注。
她难得地穿了短裙和过膝袜,露出白得发光的一截大腿, 白色polo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衣摆收进短裙的细腰带里, 有几分利落帅气,但更多的是青春性/感。
她打扮得可真漂亮, 哪怕周围的人都衣着光鲜,建筑豪华奢靡, 也遮掩不住她的光彩。
要比郁绮看到她的任何时候都漂亮。
而离她不远处的那个男的,比起漂亮的她来,真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
郁绮微皱着眉,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这个人就是舒画妈妈希望她去见的人吗?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切,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 有什么了不起的。
郁绮关掉手机,没精打采地吃着剩下的饭菜。舒画妈妈为什么要舒画见他?难道是……
她突然停住动作,浓眉拧起。
她可真够反应迟钝的。
看这男的年纪不算特别大,难道舒画妈妈是想,让舒画和他相亲?
草。
如果真是这样,她可真够蠢的。
十多天以前,她为了安慰舒画,竟然劝舒画再忍一下,忍到出国就好了。
难道舒画真的听了她的,决定好好和这男的相亲么?
草!
意识到这一点,郁绮彻底没了胃口, 随便扒了几口,便趴在桌子上给舒画发消息。
“那天我说的忍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是……”
郁绮皱了皱眉,删除重新打字。
“你打算和这个男的相亲?”
这样问会不会太直接了?会不会还挺伤人的?
又删除,重新打字。
“你觉得这个姓陈的怎么样?”
不行。万一舒画本来觉得他不怎么样,她这么一问,又促使舒画品出这人的好来,可怎么办?
郁绮烦躁地扯了扯头发。
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
她突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舒画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和这傻吊的相处了呢?
看前几天发的照片,好像还挺开心的,丝毫没有勉强的样子。
专门用来玩乐的宽广自然草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一晚几千块的酒店……这些场景一一模模糊糊浮现在郁绮脑海中。这些离她太远了,她对这些事物的想象力都很贫瘠,而舒画就在这些当中。
也许舒画一开始不喜欢那些人,但她的确是喜欢这种生活的吧。
这种漫无边际的猜想,显得郁绮之前对舒画的安慰,以及舒画的那句“想你”,有些苍白和可笑。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决定不再想这些。
明天也不会有外卖送过来了,她和舒画的交集大概也就仅止于此了。
十二点四十分,原本是该上工的时间,机器却迟迟没运转起来,组长解决不了,就去找线长小刘,小刘正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一下子被吵醒,有些不乐意地过来看机器。
小刘鼓捣了半天,郁绮旁边的同事小声说道:“我看他根本弄不好。”
她说得着实没错,小刘拿瘫痪的机器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又硬着头皮去请研发部和隔壁产线的几个技工过来看看。
这种情况出现不知道多少次了,郁绮觉得自己都看会了,小刘却还是一窍不通。
研发部的人很快就赶了过来,叮叮当当一通折腾,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才确认是接线故障。
“小周,老黄啊,麻烦你们了。”解决了问题后,流水线顺利开工,小刘给这两个人一人塞了一包烟,赔笑道,“最近这机器老出问题,多亏你们帮忙了。”
周明枫礼貌拒绝:“不用了刘工,我不抽烟。”
焊接工老黄不客气地把他那包也抢过来:“小周不抽,给我算了。”
小刘仍然是赔笑:“行,你也辛苦了黄工。”
老黄揣着两包烟得意洋洋地走了,周明枫却迟迟没离开。
产线上的女工男工们不时对他投来打量的目光,郁绮身边的同事更是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道:“小周好帅哦。”
她的声音大得引得周围的人一阵窃笑。
郁绮心里想着舒画的事,心烦意乱,机械地按压着电动螺丝刀,根本没注意到周遭发生了什么。
小刘把周明枫拉进自己办公室,殷勤地给他拿了瓶冰镇饮料,却并不主动开口。
周明枫喝了几口饮料,果然主动说道,神情还有几分羞涩:“刘工,我想请您帮个小忙。”
小刘是本省人,听周明枫的口音和他大概是老乡,刚才又帮了他的忙,对方不开口也就罢了,但凡开口,只要是能帮得上的,他也没理由拒绝,便笑道:“什么小忙,你说嘛。”
周明枫笑了笑:“这个,真不好意思讲。就是蛮小的一件事。”
小刘瞥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你先说说看嘛。”
周明枫在小刘办公室待了好一阵,才回研发部。
由于机器中途坏了一阵,后来进度比较赶,工人们个个都是面如菜色,疲惫不堪,甚至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绮却打得飞快,像泄愤似的,虎口发麻也不管不顾。
她决定不再去联系舒画了。
舒画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她的一句安慰,就改变自己的决定。如果舒画做了什么,那肯定是因为舒画想这样做。
没必要硬要去加上什么伟大的前提。
她之前就已经知道,去马来西亚度假是舒画的选择,那么现在和那个姓陈的相处不错,也一样是舒画的选择,她没必要缠着对方问个不停。
舒画经常不回她的消息,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她干嘛犯贱去贴人家的冷脸。
可是一想到舒画和那群男男女女玩得开心的样子,她又满心都不是滋味,恨不得立刻去质问舒画到底怎么想的。
她脑子里就从来没这么乱过。
不过,身体的疲惫没有给她太多机会考虑,一下工回到宿舍,她就昏睡了过去。
她累到梦里都是一片空白,里面什么都没有。
醒来时下意识摸过手机来,打开微信。
没有消息,一片寂静。
她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扔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如水。郁绮每天醒来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微信,但偶尔收到的消息不是工厂财务发来的计件条,就是房屋中介的广告。
除了手机坏了不能打游戏,郁绮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随意涂涂画画,或者倚在窗边抽上两支烟。
烟最近也少抽了一些,倒不是因为没瘾了,而是因为还没发工资,要省钱用来吃饭。
不过,郁绮发现,南大的操场上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马上要开学的原因吧。她琢磨着,或许可以继续去送外卖了。
这一天空气闷热潮湿,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郁绮从漫长的补眠中醒来,眯着眼睛去拿手机。
解锁屏幕的那一瞬间,微信发出迟钝的提醒声。
肯定又是哪个中介。
郁绮不耐烦地点开微信,看到新消息的那一刻,浓眉微蹙了下。
是舒画。
Tess_:“好久不见[笑]”
郁绮把这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还笑?笑个屁啊。
早干嘛去了。
郁绮把手机扔一边,打算就这样晾着对方。
干脆就晾她个三四天,让她体验一下被人忽视的感觉。
她不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存在么,郁绮现在就要让她知道,就是有一些人,不在乎她有多众星捧月,说不搭理她,就不会搭理她。
郁绮闭上眼睛,打算再眯一阵。
刚晾了三分钟,微信就又“叮咚”一声。
郁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就坐起来,拿起手机。
不是她要回撒谎精的消息,而是撒谎精打扰到她休息了。
Tess_:“你在宿舍吗?”
郁绮把头发往耳后撩了下,皱着眉回复俩字:“干嘛。”
Tess_:“我在巷子口这里。”
宿舍楼门前是一条小巷子,大概二十多米长,和路□□叉的地方便是巷子口了。
说的是那个巷子口么?
