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舟这话一出,柳先生不由得怔住,想起当初江县尉找上他时说过的话:


    ‘临川,我家舟儿打出生便受了苦,是我们一家看护不当的缘故,是我对不住他啊。


    如今他好容易清醒,且让他和安儿一道进学,培养感情即是。至于学业,倒不必太过苛责他,他如今大好,对我们全家就已经是一件顶顶好的喜事了!’


    言下之意,正是怕学堂的课业太紧,累着了江晏舟。


    柳先生下意识的想要用上江县尉的说辞,但看着眼前小童那双水润润的眼眸时,他还是换了方式,柔下声线:


    “晏舟,你如今不过粗学千字文十日,和他们这些学过一月的一同考试,怕是对你不公,故而我没有准备考卷。”


    江晏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没有放弃:


    “可是先生,我有认真听课,也有认真写字,背诵,我想试试。可以吗,先生?”


    柳先生望着江晏舟那张渴盼的脸,抚须沉吟片刻,随后道:


    “若是你执意如此,上讲桌前来,我口述题目,你只管作答便是。不过,若是考差了,与其余学生同罚,你可还要考?”


    柳先生这话本是想要让江晏舟知难而退,他这话一出,原本低头看着考卷的众人纷纷抬头,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有打翻了砚台的;有掉了毛笔的,一时间,整个课室都热闹起来。


    要是他们让柳先生口述题目,还盯着答题,那笔都要握不住了好嘛!


    “一个个不看考卷看我做甚?我脸上有答案吗?学了一个月的千字文,谁要是在默写上出了岔子,桌子上的‘铁先生’可不是摆设!”


    柳先生瞬间沉了脸色,扯着嗓子一番震慑,这才让一个个皮猴子瞬间绷紧了皮,认真答题起来。


    “好了,晏舟,我知道你想要上进,但也不必急于一时,你……”


    “先生口述的题目是否与本次考题一般无二?”


    江晏舟趁着方才柳先生管束纪律的时候,在脑子里将考题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要是原封不动的考题,他好像没有不会的。


    “那是当然,这考题是我精心布置……等等,你的意思是?”


    江晏舟则干脆利落,不容柳先生拒绝的拿了笔墨纸砚直接上了讲桌:


    “请先生出题。”


    柳先生一时瞠目无言,他看着眼前小童一脸认真的模样,门口的风吹起他散落肩头的发丝,却无法让他神情动摇片刻。


    半晌后,柳先生轻叹一声:


    “好,第一题,丽生金水,下句何解?”


    或许,是他一开始先入为主了,只当让先这孩子试试深浅,以后他便不会这般莽撞了。


    江晏舟闻言,心中点头,是和考题一样的内容,随后提笔作答。


    这十日中,江晏舟硬生生将自己握笔的姿势掰正过来,此刻竹黄的毛笔被他提在指尖,墨色的笔头在纸张上印下一个个不甚好看,却勉强有了形状的方块字。


    若说习字,自然是从蒙童开始练习最佳,有如白纸一张,不拘是握笔姿势还是写字手法,慢慢习来,自有大成之日。


    反倒是如江晏舟这样内里是个成人芯子,一开始写硬笔字的假小孩儿来说,只掰正握笔姿势就用了数日。


    这会儿,江晏舟垂眸看着自己写出的字,虽然有形,但着实有碍观瞻。


    先生见了怕是都要失望吧?


    江晏舟心中叹气,手下却一笔一划,认真写着,却全然没有看到柳先生在他写出第一个字后便睁大的眼睛。


    江县尉莫不是哄自己玩的,十日功夫就能将字写的有模有样的儿子,他让自己莫要强求,莫要苛责?!


    玉不琢不成器,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看着自家璞玉舍得不用?


    他不用,自己用!


    柳先生心绪飞快闪动,原本的宽容心思被他彻底抛之脑后,脸上的笑容不见,只有声音变得肃然起来。


    但江晏舟对此适应极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全心全意的扑在考题上。


    柳先生的考卷出的很有针对性,以县试惯用的默经和经义两种方式交替出现。


    前者类似于选段填空,后者则为解释句段,对于考生来说,作答难度属于中上。


    也就是平时认真听课的情况下,达到百分之八十的准确率不成问题。


    但是,松涛学堂里坐着的都是五到八岁的小童,正是坐不住的时候,柳先生心里预估正常的正确率应该在百分之六十左右便可以拿到良。


    至于百分之八十,则为优,是他对江奉安等前排学生的要求。


    但是这会儿看着江晏舟的作答,柳先生的声音从一开始严肃,逐渐变得艰涩起来。


    不是,晏舟这小子他真会啊?!


