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凑近了些与?秦殊对视,摸摸他的手,冰凉珠串随之清脆地碰撞起来,像一种很笨拙的示好:“四盒。我们一人?两盒。”


    “好哦。”


    “嗯,晚安。”


    裴昭唇角的像素点出现了明显上扬幅度,一看就是高兴了。


    而送走了心情不错的裴昭,秦殊也自然而然地干劲十足起来。他没有急着离开学校,反倒胆大包天地溜回?了黑漆漆的教学楼,假装自己正在闲逛。


    杀鬼可以变强是客观事实,虽然一开始效果不明显,但经历的多?了,秦殊渐渐也能摸出味儿来。原本秦殊还想着,不能急于一时,招惹到?打不过?的会很危险,而且杀也杀不完……但现在情况变了。


    表面的世界平静无?波,人?类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却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快速变强,已经成为了一个颇为紧急的需求。


    “芊阿妹,元宝,你们在这方?面眼睛比我尖吧,帮我看看哪个该杀?不要那种枉死冤死的,我们先杀真正的坏鬼。”


    秦殊压低声音,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泛起回?响。


    小蜈蚣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硬壳肢节缠在秦殊侧颈上,触角动来动去,让他险些本能地想抬手把这小东西给拍走。


    “……左边?要上天台吗?”秦殊若有所?思,循着元宝的指引缓步上楼。


    “吱呀——”


    推开稍稍生锈的天台大门,秦殊脚步微顿,顷刻间有种难以呼吸的压抑感?。


    元宝的眼睛确实比他尖多?了。


    天台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鹰身小鬼,它们在繁殖,□□方?式和普通的鹰隼没有区别。


    一只小鬼扑腾着翅膀骑在另一只的背上,低空盘旋,不出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最令秦殊感?到?不适的并非于此。


    这些小鬼都长着非常标准的人?类面孔,而且并不擅长表情管理,在繁殖过?程中?与?秦殊对上视线,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僵硬空洞的黑瞳目不转睛看过?来,仿佛他也是夜色下的一道风景。


    其?中?一只小鬼的长相,甚至和上周跳楼的那位同学完全相同,一模一样,是分毫不差的复刻品。


    “……我很确定那个同学已经去世了,去世得非常彻底。所?以,它复制他的脸,是想做什么?”


    秦殊被盯得毛骨悚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小鬼的形成,内含玄机。


    而且绝不是什么好的玄机。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脑子里忽然涌出一句很有文化的话,是元宝说的。而秦殊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总算看懂了。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种小鬼其?实根本不算是鬼,而是专门吃鬼的聻?”


    秦殊有些不敢置信,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些小鬼的年纪,恐怕比秦殊还要大上好几轮。


    因为聻的形成原理,来自于无?法投胎转世的,长期徘徊于人?世间的,偏偏怨气也不是很大,因此无?法用?任何方?式让自己变强的……孤魂野鬼们。


    当这些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徘徊、无?所?事事之时,他们属于人?的那部分记忆,他们的性格、理智和情感?,都会逐渐被漫长的时间和岁月所?磨灭。


    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连鬼也算不上的空壳,就是真正的老死了。


    是的,老死。不仅阳寿已尽,就连阴寿也用?得干干净净。


    至于它们究竟是会直接烟消云散、变成大自然的食物,还是转变成以鬼为食的“聻”,就要看天时地利的缘分,以及周边灵气是否充沛了。


    按理说,像聻这种只吃鬼的怪物对人?类而言没有威胁,它们不吃人?。但此时此刻,秦殊与?这样一群庞大的、鹰身人?面的怪物对视着,却依然觉得疑点重重。


    “元宝,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聻,应该没有人?脸吧?”秦殊大着胆子靠近一步,盯着那张长得和同学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


    ——没有。


    “那二中?里的聻为什么都长这样?偷偷复制别人?的脸……不对,是死者的脸!”