郁绮心脏不听使唤地乱跳。她回来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快速回复道:“你在巷子口干嘛?”
Tess_:“来找你呀。是我上去,还是你下来呢?”
郁绮下意识地看了对床正在玩手机的周妍一眼。
她回复道:“我出去找你吧。”
站在巷子口的舒画看了眼手机,唇角微勾。
只要她给出两个选项,对方就会下意识地任选其一。这个办法来对付郁绮,真是屡试不爽。
在上铺玩手机的张梦禾只觉得下铺震了下,探出头一看,原来是郁绮起来了。
只见郁绮在衣柜里快速翻找着什么,动作少见地匆忙慌乱,挤牙膏时甚至不小心把牙膏弄掉了,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弯腰去擦。
平时郁绮动作本来就很快,这会儿更是快如闪电,张梦禾打了个呵欠的时间,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在门口换鞋了。
“郁绮,你去……”还没等张梦禾把话问完,郁绮就已经冲了出去,门“啪”地一声被她带上。
郁绮出了门,快步走到巷子口附近,看到远处爬山虎墙边站着的那个纤细侧影,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她越走越快,那个身影也在她眼中越发清晰起来。
跟度假时光彩照人的舒画相比,现在的舒画又恢复了低调的打扮——纯白中袖衬衫,天蓝色牛仔裤,披着长发,挎着休闲风小包,棒球帽遮住上半张脸,乍一看只看到那精致的鼻子和下巴。
好像还是那么白,一点都没晒黑。
郁绮走过去,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自然地开口道:“干嘛。”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凶。
郁绮抿了抿唇,瞥着舒画的脸,期望看到她的反应。
舒画转头看向她,弯起眉眼:“来得好快呀。”
郁绮别开目光,断然否认:“刚好准备出门而已。你找我干嘛?”
舒画走近了一步,声线含笑:“不干嘛,就不能找你了么?”
郁绮盯着旁边电线杆上的重金求子广告,不说话。天色越发阴沉了,空气中有种雨水气味。
舒画低头翻开自己的包:“我来给你送……”
“轰隆隆——”
她柔软的话音,陡然被天上一个炸雷打断。
舒画迅速抱住郁绮的胳膊,握住她一只手,抿紧嘴唇。
一只手臂顿时被舒画光滑的肌肤、凉润的衣料所包裹。
郁绮瞥了眼她的侧脸,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翕动,没好气地问道:“你怕打雷啊?”
舒画侧头看着她,咬了咬唇,楚楚可怜:“嗯,怕。”
第86章
熟悉的松柏香气侵袭而来, 郁绮下意识偏开头,躲避这种缠人的气味。
她第一反应就是,舒画是装的。
以前也没听说她怕打雷啊。
可不知怎么, 看着舒画的侧脸, 郁绮突然懒得去拆穿对方了。
她一言不发, 任由舒画抱着自己手臂,抬头看了眼天。
感觉要下雨了。
南海市的天气就是这样, 变脸就在一瞬间,大雨说来就会来, 雷声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
郁绮连忙反手拉住舒画的手,把她拽进旁边不远处的奶茶店里。
现在是工作时间,学校大多数也还没开学,奶茶店人并不多, 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顾客坐在角落桌旁喝着奶茶聊天。
郁绮寻了另外一个角落,示意舒画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舒画旁边,抬起手抹了下额头上的雨水。
一张香喷喷的纸巾递了过来。
郁绮瞥了舒画那纤细的手指一眼:“不用。”
对她来说,这几滴水,根本用不上纸巾。
舒画收回手,轻轻擦了下手臂上的雨水。
郁绮从邻桌拿了张菜单,推到她那边:“要不要喝。”
舒画垂眸看那张菜单。开在小巷子附近的奶茶店,自然是一家非常普通的小店,牌子不出名,相当平价, 一杯珍珠奶茶不过八块钱。
舒画单手托腮,看向身边的郁绮:“嗯……你喝什么?”
她平时基本不喝外面的饮料, 但她很好奇郁绮最喜欢什么。
印象中,郁绮除了偏好甜和辣之外,对所有的食物都好像还挺一视同仁的。但舒画知道,那很可能是因为郁绮比较节俭,她肯定有自己的喜好。
“我……要百香果茶吧。”郁绮看了眼菜单,心不在焉地说道。
舒画今天好像没带伞。平时她不是都会带一把阳伞么?
舒画点点头:“那我要一杯柠檬水。”
郁绮瞥她一眼,起身去柜台点单,结账,然后拿了取餐条过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激溅出白蒙蒙的雨雾,天际隐雷滚滚。
不过近半个月不见,两个人之间明显生疏了许多。
但在生疏中,彼此又能偶尔捕捉到对方看似无意般投过来的视线。
郁绮的百香果茶先出来,她插了吸管,下意识地想给舒画先尝一下,又想到了什么,恨恨地咬住了吸管,喝了一大口。
“好喝么?”舒画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郁绮咬着吸管,含糊不清道:“……还行。”
“不给我尝一下么?”舒画的声音瞬间变得委屈。
郁绮皱眉:“想喝自己去拿吸管。”
谁知道舒画出去度假,有没有和那些女女男男们共饮一杯饮料。
她对那些场景没有想象力,但想想也该知道,这么些有钱的闲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舒画没说话了。
郁绮目视前方,过了几秒钟,侧头去看她。
舒画低垂着眼眸,看上去很失落的样子。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把果茶推给她,一脸的不耐烦。
舒画勾了勾唇,这才一脸悠然地咬住了吸管,喝了一小口。
很甜,工业糖精的味道。
她舔了舔唇瓣,又把杯子推还给郁绮,抬眸的瞬间,发现郁绮正在看着她。
“你来干嘛。”郁绮斜睨着她,问道,“度假还开心么?”
前半句显得很冷漠,后半句又好像带着点尖酸和嘲讽。
舒画笑了笑:“还行。我来给你送这个。”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品盒,递给郁绮。
“这什么?”郁绮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真不知道舒画是什么意思。
“礼物呀。”舒画把礼品盒放在她面前,笑盈盈地说道,“打开看看?”
郁绮抿了抿唇,没说话。与此同时,舒画的柠檬水好了,郁绮起身去把柠檬水取了过来,递给舒画,然后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水珠,拿起自己的百香果茶喝了一口,目光却掠过那个孤零零躺在桌上的小礼品盒。
很小很精美,外壳上印满了爱心,系着一条粉红色缎带,看上去挺少女的。
舒画是觉得,她会喜欢这种包装么?
