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竟直挺挺立在廊下门前,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分明是整夜未曾合眼。
瞧见柏柯现身,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憔悴的脸,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沙哑,开门见山:“我同意归顺曹公。”
柏柯心底刚掠过一丝喜色,吕布紧跟着补上一句,语气紧绷,半点不肯松缓,“但我有一桩条件。你们即刻遣人传信曹孟德,命他速速安排人手入关,接应我夫人与女儿。”
柏柯正色道:“昨日与温侯辞别之后,我便同子脩商议妥当,加急信使早已快马奔赴兖州,书信之中将营救妻女之事写得分明。不出数日,曹公的密使便会动身西行。”
吕布身躯一松,他喉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良久,才沉沉开口:
“只要能护住妻小,从今往后,我吕布愿听曹公调遣,上阵杀敌。若妻女途中有半分差池……”
话音顿住,他道:
“我必亲赴关中,血洗李傕、郭汜,再寻曹孟德讨要说法。”
柏柯一笑,“温侯大可不必走到那一步。曹公求贤若渴,又知晓妻女是你的心头牵挂,此事定会全力办妥,断不会让你失望。”
吕布抬眼,深深看向柏柯。
先前他只当柏柯只是一布衣文士,此次一番交谈下来,才知此人实则耳清目明,且看得通透,又拿捏住自己最在意的软肋。
“柏元复,”他唤道,“此前是我小瞧了你。此番若能骨肉重逢,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柏柯连忙拱手回礼,“温侯言重,你我皆是为乱世寻一处安身之所,谈不上人情。如今你决意归附归附曹公,不必再四处流离辗转,亦是两全之策。”
他怎么敢要吕布的人情?按照历史轨迹,吕布欠谁恩情就背刺谁的传统可谓名声在外,柏柯可不敢赌自己是不是那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他又顺势提起一句:“子脩尚在坞堡等待曹公回信,得知温侯应允归附,定然大喜,不如你我同去厅堂,将此事告知于他?”
吕布略一思索,又道:“昨日一夜未休,可否让我休息片刻,再去拜访。”
“温侯思虑严密,”柏柯当即道歉,“是我思虑不周,温侯一夜未眠,本该先歇息养神,是我心急失了分寸。”
吕布摆了摆手,“无妨,心中悬着妻女安危,一时也难踏实安睡,只是眼下模样狼狈,不便见曹子脩,徒惹旁人看轻。”
“温侯至性至情,挂念家眷乃是人之常情,何来狼狈一说。”
柏柯侧身让出半边廊道。
吕布沉默不言,向自己房间走去。
柏柯转身唤来值守的人,低声吩咐备好热水、麦粥与干净粗布衣衫,又特意叮嘱这边不需人守候,莫要扰了吕布休憩。安排妥当,他独自往厅堂走去。
系统冒出,【昨天宿主和吕布谈完就去地里了,根本没见过曹昂,怎么会送信呢?】
柏柯道:“前天你是不是又偷偷摸鱼了?”
系统语塞,嘿嘿干笑了两声。
“你不是要全天监控我的行为吗?怎么一到晚上就消失,有你这样做系统的吗?”
【嗨呀,劳逸结合嘛,摸鱼乃是统之常情。】
系统非但不反省,还快乐地在柏柯视野边缘撒了一把星星特效。
柏柯轻叹一声,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那些特效纹丝不动,依然在他余光里闪烁。
“少摸点鱼吧,”柏柯道,“你宿主我每天在这鬼地方为生存而辛辛苦苦打工,你倒好,天天琢磨着摸鱼,也不怕我这个宿主心里不平衡闹罢工。”
柏柯转过一道长廊拐角,“前天晚上,曹昂来找我之时,我就托他在寄信是提前写上吕布已归附,速至长安带回吕布妻女。”
系统听后不但没明白,反而更加迷茫,
【宿主就不怕说服不了吕布吗?】
“为何要怕?”柏柯轻笑,“他被袁术赶走,妻女陷于长安,对他来说是山穷水尽之时,可于我却是千载难逢之机,只要抓准了软肋,又怎怕不成?”
