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挺大。”
陈慎向这道令人厌恶的声音来处望去,果然看到绣金楼妖女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尽力抵挡的你,和已近力竭,在此刻成了师妹累赘的自己。
“但你的小大夫好像撑不住了。”
与陈慎记忆中不同,这次师妹没有回头看他。
陈慎看到你双目赤红,握剑的手越来越紧,从牙缝里挤出沉重的一声:“……千夜。”
你攥紧剑,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顾一切提剑上前,要取其性命。
师妹大抵是想起了她的家,想起她带自己看过的无数个坟,想起那深埋于土地之下的曾经鲜活生动的人。
陈慎真的能对师妹浓烈的恨意感同身受。
若真能在此地了解旧怨,于他尚且年少却千帆过尽的师妹而言,或许是难得的新生之机。
但陈慎又听到了刀剑入肉的声音,几乎响在同一瞬,是交叠的很多声。
陈慎下意识看你,却见你好端端在那儿,与自己一同望向声音真正的来处。
然后陈慎听见你近乎凄厉的叫喊声——
“小师兄!”
折扇坠地。
扇骨和土地相撞,在喧闹里几乎没有声息,扇面却是展开的,其上“皎皎白驹”几句已被血色染透,看不清了。
陈慎看见自己仔细放在心上,从前天不怕地不怕万事一个人扛,如今却连月事腹痛都要哄的师妹,不顾四面八方劈来的刀剑,任由利刃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暗红,拼命想要到他身边。
然而却未能如愿。
陈慎停在你身边,想要抱一抱你,依旧只抱到一怀萧瑟的风。顺着你所望的方向看过去,是凶徒和冷兵,层层叠叠遮蔽了视线。
陈慎站起身。
不远处那个陪你奔逃一路的自己衣衫已被血色浸透了,半跪在地上,断剑折在左肩,血不住地从胸腹贯穿的伤口在向外涌,但在周身暗红土地的映衬之下,竟也不显得突兀了。
陈慎看到自己,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费力地试图去勾离指尖不过一拳之遥的折扇,却在将要触到的一瞬,被人以内息为媒,掐着脖颈提了起来。
以血水凝成的剑虚浮在半空,停在离他咽喉和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
是那个在金陵被江前辈砍成两段的老头。
牢牢挡住师妹视线的人忽然默契地散开了,将这样令人绝望的场面暴露在她眼前。
“东西。”那老头说,“交出来。”
你抹去唇角的血,以剑撑地,嘲讽地笑:“……做梦。”
剑锋压向下一点儿,刺破了皮肉,涌出几滴血珠。
与身上的伤相比,这几滴血微不足道。
但陈慎还是看到你骤然咬紧了下唇。
而后你手腕一转,一道剑气便向那老头劈过去,但已不似先前凌厉了,被对方单手轻易化解。
甚至老头隔空攥着他脖颈的力道没有松哪怕一丝一毫。
你便又用尽全力撑着站直,身影一闪,到了凶相毕露的老头面前。显然不是想伤到他——以眼下强弩之末的境地即便想伤也伤不到了。只是想用最后一丝力气,让他松手撤力,仅此而已。
然而也未能如愿。
老头挡开刺向自己的剑锋,见来人不管不顾要与自己拼命,只为让他撤力,眯了眯眼:“不自量力。”
他凝力抵住剑气,稍稍一用力,便将早已力竭的姑娘逼退,呕出一大口血来。而后他又将用以胁迫之人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剑锋再次逼近的时候,陈慎听见兵戈相交之声。
名为千夜的妖女横刀挡在他身前,再一抬手,却是向绣金楼的穷凶极恶之徒攻去。
“千夜!”他厉声呵道,“你要当叛徒?”
弯刀一刻未停,转瞬之间取绣金楼数人性命。
陈慎又去扶你,碰不到,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擦一擦你脸上的血,想抱一抱你。
他听见你极轻极轻地唤小师兄,看见你摸到掉落在身边的剑,将自己撑起来,用尽力气靠近。
绣金楼的人一涌而上,你抬起头,只能望见黑压压的人墙。
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倏地被撕开一道口子,血色散开在半空。
是楚玉。
她的剑尖滴着血,绣金楼中人的血,她知道如此一来自己无处可去了,可那个地方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她只是尽力帮朋友一把,唯一的,或许是她一厢情愿的朋友。
“起来!”楚玉对你说,“……跑。”
你勉强地对她笑了笑,抹去唇边涌出的血,气若游丝:“多谢你啊,朋友。但要让你失望啦,我的家人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他走的。”
楚玉咬了咬唇,似乎很恼火:“傻子!都快捅成筛子了,他活不了!你走!”
