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下脸来,这样的人,他招兵的时候一概不要。
“籍贯?”
“旧京人氏。”
他心里一动,仔细分辨着,曾若华话语中的确有一点旧京口音,不像是临时学来的。“旧京……什么地方?”
曾若华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家就在同兴街,府衙东边,文庙身后。临着河,有一溜铺子。”
旧京文庙……听起来说的是真话。沈世璋忽然想起来,当年他年纪还小,仰头去看大成殿檐角上蹲着的脊兽,跟人争辩着那到底是狮子还是麒麟。
他沉默了。曾若华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大人,你也去过那里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曾若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笑,转瞬即逝。“我……我以为大人是从旧京来的,说不定还吃过我爹娘做的饭,能高抬贵手……”
“你爹娘是做饭的?”
“在河边有个铺子,开了个小饭馆,做街坊生意。”曾若华眼神暗淡下来,“后来……羌人南下,烧杀掳掠,我爹娘带着我南逃,生病死在路上了,就剩下我一个。”
他冷不丁生出些怜悯来,纵然明知这怜悯来得毫无道理,心里却还是像一根细刺似的扎了一下,拔不掉。他转过脸,看着地上的那道浅浅的沟槽。那里蜿蜒着通向墙根的一个暗孔,是专门用来排血的。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这沉默也像是威压,曾若华的脸色越来越白,在他身前跪倒下去,“求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我有钱全都孝敬大人……”
沈世璋有点无奈,这人除了细皮嫩肉,胆子还小,真不是一个好兵的料子。他提醒自己,这不是招兵买马。“钱?进了这扇门,钱就不好使了。”
“什么都行,我当牛做马伺候您……”曾若华恳切地说道。
“想出去的话,你先得需要一个保人。本地谁能给你作保?”
她使劲地想,眼神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低声道:“我……我在江州没有家人亲戚。”
“朋友呢?也没有一个?”
“熟客倒有。泉水巷的李婶,永宁街的张二妞,她俩喜欢买我的针线。不过要花钱把我保出来,估计都不舍得。”
沈世璋觉得这人说不出的合适,样貌要端正,脾气要柔和,一吓唬就没了主意。无父无母,在此地毫无根基,翻不出波浪。样样条件都齐备了。只是……到底这是件损阴德的事,要有阴司报应的。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得试探一回。他冷冷地说道:“想活命吗?我有个条件。”
“大人只管提,一千个一万个我都答应……”
“你跟你娘子,是怎么认识的?”
“路上认识的,你情我愿,干柴烈火,就过在一块了。大人,我知道错了,不该在外头拈花惹草。只要大人给我一条活路,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时时处处守规矩。我还给大人在家立生祠,天天念佛……”
沈世璋默念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心里有些犹豫,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身上,“我的条件就是,跟你娘子和离。”
曾若华的表情停滞了,仿佛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连讨好的笑都来不及收。
他只得再次说道:“跟你娘子和离。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为什么?”曾若华目瞪口呆。
他轻声道:“你不妨猜猜看。”
曾若华的脸色渐渐由白变青,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我娘子……难道是大人瞧中了她?”
沈世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竟真的笑了笑。“你娘子的确有几分姿色,跟着你,委屈她了。”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觉得怎么样?”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心中一动。对面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倏忽一闪,如同深潭底下骤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又沉入无边的幽暗。虽然曾若华跪着,可是那神情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可还没等他捕捉分明,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为曾若华马上就笑了,越笑越开,嘴都咧到耳朵根,“大人真是好眼力。”
“哦?”
“我娘子模样长得跟画儿似的,往人前一站,就跟仙女下了凡尘;脑子又灵光得不行,什么事一点就透。谁瞧上她都不稀奇……”
他有点疑惑,“那你舍得?”
“是舍不得,我是祖坟冒了青烟,才娶着这么个俊媳妇儿。她心地还特别好,瞧见路过的乞儿,她都不忍心,每每要给钱。”
“那你还在外头有相好的。”
“男人嘛,家里女人再标致出色,看久了也不免心里发痒。”曾若华深吸一口气,“大人既然瞧中了她,那就是她的大福气,也是我们夫妻俩的大福气。我如今混成这样,拖累她受苦也不应该。”
“你……倒是想得开。”
“大人这么高大威风,英明神武,一看就有钱有势有地位,她跟了您,胜过跟着我吃苦受罪。您拔一根寒毛,比我的腰都粗,从手指头漏出来的东西,都够她吃一辈子的。”曾若华露出羡慕的笑,“和离书我这就写,写完了我就将她送去您府上伺候,要么,您在外头给她买个房子,置几亩地……”
沈世璋皱着眉头,这人在软骨头里面也算得上是翘楚,“还以为你会跟我争一争。”
“争什么,不用争。”曾若华一摆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人是天上的星宿,我是地上的牛马。我就是个货郎,没什么本事,胆子又小,大人今日一声号令,把我打死了,不过碾死一只蚂蚁罢了。我娘子年纪轻轻,当了寡妇,也照样得伺候大人。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也算识相。”
“够了。”沈世璋被曾若华这幅嘴脸弄得恶心起来,他咬了咬牙,“写吧。”
有个小吏端上来笔墨纸砚。
沈世璋观察着眼前的人,曾若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搓一搓手,“这……大人,我不大会写字。”
他冷笑一声,“认识字吗?”
