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内。


    斋藤晃司正躺在床上,他手上扎着针管,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那张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脸上覆着一层面纱般的憔悴。


    他已经醒了,但气色差得不像话。


    房间里同样气色不好的还有宫本凪,但他是怒色,那头酒红色的头发像是燃烧的火。


    男人“砰——”地一声将通讯器砸在墙上,怒骂道:“妈的,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要是这件事敢让媒体知道,你明天就给我滚蛋!”


    门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噤若寒蝉地低着头,在宫本凪一声声怒骂下缓缓退出了房间。


    “滚!都给我滚!”宫本凪大吼。


    在短暂的爆裂后迎来了漫长的安静。


    查兰和普提蓬站在斋藤晃司的病床前,像是供奉神用的陶俑。


    斋藤晃司嘶哑着声音,“宫本,你好久没有对我发过火了。”


    宫本凪气得一边笑一边咬后槽牙,“我对你发火了吗?我是对我的部下发火。”


    斋藤冷哼一声:“你平时也不会对部下发火,做这出戏还不是为了给我看。”


    宫本凪抿了抿唇,用一种像是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睨着斋藤晃司,“你他妈的……我真的不想管你了。”


    空气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宫本凪懂斋藤晃司,斋藤晃司也懂宫本凪,他们不说话,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了几个来回。


    斋藤晃司冷冷地说:“下次别管我了。”


    说起这个宫本凪就来气,他一把抓住斋藤晃司领口的衣服,强劲的力量几乎把斋藤的半个身体从床上提起来。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那年地震你拼命把我救活——”


    “十五年前的事了,如果你一直觉得需要报答那份恩情,到此为止也可以。”


    斋藤晃司的眼睛里没有光,阴郁、潮湿,冷得像沉入水中的鹅卵石。


    “斋藤,你他妈的再说这种屁话我就扇你一巴掌!”宫本凪厉声说:“我是欣赏你这个人才跟你做朋友的,你他妈的当初对抗广濑制药暗杀的勇气去哪了?就非要用性别扭转抑制剂把自己给毒死是吗?!你他妈的要找死就死远点,别死我跟前,我心地善良,还得给你收尸!!”


    “所以是你把我的抑制剂换掉了?”


    斋藤晃司即便在病中也十分敏锐。


    宫本凪恼怒大喊:“对!早换了!在厉家慈善晚宴前一天我把你的所有抑制剂都换成了普通的!”


    怪不得那天在厉家斋藤晃司会进入易感期,而且抑制剂还失效了,他才对雾岛莲做出那种事。


    “你别插手我的实验。”斋藤晃司说。


    “实验、实验……你不拿别人做人体实验,就拿自己做人体实验是吧?你在厨房抽屉里的记录本我看了,这两年来你一直在用自己做实验,你想干嘛?对ABO分化药就这么执着,执着到命都不想要了吗?!”


    宫本凪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怒目圆瞪,眼白上暴凸着红血丝。


    斋藤却像一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任凭他疯狂摇摆依旧神色淡漠。


    “对,我不在乎。”斋藤晃司淡淡道:“ABO特效药是我姐姐的遗愿,我该替她完成。”


    宫本凪瞳孔震颤。


    姐姐就是斋藤晃司的心魔,他这些年来偷偷做的事原来一直都是他姐姐的遗愿。


    “人死不能复生,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后半生去继承她的意志?!”


    斋藤抿唇,眼神回避:“你不懂。”


    宫本凪被他逼得彻底爆发:“我不懂,我不懂,哼,你他妈的,你高中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你才是心里有病!去看看脑子吧,我马上让医生给你开个核磁共振!”


