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茳其实是个挺活泼的少女,这几天相处下来,竺玖能感受到她的话变多了。
竺玖看着她开朗的笑容,有时候也会觉得,其实日子也没这么糟糕。
她被囚在雁山两个多月,能等到锦,能等到被救出的那一天。
竺玖枕着腮看向锦,无声地比划着嘴型:我也一定能等到你醒来的那一天,对不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阳台切进病房,被褥染上阳光的味道,干燥舒适的环境令人鼻腔暖暖的,连呼吸都成了催眠剂。
竺玖放轻脚步到外面接了壶热水,回来时,姜茳整个人窝在被子中,沉沉睡去,怀中还卷着一个柔软的被角。
她回到锦的床边,悄悄将床位的隔帘拉上,轻手轻脚地爬上了锦的床。
竺玖翻身面向锦,埋在锦脖子间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耳语道:“我爬床只是因为这两天坐在凳子上趴着睡,腰酸得厉害,绝对不是想占你便宜哦。”
说完她就将锦圈在怀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呼吸逐渐放缓。
……
再一睁眼,她回到了雁山的山洞中。
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法阵中心的顾亭升嘴角带血跪在地上,迟迟不愿倒下,却也没有力气再次站起来。
锦和路祁就站在顾亭升旁边。
那她在做什么?
竺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铁链,这才想起来锦之前让自己先救其他被绑的人来着。
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中,纵使早已知道事情的走向,哪怕是梦境她也不愿袖手旁观。
“锦,千万别让顾亭升死!”
竺玖朝着他们的方向大喊,自己手上破除锁链的动作不断加快。
片刻功夫,石柱上的其他人被她一一救下。
她松了口气,可突然,整个山洞再次剧烈晃动。
竺玖心下一凛,当即回头看去,顾亭升躺在地上,魂魄开始消散。
她就看了顾亭升一眼,等回过神时,熟悉的笛声再次响起。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住锦,锦的动作被她打断,笛声戛然而止。
“锦你冷静点,别冲动,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锦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竺玖感觉锦的反应有些奇怪,她疑惑地抬起头,睁开眼的那一刻,锦正在她怀中熟睡着。
她转头看向外面,从隔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有些昏暗,病房的温度降下来些,没了晌午时的温热。
日近黄昏,姜茳似乎还没醒,安静的病房中回荡着她因不安而躁动的呼吸声。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竺玖轻轻下床,打开热水壶给自己倒了点热水。
一口热水下肚,泛出冷汗的身体开始回温。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身体睡得有些发麻,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生前熬夜赶实验的时候也这样,压力和焦虑裹挟着大脑,连睡觉都不安稳。
她重新将头埋在锦的枕边,淡淡的香味萦绕着她的鼻腔,紧张的情绪终于舒缓一些。
竺玖站起身,慢慢将床位的隔帘拉开。
出门前,她将病房的灯打开。
竺玖走出医院门口,在周边绕了一圈。
本想着吃点荤腥补充一下体力,可路过餐馆闻到油香味的时候,她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她皱着眉快步离开,回来时只带了两份青菜瘦肉粥和一些水果。
竺玖推门走进病房时,姜茳已经醒了。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姜茳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见到竺玖吊着东西走进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霎那间盈满笑意。
“阿玖,你回来啦。”
姜茳朝着竺玖挥手。
“嗯,我买了饭,来吃点吧。”
竺玖关上房门往里走,姜茳掀开被子下床,好奇地朝她探出脑袋。
“买了什么?”
“清淡的粥。”
竺玖放下水果,给姜茳递了一份粥。
姜茳看她自己也吃的粥,疑惑地问:“你也怎么也和我一样吃清淡的?”
