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彻一句话卡在嘴里,将出未出。
还没彻底从昨天那句“挺想你的”的诡异里抽离,又接着听见了这种意味不明且颇具暗示的话。
“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演技极好地从眼底适时溢出一点欣喜和期待。
“别哪天我当真了,你又不乐意。”
梁仞没接话,端起瓷杯抿了口红茶,淡淡开口:“所以,你还没解释原因。”
“能有什么理由,睡不着而已。”
邬彻低着眼睫,表情如常地把黄油抹在面包片上:“知道你上班忙,我总不能半夜喊你起来喝酒吧。”
见梁仞没有追问的打算,便目光再闪,自然而然开启下一个话题:“对了,我昨天开你车,怎么放那么多棒棒糖?”
他把尾音拖拽拉长,是明显吃味儿的语气:“这么快就找了个爱吃甜食的对象?”
“”邻座的男人没接话,只好笑似地瞥去眼视线。
他已经结束早餐,用纸巾擦了擦嘴:“意思是我打算戒烟,你也得戒。”
邬彻默了默:“你戒就戒呗,干嘛拉上我?”
“我管不了你了?”凉飕飕的视线割在脸上。
他噎了两秒钟,在桌子底下稍微抬脚,趿着拖鞋贴上对方的裤管,来回蹭了蹭:“管得了,当然管得了”
“谁让我这么爱你呢。”还是那副熟悉的笑容。
梁仞反应平平,已经见怪不怪了。
按惯例无视,然后把手里的平板递了过来:“看一眼。”
他握在平板的上半部分,另一方习惯性地从上半部分交接。两个人的指尖难以避免地碰撞在一起,却只产生了一瞬间的温度。
邬彻躲得很快,立刻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偏开,表情自然到什么也没发生。
他没关注到梁仞深暗的眼神,开始专心浏览平板上的热门新闻:#聂氏信誉危机?公子爷当众打人#
尽管标题的主人公姓聂,但讨论区的注意力显然都在另一方身上。
网友A:这哪是打人,是单方面被打吧而且这个人好眼熟,感觉之前是不是见过。
网友B:哎呀,不记得了吗?梁氏科技的那个毒唯,好心收养人家,结果是个暴力狂加同性恋,现在都避之不及呢。
网友A:好久没看见他的新闻,还以为死心了呢。
网友C:果然,哪行哪业都有变态私生粉!
邬彻压着眼皮,面不改色地看完所有冷嘲热讽,把平板又递了回去。
窗外洒进来的日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将本就偏白的皮肤照得透亮。
直指竞争对家的标题,刻意引导的评论,标准的舆论操纵,和过去一模一样,毫无疑问是梁仞的手笔。
踩着他的名声往上爬,一如既往的冷血无情。
新闻里损人不利己的荒唐事的确是邬彻做的,可谁又知道受害者是不是真的受害者呢?
邬彻慢吞吞抬起眼,对上那道漫不经心却从容坦荡的目光。
不躲不闪,甚至还能想象出直言不违的语气:不是爱我吗?能接受我这样做的吧。
当然可以。
邬彻朝梁仞咧开一个标准的、表示默许的微笑。
就说为什么突然转性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原来是搁这等着。
“最近跟聂氏有合作?”他淡定咬了口三明治,面包屑轻飘飘地落在盘沿。
“这条新闻让他们跌了几个点,”脸色平静,甚至还能风轻云淡地开玩笑,“你能占到多少便宜?”
“那得下午开完会才知道。”梁仞将平板收好,听上去心情不错,“也许会比原定收益多出百分之二十。”
“真可怜。”
邬彻不知道在说谁,叹了口长气,声线忧郁地摇了摇头:“我才刚回来,你就算计得这么迫不及待,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梁仞掀起眼皮,在短暂的停顿后挑起眉,忽地哼出声轻笑:“留下来会不那么伤心吗?”
邬彻目光忽滞,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他的迟钝让梁仞眼底的笑意更加明显:“别搬回去了,你在这儿住过好几年,本来就是你的家。”
邬彻维持着呆愣的表情,对他此刻的主动感到疑惑且震惊。
如果自己没有记忆错乱的话,过去五六年里梁仞对这种近距离行为可一直都避之不及。
现在是怎么回事,打算为了点舆论补偿就卖身?
