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山魑 > 17、第 17 章
    17


    雨下大了,竹叶簌簌摇晃,雕窗噼啪作响。


    尹宿雨不想同无关紧要的人解释或者辩驳,瞥了那瓷瓶一眼,连空瓶都不想留给她。


    女人拧上瓶盖,将瓶子还予她,试探般慢慢地说:“徐家大小姐的药出了问题,徐先生应该多的是路子可以解决,怎么让你来这种小地方验药?”


    尹宿雨不答,将瓶子揣回口袋中,然后朝桌上的大洋轻敲了一下,示意对方收了钱就别多问。


    女人却接着说:“不是徐先生让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来。”


    屏风后的两个丫头忙不迭把脑袋往回收,影子却在桑蚕刺绣上透了出来。


    两个人挨得实在紧,黏成了一团。


    尹宿雨一瞬不瞬地看向药师,神色不善。


    女人却笑了一下说:“我大胆揣度,是徐家的人要害徐小姐。”


    还真被她说中了。


    尹宿雨不知道此人是好奇心重,还是另有意图,冷冷道:“不劳费心,城里的火还是烧得进八方甸的,引火烧身可就不好了。”


    比起平日的尖酸,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了。


    女人不夹嘲弄,只像是谈及天气那般,语气很平常地说:“要说徐先生加害徐小姐,放眼整座蹇城,大约没人会信。”


    这话倒也不假,人人都觉得徐晚慧是被徐家捧在手心的,千呵万护,外人连看她一眼都难。


    城中那些个好吃懒做、家无斗储,且还一无所长的,恨不得自己就是徐晚慧。


    当不成徐晚慧,就算让他们做徐家缸里蠕来蠕去的米虫,他们也是愿意的。


    尹宿雨不想多说,毕竟能在八方甸立足的人都不简单。


    女人也跟着起身,好心为客人打开屋门,在外边撑开了一把油纸伞说:“不过以徐先生的身份,想拿到荌齑子倒也不难。我曾经听说,腾湾兽场和翡县的琨玉大楼也都用过荌齑子,而徐先生和这两处地方的老板,是有些交情的。”


    尹宿雨还在门内,不想走到女人伞下。


    “不过刚才城里传来消息,琨玉大楼似乎遭到了兽袭。”女人意味深长,“涉及山魑,蹇城的警察一定会过去调查,琨玉大楼如果真的私藏了荌齑子,这回肯定是瞒不住的。”


    没想到这事还传进了八方甸,尹宿雨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人温和地笑:“你是不是不喜欢徐家?”


    尹宿雨走到雨下,没接女人递来的伞,回头冷冷地说:“药师头脑灵活,医术又如此高超,原来是因为常常猜。”


    “豪门秘辛,人人都会好奇。”女人索性收起伞。


    尹宿雨说:“这么喜欢猜,那就猜去吧。”


    好在出了八方甸后,雨势又转小了。


    玉香大道上已经见不到报童的身影,地上干干净净,一些掉在地上的报纸竟全被拾掇干净了。


    回到徐家已是后半夜,尹宿雨是翻窗进去的,进屋便换下了雨水打湿的衣裤。


    她擦干头发,一边细细分辨隔墙的声响,墙那边很安静,料想徐晚慧还在熟睡。


    没想到她刚穿门过去,便看到徐晚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人影正对着窗,窗帘缝间钻进一线路灯的光,徐晚慧似乎在看光。


    “小姐。”尹宿雨走过去,想徐晚慧看得更清楚些,所以将窗帘多拉开了少许。


    唰拉。


    窗帘拉开时,恰恰楼下有比路灯更明亮的一束光,由远及近地飞驰而至。


    徐知景开车回来了,比她回得还要晚。


    或许因为目睹兽袭现场的人太多太多,那些嘴不好堵上,而卖出去的报纸,也没那么好一一收回。


    尹宿雨刚拉开窗帘,便不假思索地将之拢上,回头看向徐晚慧。


    徐晚慧的眼力本就不好,此时连一线光都没有了,更是看不清暗处的身影。


    不过她知道是尹宿雨,所以不慌不乱,指着窗帘说:“刚才我喊了你好多次,你没有出来,我以为你从那走了。”


    尹宿雨还真是翻窗出去的,只不过不是这扇窗。


    她一愣,淡淡道:“我如果要走,肯定会带小姐一起走。”


    徐晚慧在黑暗中摸索了少顷,没摸到她的手杖,便招了一下手,让尹宿雨过去。


    尹宿雨的眸光往身后一斜,确认窗帘已经拢上,这才走过去,弯腰碰向徐晚慧的腿。


    夜里温度偏低,徐晚慧垂在床边的腿也是凉的。


    她将徐晚慧的腿抬起,平放到床上,接着拉起堆在床尾的绒被,盖到那双冰冷的腿上。


    “小姐想要什么,我去拿就好。”


    徐晚慧说:“不拿什么,想看你。”


    尹宿雨便应声:“我在这。”


    白天时,徐晚慧才说过眼前人不听话,此时她往床头一靠,改口了。


    “小雨,真乖。”