还是说,舒画根本没想那么多,随便选的包装。
……算了,她想这么多干嘛。
郁绮有点烦磨磨唧唧的自己,干脆伸手过去拿起那个小盒子,利落地扯开了缎带。
打开的一瞬间,两张硬硬的纸张率先掉了出来。
郁绮拿起来一看,是两张景区的明信片,邮票都贴好了,每张都只写了一句话,字体挺秀:
“今天很开心。”
郁绮面无表情,把明信片放一边,取出下面的小铁盒子。
咖啡色铁盒,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什锦巧克力,以及一串郁绮看不懂的外文。
看着像巧克力。
打开铁盒一看,果然是满满一盒什锦巧克力,大概是当地特产。
“谢了。”郁绮又把铁盒和明信片装了回去,瞥了舒画一眼说道。
见她并没有拒绝,舒画笑了,声音轻软:“原本三天前就要回来了,我妈妈犯了胃病,去医院住了两天。”
“哦。”郁绮修长的手指搭在果茶杯壁上,随口应了一句。她不知道舒画为什么跟她说这些。
三天前回来又怎么样。
“那你妈妈好了么。”郁绮随口问了句。
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今天刚回来?”她看向舒画。
“是呀。”舒画轻啜了一口柠檬水,应道,“我妈妈没什么大问题,已经恢复了。”
舒画今天才刚回来,就来给她送礼物么?出来得急,所以忘记带伞?
郁绮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哦”了一声。
外面雨更大了,不时有人进奶茶店来躲雨,都是些年轻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几对情侣百无聊赖地依偎在一起,还有几对情侣在吵架,埋怨对方不该选今天出来。
她们这个角落算是比较安静的。
小小的奶茶店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带来了外面的潮气,味道自然是不太好闻的,嘈杂也是真是嘈杂,不时有人过来查看一下这个角落是否还有座位,走开时也不小心,不时刮到桌角,使桌面突然震颤一下。
但舒画坐在这个角落里,不时看一眼郁绮的侧脸,突然觉得很安心。
她喜欢度假的地方,除了酒店太浮夸之外,风景没什么好挑剔的,空气也新鲜。她喜欢这其中的许多奢华享受。
但与此同时,她也怀念童年时老房子的温暖,和姥姥、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
就像她喜欢此刻和郁绮坐在一起,静静的,什么都不做一样。
她就是什么都想要,既贪图如置身云端般摇摇欲坠的虚荣享乐,又喜欢现在这样偷偷跑出来,和郁绮坐在一起的刺激和安心。
都说太贪心会失去一切,但如果不贪心,真的会切实得到其中之一么?
舒画对此表示怀疑。
目前奢华的生活并不真正属于她;郁绮对她也并无那方面的想法。
其实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何谈失去。
正出神时,外面的天突然亮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郁绮就快速放下饮料,一只手臂绕过来,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温热潮湿的手心略微隔绝了一些响声,那声炸雷落在舒画耳朵里,声音有些发闷,没那么刺耳。
周围此起彼伏一阵惊呼,大概都是还没见识过南海市雷声的外地人。
雷声一过去,郁绮就立刻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果茶,还不忘奚落一句:“你反应真慢。下次自己来,我可不会帮你了。”
看着她那满是桀骜神态的侧脸,舒画唇畔不由得染上笑意:“那这次谢谢你哦。”
郁绮目视前方,也不禁扯了下嘴角。
这一声惊雷,好像让她们之间的疏远感淡了些许。
“那边那么好玩,你还舍得回来啊?”郁绮瞥了舒画一眼,故意问道。
舒画勾了勾唇:“回来给你送礼物啊。”
郁绮“切”了一声:“是要开学才回来的吧。”
舒画眨了眨眼:“要开学,也要给你送礼物。”
郁绮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算是回答。
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明显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和涩滞。舒画往郁绮身边靠近了一些,轻声跟她聊起这次度假发生的一些趣事。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获取了陈伯骏同族女孩们的信任,和她们成为了朋友;也没有说她这十几天一直在和陈伯骏玩躲猫猫的游戏,并不遗余力地表现自己的保守,假期一结束,陈伯骏就玩够了,对她完全失去了兴趣。
黎芸对这一结果并不满意,但之前拟定的两个目标都已经离开了云顶,机会只有一次。她忧愁极了,吃不下睡不着,一心觉得最近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整天闷闷不乐。
舒画不动声色地安慰着母亲,陪母亲去医院。虽然她觉得,母亲夸大了女性魅力对于男人来说的诱惑力。
她很笃定,就算自己做出了最大牺牲,陈伯骏也会在相同的时间点,表示对她失去兴趣,并把她撇在马来西亚。但她并没有对母亲明说,只是劝解母亲想开一点,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舒画没有说这些。她只是跟郁绮讲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关于小费的趣事,好像旅途真的很轻松一样。
郁绮不由得听了进去,遇到搞笑的地方,也不禁和舒画一起笑了。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如洗,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我该走了。”舒画看了下时间,说道,“我跟妈妈说的回去吃晚饭。”
不知道舒画今天是用什么借口溜出来的。
郁绮看着她,不说话。
不舍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也就一起待了一个小时不到吧。
“巧克力要记得早点吃完哦。”舒画一边拿起小包,一边笑盈盈提醒,“会化掉的。”
“……嗯。”见她已经起身要离开,郁绮这才不太情愿地起身。
“拜拜。”到了路口,舒画打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那里,她转身向郁绮轻轻挥了下手,笑盈盈地道别。
又是“拜拜”,不是“明天见”。
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见呢。
郁绮扯了扯嘴角:“拜拜。”
看着舒画上了车,郁绮才原路返回宿舍。
她懒洋洋地推门进去,顺手把礼品盒放在了柜子里。
“哎?小郁,”周妍突然惊讶地说道,“你的礼物怎么才收到呀?”
郁绮转身看着她,有些困惑地挑了下眉:“什么‘才收到’?”
“七夕呀,”周妍说道,“三天前是七夕。你是不是物流延迟了呀?”
七夕?郁绮愣了下,又看了眼柜子里的礼品盒。
舒画说她原本三天前就要回来的。那不就是七夕那天么?
第87章
郁绮看着那个礼品盒发呆, 周妍则一直期待地看着她。
原本,周妍在等着郁绮问她关于七夕礼物的事情,她也正好可以把孙鹏买给她的七夕礼物拿出来展示一下, 然后再顺便参观一下郁绮收到的礼物……这种社交她和郁绮从来都没有过, 因为之前郁绮没把礼品盒带宿舍里来过。
但是郁绮只是“哦”了一声, 说了句“刚收到的”,就去卫生间洗手去了。
搞得周妍还挺失望。
作为一个“正常”的女生, 她很希望能和其他女生有此类社交,但以前的同学朋友都在老家, 鞭长莫及,这边也就只有杨玥能和她聊聊这方面的问题,可杨玥毕竟已经结婚了,和她不在一个阶段,有的时候, 总也觉得说不到点子上。
所以她才对郁绮目前的状态那么好奇。
偏偏郁绮丝毫没有分享欲望,搞得她好奇又失望。
郁绮洗了手,换了衣服,摸出丢在抽屉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顺手再捞起打火机。
她刚要走开去窗口,突然想起舒画说,巧克力要快点吃完,不然会化掉。
她皱了下眉,看了眼外面的天。
好像又热起来了。
行吧。
她把还没点燃的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塞进口袋, 又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礼品盒,取出里面的巧克力盒。
其实这巧克力盒真的很小, 里面虽然挤得满满当当,也只有十几颗而已。
而且每一颗巧克力都不一样。
郁绮拍了张照片,然后叼着烟,盯着这些造型各异的巧克力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拿去窗台,点燃了唇间的烟,边抽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慢慢吃。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可能过于甜腻了,但对郁绮来说刚好。
极致的甜巧克力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配上烟草的味道,别有一番风味。
郁绮眯着眼,夹着烟吞云吐雾,显得很享受。
她不知道舒画给多少人送了巧克力,和多少人一起喝过一杯饮料,她不想去问舒画这些,多奇怪的问题啊。
她也不知道舒画到底是不是真的怕打雷,但她已经无所谓了。
随便。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妍对镜子化着妆,目光却不由得瞥向镜子里郁绮的背影。
她真是好奇得不得了。郁绮这位神秘的“暧昧对象”,到底是谁呢?