竺玖摇摇头,语调寡淡:“没什么胃口。”
姜茳打开粥盒的盖子,朝着蒸腾上来的热气吹了吹,抬眸看向她:“阿玖,你这几天一直待在医院,感觉你情绪都很低落。”
竺玖眸子歪向她,算是默认。
“你要不先回去缓两天?别给自己闷坏了。”
竺玖含糊的“嗯”了一声,姜茳也没听出她是答应还是拒绝,感觉到她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后,姜茳低头自己吃自己的。
晚饭过后,姜茳趴在床上看小说,竺玖则在翻看手机的聊天记录。
流石:【阿玖,你要不要回来休息几天?让我和枕木去医院陪锦就好了。】
竺玖含糊的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她无意继续,两人也没了下文。
夜色渐浓,泼墨般的夜色将天上的层云染黑,遮蔽着空中的星与月。
今夜竺玖没有休息,坐在床边发呆到了深夜。
她靠着锦的床边缓缓蹲下,她的动作很轻,双手环着膝盖,将脑袋埋进臂弯之间。
呼吸一起一伏,胸腔被限制在小小的空间中,每一次喘|息都又闷又热。
安静的病房中只剩下她逐渐加重的呼吸,终于,她实在被闷的不行,从臂弯间猛地探出头。
“哈啊……”
急促的呼吸声骤然响起,传遍整个病房。
“原来……原来哮喘发作起来这么难受……”
竺玖气息紊乱,说话的语气又轻又哑,尾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将脑袋枕在膝盖上,朝着一边耷拉。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口交织着,竺玖合上眼睛任由思绪飘向远方。
她站在雾蒙蒙的渡口,湖心泛着一叶轻舟,迷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竺玖忽然想起两人相遇第三天的晚上,假装醉酒听到了锦说,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些事,她也会像自己一样赤诚?
到底是什么?
素色的衣袂融入迷雾,竺玖仔细望去,原本清晰的细节逐渐变得模糊,她恍然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
她初见自己时明明谨慎又克制,如同曾经被人推落水的小猫,再见人时,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保护自己。
可她得知司主的腐败后,为什么又会想要冒险剜去这些毒瘤?
明明有时候自身都难保。
而且……两次了。
林嫖入轮回那次,是她不顾自身,消耗自己的功德帮助林嫖。
这一次她对自己更是过分,一次性救下数百个功德透支的普通人。
知道自己功德深厚,所以就不知道惜命是吗?
竺玖忍不住深究,过往、诅咒、哮喘、武功……借着许许多多细节拼凑出一个锦,每一个都是她,又不全是她。
锦的过往和性格,让她觉得锦会是那种只想独善其身的人。
可事实不是如此,锦更像大爱人间的菩萨,却独独不懂爱自己。
竺玖讨厌这种一知半解的感觉,尤其这个模糊的对象还是锦。
她想要了解她,想要知道她的全部。
……
“所以,能请一殿主告诉我吗?”
深夜,她带着满脑子的混乱从医院离开后,跑到了水岛酒吧找连漪。
连漪熟练地摇晃着手中的调酒杯,酒液在杯子中翻涌,发出哗哗的声音。
连漪手上的动作不停,幽蓝色的眼睛望向她,问:“你大半夜跑来喝酒,就是想问我这个?”
“额——”,竺玖脸上空白一瞬,随即恢复原样,“我想一殿主不一定知道,但一定有办法让我知道。”
连漪无奈“哼”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敲开两个卡紧的杯子,将酒液倒进早已准备好的杯子中。
“你和锦真不愧是一路人,有什么事就跑来我这,把我当百科全书呢?”
连漪将酒杯推到竺玖面前,调侃道。
“我也可以用功德作为交易。”
竺玖坚定道。
“不用了”,连漪边说边擦拭着台面,“你想知道的东西,从我这求不来。”
“那——”
“第六殿是地府追录生平的殿宇,你如果想知道锦的生平,就和路祁去一趟吧。”
竺玖察觉出她话中还多了一个人,于是和她确认道:“和路祁一起去吗?”
“嗯”,连漪点头,“和她一起,我可以送你们进入第六殿,至于能不能找到你想知道的东西,就看你自己了。”
竺玖深吸一口气,朝着连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感谢一殿主。”
“诶诶,等一下,点了酒也不喝,就这么跑了?”
连漪拉住转身欲走的竺玖,“陪我喝一杯”。
竺玖抿唇犹豫着,连漪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满:“我都没找你要功德了,怎么,还不能留你喝一杯酒吗?”
她都这么说了,竺玖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竺玖回头坐在吧台前,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甚至往外推了点,一副心意尽了就此作罢的模样。
“这就不喝了?”
