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的四户人家,本就是高门大户,又有此圣恩,真真是风头无两。
“陛下,除了杨大人家,其他三位国公家均高朋满座,以谢天恩。”
咸宁帝对此没有意外,文臣家中都是这样的,送女儿入宫,再欢喜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不然便是谄媚,想要自己家里成为外戚,容易被其他同僚看不起。
所以看杨尚书这个不粘锅次辅愿不愿意接收他的信号,不能光看表面。
“贾氏子弟如何?”
罗勤斟酌道,“原本在金陵的刺激下,学堂有所收敛,但如今,皆无了读书的心思,唯一一个静心读书的恪嫔娘娘兄长,近一年来本就在小赵先生的刺激下,被贾侍郎逼着日夜苦读,如今……又加了个王夫人,奴婢看着都有些恐怖了。”
以前是贾政单独压力贾珠,现在不一样了,是父母共同发力。
“娘娘一个人在宫里,你这个当哥哥的得为她着想,你爹无用,官场上娘就指望你了,等你考上了,与娘娘兄妹齐心,为娘才安心呐。”
到时候荣国府的爵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二房一脉!
王夫人深谙对大儿子不能一味强求的道理,否则便像贾政一样,儿子见到老子更多是紧张和担心,所以施压后又马上示弱,“珠儿,不是娘要逼你,当初我嫁给你爹,哪里知道荣国府会有老爷管家的一天?
我只是比你姨妈幸运,早点出嫁,这才没有嫁到商贾之家,如今我们母子好不容易有盼头了,你表妹又嫁给了琏儿,你若是再不出息,王家转头帮着大房,为娘哪里还有娘家可靠。
珠儿,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见不到你妹妹了,你弟弟又是不成器的,我能靠的,只有你了……”
贾珠心中一团乱麻,整个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只能一次次给王夫人保证,“娘,孩儿知晓,孩儿知晓……”
是孩儿无能,只是,孩儿真的能考中进士吗?都已经考过两次了……
若是这次,侥幸真的中了,会有人说是因为妹妹的缘故吗?
贾珠的心思不语人言,也无人得知。
只是贾珠的状态看得外人心惊胆战,竟有些形销骨立了起来,两个当父母的,却只夸赞贾珠用功。
真正拿命担心的是李纨,若是贾珠就此没了,他们还没有骨血,她家里不可能让她改嫁,她后半辈子有什么又有什么可以支撑的?
李纨一边小心隐藏自己的害怕,一边温劝贾珠,帮贾珠躲开部分老爷太太的用功催促,顺便争取怀个孩子。
或许贾珠自己也有了预感,在房事上也勤了起来,帮着李纨遮掩。
贾珠倒在了会试考场,等会试结束被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烧糊涂了,贾珠在出考场后第二天就咽了气。
咸宁四年正月至二月,一直锣鼓喧嚣的贾家,刹那间就像是失了音。
从大喜至大悲,就这样挂上了白幡,不得不令人唏嘘。
也是在这样的大悲之下,贾珠遗孀李纨,没多久,就发现了疑似有孕一月。
只王夫人并非内耗之人,不会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儿子,只会觉得李纨妖娆,这才损了贾珠的身子。
“前两次会试珠儿都坚持住了,怎么这次就不行了?分明是你趁着珠儿读书去影响他,好好的爷们儿都让你坏了身子!”
另一边,赵姨娘看着弟弟送来的启蒙教材,再看还不懂生死离别,在屋内到处跑的贾环,难得有些迟疑了,“这么小就读书,会不会把环儿身体熬坏了啊?”
她可不能学王夫人。
贾政一进来,就听见了这话,再见赵姨娘一脸的担忧和纠结,心下一叹,珠儿是个好孩子,可惜……
他就不明白了,安贞的读书安排可比珠儿严格多了,压力也只会更大,怎么安贞就好好的呢?
“凝香,我们可不能因噎废食,再者说了,安贞已经教出来五个学生了,我那探花郎妹夫的两个孩子,都是安贞学生,我们要相信安贞。何况环儿若是不适应了,你还看不出来不成?”
赵姨娘是个很好懂,也不会过度为难自己的人。
贾政说自己弟弟有本事的话,可谓是说到了赵姨娘心里,但旋即就是不满,“还说呢,安贞给你们贾家出了这么大的力,老爷还瞒着他的功劳,若非我奇怪安贞怎么没科举,老爷还不知道瞒着我到什么时候呢!”
贾政哪里好意思说他劝不动小舅子,只能把矛盾推给林如海这个当妹夫的,“凝香,你冤枉我了,安贞的功劳,还不到时候呢,现在捅出去,四月的府试被打搅,让人看轻安贞的能力就不好了。
至于安贞自己不科举,我实不知啊,我都把安贞托付给妹夫了,妹夫可是三品大员,官场上,得听他的。”
背了不知道多少锅的林如海对此一无所知,仍旧在兢兢业业研究龙骨文字,林如海如今有所迟疑的是,何时上奏圣上可以广邀文士了。
事实上,以他现在的进度,只要正大光明拉一些翰林院的人来研究,不出一个月,第一批简单的龙骨文就能破译出来,并且是有理有据,能形成文章传世的那种。
不过他没料到的是,圣上一改常态。京中太过热闹了,包括贾家。
思虑良久,林如海最终决定等下半年再说,活儿干得太快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天下文脉的,怎么的,林家的藏书就那么多,你林如海一个人就学识如海?