一支烟的工夫,郁绮就已经把巧克力吃完了。
只余精美却空荡的铁盒,在斜阳照耀下,闪烁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郁绮舔了舔唇,把它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又原样装回那个礼品盒里。
今天是最后一天夜班,从大后天开始,郁绮便又要开始上白班了。
舒画和她还是会联系,像往常一样,分享自己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会回复,但并不主动。
她知道舒画最近在忙着准备考试。
南大的操场人也渐渐多起来。马上就要开学了。
黎芸身穿宽松的旗袍,坐在茶桌前,慢慢啜饮着茶水。她这几天消瘦了些,精气神也不如往日般足,经常坐在客厅一言不发。
不是她心气低下来了,而是最近不顺的地方太多。章宏上市失败后,公司境况一天不如一天,加上章赢这个大孝子的推波助澜,董事会吵得不可开交,章宏受到宝贝儿子掣肘,加上也是老糊涂了,对新的市场形势预估不足,品牌销量一落千丈,关了好几家一线城市的店。
章宏自己愁闷,就不让黎芸好过,有空就来诉苦,纵然黎芸是安慰人的个中好手,也实在架不住同样的事安慰十遍。
经常是章宏一走,她就要坐下来静静待上好一会儿,才能把章宏留给她的负面情绪完全消化。
章宏那边不顺,她自己的计划也不顺。
原本很看好的陈伯骏,没想到也是个登徒浪子,回来之后仔细想想,她也认同了女儿的判断——陈伯骏这小子就是想拿她们母女寻开心的。年纪轻轻就是这种有违伦常的居心,以后真握住了权柄还得了,怕是要比白山制药的二东家还荒唐了。
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人选。
黎芸深知那些有权势男人的心性,并不指望以后女儿能在他们身上找到爱情,但最起码的婚姻生活,她还是想为女儿把握一下。
对方可以不爱女儿,但起码要是个正常人吧。
不过,也许舒画这次出国,能有什么别的缘分发生。一想到这个,黎芸就没那么排斥女儿出国交换这件事了。
她不担心女儿的眼光。她一直以来都拼命给女儿最好的,女儿的眼光,只会比她更高。
“妈,别坐蒲团了,”舒画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拉开椅子,提醒道,“地上凉。”
黎芸看了女儿一眼,叹口气说道:“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最近她生了点病,都是女儿随身照顾,她也很感动,便把舒画的课程减少到只有最基本的塑形课,其余时间随着女儿去自由支配。
舒画轻轻点头:“还可以。”
听女儿这么说,黎芸不禁笑了。舒画说“还可以”,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只要女儿可以一辈子过得好,她现在受点委屈,倒也不算什么。
第二天是开学的日子,黎芸为女儿张罗了一些新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吩咐王义给亲自送上楼。
舒画在家住了一个多月,黎芸有些舍不得,反复叮嘱了许多,舒画笑道:“妈,我又不是第一天上学,别担心我了,倒是你,要好好养身体。”
“好。快去吧。”黎芸披着披肩,恋恋不舍地送女儿到楼下车库。
电梯缓缓下行,曹阿姨也不在身边,舒画看着母亲略显疲惫的侧脸,低声说道:“妈妈,你好好养病就是了,不用太为章叔叔忧心。”
舒画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冷漠冷情,黎芸一听便能听得出来。
章宏比起之前的严康,对舒画算是不错,逢年过节也会买一些土豪礼物,或者包数额比较大的红包,但舒画除了场面上的奉承,其实对他没有丝毫关心,仅有的一点担心,也只是因为她和母亲住在这栋别墅里。
黎芸和章宏认识有几年了,虽说谈不上有感情,情分却还是有一些,她已经足够清醒和冷血,但还是会忍不住为章宏的处境担忧一二。
女儿却可以做到这么冷漠。
一时之间,黎芸有些感慨,也有些恍惚。
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女儿,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对女儿了如指掌,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舒画的心计似乎早就超出她的想象了。
舒画算是去学校比较晚的,林佳音、姚欢、邹杨早两天就已经来了。
舒画进门时,姚欢正在跟另外两个女生讲她和那个清大男博士之间的恋爱趣事。
林佳音最爱这些,听得津津有味,邹杨不时推着眼镜,显然有点走神。
正好这个时候舒画进门,邹杨像得了救星似的,大声打招呼道:“画画,你来了啊?”