连漪看她一反常态,于是问了嘴:“你们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一殿主监管着整个滞留区,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该了如指掌吧。”
竺玖沉着脸,语气冷淡。
“啧,好好说话呛我做什么?”
意识到对方误会了,竺玖马上解释:“不是,我没有呛你。”
“是吗?听你的语气,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
连漪忽然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说。
“没有没有”,竺玖摇头表态,“我语气……可能心情不太好吧。”
连漪盯了她一会后才起身,“说说吧,怎么了。”
闻言竺玖抬眸看着连漪,忽然问她:“一殿主和锦认识多久了?”
连漪双眼睁圆了些,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两百年了吧。”
这次惊讶的换成了竺玖,“两百年?那岂不是锦一到地府的时候,一殿主就和她认识了?”
“嗯,嫉妒吗?”
“……”
这轻扬的尾音,为什么她好像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得意?
“有点。”
老实说,其实不止一点。
连漪其实已经往少的说了,她和锦昭,何止两百年。
“那也没办法,锦死的早,又不愿意转世进入人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竺玖接着问。
连漪面带怀疑盯着她:“你这是要打探她的隐私,还是要打探我的隐私?”
连漪问得她哑口无言,反正后者肯定不是,可直接让她承认前者,她有点说不出口……
“怎么一直都是你问我?该我问问你了。”
“嗯?”
盯着后面酒柜发呆的竺玖突然回神,声音有些懵:“一殿主想问我什么?”
“你和锦,是什么关系?”
“一殿主既然知道我们在干什么,那我和锦,当然是共犯关系了。”
竺玖直视她的眼睛,神情和语气自然的无懈可击。
“是吗?”
连漪忽然贴上来,对气息敏感的竺玖睫毛猝然一颤,微小的变化在酒吧霓虹的光影下难以察觉,却还是被连漪看出了端倪。
“你是不是生出了什么别的心思?”
连漪继续逼近,这次,竺玖别过头,下意识后退半分。
她很快端正身体,神色自然的接话:“一殿主和锦又是什么关系,问我这个,是不是也有些越界了?”
连漪明显一愣,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和锦的关系。
连漪忍不住掩面轻笑,幽蓝的双眼在灯光下波光粼粼,既藏着深海的神秘,也敛着江水的柔情。
她随口说道:“锦和我吗?我们可是好姐妹。”
连漪转而望向她,“至于你,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气。”
竺玖不明所以地回望连漪,怎么感觉连漪好像一直在和她打哑谜呢?
“罢了罢了,你不愿意喝就走吧。”
连漪对她摆手。
“喝酒伤身体。”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下一秒却将刚刚推开的酒杯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但陪你,我认了。”
她将空杯子推回去,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今晚谢谢一殿主为我指点迷津。”
连漪无奈地将杯子收回去,她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为什么她那不知情愫的姐姐,会觉得这人是“万祀未遇之胜景”了。
等她抬头时,竺玖已经离开了酒吧,可这条路还长……
竺玖当天晚上没再回医院,出来后她直接回了容区的茶楼。
医院病房里,姜茳起夜时忽然发现旁边的床位少了个身影。
她走过去仔细瞧了瞧,左看右看也只见到一动不动的锦,竺玖不知道去哪了。
也许是出去打水了。
她忽然感觉有些口渴,走到床边打开热水壶看了一眼。
房间有些暗,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里面的水已经见底了。
姜茳将灯光转向旁边装凉水的水壶,里面同样一滴水没有。
她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最后关上手电筒重新上了床。
实在懒得出去打水……
夏天天气闷热,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病房中,低沉“嗡嗡”声响个不停的同时,姜茳感觉口更渴了。
被褥翻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姜茳还是下床出门找水去了。
离开后,房门被她轻轻合上,病房一时间只剩下锦一个人。
关门的声音似乎吵到了锦,锦的耳廓微动,呼吸的节奏出现了轻微的深浅变化。
锦的意识游走在一片色调灰暗的空间中,周围隐隐有浮光跃动。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每往前迈出一步,她的脚下便会浮现色彩。
察觉异样的锦回头望去,身后一望无际的空间,已然变成了一片春色。
眼前多了雾色,微凉的雨丝抚过面颊,俨然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光景。
待她再次回头,身前原本灰暗的空间已经被春色覆盖。
远处有一只白色的灵蝶朝她飞来,蝶翼在空中划过,留下淡蓝色的痕迹。
锦看见灵蝶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它身上的灵魂,她等在原地,直到那只灵蝶在她身前停下,幻化出人形。
闵鱼灵魂出现的下一秒,她朝着锦深深地鞠了一躬。
锦下意识伸手去扶她,顾思闵的身影倏然出现,扑进锦正好张开的怀中。
“锦姐姐,好久不见!”