    这形容放到尹宿雨身上,一点边也不搭。


    但话是从徐晚慧嘴里说出来的,似又没那么古怪了。


    从尹宿雨有记忆起,就不曾有人说过她听话。


    尤其是在兽场里时,那持鞭者无时无刻不在唾骂和鞭打她。


    后来到了徐家,没了鞭罚,也从未有人说过她乖顺服从,她素来就不是驯良那挂的。


    徐晚慧也是头次这般夸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学舌般用到了她的身上。


    尹宿雨不禁想,会是程松旷说的吗。


    程松旷私自带徐晚慧出门,肯定和徐晚慧说过不少话。


    徐晚慧依顺地跟着,连自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也不知道,只换来了一声“真乖”。


    尹宿雨心里如有针扎,她想徐晚慧能学到更多,却不想徐晚慧是因为身陷危险,才学会这些话。


    徐晚慧侧过身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尹宿雨屈膝蹲下,平视起床上的人,面前这张脸跟瓷盘似的,看着就十分脆弱,一磕就会碎。


    她回答:“刚刚睡太熟了,没有听到。”


    徐晚慧接受了这个解释,冷不丁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尹宿雨的眉上。


    手的主人哪里看得清,胡乱触碰,碰及尹宿雨的眼皮和眼梢。


    尹宿雨闭起眼问:“程姨说您乖了?”


    徐晚慧又摸向尹宿雨耳后,碰到了那处烙印,说:“我不闹,蝴蝶就不会飞走。”


    “小姐为什么闹?”尹宿雨又问。


    徐晚慧将那印痕摩挲了数下,便收回手,转而将床头柜上那册故事书捞到手上,很慢地说:“回来太迟,蝴蝶酥就不好吃了,小雨也会等我很久。”


    尹宿雨微愣。


    徐晚慧声若蝴蝶振翅,霎时掀动另一处胸膛下的涟漪。


    “我不想你等我太久。”


    尹宿雨想,她肯定会跟徐晚慧一辈子。


    跟很紧,这样谁都不必等谁。


    说话人似乎没想那么多,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然后翻开书页,找到她想听的那一页。


    尹宿雨没给她念,情不能己地压低声问:“小姐想不想去徐家以外的地方?”


    徐晚慧眨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尹宿雨又说:“蹇城外面有很辽阔的地方,江南海北,一天走不完。”


    徐晚慧迟疑道:“小雨也去吗。”


    “我和小姐一起。”尹宿雨说完,才将故事书转至自己面前,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徐晚慧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里徐家大门响了数次,也没将她扰醒。


    从深夜到天亮,徐知景多次往返,车辆驰远又开近。


    徐知景当真有本事,报馆还真的差人收回了报纸。


    半夜里挨家挨户的门窗都被叩响,连没买报的,也被吵醒询问。


    那份新印的号外成了众人同做的一场梦,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偏偏没有报纸作为依据。


    清早时蹇报门外贴了一纸道歉信,说是消息未得证实,员工贪利私自印发号外,涉事员工均已解雇。


    横案山的那桩事就成了谣言,众人嘁上一声,当是报馆闹出的乐子。


    如此一来,只要琨玉大楼不主动报警,警局就不会介入调查。


    徐家不少佣人也在议论这事,不值夜的佣人夜里是要回家的,有住得离报馆近的,自然也看过了那份报纸。


    “所以琨玉大楼到底遇没遇袭?”


    “多半遇袭了,不然事情不会无端端传过来,不过是不是山魑还不一定,如果是山魑,警局肯定老早就派人过去了。”


    “先生也常常光顾琨玉大楼,好在昨天没去,因祸得福了。”


    “先生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等会似乎要去陈家吊唁。”


    徐知景洗脱嫌疑,自然也能到陈家吊唁了,既然要去吊唁,就要有诚心,家中上下都得到场。


    楼上,尹宿雨在床边伏了一夜,睁眼时察觉身边人气息不太稳,伸手一探,才知道徐晚慧发烧了。


    徐晚慧双眼湿濛濛地看她,嘴里一会说冷,一会说热,烧得糊里糊涂。


    病是真病,糊涂不糊涂的,只有病的人自己清楚。


    尹宿雨被烫了个正着,心下断言,肯定是昨天程松旷把徐晚慧带了出去,舟车劳顿,将人累出病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小姐头疼不疼?”


    徐晚慧不作声地把被子踢到脚下,转而又用脚尖捞,忽冷忽热的,实在难受。


    尹宿雨料想徐晚慧肯定头痛,匆匆往屋外走,想给徐晚慧找药。


    门刚开冷不丁撞上正要敲门的女佣,女佣手悬在半空,愣愣地说:“小姐起床了吗,今天先生要去陈家吊唁,小姐也得跟着一起。”


    “小姐发烧了,出不了门。”尹宿雨脸色难看,“给别人吊唁也就算了,可别硬逼着人出门,给自家也置办棺材。”


    女佣被这话噎着了,讷讷:“我去转告先生。”


    转告上半句,下半句她自个儿咽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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