舒画像往常一样衣着乖巧,笑容清甜,嗓音柔和:“你们来得好早呀。”
边说边从包里拿出几盒包装精美的咖啡,分给她们:“马来西亚的白咖啡,我想也许你们会喜欢。”
“哇,你也太好了吧。”林佳音嚷道,“我前几天刷视频刚刷到呢。”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把东西都大致归置好,舒画才坐在椅子上,笑着问道。
“姚欢说她和她对象呢。”林佳音笑得意味深长,用胳膊肘怼了姚欢一把,“哎呀,表面是抱怨,其实是秀恩爱嘛。”
姚欢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佯作要打她,然后才说道:“哎呀,什么呀,我要不是看他学历还不错,才不答应他呢。”
邹杨转移话题道:“画画你去马来西亚玩得开心吗?羡慕死你了。”
舒画笑道:“还好。”
和几个室友寒暄了下,消除了下分别一个多月带来的疏离感,舒画便以“要午睡一会儿”的名义,恰到好处地退出了聊天。
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对着精美的蚊帐顶拍了张照片,切换到微信小号,给郁绮发了过去。
Tess_:“到学校啦。[图片]”
前几天郁绮说她要上白班了,现在应该在工作吧。
她们经常会有“时差”,彼此一个消息大半天才回是常事。
但不知怎么,这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联系,却一直在苟延残喘地坚持着。
舒画翻看了下之前的聊天记录,然后就快速把页面调转到法语论文上,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睡过去。
下午她也一直在学习,晚上吃过晚饭后,出于室友之间的友谊,她还是陪几位室友在美食街逛了一会儿,然后四个女生慢慢走回学校。
晚上的风凉爽而温柔,吹拂着女孩们青春洋溢的脸颊。
姚欢难免说到了她的男博士,舒画故作认真地听着,目光却不时留意着手机。
已经过了八点,郁绮却一直没回复她。
她们穿过校门,走上宽阔的校道。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校道上热闹非凡,灯火通明,许多社团都在提前布置展位。
几个人放慢了脚步,顺便看看社团们都会出什么新花样。
旁边不时有电动车飞驰而过,有学生,也有外卖员。
“不会吧,话剧团今年是下了血本啊。”林佳音感叹了一声,指了指远处的话剧团展位。
舒画朝那边投去视线,却遥遥看到一个外卖员从校门口的方向飞驰而来。她今天戴了隐形眼镜,那辆电动车她再熟悉不过了,头盔也很熟悉,甚至连对方骑车的姿态都很熟悉。
不出几秒那辆车便飞奔到了眼前,头盔下是那张熟悉的脸——因为骑车吹风的缘故,习惯性地微微皱眉,优秀的眉骨有些压眼睛,上眼睑遮瞳,眼尾却扬起,满脸的野性不驯。
就在舒画看向她时,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微侧头过来,目光落在了舒画脸上。
第88章
两个人的目光越过人群, 在空中交汇。
但也只是短短接触了一秒钟,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舒画倏然间就移开了视线。
郁绮也像没看到她一样, 目视前方, 从她身边飞驰而过。
“是哎, 租了这么多衣服啊。话剧团有这么缺人吗?”姚欢也嘀咕道,转身去看舒画, 却发现对方抿着唇,有些失神地看着一个方向,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画画?怎么啦?”姚欢大呼小叫,往她看的方向看去,但只看到几个骑自行车过去的男生。
看那几个男生似乎长得也算高大挺拔,姚欢顿时笑得意味深长:“画画……”
“哦,我刚才突然想起, ”舒画目光转向话剧团的展位,很自然地接话,似乎刚才的失神是姚欢的错觉,“大一的时候,话剧团还来我们宿舍扫楼来着,劝了我们很久。”
舒画把话题这么一岔开,姚欢也就暂时忘了那几个高大挺拔的自行车男,想起话剧团扫楼时,那个领头的学姐特别热心地想拉她入团,夸她长得漂亮,有话剧演员的感觉……
姚欢顿时笑得骄矜起来:“是啊是啊, 那个学姐可真热情。不过我真对话剧没什么兴趣。”
舒画弯了弯唇。
她看似如常地和室友们聊着天,聊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军训、新学年评比……可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 她在被浓烈的自我厌恶感吞噬着。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自己的自私产生了厌恶。
因为就在和郁绮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很害怕,郁绮会放慢速度,在她的室友面前,和她打招呼。
那一刻她心跳都乱了节拍,却并不是因为心动。
这是她暑期放纵的后遗症。
郁绮把外卖送到“梅园”3栋宿舍楼下,又去送“竹苑”8栋。
大学城自成一个独立区域,说人多也多,说人少也少,反正一共就这么几所学校,送外卖的话,好几个小时里总会往南大跑好几趟,遇到个把熟人也不奇怪。
只是,郁绮倒是宁愿没遇到舒画。
她明明一直都说着“赚钱不丢人”,可当她汗流浃背、风尘仆仆出现在舒画面前时,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所以她假装没看到对方,直接走了。
接下来的路程里,郁绮留意了一下,以免再和舒画遇上。
好在还没那么巧,她送完8栋后回去的路上,没再遇到舒画。大概舒画已经回宿舍去了吧。
郁绮停在路边抢单,微信突然传来提醒声。
打开一看,原来舒画中午就给她发了消息,而她忙着赶工没注意到。
看到图片的第一反应是,蚊帐挺漂亮的。
第二反应是,舒画前几天才说今天开学。
刚到学校就给她发消息啊。
疲惫麻木了一天的心,突然就被触动了下。
YQ:“你开学了,我也开工了。”
她想拍一张什么发给舒画,但是电动车好像也没啥好拍的。
郁绮烦躁地搓了搓头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还要继续送外卖,送到十一点再回宿舍。
舒画也是睡前才回复她,当时郁绮在送外卖,很晚才看到。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没有再提起校道上的偶遇,好像彼此都没看到对方似的。
开学后的几天,舒画参加了考试,并取得了专业第一的成绩。然而校内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她的交换考试成绩,反而是另外一件事让大家议论纷纷:付兴尧找了个外院大一学妹做女朋友,新传院才子郑明朗也疑似和同班女生出双入对。他们是上学期舒画最瞩目的两个追求者,现在都有了情况,而舒画仍然是单身。
舒画一直都口碑良好,这次却有同校的学生匿名为这两个男生忿忿不平,说舒画不像表面上那么清纯,根本就是在脚踏多只船,不主动不拒绝,玩弄舔狗的感情。现在没人要也是自作自受。
也有同级女生在微博上为舒画辩护,说她认识舒画,本人特别单纯,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长得漂亮难道是原罪吗?
总之在学校圈子里吵了两天,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而舒画没怎么去关注这些。这些天她一直忙于各种证件的办理,以及种种科目的考试,甚至还抽空主持了迎新晚会……总之,该拿到的学分,她一分都没落下。
与此同时,南海市的初秋,也终于以极其缓慢的步伐,迈入人们的视线中,揭开了它面纱的一角。
这段时间郁绮每天送外卖到半夜,小赚了一笔,加上又发了工资,终于让她的钱包回了一波血。
几天前舒画说,她差不多要准备好了,等运动会一结束,她拿到学分,就马上去美国。
还说她这几天好忙,要和很多同学、老师吃告别饭。
告别饭啊。
撒谎精在饭局上左右逢源的场景浮现在郁绮眼前。
那么多学姐,吃得过来么?
郁绮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舒画也没再说什么。
从流光画室出来,她们的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在不同的世界各自发生着。郁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还在联系,但她们就是仍然在联系。
总是在几天都互不理睬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发了一条无关紧要似的消息,另外一个人淡淡给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回应。
这种联系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要断掉。
其实郁绮也想过,要不要在舒画走之前,请对方吃顿饭什么的,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狠狠地把它按回去。
舒画现在忙得很,哪有空搭理她啊。
最近天气比之前舒服多了,白天虽然阳光仍然炙热,晚上却凉快了许多,夏季的闷热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干爽。
趁着秋高气爽,同春电子科技今年的团建活动也提上了日程。
工厂一共包了三辆大巴,工人们要在早上八点在大学城一号路的公交站旁边集合。
所谓的“秋游”就是去郊区的湿地景区里玩一玩,在草坪上烧烤、露营,明天一早看个日出,然后打道回府。
郁绮就只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件冲锋衣,一把雨伞,一小瓶花露水,几包纸巾,一个之前参加短跑比赛赢的睡袋,然后换上了长裤和运动鞋。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一看时间还很早。其他三个人多少打扮了下,就连张梦禾也犹豫了一下穿什么衣服。
看到周妍在戴手链,郁绮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柜子里找出那条买手表送的红色手绳,看了看,戴在了手腕上。
其实她不太喜欢红色。但就是很突然,想戴这条手绳。买了都买了,戴一下也无所谓。
不知道那条蓝色的手绳,舒画还留着吗?
