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要收徒弟。


    无论于回春堂还是陈家而言,这都是一桩天大的事。


    陈家数不尽旁支和诸多族老,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忠心不贰的想不明白少主小少主夫妻俩为何不先得亲子再收徒;先有了徒弟,养子无血缘牵绊其心未必赤诚,他日有了正经的小小少主,说不得要掀起风波来。


    心思活络的想起先前杭州城里的诸多风波,猜测你们已过了新婚夫妻柔情蜜意的劲头,或许常起争执。难道少主收徒弟是为了躲夫人?郎主溜得不见踪影之前说过凡事听少主和小少主的,这话的意思便是两位说话在陈家都算数,那眼下他们是不是该掂量着选一边站队了?


    居心不良的心思更深沉阴毒一些,想着你们成亲已近一年光景,没听说小少主肚子有动静,却先等来了少主要收徒的消息,心里立即波涛汹涌起来。难不成这夫妻两……额……生不了?可就算要收,也该收陈家的孩子,收个从外头捡的算怎么回事?为陈家计,这事是不妥的。


    这些暗流与你们无关。


    陈慎送出去的请帖是算准了日子的,陈家族老闻讯赶来的那日,阿珍的拜师宴已经准备停当。


    他又怕这些老家伙到得太早,不能再众目睽睽之下借势逼他们就范,于是你和安叔又带人沿途给他们添堵。


    陈慎看着被他有意安排“姗姗来迟”的族老,合上扇子从主位上站起身,笑起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师父的影子:“诸位叔伯一路辛苦,幸而没误了时辰。”


    满座宾客。


    被你们调戏一路的各色老头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默默抱了拳道一句少主安好小少主安好,恼怒地拂袖落座。


    总不能当着这许多人与少主起争执,叫人看陈家的笑话。


    阿珍人小小一团,穿着陈家的弟子服跪在下面,黑白分明的眼瞳望着你们,呆呆听大人念完好长一大串话,乖乖磕头行礼,然后端起那盏清茶向你们走过来。


    小团子似乎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栽下去。


    陈慎一闪身去接她,任由滚烫的茶水洒在自己身上,将小小一个人儿抱在自己怀里。


    阿珍听见身后有大人窃窃私语,说她拜师宴上洒了给师长的敬茶,是不祥不敬,不适合做陈家少主的弟子。


    她嘴一瘪,哭了。


    无声的,只有泪珠子在止不住往下掉。


    “烫到没有?”陈慎给小孩擦干净眼泪,温声道,“阿珍,没事的,洒在身上,也算师父喝过了。”


    小师兄在哄孩子,你的目光已牢牢锁在罪魁祸首身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


    他们不能在人前与少主争执,那便让阿珍当众失礼,先将拜师宴折在半途,他们再来或施压或胡诌,让收徒一事不了了之。


    家丑不可外扬,为陈家计,你们也是无法当众与其争执的。他们就是捏准了你和小师兄不会当场发作,才敢这样恬不知耻地欺负一个孩子。


    你移开目光,看向正委屈巴巴在小师兄怀里掉眼泪的阿珍。


    ……也怪你。


    明明想到了今日不会太平,却未曾预料这些人竟真能扔开脸皮当众欺负一个小孩,你以为那些明暗交锋只在他们与你们之间。


    你抿着唇,面上平静,心里波涛汹涌。你和小师兄与他们怎样斗都无妨,陈叔一走了之,也有要你们趁机收拾家里的意思,但火不能烧到孩子身上。


    既然他们不要脸来欺负阿珍,那你自然不会同这群或许当年也这样欺负过小师兄和陈叔的死老头子客气。


    “少主,起了这等风波,依老夫看,这收徒一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四周响起阵阵附和声。


    阿珍眼泪掉得更凶了,拉住了陈慎的衣角,力道不大,轻而易举便能挣开。


    孩童的无助和惊恐在这一瞬剖开陈慎的肺腑。


    他似乎是无数次面对过这般境地的,茫然无措,强作镇定,没有人能从小孩黑漆漆的瞳孔里看出不安,但小小的身躯里头其实被惶恐搅得天翻地覆。


    “为何容后再议?”你淡淡扫过罪魁,只轻飘飘一眼,便无事似的移开目光,“方才少主说了,算他受过弟子敬茶,诸位是上了年纪眼花耳聋不成?”


    “小少主!拜师宴上翻了敬茶,可见此子不祥!况且她并非陈氏血脉,既无血脉至之亲,如何能——”


    陈慎起身,右手牵着阿珍,闻言不轻不重道:“某与师父,亦无血脉之亲。”


    堂下四寂。


    “若再多言,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约要忍不住拉上外子与诸位叔伯争辩,说不通还会动手,且不必闹得如此难看吧?诸位先前隐而不发,不就是顾忌脸面二字吗?”你笑眯眯看着他们,“如今脸面已然丢了,诸位若愿意,我们夫妻是不介意丢得再大些的。”


    四下还是安安静静。


    你端起酒盏,眯着眼扫过满座人的神色:“我家这小徒弟年纪小,脸皮也薄,还请诸君赏脸,此间事,不足为外人道,若有什么不当之言——”


    众人纷纷尴尬地逼自己笑,连连摆手。


    “小少主说的哪里话!今日拜师,不是顺当得很吗?”


    “是啊,我看这小姑娘颇有天资,该恭贺少主喜得爱徒!”