“不多,常用的我都认识,写……我就会写自己名字。”
沈世璋示意小吏,“你写,让他按手印。”
小吏笔走龙蛇,立即写起来。曾若华还在嘟嘟囔囔,“我娘子……哦,不,柳氏要是跟了您,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生个一儿半女,可就是主子了。我这叫识时务,日后大人好歹念在她的情份上,随便赏我点什么也成。我不贪心,真的,我不贪心……”
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沈世璋连跟他废话的心思都没了,他别开眼,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目光。他走到门口,拍了拍掌。
门开了。齐峥站在外面,另外还有一个泪流满面的人,正是青娘。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齐峥看向她,似笑非笑:“你可都听清楚了?你这相公是个什么人。”
沈世璋摇摇头,像是盖棺论定似的,“和离吧。”
“我不管他说什么。”青娘忽然抬起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泪,目光却直直地钉在沈世璋脸上,“大人以人命要挟他,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作为。”
“你……”沈世璋没料到她开口便是这句,一时竟噎住了。齐峥赶忙上来,“住嘴。”
她冲到小吏面前,伸手便将那和离书抄在手里,刷刷两下,撕得粉碎。“我不是牛马羊猪,谁抢过来养在圈里,就是谁的。”
青娘冷笑起来,将碎纸一丢,白色的纸屑四下翻飞。曾若华叫道:“娘子,别不识抬举,到手的荣华富贵不知道选。你就饶了我一条狗命,只当不认识我成不成?”
青娘咬着嘴唇只是不说话,牙齿陷进下唇,渗出一丝血痕来。曾若华小声道,“乖,你听话。”
屋里一片死一样的静默。沈世璋道:“你这夫人倒是刚烈贤妻,配你……”
曾若华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他冷静地开口,“大人,我改主意了。”
“哦?”沈世璋挑一挑眉,这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是我最亲的娘子,我与她肝胆相照,相濡以沫好几年。”曾若华越说越动情,眼角竟真的又逼出泪来,一把握住青娘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实在撇不下她……”
青娘眼睛里闪着光,她将眼神从沈世璋脸上收回来,落在曾若华的手上。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有你这句话,一块死我也认了……”
曾若华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转向沈世璋,把心一横:“和离书实在写不了,除非……大人,你给我加点钱。”
齐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一瞬,眉头拧紧了,“姓曾的,你说什么?”
“大人不是说看中了她。她跟了大人,以后吃香喝辣,就给一百两,算个诚意。我……我也要一百两。我再娶个女人,也得花钱,买房子置地,买几个丫鬟,簪环首饰,四季衣裳……”曾若华越说越顺,竟展开两只手,掰起手指头数起来。
齐峥道:“你这个败类,发什么疯?”
沈世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给他。”
曾若华点一点头,如释重负。他转向青娘,语气里有几分诚恳的劝慰,“娘子,你看,大人舍得给钱,现在就能发财,以后飞黄腾达,千万别忘了我……”
青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颓然地叹了口气。沈世璋对着小吏说道:“重新写。”
小吏不敢多问,铺开新纸,笔尖蘸饱了墨,重新写起来。屋里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青娘偶尔吸鼻子的轻响。写完了,小吏又念了一遍。曾若华和柳青娘各自按了手印。
沈世璋道:“齐峥,你带柳氏和她弟弟出去,找个地方。”
齐峥有些意外。他走到青娘身边,低声道:“走吧。”
青娘没有再看曾若华一眼。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门被重新关上。屋里暗了几分。曾若华看上去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整个人松垮下来,肩膀塌了,脸色竟莫名有些轻松,“大人,和离书也签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沈世璋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踱了两步,侧过头,像打量一件货物似的打量着曾若华。
“你收了一百两……这价码不贵。”
曾若华赔着笑,搓了搓手,“大人兜里有的是银子,这算得了什么。”
“只要给钱,你当牛做马也无所谓?”
“那是当然。”曾若华答得飞快,几乎没有犹豫。
沈世璋冷笑了一声。“你不用走了。”
曾若华愕然地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大人?”
沈世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灯光在这一刻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曾若华身上,像一片压下来的乌云。
“说句实话,我看中的不是你娘子,是你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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