对于舒画来说,这玩意儿还挺廉价的。她早就丢了也说不定。
其他几个室友带的东西都比较多,尤其是周妍,图好看背了个比较小巧的双肩皮包,里面只装了化妆品、花露水、耳机等一些小东西,其他东西装进一个大手提袋里,结果因为那个双肩皮包包带太细,勒得肩膀生疼,刚走到公交站就有点受不了了,想要回去换包,却已经来不及了。
杨玥和张梦禾比她带得少,便一人帮她分担了点化妆品,小双肩包轻了下来,这才没那么难受。
郁绮帮她装了阳伞,突然听到旁边的围墙里隐约传出嘈杂的广播声。
这围墙里面是南大的操场。
是运动会么?
郁绮一抬眼,就被从树叶间隙中溜进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睛。她把刚才摘下来的棒球帽又戴回去,抬眼看围墙上面的天空。
有几架无人机在活动。
郁绮低头拿出手机,摩挲了下屏幕,终于还是打开微信。
YQ:“今天开运动会么?”
对面这次竟然回得很快:“嗯,上午开幕式。”
YQ:“那你做什么?”
Tess_:“开幕式主持。[图片]”
郁绮点开图片一看,是一大堆化妆品,多而不乱,整整齐齐,上面还露出一个led化妆镜的一角,里面映出舒画的下巴和脖颈。
郁绮放大看了下,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唇,快速回复道:“嗯。”
Tess_:“今天你没工作呀?”
YQ:“团建。”
说着拍了下大巴,给舒画发了过去。
工人们差不多到齐了,大巴也早就到了,但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一直不让人上车,大家抱怨连天。
终于,后勤部的人让大家集合在一起,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说他来念名字,按照顺序上车。
也不知道他是按照什么排的顺序,总之各部门和产线都混在了一起,有种故意让大家认识一下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团建吧。
张梦禾、周妍、杨玥早早就上车了,只剩下郁绮。张梦禾在车上还蛮为她着急的,郁绮倒是无所谓。
去到湿地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坐哪儿不是坐,反正她也不晕车。
“郁绮。”后勤部部长给她发了一个小红旗,还对她笑了下。
郁绮接过红旗,上车一看,只剩下最后一排两个座位了。最后一排确实不是什么好选择,大家都不愿意坐那里,自然就剩下来了。
郁绮走过去坐下,把棒球帽摘了,戴上耳机,看向窗外。
“周明枫。”后勤部部长喊出最后一个名字,那个等了很久的人才上来,坐在了郁绮旁边。
郁绮完全没注意,她一只手放在窗沿上,支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风景滑过。
微信突然响了下。
她立刻回过神来,低头打开手机。
Tess_:“坐大巴呀。上车了么?”
Tess_:“和你室友坐一起么?”
第89章
郁绮一只手支着脸, 另一只手回复消息。
YQ:“没,我室友分到别的车了。”
舒画这么一问起,她便下意识地瞟了眼旁边的人。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一只手快速打字:“旁边的不认识。”
旁边的周明枫一直在用眼角余光似有若无打量郁绮, 可上车好几分钟了, 对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有些着急, 一直在搜肠刮肚地想搭讪理由。
郁绮瞟这一眼,让他突然来了精神。
手机在他手里振个不停, 小群里几个同部门的兄弟正在疯狂艾特他:“上啊兄弟!”
“就是,拿下咱们厂花就看老周你的了!”
“要不说还是老周聪明呢,这么不经意制造机会,牛啊。唉,早知道我也这么搞了, 哪还会便宜老周呢。”
周明枫顿时更加坐不住了,目光不由得又飘过去。
郁绮今天的穿着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但不管衣服多旧,穿在她身上就是说不出的展阔好看;以前随便绑在脑后的半长发今天扎高了些,因为后脑勺处的头发还不够长,只扎了上面的部分,散碎的发丝乌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和时而颤动一下的浓黑睫毛遥相呼应;脖颈、手腕都纤细得恰到好处,红色手绳绕在手腕上, 小小的银饰在秋日下闪烁着谦逊的光芒。
周明枫刚进厂时,老同事们就不怀好意地跟他说, 产线上的那些女工都特别饥/渴,别人他是不知道,他觉得郁绮看上去不像,在他多日的观察下,得出郁绮在两性关系上特别保守的结论。他就很喜欢郁绮的不理人和保守、节俭,这是多好的姑娘啊。
郁绮仍然懒洋洋看着窗外,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
她想象舒画做开幕式主持人的样子,以及她为别人加油的样子。
说起运动会,郁绮还是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运动会也算是她的高光时刻了,只要参加,必是第一,体育老师也说她可以学体育,她打听了一下,听说集训费用很高,便没再想这件事了。
这么一回想,她就发现,她曾经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这些机会都需要有人支持,所以算下来,也跟毫无机会差不多。
当时她能上高中都是奇迹,毕竟她妈和她爸恨不得她初中就马上退下来,要么在镇上打工养家,要么寻个人家趁早嫁了。可能她潜意识里也不想养家或者嫁人,初三那年还算努力,中考时以中等的成绩考上了高中,班主任对她妈好说歹说,才为她争取到了升学机会。
但是两年之后,同样的幸运没有降临在她身上,她终于还是在“退学嫁人”的逼迫下,和家里彻底闹翻,偷了钱和身份证跑了出来。
如果当时她别那么强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读书,甚至可能有机会,和舒画站在同样一片操场上?
在舒画没回复的一两分钟里,她胡思乱想着。
Tess_:“那也挺好的呀,可以多认识一些同事。”
郁绮微皱了下眉,回复道:“不想认识。”
对舒画这句话,她莫名地有点恼怒。
只有舒画喜欢多认识人,她可不喜欢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舒画还不知道她什么性格么。
郁绮烦躁地吸了口气,却又被大巴车里的难闻气味给熏了一下,更是烦躁起来,想把手机往口袋里放,怀里的那只小红旗“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她要弯腰去捡,坐旁边那人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殷勤地递给她。
郁绮接过来,有些莫名其妙地敷衍了一句“谢谢”,便抱着手臂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理舒画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振动了下。
她仍然闭着眼,不想理会。
不想再看到舒画说什么“团建嘛,就是要多认识点人啦”之类的话。
阳光直射在眼皮上,世界是红红的一片。
她终于还是睁开眼,打开手机。
Tess_:“你旁边是男的还是女的?”
郁绮微微挑眉。
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舒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男的怎样,女的又怎样?
舒画像一尾最狡猾的鱼,让她完全捉摸不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她到底什么意思。
YQ:“男的。”
Tess_:“为什么不能选和谁坐一起呀。”
郁绮更加摸不着头脑,回复道:“不知道,后勤部点名一个一个上来的。”
主席台下的休息室里人来人往,舒画占据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化妆,作为开幕式的重要参与人员,没什么人来打扰她。
镜中的女孩发型完美,妆容精致,眼妆精细地描了一些下至,使得眼尾微垂,更显清纯无辜。
只是她的神情极为冷淡,甚至透出一丝森森寒意,和无害的妆容有些违和。
她拿起手机,用做了红豆沙色美甲的手指轻轻打着字:“你不会是最后几个上车的吧。”
YQ:“嗯。你怎么知道?”