踏过最后一道门槛,他脚步却猛然顿住,抬眸怔怔望向长空。
落雪了。
是今岁第一场初雪。雪花如柳絮轻扬,自澄澈天际缓缓漫落,触及泥土间便转瞬即逝,而院内只留下半分积白。坞堡远近人声隐约传来,前几日矮房已建成,棉衣人人也已穿上。对于他们这群从乱世流离中挣扎求存的人而言,今岁到能过个好年。
柏柯负手立于堂前,凝眸远望这苍茫天地。
虽说落雪满天,天穹却无半分沉郁晦暗,反倒浮着一层洗尽尘埃般的清透白光,雪片流转其间,满目的疏朗清丽。
缕缕雪花飘在柏柯眼间,他却不觉寒冷,任由细碎的冰晶沾覆在纤长的睫毛上,将眉眼衬得一片薄白。
曹昂赶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致。
青年一身素袍,衬得肩背青挺如修竹。眉目生得温润舒展,乌发间落了星星点点白雪,不掩斯文俊秀,反倒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韵。
曹昂踏着细碎落雪快步走来,碾过脚底薄薄一层融雪,发出轻微湿响,远远便扬声笑道:
“元复,你若再这般迎风站在雪里,只怕待会儿陈公就要拖你去喝药了。”
柏柯看向来人,不由一笑,“那倒要劳烦子脩替我遮掩一二。”
曹昂大步走到柏柯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回长廊之下,“这可要看元复了,若是真着了风寒病倒,我可遮掩不住。”
说罢,他半推半扶着柏柯进了屋。
屋内早已燃着一盆炭火,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柏柯周身裹挟的寒气。
曹昂将柏柯按在椅子上,顺手取下自身披的厚棉大氅,不由分说搭在柏柯的肩头,衣料还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不等柏柯推辞,曹昂便笑着堵住了他的话头:“元复切莫推脱,方才我来时,可见陈公已在熬药。若你再不仔细保重,这药量恐怕还要翻倍。”
话说到这份上,柏柯也不好再拒绝。
他抬眸看向曹昂道:“子脩来得正巧,温侯已然应允归附曹公。”
曹昂眉梢微松,“元复料事如神,父亲若知元复之才,必定求之若渴。”
柏柯闻言摆手,浅笑道:“子脩莫要打趣我。我不过是恰逢其时,替曹公分忧罢了。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得看令尊与诸位谋士。”
曹昂在他对面落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柏柯身上,“元复过谦了。你与温侯不过数面之谈,便教他心甘情愿归顺,又惦念着提前传信去长安接人,这份细致与胆魄,便非寻常人可有。”
柏柯笑而不答,伸手在炭火上方暖了暖指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红星,噼啪作响。
屋内二人相对静坐,一时无言。
……
待到午后,吕布主动来寻柏柯。他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整洁衣袍,神色比早晨清明了许多。
见到柏柯,他不再寒暄,只简单说了一句:“走吧。”
柏柯没有多问,颔首引路,同吕布一同往厅堂走去。
曹昂早已在厅堂里等候,听到脚步立马起身相迎。
吕布朝曹昂拱了拱手,沉声道:“曹公子,我吕奉先愿归附曹公。”
曹昂也拱手回了一礼,动作郑重,
“温侯深明大义,子脩替家父谢过温侯。”他接着道,“兖州那边,信已送出,家父会尽快安排人手接应夫人与令爱。”
吕布没有再说话,如今他所要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
数日转瞬而过,曹昂收到一封简短手书,乃是曹操亲笔:“柏元复之策,吾已知晓。温侯既归,速携家眷返回许都。余事面议。”
曹昂见此沉默良久,转身去往柏柯居所。
这几日他时常前来,连熬药的陈公都与他相熟,索性将柏柯的汤药托付曹昂代为转交。
风雪时断时续,窗外地面已积了一指厚白雪。柏柯正伏在案前提笔书写,听见动静抬眸,“子脩。”
曹昂立于窗旁,半张脸映着窗外透过来的清白光色,唇边笑意温润,“元复,家父回信已至,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兖州?”