    秦殊停顿片刻,心底冒起丝丝寒意:“我现在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不会都是死人?的脸吧?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咕叽咕叽……”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发毛的黏腻响动从?鼓鼓囊囊的小鬼堆里传出。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一颗软壳的白色鹰蛋从?小鬼翅膀下掉了出来。


    湿润柔软,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外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透出了鹰蛋的内部轮廓。


    蛋里有一只蜷缩的、无?头的雏鸟,濡湿绒毛包裹着瘦小干瘪的躯体,在近乎窒息的紧密包裹中?颤抖着,挣扎不停。


    秦殊绷紧心神,没有吭声,默默观察着这一诡异又神奇的繁殖过?程。


    而其?余本在骚动盘旋的小鬼们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和秦殊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它们今夜唯一诞下的羸弱鹰蛋。


    蛋壳里的挣扎逐渐变得虚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正常的诞生过?程里,它本该用?自己稚嫩的鸟喙作为武器,搭配着爪子一起将蛋壳啄开。


    但这只小小的幼鸟,连头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鸟喙可以帮它开壳!


    秦殊看得浑身难受,可这群好不容易产下后代的小鬼们却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像一群二愣子似的静静站在原地,收拢着翅膀,死死盯着那颗软蛋,好像这样就能把幼崽给盯出来。


    秦殊受不了了,他在脑子里偷偷戳了下元宝。


    ——元宝,它好像快窒息死了,我能去帮忙吗?


    ——?


    元宝的疑惑溢于言表,甚至极为拟人?地站在他肩膀上竖起半条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法理解秦殊的心态。


    在元宝心中?,把天台上所?有脏东西全部弄死,然后吃饱饱回?家睡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殊倒也不是不认同它,但是当一个懵懂无?辜的新生命诞于人?世,它还没有做过?恶事,或许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秦殊主?观地认为,小鹰就是比小苍蝇要可爱多?了。


    哪怕没有脑袋也比苍蝇可爱,毛绒绒的,多?讨人?喜欢。


    于是他忽视了元宝微弱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能听得懂人?话吗?我现在要帮这个幼崽破壳,谁阻止我,我就打死谁。”


    话说完了,无?鬼在意。小鬼们的目光连动都不动,依然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鹰蛋。


    “那好,我开始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几只堵在最外围的小鬼,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小鬼堆里气温很低,众鬼身上阴森森的寒气汇聚在一起,将他团团包裹。


    秦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打寒颤,用?最快速度伸手一把抓走软绵绵的软壳白蛋,当着所?有鬼的面,像撕纸般直接撕开了濡湿的外膜。


    幼雏落入掌心,湿漉漉的,浑身冰冷,羸弱得陷入昏厥的边缘。秦殊连忙替它捋开打结的绒毛,捂在掌心稍微加温,沾上了一手怪怪的粘液。


    这粘液的触感?让秦殊有些难受,他把手搭在旁边一只呆滞的小鬼身上,借用?它干燥的乌黑羽毛擦了擦手。效果还不错。


    元宝:……


    元宝谨慎地缩回?了秦殊的外套里,生怕被抓去擦手。


    但秦殊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行为,却只激起了元宝一只虫的反应,而那群挤在一堆的小鬼,却没有任何不满。


    别说抢回?雏鸟了,它们此时仍直勾勾盯着鹰蛋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宕机状态。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中?途崩溃,直接陷入初始化的死循环。


    “这小鸟你们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拿走了?”


    秦殊试探着捧起雏鸟,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无?事发生。


    那他可就真带走了。


    当然,这群小鬼也不能留。


    十分钟后,江城二中?里漫天飘羽。


    舍管大叔疑惑地探头出来左顾右盼,对着鸦黑的羽毛雨拍了张照,照片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捕捉到?了那一轮从?云雾里探出头的幽白月亮。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删掉照片,躲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二中?内部流传过?的校园怪谈数不胜数,半夜铺天盖地的落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懂行的装作不知道,不懂的也从?没信过?。


    突然遇到?一个真的,还怪渗人?呢……


    而与?此同时,秦殊揉着自己用?力过?猛后酸痛的胳膊,悄然无?声离开二中?。


    他一边给林老板发消息预订早餐,一边慢悠悠地走夜路回?家,稍稍拉开的校服外套里,蜷着一只瘦小的无?头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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