舒画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她怎么知道,当然是经历过很多次,所以知道。
从初三的生活委员,到高中的男班长,她春游、秋游、夏令营遇到过太多这种情况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样的人真讨厌。
舒画咬了咬唇瓣,强行压抑心里各种阴暗的想法,回复道:“我猜的呀。”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Tess_:“你可别睡着了。”
YQ:“为什么?”
她有些纳闷,坐大巴除了听歌、发呆、睡觉,还能干嘛?
不过,说起来,最后一排坐着真不舒服,格外颠簸不说,气味也特难闻,也不知道她倒了什么霉运,被分到这么靠后的顺序上车。
舒画咬着唇,一字一句地打出来:“醒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正靠在一个陌生人肩膀上。”
刚要发送,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整句话都删掉。
她并非危言耸听。高一读国际班时,她乘坐学校的大巴春游,因为太远,她中途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倚在旁边男生的肩膀上。
有很多人起哄,男生也一副害羞的样子,她却只觉得抱歉,并向那男生道了歉,然后那男生便顺势说想和她一起上自习。
舒画当时以妈妈不允许为理由拒绝了,后来从一个女生口中得知,当时并非她不小心靠在了男生肩膀上,而是那男生趁她睡着,故意把她拉过去的。
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而且国际班的同学出身都非富即贵,她不想给母亲惹麻烦,便把这件事默默咽下。
不过,也不算完全咽下,后来她也暗中给了那男生一些“小小的报复”。
但她突然不想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
郁绮的性格她了解,万一她点破了,郁绮反而感觉到了什么,对旁边那人多有留意怎么办?
一想到郁绮会留意那人,舒画心里就酸得发疼。
他算什么东西。
他也配?
……可能在周围人的眼中,没人比他更配吧。
只因为他是生理上的男性,就有权利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最坏也能落个“痴情”的名号。
郁绮会不会在那种惑人的起哄声中,真的和他怎么样?
舒画咬住嘴唇,重新打出一句话来:
“反正你答应我,别睡着,也别跟旁边的人说话,可以么?”
郁绮看着手机,神情有些困惑。
她本来就不打算理会旁边的人,但舒画干嘛这么要求她?
Tess_:“我要上台了。”
YQ:“嗯。”
郁绮摩挲着手机屏幕,把刚才她和舒画的聊天内容又看了一遍。
她还是有些莫名,不知道舒画是什么意思,但心里的不快却也在无形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忽视的开心。
她不知道舒画在在意什么,但她知道舒画在意。
被舒画在意的感觉很不错。
这种被她称为“不错”的感觉,在心里慢慢膨胀、发酵,占据心脏的每一个角落,味道嘛,像甜酒,又甜又辣。
她支着一边脸颊,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边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太阳渐渐大了,郁绮把棒球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玩手机、听歌、发呆,周明枫原本还指望能和她有什么眼神交流,她这么一戴帽子,只能看到她一点点鼻尖和下巴,就这么一点,线条也是那么冷漠,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别提眼神交流亦或是聊天了。
周明枫有些沮丧,但他并没有放弃。
等下还有不少安排呢,他有的是耐心。他很自信,他不是那种愚蠢的莽夫,他有学历,有情调,欣赏郁绮的美德,只要增进彼此的了解,郁绮就会惊觉他原来不止有外表,还有内秀。
大巴车在景区的停车处缓缓停下,郁绮这才终于把耳机取下来。
周明枫起身从上面把背包拿下来,瞥了郁绮一眼,主动说道:“你的包是哪一个?我帮你拿吧。”
郁绮把手机放进口袋,摇头,然后伸手从上面取下自己的背包,动作利落。
她甚至觉得这人有点看不起她——她站起来和这人也差不多高,他凭什么觉得她连背包都拿不下来?
总之,她现在并不需要帮助。她背上包,排在这人后面,慢慢往外走。
周明枫有些讪讪,但也只好作罢。
后勤部让大家先自由活动,下午一点再在景区东门集合,去饭店吃饭。
张梦禾还有周妍、杨玥找了过来,郁绮和她们一起出发,往东门的方向一路逛过去。
湿地景区风景不错,在狭窄的厂房和宿舍里待久了,出来逛逛也还不错。郁绮不时拍一两张照片——以前她没这个习惯,现在完全是为了和舒画聊天分享才拍的。
正值初秋,游客如织。景区面积不小,从西至东逛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游玩,两个多小时就已经过去了。
郁绮拿出后勤部发的水,仰头猛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她连忙把水瓶拧好,都来不及放进包里,就拿出手机来看消息。
周妍忍不住捅了下杨玥的胳膊,示意她回头看郁绮。
只见郁绮落后了几步,一手拿着水瓶,低头看着手机,唇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类似于惊喜的笑意。
Tess_:“你在哪里呀?我可以去找你么?”
第90章
郁绮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为什么突然要过来?舒画应该挺忙的啊。
可每次都是这样,舒画提出的要求,于她而言很难拒绝。
舒画好像总是有这样的能力。
YQ:“湿地西门。”
Tess_:“好, 等我。”
郁绮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
舒画来的话至少要五十分钟, 刚好她可以走到西门去, 把没逛过的地方都逛完。
她走快了几步,赶上前面的室友, 说道:“我要往西门走走看。”
周妍连连摆手:“我去不了了。”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脚。她今天穿了双单鞋,脚后跟都磨出血来了。
杨玥也早就累了:“我也不去, 等下我们直接去东门好了。”
倒是张梦禾精神还不错:“那我……我跟你去吧。”
她当然也有点累,但看郁绮没人陪,她多少有点不忍心。
郁绮刚要说什么,周妍就一把拉过张梦禾,说道:“梦禾, 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你这小身板还撑得住吗?西门也还蛮远的,到了那边还得折返……”
她这么一说,张梦禾也犹豫了:“可是……”
郁绮摆了摆手:“我本来就要自己去,你们去东门吧。拜拜。”
说着,便很利落地转身走了。
“可是她一个人……”张梦禾话说了一半,周妍就打断了她,“哎,没事啦,郁绮长那么大高个儿,还能被谁欺负了去?哎呀不行了, 我脚太疼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郁绮背着包, 依然走得脚下生风。
其实她完全可以让舒画到东门去,但那里应该有不少同事。
她知道舒画肯定不想看到那些人。万一有人认出那是南大那所谓的校花,对于舒画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而郁绮也不想让那些人看到舒画。
说不出是为什么,就是不想。
舒画成了她的一个秘密,一开始是不能和别人分享,现在是不想和别人分享。
天高地阔,湖水荡漾,不时有白鹭灰鹭在岸边优雅散步,平时对这些美景不甚注意的郁绮,也不禁心情畅快了起来。
她身上负重不多,加之平时经常做体力活,这几公里的路对她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走到西门,时间竟然才过去三十多分钟。
郁绮停下来,擦了下脸上的汗,顺便补充水分。
日头当空,阳光明晃刺眼,时间漫长得像转不完的流水线。
她在西门旁边站了一阵,也终于觉出了疲惫。
西门人不算多,郁绮在草坪上寻了片树荫,把背包里的睡袋拿出来平铺好,躺了上去。
说不定舒画也想在附近逛一下,她还是保存些体力比较好。
她屈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斑驳的阳光不时从她深邃的眼窝、隆起的鼻梁处滑过,微风偶尔吹起凌乱的发丝。
半睡半醒间,她感觉有人在她旁边停了下来,那脚步似有若无,比风还轻,但她还是警觉地睁开了眼。
一缕阳光毫无预兆地从叶片缝隙间钻过来,她眨了下眼,微微侧了下头,才看清那个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人。
“怎么没打语音给我?”郁绮坐起来,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懵然。她揉了下有点乱的头发,竟然有些局促。
草,她躺下来之前明明告诉舒画了,让她到了打语音,她可倒好,一声不吭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找过来的,虽然前面不远处就是西门,但毕竟是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想找到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舒画穿贴身T恤,外搭一件轻薄的衬衣款式防晒衣,也戴了棒球帽,长卷发绑成松散麻花垂在一边肩头,眼睛在帽檐下弯了起来:“想看能不能找到你嘛。”
郁绮瞥她一眼,站了起来。
大概是被她唇边的笑意感染,想生气却又发现没气可生。
郁绮把帽子戴上,弯腰要把睡袋卷起来,舒画拉住她的手臂:“别呀,让我坐会儿。”
舒画今天穿了宽松束脚的运动裤,行动自如许多,弯腰坐在了睡袋的一边,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她们面前的草地上。
郁绮不由得侧头看着她,狭长的眼眸好像在问:“你搞什么?”
