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不用找借口去敲门了。


    洛姝默默移开目光。


    “我……有点低血糖,蹲下来缓一缓。”


    殷明情凉飕飕的目光落到她面上,神情嘲弄。


    洛姝都能猜到她下一个要问的问题了。


    “那么嫂子,你出现我的书房外面不会是因为迷路了吧?”


    洛姝真诚地摇摇头,“我有一只耳环弄掉了,白天走的地方太多了,在房间里没找到,我想可能是落在楼下了。”


    殷明情冷笑。


    洛姝才不理她,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下,确保那对耳环在兜里,才往下接。


    “那对耳环是妈送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尽快找到。”


    想起关键的东西,她蓦地警惕起来,抬起脸问:“别墅里有监控吗?说不定能看到我的耳环掉在哪里了。”


    殷明情微微倾身。


    浓密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她的身影几乎将洛姝完全笼罩。


    光线被遮挡,女人深邃的眉骨在眼处覆下一层阴影,透出几分莫名的非人的空茫感。那双凤眼中的瞳孔深且黑,在暗处愈发深沉,一瞬不瞬盯过来时竟然让洛姝有点后背发凉。


    “有了监控,被别人看到嫂子勾引我,嫂子该怎么解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长廊陷入死寂。


    殷明情说得漫不经心,眼里满是讽刺与轻蔑,目光直直盯着她,势要让她无处遁形。


    洛姝只是仰着头愣愣地看她。


    半晌,她近乎无措地抱紧了手臂,长睫像暴雨中无处栖息的蝴蝶不停发颤,神色有无助有难堪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宣泄的哀伤。


    柔弱、无辜、美丽。


    她仰长了颈项,宛若引颈就戮的天鹅,眸中不知何时泛起泪光,倔强地解释:“我没有……”


    如珠玉落盘般的嗓音染上怯意,微微喑哑,尾音发颤,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无动于衷。


    洛姝垂下头,脸埋进手臂间。


    如瀑青丝沿着清瘦的肩滑落,长度及腰的发丝几乎坠到地毯上,将无助的人半包裹起来。


    “所有人都说我费尽心思嫁进殷家,嫁给你姐姐……是因为贪图殷家家产,说爱慕虚荣,拜金到毫无底线,还说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有钱就会贴上去,无论死人还是活人……”


    “我不在乎外面的人是怎么想的,我只是……很不甘心,不甘心阿泠就这样死了,不甘心她这辈子这么孤独。”


    “高中的时候,我总是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她的,喜欢上殷学姐似乎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们的差别大到她或许不记得我是谁,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但我不想让她连死后都这么孤单。”


    “现在……连你也这样说我。”


    洛姝的嗓音发颤,她用力抓紧手臂,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发抖。


    “明情,我嫁给你姐姐,只是因为她是她,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你不能和他们一样……也这样说我。”


    殷明情直直站在光影交界处,听眼前人泣不成声的控诉。


    她在想自己是该转身就走,还是关上书房门。


    她很少碰见这样棘手的难题,最终选择了冷漠以待。


    她又想:洛姝果真是个大麻烦。


    麻烦精哭累了,从手臂里抬起一双通红湿润的眼,即便哭到这种程度也还是美得不可方物。


    “明情……”


    细弱的柔软的声音轻声喊她名字。


    洛姝问:“之后你姐姐的三七、四七一直到尾七,你可以都过来吗?”


    “我只想你给她上一炷香,我怕她……会被人忘记。”


    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要求。


    殷明情舌尖微痒,想抽烟。


    洛姝的目光带着点微弱的希冀,久得不到回应,她的头一点点垂了下去,眸光黯淡。她想站起来离开时,头顶传来殷明情冷漠的声音。


    “五分钟。”


    殷明情说:“我会去。”


    话音落下,她关上书房门,绕过眼前人径直离开。


    目睹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洛姝两眼一闭。


    她要圆寂于此了。


    她的腿……麻得好像要断掉了……呜呜她不会要截肢吧…早知道先站起来再哭了……


    洛姝背靠墙壁坐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她抹掉下颔残留的眼泪,感觉眼睛酸酸的。


    她只会假哭,这是找系统在商城里用初始积分兑换的催泪道具。


    哭了这么一通,总算把殷明情骗过来了。


    还顺便打听到了别墅没有监控的事,这样就方便她之后行动了。


    洛姝心里轻哼,拍拍衣角起身回房。


    好心情终止在第二天早上。


    洛姝的目光看向管家身旁的中年女性,眼里浮出疑惑。


    管家垂着眸,解释道:“钟小姐之后会是您专属的心理医生,明情小姐说您最近的心理状态十分让人担忧,所以我为您请来了钟小姐。”


