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将感知的范围再往外扩张,容区一些靠近的边缘地带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天瞳窥视着众生,很快,她就在一群忙碌的人中,找到那群举止怪异的人。
面包车,五人,一个昏迷的年轻女性,四个守车的壮汉,朝着容区的中心地段驶去,在她天瞳所见的区域里消失。
路祁飞身下楼,找了辆车就孤身追去。
夜色朦胧,雾气挡住了前行的路,路祁的油门深一脚浅一脚在城市中穿梭。
一路上都十分顺利,直到开至南区的边缘,即将进入容区的一条山路中,路中间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路祁老早就看到她站在了路边,万万没想到,等自己靠近后她居然会冲出来。
她急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车子很幸运地停在了那人的身前,不到一米。
路祁心惊胆战地下车,一见到人就忍不住大喊:“你冲出来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许是惊慌的情绪还没过去,她话喊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凶了。
她稍微冷静一下后重新开口:“这位小姐,请你让一下,我还有事要离开。”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迷路了,可以搭一下你的车吗?”
拦车的女生看起来很无助。
刚才路祁一路过来,周围一整片确实没什么人。
她犹豫了,不追,线索丢失,可追,眼前的女生难道要丢下吗?
“你要去哪个区?”她问道。
“我要回南区。”那个女生说。
偏偏是相反的方向。
“你先上车吧。”路祁做出决定。
那个女生很欣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过一段距离后女生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去容区的路吗?”
路祁很直接地承认:“是,我去容区有点急事。如果你着急,开到能打车的地方后我放你下来,你自己打车回去,如果不急,我解决之后可以顺路带你回南区。”
“可是我听说今晚这里封路了,明天才会解封。”
路祁不信她的话,天瞳的目光再次扫过前路,前路并没有她说的封路。
“没有封路。”路祁反驳道。
那个女生却很笃定:“真的,你信我,真的封路了!”
路祁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开,直到即将进入容区的路段,竟然发现真的封路了。
怎么回事?刚刚天瞳查看的时候明明没有封路的。
“我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天再来。”
女生劝说着。
这时手机进了条消息:【你出去了?】
发消息的人是锦,她找她还饮料,发现里面怎么喊都没人应,以路祁的习惯不会这么早睡,所以她给她发了条消息。
面包车那伙人早就逃出了她天瞳所见的范围,她看着前面的路障,屏幕上还亮着锦的消息,身边还有一个人。
唉。
最终她还是决定掉头。
旁边的女生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南区后那个女生给她指了个地方,路祁到地给人放下。
女生说了“谢谢”之后就离开了。
路祁重新开车,开着开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不是带着白绫吗?那个女生怎么对她能开车完全不起疑?她知道自己能看见?
带着白绫却能视万物的路老板地府人尽皆知,可那个女生似乎没有认出她。
除非,那个女生在撒谎。
意识到这一点的路祁用天瞳重新追寻那个女生的身影,她的脸、衣服,路祁都记得,奇怪的是,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
刚才见面的人,如果不是瞬移怎么可能离开她天瞳能感知的范围?
可那个女生就是凭空消失了。
这件怪异的事被她埋在心底,今晚之后的路祁一切如常,只是她的心底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
旭日东升,第二天的锦起了个大早。
八点,水岛酒吧还没营业。
看着大门紧锁的酒吧,锦悄悄绕到后门从员工通道走了进去。
“不是说拍卖会之前不必再见了吗?锦小姐。”
一一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平日里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分质问。
锦识趣地朝她颔首,恭敬道:“这么早叨扰一殿主是我的问题,只是锦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情,怕是只有一殿主才能解我心中疑惑。”
一一将手中的杯子放回酒柜中,余光不经意间瞥她一眼:“你也知道早?这才八点,我的水岛没开门你就来了。”
锦听出了她话中的拒绝的意思。
“我愿以功德作为交换,还请一殿主见谅。”
一一停下手上的动作,幽蓝的瞳孔盯着锦看,锦不躲她的审视,任由对方打量自己。
“罢了,跟我上楼吧。”一一妥协道。
两人来到酒吧的二楼,一一随意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抬手示意锦坐到对面。
“锦小姐想问我什么?”
一一抬手一勾,锦面前倒扣的茶杯突然飘到空中翻转过来。
她的手继续比划着,一边的茶壶自己飘起给锦斟了盏茶。
锦五指成拳轻叩桌面回礼,“昨夜,竺玖身上的烛火突然失控,我想请问一殿主对此有看法吗?”
“她的事,为何你要来问我?”
一一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未动的茶上。
锦低下头,“我还未告诉她你的身份。”
她突然不想回答锦的问题,转而问道:“大早上跑过来,吃早餐了吗?”
