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雨出城一趟,虽说天冷了些,心中甚是畅慰。
世人何其愚也。总有自视甚高的人,视天下黎庶为棋子,将自己认作执棋之手。其实他自己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颗棋子而已。
杀空了一半县廷,留着何县令的项上人头,显然何敬业还有用处,留他做事而已。
何敬业若领着剩下一半县吏,老实本分地处置县中庶务,也就被放过了。
他却自作聪明,软硬兼施,逼迫她自愿进献大帐,以为如此能讨好君侯……他胡想什么呢。
摇晃前行的小车突然一冲,人险些撞去前方,云甄抬手撑住车板。
“车怎么了?”
吴三吴六跳下车查验路况。
“道路泥泞,车轮陷进泥坑。夫人稍等,我们把车抬起,抬过这段坑洼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耳听吴氏兄弟几次呼喝,马儿嘶鸣,小车始终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云甄等了一阵,开口问:“可要我下车?”
吴三吴六高喊:“雨冻夜寒,夫人莫要下车,当心冻坏了身子!小人加把力——”
身后道路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一队轻骑冒雨夜行,马蹄声震如雷鸣,前一刻还在百丈外,瞬间疾行到云家小车边。
呼哨勒马声响不绝,某个年轻将军的嗓音高喊:“儿郎们,下马!云家小车陷进泥坑了,给云家夫人抬个车轮!”
云甄掀起窗帘,细雨黑夜当中,看不清这批轻骑的模样,更看不清打的什么旗号。
她正凝神打量,一张年轻脸孔忽地探来车窗外,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白牙:
“末将齐沛,主公帐外见过夫人一面。”
云甄惊得往后一仰,抬手按住砰砰急跳的胸口。
吴三吴六在车外大声质问,并无人搭理,七八名健壮骑兵下马团团围住小车,高喊:
“一,二,三,起!”
两个车轮拔出泥泞,小车往前抬出十尺,放去路边。
“……齐将军。”云甄勉力镇定道:“有劳。改日必当重谢。”
齐沛已经领麾下骑兵上马,洒脱地摆摆手。
“雨天道路泥泞,主公吩咐末将路上行快些,在后头看顾夫人的车,莫使回程出了差错。末将幸不辱命。”
“职责在身,先行一步。告辞。”
骑兵呼喝声起,数十快马疾驰而去。
云甄思忖着放下车帘。
数十轻骑精兵入夜急行,领了要紧军务?
吴三吴六跳上车继续赶路,神色略有不安:“夫人,他们留下几个人,跟于我们车后头。”
确实,雨中影影绰绰显露四骑身影,不远不近跟着云家马车。
云甄心中又是一跳。
收回目光,想起齐将军那句“主公吩咐看顾夫人小车”。
留下这四骑,应该是齐将军见雨中泥泞难行,好意留下协助的人手……不是监视她的行踪罢?
荆封未强留她,将她放出大帐,应是她想多了。
雨点声声,云甄泛起一丝复杂心绪。
两年时岁漫长,她和过去大不同,他显然也改变了不少。
马上征战的一方雄杰,居然也能对女郎生出几分体贴心思,护送夜行,殊为难得。
两年前她费尽心思奔逃出白石城,这段露水情缘分离得不甚体面。
意外重逢于丰安县,如果他可以始终维持大度,好聚好散,倒也算得上圆满。将来荆封娶妻,她必要送上一份贺仪的。
……等等。
钟离先生临别时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言语,“不曾再纳第二位夫人”,“身侧再无第二位女郎”,他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心思缜密,从不浪费时辰与人废话。他亲自等候路边,相送出营,这两句言语暗示什么?
“不必惊慌。让他们跟。”
云甄端坐车中,素白手指拉起皮裘,将瑟瑟夜风隔在身外。
最后吩咐吴氏兄弟:“只要他们不曾拔刀相向,便是君侯好意护送。”
“莫辜负了君侯好意。”
夜雨中城外五里的泥泞土路算不得什么。她任由小车颠簸,指尖抠进车窗横木,稳稳跪坐。
颠簸刮过脸颊的寒风雨滴,自然也算不上什么。
两年前的深秋,北方某个雷电交加的暴雨深夜,远比眼前这段土路更加泥泞的豫州某处山道,她曾踡在一辆小车里。
山风尖啸,车帘如破布狂舞,电光雷鸣隆隆,马儿困在山道中,惊吓嘶鸣不止。她被暴雨浇的浑身湿透,搂紧身上赤狐裘,呜呜哭泣。
当时,山道泥泞难行,又逢暴雨。大军冒雨奔袭,为此舍弃了后方大批辎重。
辎重车队散落数十里。
云甄的马车也散落在长达数十里的暴雨山道当中。
传令兵的呼喊夹着隆隆雷声。
“大雨不利行军,君侯在前方领兵破敌!”
“还请夫人稳坐车中待命!待君侯斩首敌将,攻城夺旗,再回来接夫人!”