    洛姝:“……”


    好样的殷明情,真给她找了个心理医生。


    书房内,钟医生温和地笑,“不用紧张,洛姝小姐,你可以随便跟我聊聊,想到什么说什么。”


    洛姝想不到说什么。


    骂殷明情有病?——事实。


    看出她的为难,钟医生主动接过话题问起:“听说你最近有失眠多梦的症状,可以为我描述一下你的梦吗?”


    洛姝只能闭上眼开始瞎编,说她不止一次梦见亡妻,梦见对方还活着,梦见她们相识、相知、相爱。


    她怕露馅,只能低着头小声抽泣,双肩轻轻发颤。


    洛姝手捂住大半张脸装哭,她趁对方没注意偷偷把眼睛周围蹭红,而后话音一转,开始编高中时的暗恋故事。


    一阵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卷起她如缎般的黑发。


    钟医生听得面露不忍,轻叹道:“逝者已逝,洛姝小姐,你的妻子如果还在,也会心疼你的。”


    洛姝长睫扑簌簌地颤,宛若振翅的蝶翼。


    她眸中含泪,尽力露出一个没那么难过的浅笑,柔声道:“她,我不知道她呀……”


    从书房出来时,洛姝恰好撞见殷明情。


    罪魁祸首一点都不心虚,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洛姝心想你给我等着。


    殷明情的目光扫过她明显泛红的眼尾,脑中莫名浮出什么,——是珍珠一般从侧颊滚落的泪。


    今天是三七的日子,傍晚过后,洛姝和殷明情一前一后下到地下室。


    纸钱簌簌燃烧,烧灼后产生的灰烬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无法散去,殷明情遵守承诺,丢了一把纸钱进去。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中燃起,她仿佛透过扭曲跳动的光看见了另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垂眸,盖住眸中的光亮。


    洛姝借此机会偷看了她几眼,两次下来,殷明情都一点反应也没有,理智得近乎冷淡,好像死的不是她姐姐。


    又恶劣,又冷血,说话又难听。


    洛姝收回目光,把点燃的香插进烟炉里,一共九根,共合三炷香。


    “明情,谢谢。”


    殷明情没立刻走,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冷眼往里面看。


    洛姝盯着徐徐燃烧的香烛,长睫垂落,控制不住落下两行清泪。


    她面无表情地哭着,细白的脸上满是泪痕,淌落的泪在下颔处汇聚,洇湿了衣领。


    殷明情的目光扫过她,置若罔闻。


    所有人走后,洛姝立马坐起来,半点苦头不肯多吃。


    她本来打算夜深了去偷吃一块白天买的小蛋糕,但她有点哭累了,没坐多久就昏昏欲睡,手机也看不下去。


    洛姝打了个哈欠,靠着椅子逐渐陷入梦乡。


    月明如水,万籁俱寂,室内香烛缭绕。


    冰凉的手抚去洛姝眼尾一点水痕。


    潮湿的、苦涩的泪痕。


    洛姝又做梦了。


    这是一个雨夜,周遭一片漆黑,她站在唯一的光亮之下,脚边是一条不知从何处蔓延的水痕。


    为什么……她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好熟悉?


    洛姝想,这个地方她来过。


    她费力地去想,终于想起这是在别墅,一楼的客厅处。


    地上的水从哪里来?


    洛姝不受控制抬脚,朝着水迹往前走,很快到了门厅处。


    她的目光落到监视屏前。


    门口站着人。


    有客人。


    她是不是该叫管家来迎接?管家呢?佣人又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在呀?那只能她来看看门外是谁了。


    洛姝走到门前。


    门口站着的女人身形纤细,一袭雪白的长裙,浑身被淋得湿漉漉,黑发湿透后紧贴身侧,裙角、手臂沾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泥土。


    雨夜雷声轰鸣,屏幕雪花闪烁。


    女人抬头,冰凉苍白的脸凑到了模糊的屏幕前。


    透过监视器,她漆黑的目光仿佛落到洛姝身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洛姝想起来了。


    ——这张脸属于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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