    “……”


    你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终于收敛了话语中的锋芒:“来者是客,诸位,今日席上是府中好酒,尝尝看吧。”


    陈慎接过安叔递来的蘸了朱砂的毛笔,在小孩眉心轻轻一点,像师父当年对待他那样,将阿珍高高抱起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的孩子了。”


    —


    陈家族老既不远千里来了,自然要留上几日,商议一番家中事务,趁郎主远行给他们这位尚且年轻的少主找些不痛快。


    尽管陈家和回春堂上下的事宜很早就几乎全由陈慎接手了,但他背后毕竟杵着一个不好惹的玉山君,与眼下势单力薄的情形不同,那时显然不便他们兴风作浪。


    而他们的少主,观音针陈慎,也实在很不像话,夫人没从陈家的亲眷好友里挑,第一个弟子也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一点儿颜面没给合族耆老留,明晃晃抽了他们两耳光,他那夫人也就是所谓小少主,显然同陈慎一样不是什么善茬,敢当众拆台下他们面子的。


    他们自然要给这夫妻两找些不痛快。


    但不痛快却找上了他们。


    陈慎将他们都叫来,支起脑袋半阖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叩击桌案,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你抱着剑,懒散地倚着柱子。


    阿珍在旁边不明所以地苦着小脸背她的《诗经》:“硕鼠硕鼠,无食我、我……唔,师娘,这个字不认识。”


    你弯弯眼睛,看向刚到齐的族老:“我从小不爱读书,不如诸位长辈受累,给孩子讲讲?”


    堂下众人:“……”


    得,鸿门宴。


    但也无妨,这种事儿真要查,没几家是清白的,难不成将陈家的旁支连锅端了?


    无非杀鸡儆猴立个威罢了,至于谁是那只鸡——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瞥向同一个人。


    自然是拜师那日在堂上害少主和小少主的宝贝小徒弟摔倒的那位了。


    这么想着,堂下众人便都放松了,唯余一人如坐针毡。


    旁支的把柄都在府里密室锁着,小师兄昨日带你去看,你拿起两本账册随手一翻,粗略算得个数目,人都傻在那儿了。


    还是陈慎用扇子敲了敲你脑袋:“师妹,回神。”


    “好多钱。”你捧着账册痛心疾首,“……够养活好多人了。”


    “陈家在江南毕竟是世家大族,杀人越货的生意他们明面上不敢做,但暗地里手上却没少沾人命的,敛财已是最轻的一项罪名了。”陈慎说,“先前师父身体不好,有些时候着实有心无力,如今诸事安定,是该腾出手好好收拾他们了。”


    “我懂我懂!小师兄,这种事肯定不能连锅端,得循序渐进。”你眼睛唰一下亮起来,“我们拿谁开刀!?”


    陈慎失笑,又轻轻敲了下你的脑袋:“自然是欺负阿珍的那个。”


    堂下原本已转为看戏心态的众人,在陈慎拿出账册的那一刻骤然坐直。


    你抱着剑,很困似的闲闲道:“诸位放心,他欺负阿珍,于是我们就恰好有他的罪证,你们的眼下暂且没有,以后却说不准。”


    而后你难得见到小师兄凌厉的一面。


    你抱着剑看了好久,再一次觉得自己眼光真的是很不错。


    此间事了,你们牵着阿珍出门去买蜜饯,却在转个弯就能看见陈宅大门的地方停下。


    你们又听见刚拾掇过的那个老头的声音,在骂孩子。


    真是冤家路窄。


    “你还真是丧门星呐!怎么带着你就没好事呢?我竟指望你入主家的眼?要不是自家孩子大了这一趟能带你?”


    小孩抿唇,低着头不哭不闹,明明很乖,却没由来透出几分倔性。


    “这下好了,徒弟他们如愿收进门,还杀鸡儆猴摆了我一道!”他用力去拧小孩的耳朵,又一脚踹在那瘦小的身体上,“那么多银钱要补!上哪儿补!谁家没这事?偏盯上我,还不是怪你?要不是打量着万一能让你这狗崽子入主家的眼,我会千里迢迢来杭州?你——啊!”


    小孩倔强的眼睛望过来。


    “小师兄,又用针扎人啊?扎得好,将他这两条腿废了才好呢。”你蹲下身,歪了脑袋看正呻吟的老头,“诶,我说你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偏喜欢欺负孩子?也不怕损阴德。”


    陈慎看见小孩衣领底下若隐若现的伤,不禁皱眉,将随身的伤药送给他:“拿着。”


    心疼归心疼,终究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们管不了这样的闲事,只能恰巧帮他这么一次。


    你用鞋尖踹了他一下:“喂,老头,是亲生的吗?你往后——”


    “不是。”回答你的是方才接过药却没道谢的小小少年,“他不是我爹,是叔父,我爹娘死得早,为了我能活着,临死之前,在大街上把我硬塞给他的。”


    你对上那双倔强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不服气不认命的味道:“小孩,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的。”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阿珍,“那个妹妹的拜师宴上,我见过,你们是回春堂的少主。”


    “还挺聪明。”你挑眉,揉揉小孩的脑袋瓜,“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伸手抓住你的衣角:“能不能让我留在杭州?我可以去慈幼堂,只要、只要不跟他回去。”


    你闻言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陈谨。”


    陈慎这时蹲下身,温声问:“哪个谨?”


    “谨言慎行。”小少年低声,“爹娘怕我在叔父家活不下去,临死前给改的。”


    陈慎拍拍他脑袋:“死者为大,要说临终,明白吗?”


    名为陈谨的小小少年轻轻点了下头。


    你向他伸出手:“谨这个字不好,我给你改一个,怀瑾握瑜,以后你就叫陈瑾了!”


    阿珍躲在大树后头,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你向她招招手:“阿珍,你师弟,领他去玩儿吧!”


    等两个小孩走远些,陈慎才启出银针。


    老头扶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你看向他的目光是冷的:“这孩子以后同你没关系,你可以滚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少主冷冰冰的眼神吓回去。


    陈慎牵过你的手,转过身见他还没动,便又停下来:“让你滚,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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