这么快?柏柯一愣。
不等他开口,曹昂又恳切道:“你若肯同行,我便向父亲举荐你入幕府议事,或是在我身侧担任长史,绝不会埋没你的才学。”
柏柯与他对视。窗外雪光映在曹昂眼中,澄澈坦荡,不藏半分试探。
没有直接答复邀约,柏柯反倒问起一桩藏在心底的疑惑。
“自你我初见,子脩便处处照拂于我,对我助益良多,可你我从未相识……”
柏柯话音未落,曹昂站在窗前,目光牢牢锁着他,不肯移开分毫。他打断道:
“我与元复一见如故。似早已相识,一见元复,便觉心中欢喜,是以处处留心。”
一见如故?
早已相识?
大哥,你这是把贾宝玉的台词直接偷渡到汉末了吧?
柏柯听得眼角直抽抽,回想起自己前世平平无奇的二十年人生,他一个根正苗红的现代大好青年,怎么也跟堂堂曹大公子扯不上半毛钱的前世情缘。
面对曹大公子这番略显肉麻的表白,柏柯深感曹家父子在收拢人心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连画大饼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子脩厚爱,实在令我受宠若惊。”柏柯转移话题,“只是眼下尚有一桩要事,需处置妥当才能动身。”
“是何事?”
柏柯拿起案上封好的信函,递到曹昂手中,“子脩返程之时,能否替我将这封书信转交曹公?待曹公阅过信中所言,我们再商议去往兖州之事不迟。”
曹昂抓紧信封,“元复为何总要同我生分?”嘴上这般说,却郑重收好,妥帖藏入衣襟。
他望向柏柯,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强求,“既是元复亲笔书信,我定然交与父亲,半分不敢耽搁。”
柏柯笑了一下,解释道:“并非有意避开子脩,信中记了些我对淮南局势的粗浅见解,子脩若是想知道,我定知无不言,”说罢他话锋一转:“不知子脩何时动身?”
曹昂答道:“今日午后便启程。”
柏柯面露讶异,“这般仓促?”
“路上积雪虽未消融,却已停雪几日,随行经验丰富的士卒推算,往后数日不会再有风雪,正好抓紧赶路。”
柏柯眉头微蹙,当即起身,“我即刻吩咐王四他们备好干粮,再寻一批厚实草鞋。陈公那边,取一些御寒治伤的草药,路上以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卞夫人等也需多添厚实衣裳……”
曹昂看着他事事为自己筹谋忙碌的模样,唇边笑意又浮起来,“元复这般细致打点,倒像是家中兄弟送别一般。”
柏柯一怔,旋即也笑了,“我孤身一人飘零至此,举目无亲,何来兄弟相伴。”
二人又闲谈几句,柏柯便起身领着曹昂去收拾辎重。
这段时日他打理坞堡诸事,统筹物资早已得心应手,一一清点补充路上所需物件,半点疏漏都无。
忙碌近一个时辰,所有行囊、粮草、药材尽数打点完毕。
坞堡大门外,车马早已排列整齐。卞夫人携曹丕、曹植安坐马车之中,曹操带来的骑兵环绕四周,个个披甲执刃,整装待发。
曹昂和柏柯说完最后一句话,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正当整支队伍即将启程时,马车车帘忽然被人掀开,探出一张少年脸庞,是曹丕。
他朝柏柯大喊道:“先生,我定会给你写信的!”
柏柯失笑,扬声道:
“好,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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