他咳嗽了声,一边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兴奋,一边从对方的语气里分辨出这个违背梁董意愿的决定是正经还是玩笑。
“可我要是回来跟你住,梁董会不高兴。”
“你可以不让她知道。”
男人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椅子腿在地板划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直接下达命令:“密码还和之前一样,下午就把家搬好。”
临走时,又用眼神示意邬彻盘子里吃剩一半的煎蛋:“早餐吃完,不要浪费。”
“好。”
邬彻只能勉强弯起眼睛。
然后在他转身背对的瞬间收敛掉所有情绪,面色无波地目送他离开。
傍晚的夕阳将天色染成橘调,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停车场里人烟稀少,寂静空旷的氛围极其适合陷入沉思。
梁仞干嘛邀请他同居?邬彻抱着手臂靠在车边,思绪自顾自飘远。
原因无非两点,第一就是对方真变成了同性恋,但邬彻觉得这种概率极低,“追”了五六年都没追上,不至于现在突然改变主意。
而第二,就只能是在自己身上还有值得他用感情交换的东西。
作为梁氏从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梁仞在处事上有着超乎常人的理智心态,流水线的生活、标准化的工作,公私分明、收益为先,每个关键步骤都要求尽在掌握,冷静到让人感到冷血。
可也是这种“薄情寡义”,才让邬彻“追”得毫无负担:梁仞完全不会被他的追求所困扰,两人之间的一来一回反倒更像是约定俗成的相互利用。
自从在爬床事件的第一次娱乐曝光里尝到甜头,对方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明知没人愿意处在风口浪尖承受心理压力,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自己引导舆论,借他的花边新闻为梁氏打压对家、流量变现。再在事后多给点零花钱或者送个礼物当作是补偿。
虽然过去这种给个甜枣又打一巴掌的行为数不胜数,但同居这个枣儿也给得实在太大,反倒让邬彻产生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就像是向来平衡的天秤被加码打破。
而自己现在唯一可能卡在梁仞手里的事情,似乎也只有那个总裁办的承诺了。
他拧着眉,指甲嵌进手心,胸口隐隐发慌。
正出神时,背后传来一道略显拘谨的女声:“邬彻?”
见他抬头,声音里又带上了喜悦:“太好了,你真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新闻瞎编的——”
许是想起评论区里的恶劣言论,说话声戛然而止。
邬彻迟疑半秒,把她的脸和某位前同事对上号。
当初为了创造出国机会,他偷偷替换掉了某次重要会议的关键文件,直接受害人就是眼前的这位女士。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邬彻点点头,扬起一个客气的笑。
“托你的福,我现在一切都好。”
女生有些腼腆,嗓音里带着愧疚:“当初如果不是你帮我,别说现在还能留在梁氏,说不定全行业都要封杀我了”
“举手之劳,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邬彻维持着客气疏离的表情,当然不能告诉她这事儿其实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那个虽然你以前就拒绝过,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女生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态度忽然郑重起来。
“我很喜欢你,能跟我在一起试试吗?”
不等人开口,又认真说道:“虽然我肯定比不上梁总优秀,但我不缺钱,也能回应你的感情,一定可以愉快相处的。”
她的表白来得突然,邬彻神色微滞,表情些许尴尬。
正要婉拒时,视线却不经意间越过对方肩膀,恰巧看见梁仞逐渐走近,不远不近地停在女生背后。
“不太行呢。”
他立刻切换成那副惯常的轻佻语气,眼睛和某人若即若离地对上视线。
“新闻你也看见了,我就是一根筋,只认梁仞这个人。”
“那好吧,打扰了。”
女生失落地垂下眼睛,没再多作停留,很快便转身离开。
“就没什么想问的?”
邬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作出请进手势,捏着种得意的语气嬉笑说道:“一点儿不担心我移情别恋?”
梁仞没有拒绝他凑过来帮自己系好安全带,两手交叉置于腹前。抬眼扫见他敞开两粒扣子的衣领,小幅度地压了压眼皮。
“衣服穿好。”
虽然不明所以,但邬彻还是依言照做。
等盯着人把大敞的锁骨完全遮盖,梁仞才淡淡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你移了吗?”
“怎么可能。”
邬彻弯腰悬停在他面前一个拳头的距离。视线刻意扫过嘴唇,敛低嗓音,带着股炫耀的口吻:“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怀疑我对你的忠诚度。”
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两秒钟,等要起身时,梁仞又突然出声。
“这么说,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能答应?”
邬彻瞳孔微晃,看着眼前人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表情,心底那股不妙的预感忽然演变成实质。
“当然。”他生硬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吩咐?”
“别去总裁办了。”
梁仞偏开视线,看向挡风玻璃外下落到一半的太阳,轻飘飘地开口。
那声音像是羽毛一吹而过,却重重砸在邬彻心头,瞬间遍体生寒。
“什么,”他定了定神,唇角固定在某一位置,强颜欢笑道,“这事儿不是早就说定了?”
“不是说我提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梁仞还是没看他,语气微凉。
邬彻霎时憋了口气郁积在胸腔,以至呼吸也变得断续。
他努力平息情绪,闭了闭眼睛又垂下脸,将声音沉到最低。
“哥”
“你是要反悔吗?”
作者有话说:
有感情,也不耽误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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