锦感受着空着的小腹,抬头说:“还未。”
一一沉默片刻,面上似乎是不悦。
“还请一殿主不要打岔。”
锦选择性地无视她的表情。
“我的茶果然是比不上竹月间的,锦小姐竟然连一口都不愿意喝。”
她摇头自嘲道。
茶盏上方冒着淡淡的热气,锦低头看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失礼了。”锦说。
见锦动了茶,她才开口说:“她的烛火还未完全纯化,我想你说的失控应该与此有关。”
“还未纯化?”
锦此前完全没想过,她以为竺玖拿到了这个能力,就意味着已经不用考虑纯化了。
“那这种失控是否有诱发条件?”
“有。怨恨、愤怒、偏执、崩溃、欲念……总的来说,在情绪过激下,就有可能失控。”
一一每念一个词,锦就无声地跟着她念一次。
可是,不对。
“昨晚我与她试衣,并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她的情绪一直很正常,怎么会突然失控呢?”
锦疑惑起来……
“试衣?”
一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锦肯定地点头,“昨晚我让她试一下你给的衣服,没想到她突然就失控进了卫生间,等我破门的时候,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抖。”
她唇边漾开浅淡笑意,一声轻笑软了语气:“给你们的衣服都看到了?不觉得那几身衣服出奇的华贵吗?”
“不止”,锦还说,“还很端严、威仪,或者说,是身份的象征。”
锦迎上她的目光,却不苟言笑。
“那锦小姐有没有听说过,命弱之人,是受不住贵气的。”
一一玩笑着说。
“听过”,锦垂眸,眼中晦暗不明,“但我不相信命运。”
继续追问下去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且不问缘由,只问一殿主是否有解决之法?”
闻言一一起身绕到柜子后面,弯腰在柜中取出一只玉镯,她缓步走到锦面前,伸手递出镯子。
冰蓝色的圆条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镯子在晨间的光线下格外清透。
以往锦寻求她的帮助,会以自身功德作为交易的条件,而她抽取功德之后,会将其储存到这只玉镯中。
如今她又将镯子递到自己面前,恰恰说明,她有解决之法。
锦食指捻起,一只白色的灵蝶轻轻落在她的指节上,锦将手递出去,灵蝶自己便往外飞,落在镯子上,化作功德融入其中。
一一摇摇头,看向锦的眼神中带着暗示。
锦随后又唤出一只灵蝶,灵蝶扑向玉镯,而她的半身功德也随之流逝。
她满意地收回镯子,这才道:“你的‘寂卿’乃此间法器,一曲清音足以安抚万千生灵。”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锦朝她道谢,临行前,一一对她说:“此间在我治下,常人没有转移功德的能力,因为,我认为用功德做交易,可不是什么聪明的方式。”
锦转身再次颔首,恭敬的语气却说着反驳的话:“多谢一殿主提醒,只是对我而言,能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聪明的方式。”
在锦走后,二楼另一个房间里悄悄走出一个身影。
她没发出声音,一一余光一瞥看清来人,毫不意外。
“舍得回来了?”
她打趣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那人不解:“我不是一直在吗?”
“要我将你的事全部说出来吗?”
她勾着笑意,还在装傻:“我的什么事?”
见状一一也不再陪她演戏,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昨晚跑到南区边缘拦人,没拦住就算了,还以我的名义临时封了南区和容区交界的路口……我说二殿主,你太任性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情,“我任性?连漪,你就不任性了吗?”
“哦?”
连漪眉峰微抬,眼底掠过浅淡的讶异,竟有了兴致。
“那你说说我又哪里任性了?”
她挑眉对上连漪的视线,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锦小姐刚刚喝的茶,是你给她的能力吧?不然以她目前的程度,不可能安抚九——竺玖的烛火。”
连漪原本从容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你怎么知道?”
“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她说得轻淡,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所以,你也不要阻止我。”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降温,言语之间的交锋越来越明显。
连漪轻轻吐|出一口气,柔下声音:“芜双,我不会袖手看着天道为难她,但前提是我所做的不会违逆天道。”
芜双却依旧坚持:“正因为我能看到天道无数个决定,所以,我会不停地出手干预——直到我的决定,成为天道的决定。”
她的双眼闪烁着疯狂,让人分不清她的决定到底是她所做的,还是她的偏执所做。
连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始终是不忍她走上这样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路,劝道:“小双,你今天预支的因果,终有一天是要偿还的,你身为爻殿,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芜双却并不领情:“哼,我和你这个只会顺从天道的胆小鬼不一样。”
她丢下这句话就没了身影。
连漪有心阻拦,可她这二妹妹的脾气倔强的很,做事也只认一个理,她除了兜底,也别无他法。
日上枝头,带着答案回去的锦正想去竺玖的房间找她,没想到她已经站在了门口,正和上到楼梯口的锦四目相对。
“你早上出去了?”
竺玖照例询问。
“对,我们进去说。”
竺玖侧身让她进来,手上的屏幕被她朝内扣起。
屏幕还没来得及熄屏。
(7:20)
九:【锦人呢?】
(7:34)
小路:【大早上你要死啊!】
小路:【她不在吗?锦平时起很早,可能出去了】
九:【行行,你睡吧,没事了】
小路:【你想干嘛,锦不在你应该发消息问锦,问流石枕木她们】
小路:【而!不!是!我!】
竺玖没再回复她,木、石、光、风四个她都问过了,没想到路祁这里也没问到。
“怎么在门口站着?”