    斋藤不说话。


    到此为止宫本凪认定了,斋藤晃司应该早就生病了,只不过他没注意到。


    宫本凪被气得想笑,他不能总对一个木头发癫。


    他嗔笑道:“我原本以为我最好的朋友只是个大善人,结果他可能是白骑士综合征患者。”


    斋藤晃司那张白得发冷的脸转向了窗口,淡淡道:“可能吧,可能这些年来我确实有点病。”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直到窗外又开始飘雪。


    宫本凪被窗户缝刮进来的冷风扇了一巴掌。


    他默默去关上窗户。


    宫本凪沉声说:“对不起……晃司,柚月姐姐死的这十年来,是我没有发现你的情绪。”


    斋藤晃司蓦然转头:“你为什么要道歉?”


    宫本凪坐在斋藤晃司的床沿边:“然后你也要给我道歉。”


    “。”


    “你没把我当做真朋友,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亲人死去的心理压力。”


    斋藤晃司又不说话了。


    宫本凪知道,他是在一个人接受惩罚。


    情感是很私密的事,痛苦的事说出来牵连的是其他人,内化掉就只有自己受伤。


    宫本凪说:“别惩罚自己了……你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就在两人说话间,门框突然被敲响。


    “扣扣”的声音轻柔缓慢,来人十分有礼貌。


    宫本凪给了查兰一个眼神,让他去赶客。


    查兰全然会错了意,他以为宫本是要自己去开门。


    打开门后,门前站着三五个学生,几个女孩手里都抱着鲜花,一个个面露担忧探头往病房里瞅。


    “你们是谁?”宫本凪的话还没说完,没好气道。


    斋藤连忙说:“宫本,他们是我的学生。”


    他见到学生来,脸上马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曼心,你们来。”


    几个女孩们也是第一次进中央医院的高级病房探视,既好奇又谨慎缓缓踱步进房间。


    “斋藤医生,那天你出事把我们都吓坏了,还好没什么大碍。”会长将一束小日葵放在斋藤病床前。


    “没事,让你们担心了。只是突然气血上涌而已,本来也不严重。”斋藤晃司撑起身体倚靠在床头,“权医生肯定给你们说得很夸张,其实我只是在这里睡了三天,明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那就好……”几个女孩们纷纷给斋藤送果篮。


    宫本凪见斋藤气色有好转,缓缓退出了房门。


    等他走出门,才看见门框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皮夹克的男青年,他生得一幅娇媚的脸,饶是被紧张吞没露出一些惧色,发白的脸颊依旧像打了露水的芍药一样漂亮。


    是雾岛莲。


    宫本凪瞥他一眼,明知故问:“你也是学生?”


    雾岛莲手里捧着一束鼠尾草,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嗯……”


    “怎么不进去?”


    雾岛莲本就怀着复杂的情绪,他是看到后援会群里的女孩们要约着去探病自己才跟来的。


    他没想好用什么表情见斋藤,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宫本。


    雾岛莲紧紧捏着鼠尾草的根部,把包装纸捏皱了。他的心脏像是裹着一层布,跳动得很窒息。


    他刚刚在门口听到两人争执,字里行间说着“惩罚”、“人体实验”……他听不清楚。


    更是这种未知和猜测加重了他的惴惴不安。


    雾岛莲嘴唇张合了两下,“没事……我还没想好说什么。”


    宫本凪在他身上扫视了两下,沉吟片刻,“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好像是……在下北泽的那片旧公寓,对吧?”


    “嗯。”


    “那还挺巧的……快进去吧。”


    “不了,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宫本凪看了看雾岛莲,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迷惘和沉郁。


    男人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屋内的斋藤晃司,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宫本凪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雾岛莲,笑着说:“这位同学,斋藤…我夫人这两天生病,肯定让学院的人都担心坏了。正好我想让学院领导出个公告,他们那边撰写文案的辅导员还在路上,我等会儿又有急事,要不你帮我写点东西。”


    雾岛莲有些诧异。


    宫本凪见他还在犹豫,笑着说:“很多媒体都想知道我夫人的病情呢,但是我觉得那些报纸会乱说,像你这样的学生肯定不会乱说,对吧?”


    雾岛莲点点头。


    宫本把烟塞进他手里:“万宝路,来一根。”


    雾岛莲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接过烟,缓缓跟着宫本凪走向了吸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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