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心知肚明,那人视她如玩物,自然要找个好好的容器单独存放,供他清净赏玩,搓扁揉圆,最好弄死了都没外人打扰的。
落在周茵在内的一干外人眼中,却以为金屋藏娇,阳春好福气,刚刚定下妾室名分便迁居独立院落,日日与主君黏糊在一起,宠眷逼人。
阳春披衣在寂寞的院落中闲坐晒太阳,遗憾这次烧病没带走她性命。被权贵玩弄于股掌,被算计被捆绑被裹挟,无还手之力。
白昼悠悠的白云,湛蓝如碧玉的天空,看上去都那么遥远,与她无关。
西府海棠抽出繁茂的枝蔓,花朵有大有小,最细的枝桠连一只黄鹂鸟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最粗的枝桠却比似手腕,斑斑驳驳落下一地海棠雨,覆着浓阴。
被做成景观的小花甜栽着白山茶和芍药,蝴蝶穿插蹁跹其间。
谢昭训下朝后,命人将煮茶的火炉和茶具移到庭中,撒着太阳的金辉,慢火烹煮一壶药香味浓郁的茶汤。
大抵他已把她视为妾室,私下相处全无忌讳,相伴而坐一下午也心安理得。
阳春唇色极淡,还在养病,被灌了太多药,闻见药味就想吐。
当然,她还没资格让谢昭训亲自煮药,药大抵他是煮给长公主的。
“爽利了吗?”谢昭训问。
阳春早习惯他无开场白的命令式询问,道:“回大人的话,奴婢身子早已爽利。”
他幽幽:“那动身,帮我摘些海棠花。”
阳春摘掉小斗篷,露在夏日的清风里,拿起竹篓,顺从而沉默地摘取树上的海棠花。黄色的蜜蜂围着花蕊画圈,片刻竹篓就铺满了薄薄一层花。
她奉上:“您要的。”
谢昭训徐徐吹着甜白釉上的浮沫,试温度,“拿近些。”
阳春跪坐在他身旁。
谢昭训捻了捻花瓣,还算满意,在她腰际轻拍两下,“嗯,再去摘山茶。”
阳春腰际寒飕飕的。
她依命摘了山茶来,他却又说要芍药叶。来来回回的,他始终也没有个确切的目标,吩咐也不一次性说完,偏偏来回遛她,弄得阳春起了热汗,堵塞多日的鼻窦豁然通了。
“背阴处的一片菊英,给您。”阳春耐着性子,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托于手心。
她还是病人呢,被来回戏耍使唤,再好的脾气也快绷不住了。
谢昭训接了,指尖触及菊英,也滑到了她的掌心。今日他没戴手套,属于人类男子的微凉体温隔着一层薄薄花瓣,滑在阳春心上。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阳春触电一般,抽不回来。
“主君……”
花瓣在二人掌心之间被碾碎了,流出姜黄色的稠汁。
“敢问主君,还有花需要奴婢摘吗?”
镇定了片刻,阳春低声催问,恨不得赶紧离开。
“有,”他懒懒的,唇角浮着冷笑,“阳春花。”
阳春蹙了蹙眉,没感情地回:“主君,庭院中没有这种花。”
谢昭训打量:“那你就充当这种花。”
“奴婢是人,不是花。”她淡淡敌意。
他歪曲道:“人,也可以被栽成花。”
阳春道:“既然是花,您为什么一定要焚琴煮鹤,做辣手摧花的人,将其残忍折断?”
“你怎么知我一定是摧花的人,而非护花之人。”他冷冷地反问,“跟了我,你怎知一定香消玉殒,而非风生水起?凭先入之见妄断其人,岂非失之草率?”