这一仗暴雨奔袭,奇兵制胜,荆封大破敌军于野。
第二日收拢辎重,回头寻她。花费几个时辰从早晨寻到午后,才寻到山脊道边翻倒的马车,摔断腿的马,车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她。
比起当年雷电暴雨深夜被扔在山里的凄惶,今晚区区五里的泥泞土路,扑面的这点寒雨又算得上什么?她身边跟着两名忠心部曲,身后还跟着四匹轻骑呢。
云甄心神逐渐安定,甚至有闲心聆听了一阵车顶雨声。
“荆无陵。”她轻声喟叹,“时隔两年,你最好想着好聚好散。”
前方县城的低矮轮廓逐渐显露在夜色中。
*
当晚顺利归家,她睡得极好,第二日甚至睡迟了。和阿妍暖呼呼的小身子互相依偎,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门外响亮的敲锣声惊起云家上下。
“丰安令何敬业,借官敛财,侵扰士庶,居官而失其德,假权以营其私,败法乱政,罪无可宥,明正典刑!”
“十字长街路口,午时行刑。县中百姓俱往观刑!”
云甄匆匆洗漱出屋,禹伯已打探回来,进门便高声嚷嚷。
“夫人!官府的告示张贴各处,何敬业那厮已经捆缚法场,跪于路口等候行刑。某亲眼所见,确凿无疑了!”
季氏又吃惊又欢喜,愣了半晌才道:
“何贼该死。但前些日子处斩了县丞那批十几个贼子,小小一个十字路口涌进两千人,险些闹出踩踏大乱子来。那天还没有敲锣唤百姓观刑。今日不怕闹出更大的乱子?话说回来,何贼该死。”
禹伯严肃的面容难得露出点笑意,“不错,何贼该死。某观这次的行刑准备,比前次妥帖许多。”
土路中央放置整列的木拒马,把不太宽敞的道路一分为二,疏散人流。
路口连夜造起一座高台,远远地就能看到行刑场面,无需往前挤进十字路口。
“就该召集百姓观刑。”禹伯语气越来越激昂,“让全县百姓都眼看着何敬业那厮人头落地,看他的首级高挂木杆,这才叫解气!”
云甄站在灰檐下。
夜雨停了,头顶是个阴天,仰头只见浓云翻滚天幕。
她捧着新煮的茶盏想了片刻,会心一笑。难怪齐将军昨晚领着一队轻骑夜出大营。
一夜之间搭起高台,摆出拒马,拘捕人犯,准备告示,齐将军昨夜忙得不轻。
昨日她傍晚出城,今日午时处斩何敬业,如此的雷厉风行。
所以,荆封确实是好意?
“上次闹得小车险些翻覆,今次我不去了。”她招呼禹伯,“禹伯,代我去观刑罢。”
取来厨房热食,把赖床的阿妍掀被子揪起,母女闲话几句,对坐用朝食。
阿妍想跟出门观刑,被禹伯严厉阻止,边喝粥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阿母,我大了。我都七岁了,如何看不得砍头?禹伯总觉得我是三岁小童。”
云甄细心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粥渍。
“七岁还是小童,血淋淋的场面不许看。”
阿妍嘟着嘴喝甜汤。
喝完问起女先生:“我不能出门看砍头,游先生总能去看的。早晨还照常授业吗?”
话音未落,女先生已跨进院门来。
“妾不去观刑,课业如常。”
阿妍懊恼地“哎呀”一声,蔫蔫起身行礼,跟随女先生去书房读书。
“游先生过于严厉了。”季氏轻声对云甄道:“阿妍挨过几次手板,手背都打肿了,从此见到先生便惴惴。能不能请游先生宽容几分?毕竟是个小女郎,读通诗书足够了,又不能举孝廉。”
云甄目送一大一小进书房,继续用起朝食。
“阿妍性情疏懒,天分不算绝顶聪颖,正需严师督促。游先生教的很好。”
季氏目露心疼,回身看书房里的小女郎。房门关上了。
这顿朝食从辰时用到晌午。云甄原本做事就不快,惯常慢悠悠的,今日生出闲心,吃用得格外慢了一拍。
一碗甜粥用到小半,她点起火盆,把何县令之前派人送来的威胁物件:幽州文书,官府公告,最后是那封软硬威逼她前往城外大营的帛书,一一看过,扔去火盆焚烧。
火焚声响噼啪不绝,烟雾升腾,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整齐大喊。
不知多少人同时呼喊这一声,声势如海浪拍击巨石,轰然震耳,云家人喜形于色。
“午时到,何贼正法了!”
云甄以铁钳拨了拨炭盆,确认盆里的物件全数烧净,只剩点余灰,用完最后一口朝食,站起身来。
“今日甜粥不错。”她满意地道。
两刻钟后,禹伯归家时,出乎意料地没有观刑后的痛快笑容,反倒露出警惕防备之色。
“夫人,”禹伯眉头紧皱,“门外情况不对。”
他归家时察觉,云家院墙下多出几张陌生面孔。
“看他们形貌举止,像军中派出的斥候!”
云甄站在门后,大门轻轻往里拉,透过缝隙望向门外。
巷口,巷尾,对面院墙下,几张陌生面孔隐隐拢成一个圈,将云家围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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