陈慎的手停在你发顶,如在雪后深山里那样,真切地希望你不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但陈慎又真切地明白,他的师妹是真正的大侠,无论多么凶险的境地,都不会丢下同伴独自离去。
无论那人是谁。
陈慎半跪在你身边,垂下眼无措地笑了声:“……傻子,听楚姑娘的,师妹,一个人走吧。”
你只是望着被千夜护在身后的,重伤的人,甚至无暇思索恨了这么久的仇人为何临阵倒戈。
“小玉,多谢。”你平静地对她说。
而后再没有回头,艰难却坚定地去往爱人身边。
楚玉看着你的背影,没由来地很难过。但她不后悔今日倒戈之举,绣金楼她待够了,甘愿今日一死。
为朋友。
至少这样,她为自己选了自由。
楚玉攥紧手中剑,衣袂翻飞,为你抵挡想要上前的乌合之众。
你和小师兄之间,不过十步不到的距离。
但这段路怎么这样远?
陈慎在你身侧,无声地想要拉住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义无反顾,抛却了送到眼前的生路。
你将沾满血的剑放下,指尖颤抖着去抹他唇边的血,却似乎越抹越多了,最终无措地哭起来。
眼泪滴落下来,一颗又一颗,红色的。
你明明在哭,喉间却又哑又涩,只像不会说话的小孩那样,断断续续地呜咽。
“……师妹。”
陈慎听到自己虚弱至极的声音。
而后你握住那只已没有力气抬起来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
陈慎听见你说。
对不起他什么?陈慎在你身侧想。
师妹,他本就愿意与你同生共死,比起在杭州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讯息,至少此刻,你们在一起。
无论是何年何月何日的陈慎,都不会后悔的。
但这些陈慎无法说与你听,你听不到。而能与你说的人,口鼻不断地向外涌着血,每一次呼吸都愈发沉重,伴着喉间溢出的闷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陈慎看着师妹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睛里填满绝望,看着你哭,看着你为注定离去的人走上死路,看着你摸出医书付之一炬,看着你将他扶起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你跪在地上,将小师兄扶着,慢慢将他脱力的身子压靠在自己身上。
你们从未贴得这样近过。
他的下巴靠在你肩上,脑袋无力地低垂,正埋在你颈窝。
你们的面颊蹭在一起。
眼前愈发模糊,你知道自己大概也要撑不住了。
你用力将他环抱住,你们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衣料相蹭,牵动其后狰狞的伤口,痛得人皱眉。
但你们却尽力在笑的。
小师兄的呼吸在你耳畔由重到轻,最终几不可察。
他似乎有话想与你说,可惜已经没力气说出口了。
陈慎知道,想说的大抵是一句“我爱你”,可惜说不出。
你将脑袋也埋在他颈窝,又哭又笑,好久好久,最终留着泪轻笑:“……我也爱你。”
陈慎看到自己也笑,大约是知道今日同死,庆幸于至少没有抱憾而终。
“小师兄,我们还是没能活着回杭州啊。”你粗粗想来还是觉得此生有诸多遗憾,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像一片干净的雪,“江叔……他交代的事我没办好……寒姨也没有见到……陈叔……我不仅自己胡闹,还、还把他的宝贝徒弟……弄没了。”
你咽下喉头的腥甜,将他抱得更紧:“小师兄,你愿意娶我吗?”
陈慎听见极轻的一声嗯。
你盯着你们交叠在一起的发丝,忽而笑起来,执着地捏着打了个结。
陈慎想起成亲那天,盈盈雀跃念过的某句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如此境地里,也算天地共鉴的夫妻吗?
应该算吧。
你摸到身侧的剑,高高举起时剑身在颤。
你偏头亲了下他的面颊。
而后长剑入骨肉。
这样也好。
至少你济世救人的小师兄,死的时候依旧干干净净,与绣金楼无干。
你也干干净净,与他共赴黄泉。
医书已毁,绣金楼本欲离去,却被他们的叛徒纠缠,平白折了许多人。
陈慎看到已重伤脱力的千夜踉踉跄跄到你们身边,听她含着满口鲜血说了很多话。
而后陈慎终于明白,她方才为何临阵倒戈。
又为何在他满心不安提出求娶师妹时,那样轻易地点了头。
楚玉在一旁,失神地看着手心被血浸透的纸狐狸。回不去绣金楼是无妨的,但她再也没有朋友了。
天地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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