锦打断她的思绪。
回过神来的竺玖给她递了块面包,“刚好想出去来着。”
锦伸手推拒了她的面包,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带着从外面回来的丝丝寒意。
“你着急吗?要是着急就等你回来再说。”
锦如是说。
“没事没事!”
她立马改口:“我突然不想出去了,你的事可以现在就说。”
锦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竺玖,她在说的时候,竺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的声音飘进竺玖的左耳后,在脑子里留了个脚印就又从右耳飞出去了。
“……怨恨、愤怒、偏执、崩溃、欲念……总的来说,在情绪过激下,就有可能失控。”
竺玖其他的听了个大概,唯一进了脑子的只有“欲念”二字。
“不过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你应该没有情绪过激才对。”
锦说得理所当然,但其实竺玖自己都不信。
“于是我又问了其他可能的缘由,不过一殿主的话有些奇怪。”
竺玖心不在焉地接话:“奇怪什么?”
“她言语之中暗示了给你的衣服,又说命弱之人,受不住贵气,我猜她的意思应该是那身衣服牵动了你体内的烛火。”
不然,锦也想不出其他解释。
她的目光已经游离到了锦身后,对锦说的话迟迟没有回应。
锦终于看出了她的异常,头一偏,上身不自觉朝她倾了倾:“阿玖,你在听吗?”
她的视线回到锦身上,开口又是熟悉的味道:“你的意思是一殿主她是故意要我的烛火失控?”
她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锦这才醍醐灌顶:“你的意思难道是?”
她接着往下说:“你看,她把衣服给了我,我一出事,你就自然会去找她,这还不明显吗?”
锦垂眸思索,似乎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不过~”,她故意勾起撩人的尾音,“没想到我昨天才出事,今天一大早你就去帮我找‘解药’了。”
被她戳破的锦一时无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以竺玖的性格,就算锦说几句冷落她的话她也会继续调侃,更何况锦只是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她更要得寸进尺了好吗?
竺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玩味:“你就这么在意我?”
锦视线自然而然地绕开她,声音冷淡:“我是怕你死了,我少了一把顺手的刀。”
她指尖轻颤,眼皮向上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竺玖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勾着桃花眼回她:“那能成为锦小姐的刀,是我的荣幸。”
果然,只要自己不结束,这个人会一直得寸进尺。
锦有意转移话题,问她:“快中午了,待会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我还有事。”
她难得拒绝自己,突然想到她之前说的“只要自己开口,对她都有用”。
眼看着她说了这话还不到一天就拒绝自己,锦心念一动,故意反过来调侃她:“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口,对你都有用吗?”
锦话音落下明显能看到她一愣。
是倒是,但当时的心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更令她意外的是,锦居然会上心,她以为……她以为锦只会把这些当成玩笑。
锦从她纠结的神情里就能看穿她的为难。
算了,毕竟也让她吃瘪了一次。
“你真的有事就去忙吧,我们也不差这一顿饭。”
锦收敛寒意,露出温婉的一面。
“好。”
她也确实,需要捋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锦走之后,她将自己关进房间。
床上还散落着她刚脱下的衣服,正是一殿主送给她的那一套。
衣服很合身,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躺在散落的衣服中间,抬手遮住自己的双眼,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欲念……欲念……”
安静的卧室将她呢喃的声音放大,却始终传不出去。
“哈……”
手背下压着的眼睛一直在颤动,她轻嗤,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对锦有欲念,衣服的借口锦相信,她自己都不信。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她将手从眼睛上移开,眼前的卧室不仅歪歪扭扭,还黑白闪烁。
竺玖完全无视眼睛传来的酸涩感觉,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锦。
竺玖审视着自己对锦的心思,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眉眼浅淡,时而清冷,时而温婉,总是波澜不惊。
她待人很好,至少对自己是。
她聪慧、做事稳重、思虑周到。
但同时,她谨慎、内敛,别人看不透,她也不愿意让别人看透。
这样的人,时不时撩拨一下确实很有意思。
作为共犯,就刚刚好。
但是……
如果要再进一步,是万丈深渊还是海阔天空——风险太大。
竺玖的性格跳脱,情绪容易繁复,人总是咋咋呼呼的,像是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她其实很讨厌自己这样,总是过山车一样的情绪磋磨着她的心神,每次回到一个人的角落都会觉得很累。
所以她喜欢稳定的东西。
和锦待在一起时,她总是能托住自己的情绪,她稳定的情绪让自己和她相处的时候总是感觉很舒服。
浑身皮毛的雪橇犬就该待在雪山上,就像她就该待在锦这里一样。
不对,她不是狗。
应该说,锦是燥热三伏天里,一只清凉解暑的雪糕。
她嘴角噙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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