稚嫩的声音响起。
锦低头看向顾思闵,双手轻轻将人圈入怀中,温声回应她:“好久不见,思闵。”
闵鱼缓缓起身,将顾思闵唤回:“思闵,回来。”
顾思闵听到妈妈的声音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乖乖待回到闵鱼身边。
“你……应该就是思闵的母亲吧?”
锦看向闵鱼,问道。
“是我”,闵鱼抬眼看向锦,眼中盛满滚烫的感激。
她的唇抿了又松,满心谢意堵在口中不知道该如何说。
锦看出了她纠结的神色,先一步开口:“不必道谢。”
听到锦这么说,闵鱼眼中的感激化作愧疚。
“实在抱歉,我丈夫伤害你的事情,我替他道歉。”
闵鱼再次朝着锦弯腰。
锦伸手将她扶起,说道:“也不用道歉。”
“他犯下的罪孽,自有他偿还的时候。”
闵鱼的嘴唇嗫嚅着,失神地看着远方。
她本该灰飞烟灭的,可顾亭升却强行留下一缕她的残魂。
这么多年来,她的残魂一直依附在顾亭升身上。
顾亭升的所作所为她一直知道,可她无力阻止。
她眼睁睁看着顾亭升因为她的离去大受打击,神智失常。
看着顾亭升将一个一个功德丰厚的女生抓来,病态地要求她们模仿她。
看着他利用完她们之后,将她们丢进雁山的法阵。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一边因为顾亭升对自己的痴情动容,一边因为他毫无人性的行径愧疚。
她的为难不是因为站在丈夫和那些女生的立场之间,而是想出手阻止却无力干预的绝望。
生前供奉菩萨多年、相信因果报应的她,数次入梦寻找顾亭升,一遍又一遍地劝说丈夫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顾亭升见到她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满脑子都是觉得自己做对了,随着雁山法阵掠夺的功德越来越多,他的妻子已经能来见自己了。
闵鱼不信邪,一次又一次入梦劝说顾亭升。
可她的出现不仅没让顾亭升回头,反而让顾亭升更加坚定他所做的事情。
后来她不再从顾亭升身上找办法,她透过顾亭升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女儿,纵有万般不舍,却还是对女儿动了手。
她凭着与顾思闵的血脉联系,将顾亭升身上的部分怨气引到女儿身上。
她已经无力阻止自己丈夫了,将女儿逼走,至少不会连累女儿。
闵鱼抬眸重新看向锦,眼含希冀。
没想到思闵误打误撞引来了锦小姐的关注。
“锦小姐,您将自己的功德给了我,我……我无以为报。”
闵鱼拍了拍顾思闵的背,思闵机灵地跑到锦面前,将手中的玉坠递到锦的手中。
锦想要推拒,可思闵递出后就快步跑回闵鱼身边,完全不给锦还回来的机会。
“锦小姐拿着吧,这个玉坠,是早年间我从二殿主那求来的,您若是遇到危险,这个玉坠或许可以帮您。”
闵鱼热切地看着她,锦终于妥协:“好吧。”
“另外,我即将进入轮回,法阵在我手上没什么用,我想还是一并交给锦小姐吧。”
几圈环形旋纹在闵鱼手中浮现,层层裹成球状的结界。
锦接过她递来的“密钥”,忽然发现顾思闵一直跟着闵鱼,她问道:“你入轮回,是打算带上思闵吗?”
“嗯”,闵鱼点点头,“滞留地府本是亭升所愿,如今……我还是将思闵带上吧。”
“那就祝你,来世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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