    现在自己题目都已经念了一大半,可是他笔下都不带停的写了个全对!


    一时间,柳先生想起江县尉的脸都觉得眼红起来,怎么他们江家净出好苗了?!


    而且,最好的这个,那厮前面竟然还想藏着掖着,等这次月试毕,他定要找上那家伙,敲他一顿酒吃!


    “……先生,仁慈隐恻,造次弗离后面应当还有节义廉退,颠沛匪亏的释义。”


    江晏舟思索了一下,补充道:


    “您的考卷上是这么写的,您要是临时想给我减少难度,那成绩可不能打折扣呀。”


    柳先生:“……”


    柳先生重新回忆了一下考卷,这次倒吸一口凉气的人换成了他!


    “晏舟,你,你的意思是,你把考题记下了?”


    柳先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江晏舟不假思索道:


    “那不是看两眼就行吗?”


    “……哈,哈哈,看两眼就行?你这孩子真会说笑,古来过目不忘者,也需要一一看过去,你方才纷发考卷时又能看几眼?”


    江晏舟一边答题,一边讲话:


    “先生,不是这么算的。这次考试的内容我都已经记下,看到题目的时候就答案就已经浮现在脑中。我之所以能知道您的题目不对,是因为它和我的答案对不上。”


    江晏舟尽量简明扼要的说着,有博士为他安排的记忆宫殿来记忆,早在看到题目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哪里还需要记那些题目?


    “……那你还让我给你出题?”


    柳先生彻底力竭了,看着江晏舟的眼神一时像是在看什么珍宝,一时又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因为要公平嘛,大家都有考卷,先生没有准备我的,现在亲口为我颂题,正是您对学生的拳拳爱护之心。”


    江晏舟含笑说着,他平日脸上笑容不多,这会儿嫣红的唇角微微勾起,狭长的眼尾也上扬起来,江家人优越的皮相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让柳先生气都气不起来,只是有些哭笑不得道:


    “素日只觉得你安静,现在方知你竟也是个巧舌能辨的。”


    这小子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嫌自己这个做先生的没有准备他的考卷,所以要费些口舌来补?


    江晏舟腼腆一笑,等到将所有答案写完纸上,他直接交卷,柳先生撩起眼皮看他:


    “不再检查检查?”


    江晏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自信一笑:


    “先生,我相信我的记忆。”


    说完,自信的江晏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摸出了不日要学习的《幼学琼林》,看了几息后,默默合上了书。


    然后,在柳先生看天才的骄傲目光中,江晏舟轻咳一声,上前请教:


    “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字?”


    不看两本古文,还真不知道自己是文盲呢!


    柳先生被这反差搞的哭笑不得,故意逗他:


    “怎么,这会儿不信你的记忆了?”


    江晏舟捏着书,小声嘀咕:


    “记忆没有的东西,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还请先生赐教!”


    柳先生垂眸一眼,是为螮蝀二字,还真是没有学过的,随后他念一遍,江晏舟跟着念一遍。


    看着小童那有些笨拙学舌的模样,柳先生轻轻一笑,教的却越发认真了。


    等到月试结束,已经到了晌午,江奉安看着他哥嘴角的点心渣,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两辈,两个月读书,我还没有见过谁敢在柳先生坐堂的时候吃东西,柳先生也太惯着你了!”


    就算是他,柳先生未来的得意门生,要是在柳先生的课上吃东西也是要被打手板的好吧?!


    江晏舟揉了揉又空了的肚子:


    “那也不能怪我呀,肚子不争气,它先叫出声了。”


    “哼,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柳先生这么会疼人!”


    江奉安语气酸酸的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


    “哥,你今天跟柳先生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你真看了考卷就把答案想出来,还记下了?你用了什么法子,教教我呗!”


    江奉安拉着江晏舟的衣袖撒娇,柳先生和江晏舟在讲桌上的声音不大,也就堪堪第一排可以听到。


    但也不妨碍江奉安听了后心里猫抓似的痒。


    ‘我相信我的记忆!’


    这句话太帅了好吗?


    就算是他江奉安两辈子都没有这么帅过,等以后遇到娘子,咳,他学会了一定要好好显摆!


    江晏舟慢吞吞的将有些噎人的点心咽了下去,随口道:


    “也不难,先给你做个测试吧。”


    “好呀好呀!”


    江奉安语气欢快,信心满满,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可能通不过一个小小测试?


    “现在,不许回头,回忆今天夏序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衣服上是什么花纹?郑知非今天瘸了哪条腿?你桌子上的木结文有几圈?十秒,啊,也就是十息内答上来就算有天赋,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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