以林家五代侍君的经验,还是不要冒头太多的好。
林如海的实际工作量,就开始不动声色放缓了。
但林如海能心安理得摸鱼,赵安贞却不能,毕竟府试近在眼前。
府试仍旧是两道四书题,但同样是四书中的题目,难度却是比县试更高的。
这次考完试,周围一同出来的学子,面色都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个都像是被考题这个妖精吸了精气神。
而他的五个学生,贾芍一出来就扑在了赵安贞身上,“呜呜呜老师,幸好你狠。这次居然真的出截搭题了!”
其他几个学生,看向赵安贞的目光更是添了敬佩,老师太靠谱了!
所谓截搭题,说白了就是从相关联或者不相关联的两句话中截取部分搭载在一起出题。
比如经典截搭题王速出令反,原文断句其实是‘王速出令,反其旌倪’,如果对原文不熟悉,直接根据题目当成一个完整句子,就直接偏题了。
这样的截搭题,算是相对简单的,因为对原文熟悉是能直接背出来的,也好找准主题。
最难的是无情搭,全无逻辑联系的句子强行关联在一起,就算判断出来了两句分别出自哪里,也还要考虑题目合在一起,该从哪个方向行文。
赵安贞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截搭题一般也只会在小考中使用,像是乡试及以上的考试,越是大考题越正,不像小考,可考的范围就那么多,不搭载有时都不好出题。
而林如海跟他说了,这应天府的严志安,是个刺儿头状元郎,经常在学问上不给人留面子,人蔫坏,他出题,不会太轻松。
所以他专门针对此对学生们进行训练,没想到真救命了。
这就是考科举都想要有名师,或者入官学,知名学院的原因,不仅是学习资源不同,更关键的是普通学子拿不到的信息差。
却不料,旁边有听到的学子天都塌了,“什么,这居然是截搭题吗?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我背漏了什么……”
也有稍微好一点的,“我倒是知道是截搭题,但题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前半句我知道,《大学》里有,后半句貌似出自诗经吧?考纲里没说要治经啊……”
当场就有学生激动起来,“谁家好人府试就搭载诗经的内容!这又不是院试!”
只有到了院试,才有正儿八经的一到经义题,而是经义题也是选择自己主修的一经进行答题,不用担心答自己没修的。
结果这次府试就截搭五经之一里的诗经内容了,这是默认所有读书人都要背诗经吗?知府大人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被考生们狂喷的严志安伸了个懒腰,听着自己的骨头在那儿响,监考真不是人干事。
“这次的搭载题我都放海了,应该不会有人骂吧?”
回到贾家,赵安贞见他们有所不安,也就跟他们讲解这次的考题。
“前半句是《大学》内容,‘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意在君子的进退行止,这个都没问题吧?”
学生们都摇头表示没问题。
“好,那后半句呢?诗云:穆穆文王’,出自《诗经》?”赵安贞看着五个学生,面无表情问道。
五个学生当即证明自己清白,贾芍最为激动,“是外面的考生说出自《诗经》的,我没说!这分明是《大学》中阐释止于至善,引用了诗经的内容!”
他没有中套!他根本忘不了每天早晨就抽背四书的绝望,他自己忘了,脑海中也能在考场上给他默背出来!
上次没考好的贾珹也赶紧表态,“老师您说过,像这种诗云诗云的,一看就是引用,不能上当,我们都记着您的话呢!”
学识最为扎实的贾莜有理有据道:“题目后半句也是出自《大学》止于至善篇,刚好在前半句后面。
全文是: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至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关于后半段,诗经的原文是: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出自文王篇,是周文王祭祀大殿上陈诫的诗篇。
如果当成是诗经原文的部分,而不是大学止于至善的阐述,那便局限在了对君王的要求之上,这是不够的。
所以其实这次的搭载题是把同一主题下的两段话,结尾和开头放在了一起而已,主题鲜明,只是考场上容易紧张,容易多想,实际上并不难。”
赵安贞满意地点头,是上课听了讲的好学生。
不错,这一次的题的确不简单,但对于真的通读并读透了大学的学子而言,就十分清晰明了。哪里会真的直接给学生超纲呢。
赵安贞看向上次靠倒数的贾瑀,“大鱼这次如何?”
贾瑀坐得端正,微微扬起下巴,“区区截搭考,何足道哉!”真当他抄书是白抄的吗?
最后瞅向已经快睡着的贾珣,贾珣依旧有气无力道,“没偏题,写完了。”
那就没事了!对于贾珣,赵安贞只担心他没写完就累了放弃了,只要写完了就稳了。
对于贾珣的情况,赵安贞的安排是,考上了秀才,其实就可以不用考了。
除非能直接入国子监完成学业后直接授官,毕竟乡试考试就已经要三天,会试更是三场共九天,贾珣出身贾家,没必要拼命。
他也是和贾珣就此进行过讨论的,贾珣对此没有意见,有个秀才功名在身,的确会方便很多。
若要往后考,至少也得等几年,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府试虽更难,本质上仍旧是属于童生试的小考试,出结果的时间,比乡试之类的大考试,快得多了。
在所有考生的翘首以盼中:
“中了!老爷!咱府里的少爷中了!是真正的童生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