阳春心脏一阵病态的失律,根本不想跟他辩论这些事。他辩才无碍,擅长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每每输的总是她。
“奴婢真的求您高抬贵手,莫要再折磨奴婢。若您执意玩这场游戏,请您找别的姑娘,必定有愿意奉陪者。”
阳春失声恳求。
如果这不是他的地盘,她想转身就走。
谢昭训眯细眼睛:“你真是不识抬举。”
他不再理她,垂首专注着煮茶汤。阳春被晾在原地,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索性接着回到原地呆坐,充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二人相伴毫无默契与温情,弥漫着生硬。
半晌,谢昭训滤净了渣子,倾倒出茶黄色的纯醇液体来,对阳春道:“过来喝。”
竟然是给她喝的。
阳春内心愕然,如水深火热之中。
谢昭训漠然盯着她喝。
阳春无法,只得饮尽,是毒药也得下肚,又苦又腥,但被花瓣的味道中和,胀得腹部难受。
她将空碗示意给谢昭训看。
后者道:“乖的。”
他在给她治病,助她康复,喂饭喂药。扪心而论,从濒死线上拉回她的,确实是他,他对她有了一场救命的恩德。
人与人之间最忌讳恩情,尤其是敌对阵营,有了恩情便束手束脚,恨不彻底,做事拖泥带水。不知不觉间,阳春分不清他是好是坏了。
他虽为她遮风挡雨,但风雨也是他带来的。
阳春心境复杂,本就碍于身份不敢强硬顶撞,这下愈加受制于人。
谢昭训见她蔫头耷拉眼的,逐客道:“回屋睡,留我清净。”
阳春求之不得,行礼之后,速速回屋。
没锁门,也没关门,因为是徒劳的。庭院中仅他们两个,整个谢府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茶汤里大抵加了助眠之物,阳春喝下后便感觉脑袋昏沉沉。午后阳光一晒,四肢百骸充斥着懒洋洋的倦怠之意,药物偕同自身血液中逐疫之力,残病正在一点点被驱逐。
枕头好硬,硌得脖颈好疼。
她病中迷糊,贪婪享受着这一须臾的安逸。小时候被父母催着干活,弟弟吃得珠圆玉润,她却日日辛苦。干完了所有活,才敢悄悄躲在灶火台小睡。
“小培,小培!娘亲求求你帮娘亲分担一些吧,你爹欠债的仇家都找上门了,咱们这个家就快要散了!”
“你爹喝醉了就打娘,娘也是没办法,呜呜,总不能扔下你们姐弟俩。”
“小培,明日你送你到周府去享福,也好换点钱给你爹还债。领了银子惦记着点家,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逢年过节多回家看看,娘想着你呢……”
阳春堕入梦中。
恍惚还记得,阳春并非她的真名,而是被家人卖入周府后,周家给丫鬟们统一改的名字,阳春,碧桃,竹枝,柳翠……
父母给她起的真名,叫小培,其实是小赔。
弟弟叫小赚。女孩是赔,男孩是赚。
所以后来,她更喜欢叫阳春这个名字。即便是主子随意给阿猫阿狗起的。
恍惚间,她从过往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脖下枕头渐渐不硌得慌了,如垫了舒适的棉。阳春浅眠之中,五感灵敏,立即意识到这不是枕头,睁开眼睫,正枕在男人的膝头。
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全身。
她慢慢惊恐地抬起脑袋,正对上谢昭训冷冷清清、朦朦胧胧的眼,若隐若现的光感,如明亮的雨水折射其中。
她没有第一时间逃开,而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这种暧然,“……主君。”
“做噩梦了?”谢昭训轻挲她濡湿的鬓发,“手舞足蹈拼命呼喊,险些跌落床榻。”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她身边。
阳春窘迫,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主上,默然道:“奴婢失礼了。”
欲起身,被谢昭训象征性地按住,她便也象征性地继续枕在她膝头。
“阳春,忘掉过往的一切,允许自己有一个新的开始,好不好?”
他的遣词造句,含蕴深沉。
忘掉过往的一切,不仅包括狠心卖掉她的父母,还有薛元;而新的开始,是接受他,认命在谢府锦绣荣华中做一个妾。
“有我在,晚上不会再叫你做噩梦。”
阳春没准备好踏入新的开始。
她如一滩水般无力,在他膝上一动不动,像驯从的动物,“您一直在劝我。”
“可你一直不听。”谢昭训剐掉她眼角薄薄的泪水,“为何这么固执呢?做我的妾室就这么不堪,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阳春气息残余着最后微弱的抗争。
他好时,好得过分;恶毒时,又时时刻送人去死。一生侍奉这样的人,该是多么可怕。
谢昭训深知她不一定会答应,小小的婢女大有主意。
虽然她身子已给了他,名分也定了。
二人就这么互相没说话,依偎着,静静感受着彼此,倾听着夏风。
“我和您这样,对不起小姐。我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在不安,很多人说我是刻意破坏您和小姐。”
“休要管旁人说什么。再有嚼舌根的,我替你把舌头全拔了就是。”
谢昭训从深处浮现微笑,“如果你选择我,我和你就是一个阵营。我去帮你所谓宅斗,够不够诚意。”
他亦真亦假许诺着镜花水月的事。
一切都是一场即兴游戏,尽兴就好。
他未来注定要纳很多妾室,她连他最喜欢的一个玩物都算不上。
阳春掩盖内心思量,遮下睫毛,无论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只能温顺着。
“那岂不是如有神助。”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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