舒画也侧头看她,眨了眨眼:“打开看看嘛。”
郁绮扯了扯嘴角,盘起腿,伸手捞过那个纸袋,打开封口。
舒画坐姿要比她文雅,双腿并拢,纤细手臂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她修长又灵活的手指上,然后慢慢移动,一直到她手腕上那根红色的手绳上。
郁绮低头专心对付那结实的封口。
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盒摞在一起的小蛋糕,以及一杯百香果汁,包装看上去很高级。
百香果汁……舒画什么时候爱喝这玩意儿了。
郁绮已经忘了,上次她和舒画见面,她在奶茶店点了百香果茶。
“你怎么过来的?打车么?”郁绮一边把蛋糕和百香果汁拿到她面前,一边问道。
舒画轻轻摇头:“开了学姐的车过来的。”
虽然从市里到这儿打车很容易,但在景区附近活动,打车还是不太方便的。所以她一下台,就借了一位学姐的车,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另外几个学生干部告别,换了衣服就从后台离开了。
脸上甚至还带着上台时的妆。
看到郁绮好好的,一个人在这里,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就像一只霸占着财宝的恶龙,别人哪怕看一眼她的所有物,她都会立刻冲那个人喷火。
“这是给你带的。”舒画见郁绮把吃的都堆在自己面前,提醒道,“我不爱吃这些。”
郁绮“嗯”了一声:“谢了。”
“你同事们呢?都不在这里吗?”舒画故意问道。
郁绮抽出吸管,插进百香果汁里,瞥了眼舒画,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应该都在东门吧。说了要在东门集合的。”
见郁绮是一脸的漠不关心,舒画不由得微微一笑,满脸无辜地说道:“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团建了呀。”
郁绮把果汁杯递给她:“真的不喝?”
舒画摇头:“不要。你喝吧。”
郁绮喝了口果汁,酸甜冰凉的口感瞬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不由得眯了下眼。
“你说呢?”她咬着吸管,斜眼看舒画,“你说你有没有打扰我。”
舒画轻轻撇了下唇:“等下我就走了。”
郁绮:“去哪里?”
舒画看着远处熙攘的人群,下巴放在手臂上,怅然若失的样子:“去不会打扰到你的地方。”
郁绮凝视她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挑眉道:“能别装了么?”
舒画仍然看着远处,唇边却浮起一丝笑意。郁绮瞥她一眼,也勾起了唇角,低头喝一口果汁。
郁绮早上起来就吃了个包子,现在确实也饿了,而且她也最看不得浪费,几口就把那两盒精致的小蛋糕吃完了。
一直待在这里也是无聊,她提出带舒画去湖边逛逛。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穿过芦苇丛,走到湖边。
这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嚣,空气清新,舒画不由得想往里面多走走。
郁绮连忙伸手拉住她:“别往前了,危险。”
前面离水太近了,有很多湿软的泥,搞不好就会摔一跤。
郁绮的掌心很热,有几处薄薄的茧,硌着舒画的手心。
舒画回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听话地退了一步回来。
微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曳,不时擦过郁绮手臂,痒痒的。
她想松开握着舒画的手,舒画却好像没有松开的意思,说起刚才运动会开幕式的事情,还不时挽着她的手前后摇晃。
舒画的手很柔软滑腻,但握住时却能清晰感觉到纤细骨节的存在,像她本人一样,有着看似无害温软的外表。
“那你会不会去给运动员送水?”郁绮突然问道,“不是经常有女生给运动员送水么。”
舒画侧头看向她:“你以前上学时也有运动会吧,你给谁送过水?”
郁绮勾起唇:“我是接水的那个。”
舒画轻笑了一下:“每个班级都有生活委员,送水这种事又不加学分。”
说得直白又刻薄。
“哦。”郁绮刚要说什么,就感觉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下,便拿出来看。
是工作群里在提醒大家,记得一点钟在东门集合。
郁绮看了舒画一眼,单手拿着手机,私聊组长,说她有点事,不能去吃饭了。
组长当然不乐意,说她团建不积极。
郁绮挑了挑眉,说下次会注意。
组长:……
郁绮平时基本不会迟到早退,完成工作手速也快,除了脾气差了点,组长对她倒是没什么意见。加上少去一个人,后勤部还能少一份支出。
组长对郁绮教育了一番,让她下午三点准时来东门集合。下午才是团建的重头戏,她不能再当逃兵。
“你们下午要做什么呀?”舒画挽着她的手,很不讲究地靠过来看她屏幕,问道。
甜香的气味似有若无,还混合着些松柏香。
郁绮侧头盯着她凑近的脸,然后又突然移开视线,舔了下唇,含糊道:“下午好像要搞什么活动吧,要做游戏什么的。”
想想就很无聊了。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吃完我送你去东门。”舒画说道,“然后你去做你的游戏,我回学校。”
听上去可怜巴巴的,好像郁绮是个坏蛋,把她利用了一番后抛弃似的。
可舒画到底要留到什么时候呢?
“那你等我参加完下午的活动,再和你吃晚饭,行么?”郁绮最终还是敌不过她这招,无奈说道,“下午请不了假。”
舒画转头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那吃过晚饭呢?”
郁绮沉默了一下:“吃过晚饭……你不回学校么?”
舒画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哦。”
郁绮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今天还是很热。
“你要是不想回学校……可以租个帐篷睡这里。”她目光飘向远方,说道。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